当前位置: 哔哩文库 > 轻咬Emmental小说 > 高中部二年级竹班 莉子酱的妈妈
阅读设置(快捷键[F11] 全屏沉浸式阅读)
大字 中字 小字
明亮 深色

设置X

【卷:第一卷】 高中部二年级竹班 莉子酱的妈妈

高中部的宿舍名为“凤蝶馆”。

    不过,即便成长所需的时间已经足够,青虫也未必就能化作凤蝶。倒不如说,比起蝴蝶,变成蛾的可能性反而要大得多吧——难道只有我这么想吗?

    事实上,我也并不觉得自己算得上凤蝶。就在前不久,我的胸部达到了F罩杯,可对我来说,那不过是沉甸甸的累赘,实在是毫无用处。与其说化作了蝶,我简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头牛。

    至于莉子,则是依旧停留在青虫的阶段。

    毕竟她五年级穿的衣服,如今还在继续服役着。胸前一马平川到即使是已经升入高中二年级的现在,还是没有穿文胸的必要,腰部的曲线也毫无起伏。不仅如此,最令人惊讶的是,她居然连初潮都还没来。

    在刚升上二年级不久的那次体检中,负责检查的校医神情凝重地建议道

    “是不是去妇科好好检查一下比较好?”

    然而,本来就脾气不好的莉子,自然是不肯听从,她顽固地抵抗着,最后甚至把自己关在房里闭门不出。那次连我都被拒之门外,整个宿舍也因此闹得不可开交。

    最终,考虑到她的日常生活并未受到任何影响,除了迟迟没来初潮,其他方面都十分健康,校医也只能作出“再观察一段时间吧”的结论。也可以说是无计可施了。

    而我这边,整个体检过程也都提心吊胆的。

    四肢、侧腹、屁股、乳房。我的身上,到处都留着被莉子咬过的伤痕。正如绮南酱之前所评价的一样,我已经一步步踏入了“无法回头的领域”。也正因如此,每逢体检免不了要露出肌肤的时候,我总是会坐立不安。也确实有医生在把听诊器贴上我的胸口、肚子和后背时,疑惑地问过“这是什么伤?”每到这种时候,我都会随口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这是被老家养的狗咬后留下的伤痕,诸如此类。

    不过,这借口实在有些牵强。毕竟,我压根就没回过老家。

    虽然有些对不起初中三年级时特意给过我忠告的宝生同学,但最近这段时间,莉子咬人的癖好和我渴望被她咬的欲望,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强烈。

    我的秘密相册,算起来也已经攒到第十本了。

    和往年一样,十二月的礼物在二十四日放学后如期而至。

    升入高中部之后,莉子还是一次都没能摩耶小姐通上电话。即便如此,她之所以还能忍受下去,很大程度上是靠每个月收到的礼物。

    因为是圣诞礼物,箱子简直大得离谱。如果是身材娇小的莉子的话,把整个人装进去都绰绰有余。拜此所赐,要把送到宿管室的箱子搬回自己的房间,还得用上平板车。

    把箱子送到莉子那里后,我把平板车送回了仓库。等我再次回到房间时,眼前的景象让我不由得发出了“哇……”地一声惊叹。

    铺展在床上的那件洋服,宛如一只展开双翼的蝴蝶,瞬间夺去了我的目光。

    深红的布料耀眼夺目,雪白的蕾丝花纹从领口延伸至肩头,恰似蝴蝶的双翅。胸前饰着一枚蝴蝶结,点缀其上的一朵朵白蔷薇自胸口一路延伸到腹前。蓬松舒展开的裙摆恰好及膝,上面足足镶有四层蕾丝花边。

    箱子里除了衣服,还一并装着与洋服配套的头饰、鞋子、内衣,以及一把缀满荷叶边的阳伞,说这是 “公主套装”,也丝毫不为过。

    莉子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等我踏进房间时,她已经脱得一丝不挂了。嘛,今天的话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应该也不会遭报应吧。毕竟,今天可是平安夜。

    只是,我不像莉子那般心情变换不定,没法毫无顾虑地沉浸于喜悦之中。我的心头,始终有一股不详的预感盘踞着。

    果不其然,莉子刚兴高采烈地穿上那件绯红色的洋服,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尺寸……又不合身!穿着太大了!”

    “确实呢。”

    领口松松垮垮的,袖口更是落到了手背的位置。而裙长也不例外,原本大概是按及膝的长度设计的吧,可穿在身材娇小的莉子身上,裙摆直接一路垂到了脚踝。

    刚才莉子那句“又不合身”并非没有缘由。实际上,类似的情况从大约一年前就开始出现了。

    不过,由于当时尺寸上的误差很小,我和莉子都没怎么放在心上,也没有专门打电话去讯问。虽说是专业设计师,但毕竟摩耶小姐毕竟也是人。所以那时也只当是她偶尔出了点小差错而已。

    可是,这一次尺寸误差的程度实在是太过异常。

    从小学开始,莉子每个月都会把自己的尺寸表寄给摩耶小姐,月月不落。摩耶小姐也一直都是按照最新的尺寸表,为她裁制洋服。照理说,这样的差错根本不可能发生。

    正当我望着气鼓鼓的莉子发呆的时候,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我便怎么也按捺不住,无论如何都想将其付诸行动。

    “对了!莉子酱,这一年里寄来的衣服,你能全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莉子乖乖地点了点头,从衣橱里取出了八件洋服。

    “全部在这里了。”

    我一件件接过衣服,随后走到床边。按照寄来的先后顺序,从右往左开始依次排列。最后,我让莉子酱脱下身上那件最新的洋服,把它放在了最左边。

    床上色彩各异的洋服整齐地排成一排。

    看着这一幕,我意识到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

    “果然!”

    “……心酱?怎么了吗?”

    莉子只穿着内衣,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你看,从右往左看过去,虽然每次只有一点点,但尺寸确实在逐渐变大,对吧?”

    “啊……真的。”

    “该怎么说呢……感觉就像只有洋服在自顾自地成长,把莉子一个人落在后面了……啊,对不起。”

    莉子垂头丧气地低下头,那副模样实在让人心疼,我不由得向她道了歉。

    摩耶小姐到底在想些什么呢?难道说,她是预料到了莉子酱今后的成长,所以才故意把衣服做得大一些的吗?

    可是,眼前这件明艳的绯红洋服,怎么看都像是专门为今年的圣诞节裁制的,仿佛连衣服本身都迫不及待地期盼着有人穿上它。能让我这样的外行都产生这种感觉,想来,这正是摩耶小姐的作品独有的魅力。

    “我已经忍不住了!莉子,要给妈妈打电话!“

    “等一下!你看,里面有摩耶小姐寄来的信!”

    听到我的话,只穿着内衣正要冲到走廊上的莉子,顿时停下了脚步。我把手探进那个大箱子的底部,取出了一只可爱的信封。

    “给”

    莉子一言不发地接过我递去的信封,随手拆了开来。

    和往年一样,信封里装着的是一张圣诞贺卡。

    手写的字,配着手绘的插画。字迹圆乎乎的,像小孩子写的一样。不过不愧是专业设计师,插画倒是相当出色,圣诞老人和驯鹿都很可爱。一如既往,是一张承载着过剩爱意的贺卡。摩耶小姐对莉子的溺爱,从字里画间流露出来,浓烈得令人心疼。

    不过,即便如此,似乎还是没能让莉子满意。事实上,插画姑且不论,信上写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问候。像是“最近还好吗?”或者“晚上冷的时候别忘了戴上护腰”之类的。

    而且,提及礼物时,卡片上也只有一句“这是我的自信作”。

    “姆——!光看这个什么都搞不懂!果然还是得打电话!“

    初中三年级的时候,摩耶小姐曾对莉子这样说过。

    ——以后,除非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不然不可以再打电话。

    从听筒里传出来的那些话,我也确实听见了。

    正是因为那番话,莉子才一直没有主动给摩耶小姐打电话。当然,她心里一定想和妈妈说话想得不得了。即便如此,莉子还是坚强地一路忍耐到了现在。

    不过,这次的事情,应该算得上“要紧的事”吧?得出这个结论后,我便没有阻拦,就这样目送她离开了房间。当然,要是穿着内衣就这么冲到走廊上,肯定会感冒,所以我还是先让她好好穿上了衣服。

    说实话,我也想过要不要追上莉子陪她一起去,不过刚才那么一通折腾下来,房间里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得先把房间收拾好才行。

    正当我折叠着那个巨大的纸箱时,没想到莉子居然回来了。距离她刚刚冲出去,才刚刚过了五分钟左右。

    “怎么了吗?“

    莉子酱一脸闷闷不乐,满是怨气地低声嘟囔道。

    “最讨厌芽衣了!“

    听到这句话,我立刻明白了。

    看来,刚才接电话的人是莉子的小姨芽衣小姐。

    “她和你说什么了?“

    “她说妈妈去法国出差了!还说暂时不会回来!“

    莉子用闹着别扭的语气回答完,便转过身背对着我,磨磨蹭蹭地钻进了被窝。明明都快到晚饭时间了,她却似乎打算就这么蒙着被子赌气。

    “这样啊……”

    既然摩耶小姐正在国外出差,也就是说,莉子回家的可能性也没有了。

    话虽如此,自从进入小学部以来,我和莉子就一次也没有踏出过学院。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如今就算回家的可能性被断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实际上,莉子之所以这么气鼓鼓的,多半还是因为没能和摩耶小姐说上话吧。

    “关于衣服的事,芽衣阿姨有说什么吗?”

    没有回应,看来她是彻底闹起别扭了。没办法,我只好拿吃的当话题来勾引她开口。

    “说起来,莉子酱你知道吗?听说今天晚饭有烤鸡哦。“

    “不吃!“

    “可是可是,那是烤鸡哦?除了骰子牛排,你最喜欢吃的就是烤鸡了吧。

    还是没有回应,居然连肉都提不起她的兴趣,实在是不像平时的莉子。那个“肉食系公主”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好啦,别蒙着被子赌气了。一起去吧?好不好?食堂已经开门了。”

    说着,我轻轻摇了摇莉子的肩膀,就在这时——

    “烦死了!”

    莉子露出獠牙,一口咬住了我的右手。

    “好疼!”

    那纯粹是一种只为了排除外敌而采取的,极具攻击性的咬法。我的右手从食指到无名指,几乎全都被莉子咬在了口中。除了疼痛之外,我甚至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快感。

    “等等!快松口!”

