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卷】 尾声 轻咬Emmental
天气炎热到让人难以相信现在正处三月，我脱下套在连衣裙外的开衫，搭在了手臂上。时隔三年再次来到名古屋，还是一如记忆中那般拥挤杂乱，空气混浊到让人觉得仿佛置身世界末日。虽然这么说有些对不起名古屋的市民就是了。
才刚迈出名古屋站一步，一股浓到发黑的废气就猛地灌进了鼻腔，呛得我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可是，内心深处却不可思议地涌现出了一股怀念感。
我勉强是捡回了一条命。
听说，就在我因失血过多而失去意识后，莉子就冲出房间，在走廊里撕心裂肺地哭喊了起来。许多学生听到哭喊声后围到了走廊上，整个宿舍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我被抬上宿管叫来的救护车，送到了山那头的医院接受治疗。这还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救护车，可惜我因为昏迷着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也幸亏茉里老师一直住在初中部的保健室里。负责治疗的医生说，要不是茉里老师接到宿管的联络后及时赶到现场，妥善地为我做了止血措施，我可能真的就没命了。
幸运的是，得益于学院方面四处打点——简而言之，就是把事情压了下去，莉子这才没有被以伤害罪追究刑事责任。
不过，唯独莉子退学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等我结束了长达两个月的住院生活回到宿舍时，莉子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之后，尽管每天都能切实感受到周围人的冷眼，我还是平淡地度过了余下的学院生活，好歹是没留级，从高中顺利毕了业。
以我那惨不忍睹的成绩，也就只能勉强考进东京的某女子大学。那是一所受少子化影响，招生连名额都招不满的私立大学。
大学里，我主修的是美学。因为多年来一直看着摩耶小姐设计的衣服，我对这个领域产生了兴趣。不过，这门专业能否对我今后的人生有所帮助，还是个未知数。
至少，我学会了像一般人那样使用电脑，还买了部手机。
曾经身为笼中鸟的我，就这样一点点地适应着外面的世界。
可是，当我被赶出那个无可替代的——曾经构成了我的整个世界的笼子之后，与其说我正朝着蓝天振翅高飞，倒不如说我还怀揣着一双不知该如何御风乘云的翅膀，只能在地上匍匐爬行。
我的身体上，至今仍刻着无数的伤痕。负责治疗的医生每次给我诊察时，都会建议我接受消除伤痕的手术。听说，以现代的美容整形技术，还是能在一定程度上消除掉这些伤痕的。
当然，我毫不动摇地拒绝了。这些伤痕，每一处都是莉子曾经需要着我的证明。同时，也是我们被无情拆散后，仍维系着彼此的唯一凭证。
临近高中毕业时，宝生同学偷偷告诉我，莉子被芽衣小姐接到了身边照顾。
遗憾的是，我一次也没有和莉子联络过。
虽说只要我愿意的话，随时都可以给她打电话。可真到了要面对莉子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也无法想像莉子会作何反应。
最重要的是，我害怕再次见到莉子时……她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然而──
就在上个月底，我收到了一封来信。
寄信人是芽衣小姐。
费了好一番功夫，我终于找到了Marion&Mirana的招牌。
与三年前来访时相比，大楼的外观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那三具人偶模特也仍然摆在橱窗中，身上穿着像是春季新款的洋服。
我怀着紧张的心情，走进了店里。
进门时，头顶的风铃叮当作响，真是令人怀念的声音。
“欢迎光临。”
“那，那个……不好意思”
我把芽衣小姐寄来的信封，递给了眼前这位总感觉有些眼熟的店员小姐。信封的一角，印着Marion&Mirana的logo。
店员小姐在我的脸和信封之间来回端详了一会，随即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请从那边的楼梯上去。”
“谢谢。”
我向店员小姐点头致意后，朝楼梯口走去。忽然，两位年轻女性从那边走来，迎面相遇时，我们差点撞上。
“啊，对不起……”
我连忙道歉，却发现那两人不知为何一直盯着我的脸，简直像是要看出个洞一样。不对，不仅是脸，她们非常明显地还在看我的胸部。为什么我会被人这么失礼地看着？真是个谜。
“那个……我脸上有哪里很奇怪吗？”
糟糕，因为太过紧张，用了这么奇怪的问法。至少也该问“我脸上沾了什么吗？”之类的才对。果不其然，她们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抱歉抱歉，因为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能见到”本人“呢。”
“就是说呀，有点被吓到了。那，您请自便。”