    我用空着的左手按在莉子的额头上,用尽全力试图推开她。紧接着,伴随着指头表皮被划破的触感,右手顿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

    “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我使足蛮力把莉子扯开时,右手已经满是鲜血。除了拇指和小指以外,其余三根手指上都清晰地留下了莉子的齿痕。皮肤已经破了,血正从伤口里一点点渗出来。我轻轻舔了下血迹,隐约看见了里面粉红色的肉。

    我把蒙头裹着被子的莉子丢在一边,从急救箱里拿出了消毒液和创可贴准备处理伤口。消毒暂且不论,贴创可贴是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不过,比起那些还有个更根本的问题——光靠创可贴真的没问题吗?虽然有些心存疑虑,但我还是决定不做深思。

    只是火辣辣地疼,令人不快的伤痕。

    这样的伤,我绝对不会给它拍下来,我在心里如此决定。

    凤蝶馆的食堂难得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和平时不同,唯独今天的晚餐采用的是自助餐形式。

    平时,学生们顾忌于那位严厉宿管的目光,吃饭时总是规规矩矩、安安静静的,不过平安夜却是个例外。明明这所学院也不是什么教会学校,我觉得其实倒也没必要特意把圣诞节庆祝得这么隆重。

    话虽如此,面对特意设立的蛋糕自助区,就连我这种乖僻的人也难免为之侧目。实际上,大半学生的目光都被蛋糕牢牢吸引住了,身为主角的烤鸡反倒是有些无人在意。

    ——干脆晚饭就只吃蛋糕算了?

    就在我冒出这么个不像话的念头时。

    “难得见你独自一人呢。”

    突然有人从背后向我搭话,吓得我差点把刚拿起的托盘掉在地上。我有些心悸地回头望去,只见一位有些眼熟的学生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带着压迫感的美貌,给人以聪慧印象的眼镜,穿得一丝不苟的制服。以及,挂在脖子上的单反相机。

    “宝生同学……”

    “啊啦,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呢。”

    “不可能忘记吧?”

    刚升入初中部三年级时,机缘巧合下认识的同级生,宝生藤乃同学。这时我才想起,在她面前,根本必要装出乖巧的样子。

    到头来,宝生同学确实如那天临别时所宣言的那样“退居幕后“,一直没有在明面上跟我和莉子接触。如今这也算是久违的重逢了。

    不过,宝生同学始终坚信莉子是最好的拍摄对象,想来至今仍然在我们察觉不到的地方举起相机吧。对她而言,想必根本算不上“久违”吧。某种意义上,说她是跟踪狂也未尝不可,不过,我实在不想当面戳破就是了。

    “话说,公主大人怎么了?”

    “呃……那个……我们吵架了、吧。”

    “这样,吵架了啊。“

    宝生同学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随即将目光扫向我的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上都缠着创可贴,伤口到现在还一阵阵地刺痛。知晓我和莉子之间秘密的宝生同学,不可能留意不到这些伤。

    以前,宝生同学就告诫过我,最好别再维持这种咬与被咬的关系。尽管如此,我却从未拒绝莉子的獠牙,而是一直顺从地接受着。就连长久以来一直死守着的胸部,我也交了出去。

    宝生同学看到我手上的创可贴毫无疑问会感到不快。

    然而,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反倒向我提了个出乎意料的建议。

    “既然公主大人不在,要和我一起吃吗?”

    “那倒没问题……不过,宝生同学,你没有朋友吗?”

    “所谓记者,就是一种孤独的生物呢。”

    宝生同学挺起胸膛,摆出一副孤高的姿态,但说白了,大概就是没朋友吧。不过,我之前就隐约有这种感觉了。

    “诶……那确实挺奇怪呢。“

    宝生同学一边大口嚼着烤鸡,一边认真听我说话。与外表给人的印象相反,她吃东西的样子还真是相当豪放。说起来,我记得她的志向是成为一名摄影记者来着。

    到头来,因为也没有其他能聊的话题,我便把刚才那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宝生同学。

    莉子的母亲摩耶小姐是一位设计师,每月都会给莉子寄来礼物,莉子的衣服,无一不是摩耶小姐的作品。可这几年来,摩耶小姐的态度实在是令人费解。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莉子也太可怜了……等等。

    说实话,意识到自己竟然是个这么话痨的人,不由得让我产生了几分自我厌恶。但有人能听我倾诉烦恼,仅仅如此我的心情就舒畅了不少。

    “嘛,毕竟我完全只是个局外人,也只能根据渡会同学的话来推断……不过,果然还是橘地同学的母亲身体出了什么问题的可能性比较大吧。不管工作再怎么忙,只要愿意的话,哪怕五分钟、一分钟,抽出一点时间和自己可爱的独生女说说话,总归还是做得到的。就算她正在海外出差也一样。

    “……也是呢。”

    “倒不如说,就连那个去法国出差的说法,我也觉得是编的。简直像是在说橘地同学回家会让人很为难一样。

    “但是,每个月的礼物,倒是好好地寄过来了。这么想来,就算她真的是身体出了问题,至少也还有裁制衣服的精力。“

    “不过,衣服的尺寸却变得不合身了——对吧。“

    “对对,是这样。“

    “至少有一点很明显,橘地同学的母亲并没有确认橘地同学的尺寸表。往最坏的情况想……那件洋服可能根本就不是她的作品。“

    “嗯……会是这样吗?即使尺寸有问题,我也还是觉得那些衣服不管怎么看都是摩耶小姐的作品。虽然我确实是个外行,但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就一直近距离看着摩耶小姐裁制的衣服。虽然说不上很具体,但摩耶小姐的风格,我自认为还是多少了解一些的。

    听完我的话,宝生同学放下叉子,双手抱胸沉思了起来。

    “……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呢。说起来,橘地同学的老家是在名古屋吧。“

    宝生同学怎么会知道?——这个疑问,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难得她愿意陪我商量,我不想因此打乱谈话的节奏。

    “嗯,听说是在名古屋。名古屋市内好像还有摩耶小姐的事务所和店铺。“

    “其实,我后天就要回老家了。“

    宝生同学突如其来的话,让我一下子愣住了。

    “你要回老家?“

    “我的老家,在岐阜来着。”

    “岐阜……那是哪里?”

    说实话,我对地理这种东西完全一窍不通。

    “我说你呀……就在爱知县旁边啊。“

    “啊,是这样啊。“

    岐阜县在哪,我倒是明白了。可宝生同学为什么要提起这个话题,我却完全摸不着头脑。大概是我一脸茫然直眨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太好笑了吧。宝生同学苦笑着叹了口气,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反应的意思。

    “你忘了我是新闻部的成员了吗?“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明白了宝生同学的意思。

    “那……”

    “反正就算回了老家,也只是在家里无所事事。橘地同学母亲的事,我会尽我所能调查一下的。啊,我可不是为了橘地同学哦?单纯只是作为新闻部成员,对这件事起了兴趣……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宝生同学莫名慌张地连着说了一大串,随即仰头将果汁一饮而尽。该说她是不坦率还是什么呢,不过,意外地有些可爱。不对,说什么”意外“未免也太失礼了。

    然而,我的这番感慨连几秒钟都没能维持住。宝生同学刚把喝完的玻璃杯放到桌子上,脸上的表情便骤然一变,刚刚还是天使,转眼就变成了小恶魔。

    “作为交换,我有一个条件。“

    ……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晚饭后,我跟着宝生同学,来到了凤蝶馆的顶层六楼。听说,六楼只住着蔷薇班的学生。对于住在二楼的我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个未知的领域。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不由得目瞪口呆。

    该怎么说呢,感觉简直就像误闯了高级酒店的走廊。天花板上悬着枝形吊灯,墙上还陈列着一看就很名贵的画作。空调的效果也很好,温度和湿度都无可挑剔。反观二楼的走廊,温度早已跌到了十度以下

    刚迈出电梯一步,从脚底传来的触感又让我愣住了。这就是所谓的绒毯吗?顺带一提,二楼走廊里铺的,是亚麻油地毡。如此悬殊的差距,让我惊愕得一时说不出话。

    “这完全就是差别对待嘛……”

    “学院那边大概会回答说这叫“区分”吧。好了,我们走吧。“

    我们踏着柔软的走廊径直向前,途中几次与蔷薇班的同学擦肩而过,每当这时候我都会莫名地有些畏缩,下意识躲到宝生同学身后。

    “啊啦啊啦,这可不像渡会同学呢,我还以为你是个更坚强的人呢。“

    “因、因为……刚刚路过的那些人,每个都那么气质高雅嘛。怎么说呢,简直就像跟我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一样。“

    “是呢,没有那种高雅气质的,大概就只有我了吧。“

    “啊,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啦。“

    正当我支支吾吾的时候,宝生同学停下了脚步。

    “到了,就是这里。“

    门旁贴着的姓名牌上,只写着“宝生藤乃”。

    “这是单人间吗?”

    “六楼的房间全是单人间哦。”

    “果然还是差别对待……”

    “啊啦,对你来说,合住不是反而更合你的心意吗?”

    “嗯……好像也是呢。”

    听到我的回答,宝生同学不禁苦笑了起来。

    “你还真是个诚实的人呢,来,请进。”

    宝生同学走进房间,按下了墙边的开关。一瞬间,天花板上的吊灯亮了起来,光华璀璨。居然不止走廊有,连房间里都配备了吊灯啊。

    “打、打扰了。”

    刚一进门,我就僵住了。房间深处,赫然摆放着一张带有顶篷的床。四周帘幔环绕,简直像是少女漫画里才会出现的寝床。

    “那张床……是你自己置办的?还是房间里本来就有的?”

    “房间里本来就有的。我在老家都是在榻榻米上铺被褥睡的。”

    “这样吗?宝生同学家里是做什么的啊?”

    “花道流派的宗家。”

    “不愧是蔷薇班……”

    原来如此,跟那些只是碰巧在事业上一举发迹的暴发户,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啊。

    “不过,我是家里最小的,也用不着继承家业就是了。我的梦想是摄影记者嘛。“

    说起蔷薇班,听说里面有不少人一毕业就会结婚。我原以为包办婚姻什么的早就过时了,但在蔷薇班里倒是一点都不稀奇的样子。在这样的环境里,宝生同学大概算是相当另类的存在了。

    “好了,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听了宝生同学的话,我这才回过神来。对了,蔷薇班什么的怎样都好。我还没问宝生同学,她愿意接下“调查摩耶小姐“这件事的条件是什么呢。

    “那个……要求太难的话,我会很为难。“

    “不用担心,就连脑袋空空的写真偶像都能做到。“

    这么说着,宝生同学举起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

    “那,脱吧。“”哈?“

    连我自己都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变了调,甚至到了有些滑稽的程度。

    “我想拍你的裸照。“

    “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因为,你的肌肤上现在也还留着很多橘地同学的咬痕吧?我明明已经劝告过了,可你们却还是一直维持着那种扭曲的关系。对吧?“

    “那、那是……“

    “别误会。和之前那次不同,我现在没有生气。只是……我想知道,橘地同学在你身上留下了怎样的伤痕。“

    不知何时,宝生同学的眼睛已经蒙上一层湿润的水光。

    也就是说,宝生同学感兴趣的似乎并不是我的裸体本身,而仅仅只是莉子留下的伤痕。该怎么说呢,我能理解她的那份心情。是啊,毕竟我自己也一直在拍摄莉子咬出的伤痕,并将那些照片好好地保存到了现在。

    “我知道了啦,真是的……”

    在绯红帘幔环绕的床上,我褪下最后一件衣物,将其丢到了旁边。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回到宿舍以后居然一直没换下制服。

    因为实在是太过羞耻,我连忙扯过雪白的床单裹在身上,随后对着帘幔外喊道。

    “可以了。“

    帘幔轻轻晃动,宝生同学从帘间钻了进来。她手里早已举好了相机,怎么看都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我心里的羞耻值量表瞬间飙升了起来。

    “表情真不错,很青涩哦。“

    “等!表情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吧?“”嘛,按理说的话,是这样没错呢。“

    宝生同学拿腔拿调地回答完,随后便爬上了床。她在我面前跪坐下来,拍下了第一张照片

    咔擦。闪光灯晃得我下意识闭上了双眼。宝生同学一副浑然忘我的样子,不断将镜头对准我拍摄着。床单没能遮住的肩头和手臂上,露出了一处处莉子刻下的咬痕。宝生同学不断按动着快门,那架势仿佛是在说“哪怕一个也不会漏掉”一样。

    闭上眼,是快门的声音。

    睁开眼,是闪光灯的亮光。

    我将视线从镜头上移开,只是就这么僵硬地维持着姿势。不知为何,我总感觉自己仿佛在做什么坏事一样。不过,宝生同学拍的只是伤痕,并不是我。

    我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心里才稍微轻松了一点。

    “那,差不多该把这个拿掉了吧,有点碍事。”

    十张、二十张、三十张……不知不觉间,我连继续数下去的心思都没了。就在这时,宝生同学突然向我这么要求道。她那锐利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我的胸前,显然,宝生同学说的是裹在我身上的那张床单。

    “可、可是……我还是……很害羞啊。”

    床单下,我完全是字面意义上的未着寸缕。就算我们都是女孩子,眼下这种情况也实在是太脱离现实了。像我这样的纯情少女,难免会心生怯意。

    “不可以哦。床单遮住的部分,也有橘地同学留下的咬痕吧?”

    不知何时起,宝生同学的语气变得热切了起来。

    “那、那个……”

    “呵呵……如果你不肯拿掉的话,我可要强行扯下来了哦?”

    和像是在开玩笑般的语气相反,宝生同学的眼神十分认真,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于是我乖乖放弃了抵抗,任由原本裹在身上的床单轻轻滑落在床上。

    隔着镜头,我感觉到宝生同学那让人如芒在背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仿佛我褪下的不只是床单,就连身上的肌肤也被强行剥去,血肉和内脏都暴露在了窥视之下。

    “……和我想的一样呢。”

    这样低声说完,宝生同学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突然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咿呀!”

    突然受到冲击,浑身赤裸的我就这样狼狈地仰面倒在了床上。紧接着,宝生同学骑在了我的腹部上。沉甸甸的,我切实感受到了宝生同学的重量压在了我身上,床垫也因为承载了两个人的体重而深深地陷了进去。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宝生同学保持着骑乘的姿势,将镜头对准了正下方。正当我想用双手遮住裸露的胸部时,随着一声厉声喝止,“别动!”,我顿时被吓得动弹不得。只能紧紧闭上双眼,等待着宝生同学直到满意为止……

    是因为封闭了视觉导致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了吗,我刚一闭上眼睛,就感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热意。快门声的间隙中,就连之前没有察觉到的喘息声,也透过那带着微妙热意的的空气传了过来。而那并不是我发出的,很显然,它属于宝生同学。

    “橘地同学对你的胸部还真是相当执着呢,还是说,是你主动让她咬的?”

    “别……别说了……”

    我实在是太过羞耻,用双手捂住了脸。明明没有被宝生同学直接触碰到,可我却感觉胸部像是正被不断抚弄着一样。宝生同学的目光仿佛化作了看不见的触手,在我身上四处游走着。那同时也是一种如同被单方面蹂躏的感觉。不可思议的是,我却并不觉得反感。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我这个人……是不是哪里有点不对劲?

    “唔……宝生同学……还没好吗……?”

    “还没呢。接下来请转过来趴下,我想看看你的背和臀部。”

    “诶?”

    “那些地方也有被咬过吧?”

    转眼间,我的身体就被翻了过来。虽然我几乎没有背后被咬过的记忆,但臀部就另当别论了。

    那是至今仍然想忘也忘不掉的,发生于小学四年级时的事。

    我人生中第一次,被莉子咬了屁股

    “好厉害、真是太厉害了……橘地同学是用什么样的姿势咬你的臀部的呢?”

    宝生同学微凉的手指触碰到了我的臀部。

    准确来说,是我臀部上残留的伤痕。

    我不禁猛地一颤,腰部也随之向上挺起。对于我的反应,宝生同学丝毫没有在意,只是愈发频繁地按动闪光灯。我能感觉到,镜头正一点点从臀部移向大腿。拍摄的照片恐怕早就超过一百张了吧……

    没过多久,宝生同学的气息便悄然抽离了。

    总算结束了……正当我松了口气的时候,宝生同学又向我提出了一个讨厌的要求。

    “那么,接下来是手指上的伤呢。能把那些创可贴全部揭下来吗?”

    “唯独这个不行!”

    我猛地起身,把右手藏到了背后。

    “啊啦,只是手指而已没什么好害羞的吧。”

    “不要!只有这处伤痕,我绝对不想被记录下来!”

    “为什么呢?”

    “因为……其他的伤,都是莉子需要我的证明嘛。可是呢,只有这处不同。这块伤痕……是我第一次被莉子拒绝的结果。这种伤……要是能赶紧消失不留痕迹就好了。”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由于太过难堪,我连忙胡乱擦去了泪水,随后怯怯地窥探着宝生同学的表情。

    有些意外地,宝生同学苦笑着,把相机放到了一旁。

    “真是的,你还真会炫耀呢,那么,拍摄就到此结束吧。当然,我会遵守约定的。关于橘地同学母亲的事,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你调查.”

    “谢谢你,宝生同学。”

    “不过呢,最后还有一件事,可以拜托你吗?”

    “……还有什么事吗?”

    我下意识警惕了起来,一边不着痕迹地把床单拉到身边,一边向后退。

    宝生同学探过身来,一把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

    “什、什么?到底是什么事?”

    宝生同学没有回答,只是带着一副恍惚的神情,将脸凑到了我的胸前。

    因为实在太过突然,我连躲开的时间都没有。宝生同学的嘴唇,就这样贴上了我的左胸。准确的说,是触碰着莉子前几天留下的齿痕。那是一个温柔而虚幻,仿佛转瞬就会消散的轻吻。

    “宝生同学?“

    过了几秒,宝生同学缓缓抬起了头。不知为何,她的脸颊忽然染上了一抹绯红。

    “这算是……和橘地同学间接接吻了吧?“

    啊啊,宝生同学,你这个人真是……

    两天后,为了给即将回老家的宝生同学送行,我来到了校舍的玄关处。校门前,一辆负责将学生送到最近车站的巴士正等候着。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见提着大包小包的学生们正接连不断地上着车。当然,会选择乘坐巴士的,都是在校内处于下层的学生。至于那些身处上层的学生,按照惯例通常都是由家里专程派豪华轿车来接。

    此时正值隆冬的上午,晴空万里,空气清澈得仿佛能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虽然丝毫没有要下雪的迹象,但呼出的气息还是化作了白雾。已经是冬天了啊……我不禁在心里真切地感叹道。

    “那么,再见啦。等我回到这边之后,会向你报告的哦。”

    宝生同学在鞋柜旁穿好鞋后,朝我走了过来。她的肩上挎着一个大号的运动包,身上还是一如既往地穿着制服。毕竟是隆冬,虽说她在制服外面倒也套了件大衣,不过仍是学院指定的朴素款式。该说她是太过认真,还是不懂变通呢。顺带一提,宝生同学虽然是蔷薇班的学生,似乎却没有让家里的车来接,而是特意选择了坐巴士回去。

    “那就拜托你了,宝生同学。”

    “啊,说起来,你和橘地同学和好了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询问,我只能报以苦笑。

    “啊哈哈……还在冷战呢。”

    “这样啊。嘛,是你们俩的话,肯定没问题的”

    “你是这么想的?”

    “毕竟,你们从小学起就一直住在一起,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不是吗?应该比一般的家人之间还要更了解彼此吧?”

    “希望是这样吧。”

    “我说啊……你可是来送行的一方,别露出那种表情好吗。啊,对。为了以防万一,我再确认一下橘地同学母亲的相关信息吧。”

    宝生同学忽然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本黑色真皮封面的笔记本,迅速翻了起来。

    “让我看一下……名字叫橘地摩耶,是一位专门做洛丽塔时尚的设计师,自己创立的时尚品牌叫Marion & Mirana,目前正以名古屋为据点展开业务。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多明确的信息,应该多多少少能查出点东西了。毕竟,校外还有互联网这个得力帮手嘛。”

    “要是我们学校校内也能上网的话,我就自己去查了。“

    没错,在青岚女子学院,学生被获准使用的电脑就只有进路指导室里的那几台。而那些电脑都经过了巧妙的设置,只能访问与进路相关的网站。拜此所赐,学生想获取外界的情报,就只能依靠图书室里的报纸与杂志。

    “嘛,多亏如此我才有机会能为橘地同学效劳,这倒也算是我的荣幸呢。”

    “宝生同学,你意外地还挺乐观嘛。”

    “算是吧。啊,对了对了,差点就把这事给忘了个干净。虽然晚了点——”

    宝生同学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从制服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白色信封,递给了我。那是一个毫无装饰的办公用信封,不过,厚度却有足足三厘米左右。

    “这是我准备的圣诞礼物,你愿意收下吗?“

    “礼物?我可以现在拆开吗?“

    “当然没问题。“

    我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信封里的东西。

    “──讨厌啦!”