两人用轻松的语气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走掉了。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乍一看，两个人给我的感觉都像是公司内部的员工。她们既有社会人般的沉稳，双眼又像少女般闪闪发亮。会是设计师吗？嗯，想必是那样了。她们身上的氛围，让我确信了这一点。既然雇佣了新的人才，那品牌的经营应该也是一帆风顺吧。
我振作精神，沿着楼梯走了上去。这里依旧和当年一样，从充满童话气息的店铺瞬间转变为裸露着混凝土墙壁的粗犷内装，让我愈发地紧张起来。
邀请函上写的是“在二楼恭候光临”，可具体是在二楼的什么地方，信上却并没有写清楚。刚来到二楼走廊，我便陷入了迷茫。究竟该进哪个房间呢？
就在这时，拐角那边传来了一阵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转动的声响。那奇怪的声音正迅速朝我这边逼近，似乎是有人正推着平板车过来。
正当我担心着这辆车速度这么快不知道能不能转过来弯的时候，那辆手推车便冲入了我的视野，猛地撞上了墙。
许多大纸箱散落开来，堆满了整个走廊，就连推平板车的人似乎也被压在了纸箱下面。不过，看那些纸箱滚动的样子，里面应该没装东西。
“没，没事吧？”
我边拨开纸箱，边朝侧翻的平板车旁跑去。一个穿着深红色连衣裙的女孩正蜷缩着身子，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她低着头，有些看不清脸，不过那两侧垂着螺旋卷的发型，倒是格外有公主范。看样子是位店员，不过似乎是个相当冒失的人。
女孩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只是显得有些痛苦地呻吟着。或许是扭伤了脚吧，是不是叫人过来帮下忙比较好呢？
不经意间，我突然注意到掉落在她身旁的素描本，那个封面总感觉看着有些眼熟。在那股怀念之情的驱使下，我一时冲动捡起了本子，迅速地翻了起来。
“这上面画的……是我？”
每一页上，都画着服装设计图。
虽然绝对说不上画得多好，不过至少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设计图。问题在于，画里那些穿着华丽洛丽塔服装的模特，每一个都和我十分相像。不只是脸，就连胸部曲线也被强调到了不必要的程度。
说起来，刚刚在楼梯口碰到的那两个人，看着我的脸说什么“没想到居然能见到本人“……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一瞬间，我脑海中灵光一闪。
我再一次低头看向蜷缩在脚边的女孩，仔细地打量了起来。
她身上那件深红色连衣裙，让我莫名有些在意。
──对啊，我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认出来呢？
这不就是芽衣小姐在高二那年圣诞节寄来的礼物，而且也是我来名古屋时穿着的那件吗！
那么，穿着这件连衣裙的女孩，难道就是……!
“莉子……是你吗？“
听到我的话，女孩抬起了头。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那是一张明显不同与我记忆中莉子的，褪去了稚气的成熟面容。她美得让我不由心跳加速了起来，简直就像是从童话王国里走出来的公主大人一样。
“心酱？“
然而，那有些口齿不清的说法方式，毫无疑问是属于莉子的。
“心酱！心酱！“
泪水夺眶而出，莉子猛地扑进了我的怀里。因为用力过猛，我被撞得一屁股跌倒在地上。她紧紧抱住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话说回来，莉子真是成长了不少呢。
像这样相拥着，简直让我觉得抱着的仿佛是另一个人。她的身形已经长得和我差不多高了，胸前也确实能感觉到一股弹性，难怪我没能一眼就认出她是莉子。
我记忆中的莉子，即使到了高二，体型仍然跟小学四年级的孩子差不多。那时的莉子，娇小到想让人把她装进玻璃盒里好好珍藏起来。
可是，如今的莉子，已经不一样了。
作为一位成熟女性，她早已绽放出属于自己的花朵。
“长大了呢！“
“嗯！这三年里莉子的身高长了足足十五厘米哦！“
“胸部也好好地成长了呢！“
“嗯！虽然比不上心酱……可是可是，也有B罩杯了哦！“
“那件连衣裙穿着也很合身了呢！“
“嗯！莉子呀，终于追上妈妈了！“
我一边感受着莉子那令人怀念的温暖，一边回想起了芽衣小姐来信的内容。
信中详细记述了莉子一边在店里帮忙，一边定期到当地精神科就诊的经过。芽衣小姐还在信中写道，在莉子真正接受摩耶小姐的死亡、改掉那咬人的癖好之前，她并不打算让我们重逢。
“莉子现在就算不吃我，也已经没关系了对吧……“
我这么问道，心里泛起一丝寂寞。
“……嗯。莉子呢，很努力地治好了。因为想见心酱……所以特别、特别努力哦。芽衣说，如果莉子能重新振作起来，她就请心酱来名古屋……她是这样跟莉子约定的。“
“嗯嗯，莉子真了不起。”
“莉子还去给妈妈扫墓了，供上了妈妈最喜欢的花和点心。”
“哪天……也能带我去吗？得好好向摩耶小姐打个招呼呢。”