    从信封里抽出来的,是一叠足足有几十张的照片。

    照片里,竟然是我被从各种各样的角度拍下来未着寸缕的样子。虽说真正的主角并不是我,而是那些被刻在我肌肤上的齿痕,可那些不能见人的部位,也都被清清楚楚地拍进去了。

    因为实在是太羞耻了,我现在恨不得立刻把这些照片撕了扔掉。我一直努力想要忘记的那个夜晚,瞬间重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就连那晚流淌在我与宝生同学之间那抹异样的热意,仿佛也真切地重现了。

    “呵呵……拍得很不错吧?”

    宝生同学朝哑然的我露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微笑,随后便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我无可奈何地望着宝生同学的背影渐渐变小,忍不住喊了起来。

    “真是的!你要让我拿这种照片怎么办嘛!”

    送走宝生同学后,我回到了房间。发现莉子正在床上发出着“呜——!”的低吼声。

    看起来,她似乎正受着戒断反应的折磨。由于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处于冷战状态,所以莉子一直没有“进食“。她紧紧抱住卷成长条状的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仔细一看,被子上已经破了个小口子,能看到里面白色的棉花。她似乎是想把被子当作我的替代品。真是的……也不肯坦率一点。

    话虽如此,我也还在生莉子的气。

    虽然手指上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了,但像那样被她咬了一口,真的让我很受打击。那种讨厌的咬法,简直就像是在驱逐侵入自己领地的外敌一样。

    我刻意别过视线不去看莉子,躺到了自己的床上。随后特地摆出了一副背对着她的姿态,开始读起了从图书室借来的文库版《火之鸟》。昨晚才刚读完《太阳篇》的上卷,接下来该接着读中卷了。

    图书室里基本上都是些死板沉闷的文学书籍,但手冢似乎是个例外。听说在班里,不知道是谁从家里带来的少女漫画正风靡一时。不过对于我来说,有手冢的书就足够了。就拿小学时在图书室发现的《火之鸟》系列来说,这已经是我读的第三遍了。手冢的作品无论读多少次,都能从中发现新的东西,所以怎么都读不腻。

    莉子的低吼声突然停了下来,接着,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我竖起了耳朵,继续留意着莉子的动作。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响起,我能感觉到莉子正在向我这边靠近。

    没过多久,声音停在了我身后近处。

    “心酱……”

    莉子一边断断续续地抽泣着,一边小声地叫着我。

    “什么事?”

    我仍然背对着她,故作冷淡地回答道。

    “那个……对……不……”

    “我听不清呢——“

    我稍微捉弄了她一下。

    “对……对不起!“

    “真是的,实在是拿你没办法啊。“

    我强忍着几乎要浮上嘴角的笑意,缓缓坐起身来。

    “好了,过来吧。“

    “嗯!“

    莉子破涕为笑,猛地扑进了我的怀里。真是的,这个让人费心的公主大人。

    “想吃哪里?”

    “那个呢,想咬那里,还有这里……”

    “……到底是哪里啦?呀!”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被莉子推倒在了床上。回想起来,从小学的时候开始,我和莉子每次吵架后和好时,好像就一直是这种情形。而那之后被咬时的感觉,那真是……简直棒极了。

    宝生同学是在一月五号的晚上回来的,到了九点,确认莉子已经睡熟之后,我便去了宝生同学的房间。

    “橘地同学已经睡下了吗?”

    宝生同学刚把我迎进门,就向我问了这么一句。我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到,这个人果然是打心底里喜欢着莉子啊。

    “嗯,莉子的就寝时间是九点嘛。“

    “这样啊,总之先进来吧。我查到了不少事情。”

    从她的口吻判断,宝生同学似乎是掌握了什么重要的情报。

    我们席地而坐,面对着彼此。宝生同学打开放在手边的文件,给我看了里面的内容。

    “总之,我先试着在互联网上查了查有关Marion & Mirana和橘地摩耶的各种信息。遗憾的是,关于摩耶小姐的情报少得令人吃惊……仅凭我的信息收集能力,几乎没能掌握到什么有效信息。就连维基百科这种在线百科全书里,也没有摩耶小姐的条目。

    “这样啊……”

    “不过呢,关于Marion & Mirana,我倒是查到了不少事情。实际上呢……目前正在经营那个品牌的,是一个叫橘地芽衣的人。”

    “唉!是芽衣小姐?”

    “你看,我把Marion & Mirana的官网页面打印出来了。这里写着橘地芽衣对吧,从资料上看,她现在应该是社长兼任设计师。”

    “啊,还真是……”

    正如宝生同学所说,无论是社长一栏还是设计师一栏,上面都只写着芽衣小姐的名字。唯有创办人一栏里,象征性地写着摩耶小姐的名字,但这显然有些不对劲。

    “这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不过可以确定的是,Marion & Mirana曾经有长达三年左右的时间,处于停止运营的状态。”

    “诶诶?这种事,我从来都没听说过啊?”

    “大概也有意瞒着橘地同学吧。说起来,橘地同学最后一次和母亲通电话,是什么时候来着?”

    我当然记得清清楚楚。

    “是在刚升入初三的时候,对了,正好就是刚认识宝生同学你那会。”

    “哼嗯。正好是Marion & Mirana宣布暂停活动的时候呢。”

    “等等!这么说,我和莉子从杏班跌到竹班……”

    “确实,连品牌都暂停活动了的话,恐怕也顾不上给学院捐款了吧。”

    在我的脑海里,原本散落的拼图碎片一块块拼合了起来。

    “对了对了,这本杂志上刊登了橘地芽衣的访谈。“

    宝生同学哗啦哗啦地翻起了那本不知是何时准备好的杂志。

    “这本杂志是?“”这是我在老家的一间书屋里偶然发现的。叫《季刊Soirée》,是专门介绍洛丽塔时尚的杂志。我想着说不定上面会刊登有关Marion & Mirana的内容,就翻开看了看,结果吓了一跳呢。上面居然就是橘地芽衣本人接受采访的访谈。“

    “那……确实挺让人惊讶的。“

    “你看,就是这里。为了纪念Marion & Mirana 在去年重新恢复活动,新任社长兼设计师的橘地芽衣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我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杂志页面,心急到连读那一行行小字的耐心都没有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芽衣小姐的照片。乍一看,她并不像摩耶小姐和莉子那样属于耀眼出众的类型,整个人显得相当清爽利落,一头齐肩的秀发修剪得整整齐齐。

    非要简单概括的话,芽衣小姐无疑是一位很有职场女性气质的干练美女。

    ——“贵品牌曾经暂停活动长达三年,请问具体原因是什么呢?“

    橘地“因为涉及到一些私事……实在不便透露。非常抱歉。”

    ——“作为品牌创立者兼原设计师的橘地摩耶女士,在将公司托付给作为妹妹的您时,有给过什么建议吗?”

    橘地“她告诉我,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

    ——“自您担任设计师后,品牌的设计风格也发生了改变呢。以前主打的是甜美洛丽塔路线,而近来似乎转向了古典系。“

    橘地“是的。我打算在继承姐姐意志的同时,展现出自己的个性。就个人喜好而言,相较于甜美系,我也确实会更偏爱于古典系。”

    ——“最后,请问橘地摩耶女士今后有什么活动计划吗?“

    橘地“目前,姐姐也还在尝试探索当中。“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我惊愕地把那篇采访报道读了一遍又一遍。芽衣小姐这个人,越来越让我捉摸不透了。

    唯一能确定的是,如今这个人经营着Marion & Mirana,同时兼任设计师……而摩耶小姐的身影,却哪里都看不到。

    摩耶小姐,到底去了哪里呢?

    “该不会……是芽衣小姐把摩耶小姐赶出了公司,然后把公司据为己有了吧?“

    “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呢。事实上,两人在设计方向上似乎存在一定分歧,也可能是因此发生了争执,最后骨肉相争呢。“

    就在这一瞬间,我确信了,芽衣小姐才是我们的敌人。

    “简直不可原谅!我这就去找她要个说法!“

    “渡会同学?我们还没有确定就是她强占了公司呢?“

    我胡乱将杂志和文件夹抓起夹在腋下,不顾宝生同学的阻拦,就这样径直冲出了房间。

    我将卡插入走廊里的公共电话,输入了莉子家的电话号码。铃声响了一阵后——

    “你好,这里是橘地家。“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大概是芽衣小姐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和摩耶小姐隐约有几分相似。

    “那、那个……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是不好意思。“

    啊啊,我真没用!自己明明是被怒气驱使着才打的这通电话,可真到了开口的时候,却又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实在是太不争气了。

    “那个、我是莉子……不,莉子同学的朋友,我叫渡会心音。“

    “啊……关于你的事,我听说过不少。一直以来,承蒙你照顾我的侄女莉子了。“

    “啊,没有,您太客气了……”

    不行,节奏被打乱了。对方可是把摩耶小姐赶出公司的人,这里我得拿出更强硬的态度来进攻才行。

    “那么,请问是有什么事吗?难道说,是那孩子在学院里出了什么问题……?”

    听到她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口吻,我顿时火冒三丈。愤怒在胸中沸腾翻涌,让我忍不住大声质问了起来。

    “问题大着呢!我看了《季刊Soirée》的最新一期!那篇访谈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摩耶小姐杳无音讯,你反而取而代之爬上了社长兼设计师的位置?摩耶小姐到底去了哪里?你知道莉子有多寂寞吗?为什么不让摩耶小姐来接电话?”

    我连珠炮般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弄得自己都缺氧了,开始急促地喘起了粗气。

    “……不起。“

    “诶?刚才,你说什么……?”

    一瞬间,我似乎听见了芽衣小姐说了句对不起,但我已经无法确认了。那之后,通话突然中断了,只剩听筒里那“嘟——嘟——……”的声音徒劳地响个不停。是芽衣小姐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可恶!“

    卡伴随着电子提示音吐了出来,我又将它塞了进去。然而,无论我重拨多少次,芽衣小姐都没有要接电话的意思。

    我猛地把听筒摔回座机上,一时冲动大喊了起来。

    “你要是这样,我也有我的办法!“

    碰巧经过附近的学生们被吓了一跳,纷纷朝我看来。但我全然没把那些目光放在心上,就这样一口气冲过了走廊。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了灯。莉子像小孩子一样睡得很沉,开个荧光灯还不至于把她弄醒。我现在,正准备实行一个极其荒谬的计划。

    ——即使有人耍小聪明,从学院里逃了出去,周围也尽是群山,最终出逃者只能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实际上,据说以前也曾有几个学生试图逃走,但无一例外均以失败告终。这也正是“强制收容所”这个戏称的由来。

    很久以前在图书室读过的文集段落,掠过我的脑海。

    可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要冲出这座强制收容所,前往名古屋。然后,向芽衣小姐问个究竟。从初中时就一直萦绕心头的违和感,以及由此而生的怀疑。

    我要让她把这一切都解释清楚——当然,是为了莉子。

    或许这只是我多管闲事,不,这毫无疑问就是在多管闲事吧。归根结底,这是莉子的家事,本不是我这个外人能随随便便插手的。

    可是,芽衣小姐的态度明显不正常。关于摩耶小姐的事,她绝对隐瞒了什么。说不定,她就是趁摩耶小姐身体不好,将公司据为己有了。如果是这样,我绝对不能原谅。毕竟,莉子直到现在还深信着是摩耶小姐在经营着Marion & Mirana。

    “对了……!”

    突然,那件一直挂在窗帘轨道上的深红色洋服映入了我的眼帘。那是对莉子来说尺寸太大,压根没法穿的衣服,一份以希望落空告终的圣诞礼物。

    ……如果是我的话,穿上会怎么样呢?

    我有些忐忑地拿起了那件深红色的洋服。我虽然也曾觉得这类衣服很可爱,却从未动过自己穿的念头。不管怎么想,我都不觉得这种衣服适合我。而且说实话,穿成这样去上学也会让我很难为情。

    我脱下那身土气的便服,随手丢到一旁,将洋服从头上套了进来。

    胸部有点……不,是相当紧,不过裙长和袖长都刚刚好。难怪莉子穿不了。

    我感到一丝违和感,裙摆还是塌下来的,缺了些洛丽塔连衣裙该有的感觉。……啊啊,对了。我记得莉子平时都会在裙子里穿上裙撑,让裙摆得以蓬起来。说起来,印象中裙子寄过来的时候,好像还附带着各种配件。我在莉子的衣柜里窸窸窣窣地翻找着,把圣诞节寄来的配件全部找了出来。头饰、裙撑、衬裤、长筒袜、厚底鞋、遮阳伞。

    虽然鞋子因为尺码不合只能放弃,但我还是把其余的配件全部穿戴整齐,站到了全身镜前。多亏在腰间套上了裙撑,如今裙摆已经蓬松地鼓了起来。

    尽管身处室内,我还是像贵妇一样撑起了那把饰有荷叶边的遮阳伞。

    “呜哇……”

    真是出乎意料,眼前的自己比起《季刊Soirée》封面上的女孩子来竟然毫不逊色——不,虽然肯定还是略逊一筹,但镜子里的确存在着一位货真价实的“洛丽塔女孩“。

    感觉自己像是当上了公主,又仿佛化身成了《爱丽丝漫游仙境》中的爱丽丝,总之,我的心中涌现出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心情,一种切实变成了另一个自己的感觉。最重要的是,还有那份被摩耶小姐的体温守护着的满足感。

    最后,我从自己的衣柜里取出了摩耶小姐送给我的兔子背包。小学时,我也曾用过几次,但最后还是觉得不适合自己而放弃了,自那以后便一直郑重地收在衣柜里。

    而现在,我决定解开这道封印。

    没错,如果是现在的我……背上这个包,应该也不会觉得难为情了。我把《季刊Soirée》、手帕、纸巾等长途旅行所需要的东西尽可能塞了进去,然后拉上了拉链。钱包里的现金大约有十万元,嘛,有这么多应该足够了。

    虽然基本上都是在学院里生活,平时用不到现金,不过学生仍被要求必须多多少少携带一些。毕竟谁也无法保证不会遭遇到某种必须要使用现金的紧急情况。我们平时当钱包使用的卡,一旦离开了校园,就会变得毫无用处。

    最后,我留下了一张简单的字条,走到莉子身旁。我在床边双膝跪地,静静凝望着她那天真无邪的稚嫩睡颜,伸手轻轻抚过她那柔软的秀发。她的睡脸即像是天使,又像是人偶,那份惹人怜爱的感觉,与小学时没有丝毫变化。

    我将莉子的刘海向两侧拨开,在她雪白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莉子酱……我出发了。“

    ——逃跑。

    青岚女子学院的学生,恐怕每个人都曾产生过这种念头吧。

    不过,对于大多数学生而言,偷溜出宿舍就已经是极限了,想要逃出校园根本是天方夜谭。即使能避开保安的视线,翻过那些看起来足有十米高的围墙和栅栏,四周也仍然是群山环绕。能够不在山里迷路,成功抵达最近车站的概率,几乎无限趋近于零。到最后,充其量也就是倒在荒山野岭罢了。想要犯下“越狱逃跑”这种滔天大罪,我们实在是太无力了。

    说到底,纯化培养端庄纤细的淑女本身也是青岚女子学院的宗旨之一。至于我,端庄纤细与否姑且不论,无力这一点倒是母庸质疑。

    不过,我有“代步工具”。

    如果她的话可信,那更是国产最顶级的“代步工具”。

    我冲进一楼的厕所,纵身从窗户翻了出去。这是凤蝶馆里为数不多的逃跑路线之一。

    夜晚的寒风悄然拂过我的肌肤,激起一阵彻骨的寒意。好冷,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化作一团白雾。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下不管怎么看都是必须穿上大衣的季节。话虽如此,能穿在这件洋服外面的大衣,我也一件都没有就是了。

    我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老师和保安在巡逻后,一边被冻得瑟瑟发抖,一边朝初中部的校舍跑去。学院的占地简直大得莫名其妙,从凤蝶馆到初中部的校舍,哪怕一路小跑也需要十分钟左右。

    果然,即使已经快十点了,保健室的窗户仍然透着明亮的灯光。与外表给人的印象不同,她其实对工作还挺上心的。正如我所料,保健室里的人还没有回家。

    我跑到保健室的窗边,笃笃地敲了敲窗户。

    几秒后,窗户突然被拉开了。

    茉里老师一看到我的样子,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微笑。

    “心酱?哇,真是好久不见呢——”

    不愧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校医,就是通情达理——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茉里老师便骤然变了脸色。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还有,你这身打扮又是怎么回事?“”那,那个……能听我解释一下吗?总之先让我进房间吧……阿嚏!“

    大概是穿着太过单薄的报应,我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

    “真是的——!心酱你啊,原来是这种人设的吗。我还以为你是个更老实认真的孩子呢。“

    茉里老师会这么嘀咕,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平时在老师面前,我一直戴着优等生的面具,尽力地扮演着一位模范学生。可是,如今的我已经彻底舍弃了那层伪装。取而代之的是,我所身着的这件可爱洋服。

    虽然嘴里碎碎念地抱怨个不停,茉里老师还是伸手把我拉了上去。茉里老师虽然身材娇小,力气倒是出乎意料地大。我总算是平稳落在了保健室的地上。

    室内开着空调,很温暖。光是这一点,就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茉里老师让我在转椅上坐下,又给我冲了包咖啡。虽说只是速溶的,却还是让我冻僵的身体暖和了起来。我感动得差点流下眼泪。

    “……那么,你这么晚找我到底有什么事?难得久违的重逢,居然是以这种形式,真是难以置信!“

    “对不起……可是,我现在能依靠的人就只有茉里老师您了!“

    “哼嗯。看来你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总之,先说来听听吧。“

    茉里老师虽然一副嫌麻烦的样子,却还是愿意听我解释。我则趁这个机会,清清楚楚地表明了来意。

    “请帮我逃出学院!“

    短暂的沉默过后,茉里老师瞬间勃然大怒。

    “笨蛋!说什么不好居然让我帮你逃跑?你是认真的吗?被发现的话可是会被开除的哦?再说,要是协助你逃跑,连我都会被炒鱿鱼的!“”拜托了!茉里老师请用您那辆超帅的爱车,送我到名古屋去吧!为了莉子,我无论如何都得去!“

    我字面意义上的双手合十,向茉里老师苦苦哀求道。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诶?我是说,为了莉子,我无论如何都得去……”

    “不是不是!前面那句!“

    “送我到名古屋去……”

    “再前一点!“”呃……超帅的爱车?“

    话音刚落,茉里老师便夸张地挺起了她那一马平川的胸脯。

    “啊哈哈!心酱,没想到你还挺识货的嘛!“

    “是,是的!老师的爱车,真的超级帅气!”

    遗憾的是,我其实根本没见过老师的爱车。不过事到如今,我还是决定把这个谎撒到底。

    “我真的很想坐一次老师的爱车!”

    “嗯——被可爱的学生夸到这个份上……真是让我为难呀——”

    茉里老师明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没错,只要夸一夸她的爱车,搞定茉里老师简直易如反掌。而那辆爱车(外加司机),正是我梦寐以求、独一无二的“代步工具”。

    “茉里老师!请带我前往那未知的领域吧!有老师那出神入化的驾驶技术在,我觉得自己无论哪里都能飞得过去……!”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这样很蠢,但我还是用双手紧紧握住了茉里老师的手。

    “嗯——可是嘛……虽然我已经明白了心酱你的满腔热忱,不过最近油价涨得很厉害啊——”

    真抠门!我差点就这么直接喊出来,不过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我还有车贷没还清嘛。只在这里偷偷告诉你哦,今年以来,我又拖欠了房租……最后就这样被赶出来啦——”

    “……哈?“

    这个小不点校医到底在趁乱说些什么啊?

    “其实我现在就住在保健室里啦!啊哈哈哈哈!“”骗人的吧?“

    “唉嘿嘿——是真的啦。不然,我怎么可能这么晚还待在这嘛?“

    没想到茉里老师还有这样的难处……虽说是买了与自己经济水平不相称的豪车所招来的报应,可这境况也实在是太凄凉了。

    “所以说,逃跑的事,驳回。“

    “等等!“

    虽然觉得这样有些不太合适,但我还是从钱包里抓起印着福泽谕吉头像的万元大钞,递到了茉里老师面前。一瞬间,茉里老师咕咚咽了口唾沫,而这一点,自然是被我捕捉到了。

    “这些够付油钱吗?“

    满天星斗之下,那头怪兽正稳稳地盘踞在空旷的教职员工停车场一角,路灯在银色的车身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个头很大。即使是对汽车一无所知的我,也能一眼就看出那家伙是辆跑车。

    “那么,上车吧?“”好,好的……”

    事到如今,我反而紧张了起来。自从进入青岚女子学院以来,我就一次交通工具都没坐过了。

    光是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座上,不知为何就让我的心砰砰直跳起来。

    我刚闻到芳香剂的气味,缩在驾驶座上的茉里老师便倏地对我竖起了食指。

    “安全带,记得好好系上啊。“”那个……安全带是什么?“”真是的,所以说你们这些笼中鸟啊……!”

    虽然气呼呼地这么说着,茉里老师还是教了我系安全带的步骤。那条横跨胸前沟壑的安全带实在勒得难受,可眼下也只能忍着了。

    “那么,出发咯!”

    茉里老师踩下踏板,接着按下了位于操纵杆后方的红色按钮。伴随着如巨兽低吼般的引擎轰鸣声,车身开始不断颤动起来。

    我愈发紧张起来。

    话说回来,茉里老师腿明明这么短,居然还能踩到踏板啊……正当我脑海中冒出这种失礼的念头时,变故突然发生了。

    茉里老师猛地踩下油门,车子瞬间加速。

    “……!”

    我的脸上字面意义上地失去了血色,感觉脑子里的血都被一下子拽向了后方。随即,一阵猛烈的眩晕感袭来。

    “啊哈哈!太爽啦!“

    就在我意识朦胧的时候,一阵兴奋得出奇的笑声传了过来。

    “唉嘿嘿——心酱你没事吧?刚刚是不是差点晕过去了?“

    “我的血都跑到后脑勺去了!“

    “那就是纵向的G力哦!接下来,我要开始飙车咯!“

    茉里老师在停车场猛地转了个弯,随即向教职员工专用门急驰而去。据茉里老师所说,与有保安二十四小时值守的正门不同,教职员工专用门采用的是自动识别系统。就这样,我连半点阻碍都没遇到,顺利逃出了学院。

    这些暂且不提,此时我已经被吓得膝盖抖个不停了。

    “那,那个……别开得太快好吗?“”啊哈,放心吧,没事的。毕竟我还载着我的宝贝学生嘛。”

    “谢谢您……”

    “那我忍一忍,最多开到时速●●●公里就算啦!“

    “咿!”

    看来,我似乎弄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代步工具”。

    车内一片漆黑,只有导航屏和仪表盘的显示闪闪发着光,让我莫名有种穿越到了近未来的感觉。话虽如此,眼下可不是像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欢呼雀跃的场合。

    我现在正被猛烈的晕车感折磨着。

    这里毕竟是信州的深山,山路崎岖曲折。车子万一冲出护栏,等待着我们的可就是万丈深渊了。况且眼下又是深夜,视野简直糟透了,天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哪里冲出一辆对向的车来。可茉里老师却丝毫不惧,照样开得飞快,一路狂飙。

    茉里老师每次打方向盘,那股惊人的离心力都会晃得我脑子里天旋地转。到现在都没吐出来,回想起来简直是奇迹。不过,要是真的吐了出来,恐怕当场就会被她扔出车外吧。

    从信浓町开上上信越高速公路的交叉道时,我已经彻底陷入了半死不活的状态。

    “哈,哈啊……那个……老师……我,我……”

    “怎么啦?“

    “感觉这会成为我一生的心理阴影。”

    “啊哈哈哈哈!真亏你能坚持下来呢。不过不过,从这里开始就是高速公路了,所以放心吧。毕竟和山路不同,不会那么弯弯曲曲嘛。”

    “那就好……”

    正当我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时,茉里老师却若无其事地说道。

    “也就是说,接下来要加速咯!“

    “诶诶?“

    刚才在山路上都飙得那么忘乎所以了,现在居然还要加速吗?

    就在这时,一辆大型卡车以惊人的速度从我们正侧方超车而去。瞬间,茉里老师的眼里闪过一道凶光。

    “喂喂喂,连我的车都敢超,胆子可真不小啊!”

    呜哇……茉里老师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就在我心惊肉跳地偷瞄着茉里老师侧脸的时候,她再一次猛地踩下了油门。

    引擎发出猛烈的轰鸣声,我的后背一下子被紧紧压在座位上。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转眼间,茉里老师便追上了刚才那辆大型卡车,干净利落地反超了回去。即便如此,茉里老师依然没有松开油门的意思。

    “瞧你那狼狈样!”

    茉里老师粗鲁地骂了一句,接着朝后视镜竖起了中指。

    镜面里,那辆大型卡车转眼间就缩成了豆大的一点。

    我真的,已经到极限了。

    再加上一阵困意袭来,我那好不容易才勉强维系住的意识,就这样悄然远去了……

    “心酱,心酱!差不多该起床了!”

    肩膀被轻轻摇晃着,我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隔着玻璃,我看见了一家灯火通明、格外耀眼的店铺。街上一片漆黑,唯独这家店里的灯光异常明亮。我这才意识到,看来那就是传说中的家庭餐厅。

    茉里老师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正悠闲地休息着。

    “唔……我们现在开到哪了?”

    我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问道

    “嗯?名古屋啊?”

    听到她若无其事般的回答,我一下子清醒了。

    “等一下!现在几点了?”

    “刚过凌晨三点。”

    “哈?从我们离开信浓町到现在,这不是才过了三个小时左右吗?”

    “对啊。上信越高速公路、长野高速公路、中央高速公路,然后是东名高速公路。哎呀,毕竟是深夜,完全没遇到堵车,兜起风来还真是畅快呢。对了,心酱的睡脸也很可爱哦。“

    “那个……名古屋,我记得……应该是个非常繁华的大都市吧?才三个小时,怎么可能到得了……”

    “那个,心酱?爱知县啊,就在长野县隔壁哦。”

    “诶!长野和爱知原来是隔壁邻居吗?”

    “心酱你啊,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吗?”

    “可是,我们学院不是超级封闭的嘛!怎么说呢,学院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世界尽头一样。我原本还以为,光是赶路就要花上好几天呢……”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打算往名古屋跑?简直难以置信!这个距离,只要不堵车,即使车开得慢四个小时左右也到了!再说,要真的是光赶路就要花上好几天的地方,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带你来啊!“

    “对不起……”

    一时冲动下虽然是跑了出来,可我居然连名古屋在哪都没搞清楚……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无语了。

    “总之能先请我吃点什么吗?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话音刚落,茉里老师的肚子就咕噜叫了起来,听着还挺可爱。拜此所赐,我终于从沉闷的自我厌恶中解脱了出来。

    我和茉里老师下了车,一起进了那家家庭餐厅。

    身穿有些邋遢的白大褂的老师,和被洛丽塔时尚全副武装着的我。

    看到我们这对奇怪的组合,上来迎接的店员小姐一瞬间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不过毕竟是专业的,她立马换上礼貌得体的营业笑容,为我们带了路。

    “嗯……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事到如今,我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告诉了茉里老师。莉子和摩耶小姐的关系、围绕着摩耶小姐的种种谜团、摩耶小姐创立Marion & Mirana的事、以及最重要的——我对芽衣小姐的怀疑。

    按理说,这些本来应该是在出发前就说明清楚的。可不知怎么的,事情的先后顺序乱了,我和茉里老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来到了名古屋市内。这既要怪茉里老师连事情原委都没问明白就开车把我带来了,也要怪我自己太不争气,在车上昏了过去。

    在我说明情况的期间,茉里老师狼吞虎咽地吃光了一整份肉汁满溢的汉堡肉,还追加了一份牛排,就连那不限量供应的玉米浓汤都续了好几杯。

    和娇小的身材相反,那过分贪婪的吃相里,似乎隐约能看到莉子的影子。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她最开始就知道是我请客,所以像即将冬眠的熊一样,抓住机会大吃特吃,给肚子存点粮呢。

    顺带一提,我点的是芝士蛋糕。不过吃起来干巴巴的,实在算不上美味。相比之下,我们学院小卖部里卖的蛋糕反而感觉还要高级一些。

    “问题在于,那个……是叫橘地芽衣来着?她愿不愿意跟心酱当面谈一下呢。毕竟从芽衣小姐的立场来看,这终究只是橘地家的家事,而心酱只不过是个外人。“”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可我心里怎么也无法接受……“

    “但愿没演变成骨肉相争的局面就好了呢。心酱你也不想掺和别人的家族纠纷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想找芽衣小姐问清楚的,只是几个简单的问题。摩耶小姐现在究竟处于怎样的状况,为什么芽衣小姐会接手整个公司,以及,作为礼物寄来的洋服,为什么会变得不再合莉子的身。只要她告诉我这些,我就老老实实回学院。“

    听到我表明自己的决心后,茉里老师灿烂地笑了起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既然你已经把自己的想法梳理好了,那就没问题啦。话说回来,那本杂志是什么?“

    “啊,这是专门介绍洛丽塔时尚的杂志,上面刊登了芽衣小姐的访谈……“

    “唔,能借我看看吗?“

    茉里老师接过《季刊Soirée》,一边大口大口吃着桌上的菜肴,一边迅速地浏览着芽衣小姐的访谈。不久后,她的视线突然定格在了某个地方。

    “嗯……”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也许是我想岔了,还是不说了。“

    “等等,老师!别吊我胃口啊!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就告诉我嘛!“”嗯,这块肉汁水好足!“

    那之后,茉里老师就一心只顾着吃东西了。我反反复复把那篇访谈重新读了好几遍,遗憾的是,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在家庭餐厅小睡了一会,迎来清晨之后,我和茉里老师终于动身前往名古屋市中区,据说Marion& Mirana的店铺兼事务所就在那里。

    不巧的是,市区正在堵车,车子迟迟难以前行。不过,快到十点的时候,茉里老师像是终于放心了一般,低声说道。

    “嗯,那是松坂屋的大楼……那边是矢场公园吧。马上就到了。“

    “那,那个……虽然事到如今才说这个,但我突然开始紧张了。“

    “啊哈哈,嘛,这种情况下,要是不紧张才奇怪吧。“

    茉里老师苦笑着驶离大街,把车开进了一条小巷。低速行驶了一会后,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建筑物映入眼帘。一楼设有华丽的展示橱窗,上面确实悬着Marion & Mirana的招牌,那扇雅致的门上,挂着写有“OPEN“的牌子。

    一股寒颤顺着脊椎攀爬而上。

    我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那,加油咯。“

    茉里老师把车停在路边,干脆利落地说道。

    “诶?那个……老师您不跟我一起进去吗?“

    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安,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很没出息,但还是紧紧抓住了茉里老师的手臂。

    “不行不行,我怎么可能跟着出面啊?万一芽衣小姐向学院举报说是我送心酱到名古屋来的……毫无疑问会被炒鱿鱼的!我还有五年的车贷要还呢!”

    听到这番话,直到现在我才深切意识到,自己犯下的罪过究竟有多严重。

    是啊,我不能再给茉里老师添更多麻烦了。

    “对不起,老师。我刚才有些胆怯。”

    “嗯嗯,表情不错嘛!我会把车停在那边的便利店等你,尽量早点回来哦?”

    “知道了,那我出发了。”

    我下定决心,推开车门下了车。就在正要关上车门的时候

    “无论芽衣小姐对你说什么,你都要坚强一点哦。”

    “诶?”

    听茉里老师的语气……我隐隐感觉她仿佛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而我的手,已经顺势关上了车门。

    茉里老师原本到底想说的是什么呢?

    我目送着茉里老师的车离去,随后站到了橱窗前。三个穿着洛丽塔洋装的人偶模特,亲密地站成了一排。虽然每一件洋服都很漂亮,但它们显然不是摩耶小姐的作品。摩耶小姐的设计偏向洛可可风,芽衣小姐的设计则是偏向维多利亚风。

    当然,这并不是两种风格孰优孰劣的问题,单纯只是设计方向有所不同而已,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只是,我的心里确实还有着一股难以释怀的情绪,久久不能消散。

    就在这时,大门伴随着清脆的叮当声打开了。

    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戒备了起来。

    从门后走出来的,是一位衣着优雅得体的女孩,那身打扮同样透着维多利亚时代的气息。年龄看起来和我应该差不多大,似乎是这里的店员。

    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一下子向我猛地冲了过来。

    “那,那个!你穿的这件……是摩耶小姐设计的洋服吧?”

    “呃,那个……是的。这确实是摩耶小姐的作品,不过……”

    我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勉强作了回答。

    “果然,我的眼光没有错!摩耶小姐设计的洋服早就断货了,现在可是极其稀有的珍品呢!不过,你身上这件……虽然确实能看出是摩耶小姐的设计,但我从没见过有出售这款呢。“

    “这件是,那个……摩耶小姐私人裁制的洋服,并不是出售的商品。“

    “诶诶?能冒昧问一句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洋服吗?“

    看起来,她对Marion & Mirana还真是相当着迷的样子。对了,与其一上来就直接和芽衣小姐对质,不如先从外围入手,向这个人打听一下怎么样?

    然而,我的算盘转眼间就落空了。

    从那扇半掩的店门里,又有一个人探出头来。

    “我说森本小姐?你在店外吵闹些什么呢?“”非,非常抱歉,社长!“

    店员小姐九十度弯腰鞠躬道歉的对象,毫无疑问,正是芽衣小姐。

    我一时冲动下,就这样朝她跑了过去。芽衣小姐训斥完店员,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样就够了,正准备快步回店里去。

    “那,那个!您就是橘地芽衣小姐吧!“

    “诶?”

    芽衣小姐带着有些狐疑的目光,回头看向了我。当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不,准确来说是我身上这件洋服上的瞬间,芽衣小姐顿时脸色骤变。她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肩膀,脸色难看得像是撞见了幽灵一样,连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穿着那条裙子?你到底是——?“

    “我是渡会心音,为了解开全部的疑问,才来到了这里!“

    我忍着肩膀的疼痛,从喉咙深处拼命挤出了这句话。芽衣小姐就这样呆呆地凝视了我一会,随后像是脱力般垂下了头,露出一丝苦笑。

    “真是的……被你逼到这个份上,我也只能认输了呢……总之,这里说话也不太方便……去我的办公室聊吧。”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芽衣小姐的带领下,我来到了三楼的办公室。与充满童话气息的店内空间不同,这间裸露着混凝土墙壁的屋子显得相当粗犷,我感觉自己仿佛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墙边摞着大量的纸箱,透着一股莫名的凝重氛围。

    “总之,先请坐吧。”

    我依着她的话,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来,把兔子背包放在了膝上。芽衣小姐坐到了我的对面,沉沉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郁闷一口气吐尽似的。

    “没想到,你居然会拿到《季刊Soirée》,那是本非常冷门的杂志,我还以为不会被注意到……是我太天真了。”

    “是朋友回老家的时候,碰巧在书店里发现的。不然的话,我肯定也会错过呢。”

    “你读过那篇文章之后……一定觉得我是个很过分的人吧。正因如此,你才会一路赶来名古屋,对吧?”

    “是的,光看那篇文章……给我的印象,简直就像是芽衣小姐把摩耶小姐赶了出去,将公司据为己有一样。拜托您了,能亲口把真相告诉我吗?首先是摩耶小姐的事,她现在究竟在哪里?是在海外留学吗?还是说,真的是身体状况不太好呢?”

    说到这里,我顿住了话音,等待着芽衣小姐的回答。

    “姐姐她……”

    漫长的沉默过后,芽衣小姐轻声说道。

    “已经去世了。“

    ……诶?

    芽衣小姐,刚刚说了什么?

    摩耶小姐她,去世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姐姐去世的时候……是莉子还在读初二那年的十二月。“

    我一时冲动站了起来。

    “等一下!初二……这不可能!因为初三那年的四月,莉子还和摩耶小姐久违地说上了话啊?我明明记得清清楚楚!“

    “说话的人是我。是我冒充姐姐,接了那通电话。因为我和姐姐的声音很像……“

    “怎么会……”

    “莉子对着电话留言的时候,我一直呆站在电话前。可是……那个时候她说了这么一句,‘莉子……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呀?’”

    那句话,我也记得清清楚楚。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一下子就坐不住了。等回过神来,我已经拿起了话筒。然后,我就那样假扮起了姐姐……可是说到一半,眼泪就止不住地涌了出来……最后,也只能说出那样的话。“

    “那每个月寄来的礼物又是怎么回事?那些洋服,怎么看都是摩耶小姐亲手裁制的吧?虽然我在服装方面只是个外行,但从小学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近距离看着摩耶小姐做的衣服。这件洋服,我敢断言一定是摩耶小姐的作品。”

    “原因很简单。医生告诉姐姐,她只剩下一年的寿命的时候,姐姐就决定了要把余下的生命全部奉献给莉子。莉子到高中毕业为止所需的所有礼物,姐姐只用了短短一年就全部制作完成了。这是一项艰巨到让人几乎晕眩的漫长工程。即使身体不断被病魔侵蚀着,姐姐还是完成了她想做的事……你看,那边不是还堆积着很多纸箱吗?里面,全部都是姐姐为莉子制作的衣服和配件。包括这个月在内,还有十五个月的份。”

    “所以,是芽衣小姐亲自,每个月每个月地把它们寄给莉子的吗?”

    “是啊,现在明白了吧?就算莉子把最新的尺寸表寄过来,姐姐也已经死了,怎么可能核对呢。”

    “那洋服的尺寸一点点变大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姐姐根据自己的判断,估算莉子成长情况的结果。莉子的体型,跟姐姐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于是姐姐把自己的成长记录翻了出来,按照上面的数据裁制了那些衣服。可是,姐姐估算错了。莉子的发育情况比姐姐当年还要差。”

    衣服的谜团解开了。

    然而,这样的解释依然让我难以释怀,我忍不住喊了出来。

    “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弯子……摩耶小姐去世的时候,为什么不马上联系我们啊?”

    “因为这是姐姐的遗愿。“

    “摩耶小姐的……?”

    “莉子对母亲的依存心,早就到了异乎寻常的程度。如果有一天,突然告诉那孩子母亲的死讯……无论如何,我都不觉得她能承受得住。”

    “所以芽衣小姐从始至终,都只是在遵从摩耶小姐的意思?”

    “是啊,姐姐生前曾经命令过我。至少在莉子高中毕业之前,绝对不能公开她的死讯。”

    不知何时,芽衣小姐的眼中已经泛起了泪光。

    “到头来,我能做的……也只有把姐姐的遗志继承下去。”

    “继承……遗志?”

    我的内心深处突然悸动了起来。

    “继承yizhi——这个说法,我记得在那篇访谈里确实出现过。”

    我从双肩包里取出《季刊Soirée》,翻到了刊登着访谈的那一页。

    ——是的。我打算在继承姐姐意志的同时,展现出自己的个性。

    芽衣小姐似乎瞬间就明白了,我正在读哪句话。

    “啊啦……你注意到了啊?那句话,是我在那次访谈中犯下的唯一一个失误。姐姐的讣告,我不光是瞒着莉子,对外界也没有公开……可我却不小心说出了”在继承姐姐yizhi的同时“这样的话。好在,负责把录影带整理成文章的撰稿人,自然是不知道姐姐去世的消息,于是把“遗志”理解成了”意志“。后来检查校样的时候,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啊啊……原来如此。茉里老师在家庭餐厅读这篇访谈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确实,即使写成“继承意志”,看起来也并不违和,但结合至今为止这一系列令人费解的情况来看,”继承遗志“反而要自然得多。

    “就连我自己……也花了整整三年,才接受姐姐去世的事实。我呢……说来有些不好意思,以前也是个特别黏姐姐的孩子。姐姐一直是我的憧憬,我的目标。结果……姐姐去世后,我因为受到的打击过大,身体状况出了问题……连品牌的经营也不得不中断下来。真的,很没出息对吧?这就是这三年间Marion& Mirana暂停活动的真相。”

    啊啊……我真是太差劲了。芽衣小姐明明这么在乎姐姐,我竟然误以为是她侵占了摩耶小姐的公司。

    芽衣小姐明明才是夹在摩耶小姐的离世和莉子的思念之间,比谁都痛苦的人啊。

    “那个……我该怎么做才好?就这样回到学校,对摩耶小姐的事保持沉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和莉子相处下去吗?说实话……我没有这样的信心。”

    “不,没有那个必要。”

    芽衣小姐突然望向我,眼里透着坚定的决心。

    “明天,我会亲自前往学院,和莉子见上一面。然后……虽然这样做会违背姐姐的遗言,但我会亲口把真相告诉那孩子。”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其实,我自己也一直深知,把母亲去世的消息瞒着女儿,实在不合常理,哪怕是母亲本人的遗言。而且……我现在心里特别舒畅,因为我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去完成自己肩负的使命。当然,这多亏了你。”

    “多亏了……我吗?”

    芽衣小姐突然探过身来,握住了我的手。

    “你为了莉子,不惜溜出那所青岚女子学院,特意跑到名古屋来……如果有这样的你陪在她身边,那孩子一定能重新振作起来的。我对此深信不疑。”

    与外表给人冷峻的印象相反,芽衣小姐的手和莉子一样,暖乎乎的。芽衣小姐小时候,一定也像莉子一样,用这双温暖的手向摩耶小姐撒过娇吧……在脑海深处,我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第二天的午后。

    正当我和莉子两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无所事事时,馆内广播突然响了起来。

    “二年级竹班的橘地莉子同学,有客人来访,请立即前往会客室。”

    啊啊……芽衣小姐真的有好好遵守约定来到了学院。

    但是,一想到还什么都不知道的莉子,虽然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很任性,胸口还是猛地一紧。

    刚才还在练习画设计图的莉子,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将素描本和笔放到了一旁。

    “有客人来访……难道说,是妈妈吗?”

    她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向了我,面对那太过天真无邪的笑容,我甚至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总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我能给她的,也只有这样的回答。

    “嗯!莉子出发了哦!”

    伴随着一缕轻轻飘散的余香,那道无比娇小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外。

    我不禁扪心自问,这样做,真的好吗?遵循摩耶小姐的遗言,直到莉子高中毕业之前一直隐瞒真相,不是也有这样的选择吗?

    不……已经太迟了。

    芽衣小姐已经来到了学院。接下来的问题,就全凭芽衣小姐和莉子自己解决了……可我当然不可能这样说服自己,实在放心不下的我,还是悄悄前往了一楼的会客室。

    出乎意料的是,会客室外的走廊上,茉里老师正站在那里。她把耳朵紧紧贴在会客室的大门上,看起来似乎是在偷听里面的动静。

    “老师?您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我刚一开口,茉里老师就被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哇啊!……什么嘛,原来是心酱啊。别吓我啊……”

    “对,对不起。“

    “其实呢,我刚刚在停车场洗车的时候,碰巧看到一个很像芽衣小姐的人,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点在意,就忍不住追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

    “心酱想必也是放心不下莉子,才过来看看情况的吧?”

    “差不多是这样吧,毕竟事情变成这样的始作俑者是我。”

    “不过,你也没有做错什么。说到底,把母亲去世的消息一直瞒着女儿,不管怎么想都不合常理嘛。”

    多亏茉里老师,我感觉自己似乎稍微轻松了一些。

    而就在这时。

    门突然被猛地打开了,脸色大变的芽衣小姐冲了出来。

    “来,来人啊——快叫医生!”

    芽衣小姐显得相当惊慌失措。

    敞开的门内,莉子正趴倒在地上。

    到了夜里,莉子依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仿佛在抗拒着现实一般,她躺在床上,一直沉睡着。

    据芽衣小姐所说,莉子刚听到摩耶小姐的死讯,就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一样,身子一软,倒了下去。现在回想起来,茉里老师或许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会变成这样,所以才会在会客室门口待命的吧。

    幸好,根据茉里老师的诊断,莉子的身体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倒下时也没有磕碰到头部的迹象。

    最后,莉子既没有被送往医院,也没有留在保健室,而是被送回了自己的房间。如今,茉里老师和芽衣小姐都已经不在身边了。茉里老师留下一句“要是有什么事就联系我”,便回了初中部的保健室。这种时候,有茉里老师住在初中部的保健室,实在是值得庆幸。

    至于芽衣小姐,现在应该差不多已经回到名古屋了吧。听说是因为工作上的安排,今晚无论如何都得赶回去。乍一看,这样或许显得有些冷漠。可芽衣小姐毕竟兼负设计师和社长的身份,本就百忙缠身,即便如此她还是特意来了学院一趟,我自然是完全生不起责怪芽衣小姐的念头。

    突然,肚子叫了起来,这又让我陷入了自我厌恶当中。莉子都这样了,我居然还有心思觉得饿。

    食堂早就过了关门的时间,我便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了之前存着的零食。平时爱吃的曲奇,唯独今天吃着莫名寡淡无味。我皱着眉咽下口中干巴巴的曲奇,朝浴室走去。趁莉子还在睡着,我想先赶紧洗个澡。

    当我草草洗完澡走出浴室时,铃声响了起来,是熄灯时间到了。我随手拉开窗帘,月光便洒进了被黑暗笼罩着的房间。夜空中,一轮残月正朦胧地悬挂在冷夜里。

    我只在身上裹了一条浴巾,就这样在床边跪坐下来。在苍白的月光照耀下,莉子那过于玲珑剔透的面容,既像是一具人偶──又宛如一具尸体。

    “妈妈……”

    就在这时,一声虚幻飘渺的呢喃从莉子唇间漏出,紧接着,她的眉毛轻轻颤动了起来。

    “莉子酱?莉子酱!”

    在我拼命的呼唤声中,莉子就像被上了发条的自动人偶一般,缓缓睁开了眼。

    一片黑暗中,她那沐浴着月光的瞳孔中,隐隐泛着一抹淡蓝色。

    “莉子酱……你没事吧?”

    听到我的呼唤,莉子的目光缓缓移过来,眼眸中映照出了我的脸。

    “妈妈……终于见到你了……”

    “诶?“

    莉子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由于检查时被脱下了外衣,此时莉子身上只穿了一条洛丽塔娃娃裙。她那裸露在外的肩膀看起来是那么的纤细,那么的弱不禁风。

    “莉子呢,一直……都好想见到妈妈……”

    怎么会这样,莉子的眼神空洞到了极点,她像是在望着我,又像根本没看见我。

    莉子显然是把我当成了摩耶小姐。

    她对此深信不疑,相信着像我这样的人就是摩耶小姐。

    “妈妈……”

    莉子像小猫一样,把脸颊贴过来蹭着我。我宛如被牵引着一般,在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的时候爬上了床。

    莉子惹人怜爱地抬眸仰视着我,眼神中满是渴望。

    她究竟在渴望什么,自然是无需多想。

    “莉子呢……想把妈妈……吃掉。”

    失去血色的双唇缓缓张开。

    锐利的犬齿闪烁着寒光。

    “要把一直没能见面的份也……全部,全部吃掉才行。”

    啊啊……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我是该狠下心来坚决地推开她,再次向她宣告摩耶小姐的死讯吗?

    还是就这样顺从地充当摩耶小姐的替代品,奉献出自己的血肉呢?

    看着莉子,我怎么也狠不下心推开她。更何况,当场宣告摩耶小姐死讯这种残酷的事,我实在不可能做得到。此刻的莉子脆弱得仿佛只要被剪断一根线,四肢便会支离破碎地散落在地。

    “……莉子酱。”

    虽然明知那是不该做的事,但我却别无选择。我解开了裹在身上的浴巾,任由它轻轻滑落,将肌肤彻底暴露在月光之下。我在床上躺下,向她伸出了手。

    “可以哦。我的全部……都给莉子。”

    “妈妈!”

    莉子发出喜悦的叫声,随即扑到了我的身上。最先遭到啮咬的,果然还是那象征着母亲的乳房。仿佛要埋进那块凹陷的肉里一般,莉子露出了闪着寒芒的獠牙。上下四颗犬齿,等我感受到那锐痛传来时,皮肤已经被刺破了。深深……陷入其中的獠牙,肌肉被撕裂的触感,从肌肤中渗出的鲜血,顺着身体流淌而下。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感到疼痛。就连从前被当作摩耶小姐替代品的虚无感,此时也没有出现。

    此刻,唯有自己正在被莉子吃掉的实感,真实地存在着。

    “莉子酱……啊啊……莉子酱……”

    我能感觉到,那股从伤口侵入的灼热感,正渐渐渗入身体深处。

    仿佛要将多年以来的思念全部释放出来一样,莉子在我的身上疯狂地啮咬着。

    “没关系哦……再多一些也……”

    伤口一处,接着一处地增加着。

    “对,这样……就好……莉子酱……”

    我的身体渐渐被染成红色。

    以我的身体为中心,鲜血在床上不断渗开。

    全身灼热无比。

    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灼热。

    啊啊……再多一些,对,再多一些……我渴望你以直抵骨髓的气势吃掉我的血肉,渴望你彻底饮尽我的生命。

    是啊,我渴求着被莉子吃掉,成为她的一部分。

    因为,我竟是如此地──

    深爱着莉子啊。

    “啊啊……莉子酱。“

    出于无尽的怜爱,我拼尽残余的力气,想要抚摸莉子的头发。一阵剧痛传来,怎么会这样,手臂完全使不上力气。被咬得残破不堪的手臂,此刻正大量出血,似乎已经废掉了。

    床榻上,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我究竟流了多少血呢,人类究竟失去多少血就会死呢。

    视野仿佛笼上了一层薄雾,莉子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直到最后的一瞬间,都把莉子的身影牢牢地烙印在脑海里啊……

    在一切彻底消散之前,我决定将全部的心意寄托在言语中。

    “呐,莉子酱?我啊,能遇见莉子……真是太好了……“

    一切都始于小学一年级竹班的那间教室。

    因为太过想念妈妈而大闹的莉子。

    踢飞课桌,挥舞着椅子。周围的同学全都仓皇逃跑了。

    回想起来,为什么那个时候,唯独我没有逃跑呢?

    如今,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是啊……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就在那个瞬间──莉子夺走了我的一切。

    “莉子酱……我爱你。”

    这句话一说出口,眼泪便不断涌出,怎么也止不住,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了。

    可是,我已经连亲手擦去自己的眼泪都做不到了。

    莉子的唇,触碰到了我的喉咙。

    那是由于太过危险,本该无论如何都绝不能让她咬到的部位。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死守的必要了。

    我闭上了双眼。

    能感觉到,莉子张开了嘴。

    没错,像这样一口气咬断我的喉咙就好。

    这样一来,我也能──

    “……心酱?”

    那一瞬间,莉子呼唤了我的名字。

    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我猛地睁开了双眼。

    模糊不清的视野中,我只能隐约辨认出莉子正探过身来,端详着我的脸。

    “为什么?心酱……为什么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莉子陷入了不知所措中,她把自己那被我的血染成一片鲜红的手掌举到胸前,茫然地凝视着,

    是我的言语传达到了吗?

    是她理解了我的告白吗?

    在最后关头,莉子终于恢复了理智。

    “莉子酱……”

    我明明是如此的欣喜,可嘴唇却已经无法再吐露更多话语。

    只能用表情去向她诉说──

    我啊,真的很高兴呢。是真的哦,莉子酱。我的身体……虽然已经这样破烂不堪了,但最后的最后,莉子酱还是认出我了呢。此刻这样面对着你的,不是摩耶小姐,而是我,你有好好注意到呢。

    光是这样。

    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哦。

    “不行!心酱!不要啊!我不要你死!心酱!”

    莉子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心酱,吗。

    说实话,我曾经很讨厌自己的名字。

    心音,虽然发音确实还挺可爱的,可按照一般的读法就是しんおん。也就是说,那是代表心脏声音的词语。再怎么扭曲日语,也不可能读作ここね。

    可是,现在……我却感觉自己似乎能喜欢上这个名字了。

    呐,莉子酱?

    我的“心音”……有好好传达给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