“嗯，一起去吧。妈妈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嗯嗯，绝对会去的。”
我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莉子的头，那蓬松柔软的头发，触感与当年没有丝毫变化，还有一股甜甜的香味。
突然，莉子带着有些担心的神情开口问道。
“心酱……那个……你的身体没事吧？是不是留下伤痕了？”
“那种事情，完全不用放在心上哦。其实我呀……那时候真的很喜欢被莉子咬呢，感觉很舒服，几乎到了要上瘾的程度。”
“诶？……是这样吗？”
“嗯，事到如今才说得出口呢……被莉子咬出来的那些伤痕，我全部都拍下来，做成相册了哦。“
当初还觉得绝对不能让人知道，一直顽固隐瞒着的秘密，如今我却能这么轻易的说出口。
“诶——？真是难以置信！”
“我这个人，真的很蠢吧？”
我们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青虫馆、蝶蛹馆、凤蝶馆。
曾经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一幕幕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呐，心酱？”
“怎么啦。“
“那个呢！虽然已经回不去凤蝶馆了……”
莉子的脸颊染上了蔷薇般的绯红，坐立不安地问道。
“我们……还能再住在一起吗。”
“嗯……我呢，下个月就要升大三了……”
顿时，莉子的表情一下子暗淡下来，转眼间，她便无精打采地低下了头。看到这样的莉子，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所以呀，我还有两年就大学毕业了，你能等等我吗？”
莉子脸上一下子有了光彩。
“真的？是真的吗？”
“嗯，约好了哦。”
“那莉子也要去上学！”
“诶？什么学校？”
“有一所学设计的职业学校，妈妈和芽衣以前都在那里读过。其实，芽衣之前就有建议我去读过。因为是两年制的学校，所以我们可以同年毕业哦！”
“原来是这样。不过，莉子一个人没问题吗？”
当时的记忆再次浮现出来。在教室里，莉子总是寸步不离地待在我的身边。她极度怕生，面对别人总是一副恐吓的样子，情绪不稳定到近乎异常的程度。虽然有些失礼，但我实在是有些想象不出，那样的莉子独自上学会是怎么样的光景。
“心酱坏心眼！莉子也有好好成长嘛！“
莉子满脸通红，小小的拳头不停往我身上锤着。
“啊哈哈……抱歉抱歉。说的也是呢，如果是现在的莉子，肯定没问题的对吧？”
“嗯！啊，可是可是……已经三月了，现在办理入学手续可能来不及了。这样的话……就要等到明年才能入学了吧。那就没办法和心酱同一年毕业了……姆”
为了让垂头丧气的莉子振作起来，我用开朗的语气努力大声说道。
“嘛，没关系啦。莉子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来就──”
“啊啦，莉子的入学手续，我早就办好了哦。”
突然，背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惊讶地回头看向声音的主人，只见芽衣小姐正笑吟吟地站在那里。
“──！”
我连忙张嘴准备打招呼，却不巧被探上前去的莉子打断了。
“芽衣！说已经办好入学手续，是真的吗？“
“想着大概会变成这样的情况，就提前办好了。比起那个，这乱七八糟的是怎么回事？莉子，你是不是又上到平板车上了。”
莉子顿时变得脸色煞白，拼命地摇起了头。芽衣小姐刚像鬼一样竖起眉毛，似乎是想起了我的存在，马上又露出了笑容。
“嘛，今天看在心音小姐特地来一趟的份上，就原谅你了。把这里收拾好就到办公室来吧,今天特别准备了美味的蛋糕和红茶哦。”
芽衣小姐说完这些，便带着笑意离开了。与外表给人的冷峻印象相反，从芽衣小姐身上能感受到一种隐约和摩耶小姐有些相似的温暖。和之前见面时相比，她身上的母性气息明显更浓了。
“总之，我们赶紧把这里收拾一下吧。”
听到我的话，莉子却有些忸忸怩怩了起来，视线朝着斜下方飘忽不定。
“怎么了吗？”
“莉子呢……时隔这么久再次见到心酱……那个，怎么说呢”
莉子小声咕哝着，抬眼望向了我。
我意识到，即使个子长高了，她那抬眸仰视的神态还是一如既往。
当然，这毫无疑问就是她撒娇索求的信号。
一股令人怀念的感觉油然而生。
该怎么形容呢？那是一种浓郁的怀念感，在密度上明显与每次抵达名古屋后感受到的怀念不同。打个比方，就像是咬了一口随手买来的泡芙，卡仕达酱和鲜奶油同时从里面绵滑地流淌而出，就是那样的怀念感。
莉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紧紧地抱住了我。她的脸颊红到了让人惊讶的程度，透过彼此贴合着的肌肤，我能感觉到她的心正砰砰直跳着。
我顿时领悟了一切。
“难道是……又想吃了？”
莉子依旧抬眸看着我，梦呓般喃喃说道。
“一闻到心酱身上甜甜的香气……碰到心酱光滑柔软的肌肤……莉子呢，就好想把心酱吃掉，想吃的不得了……已经忍耐不下去了……莉子这个样子……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感受着莉子甜甜的气息，我因这晦暗的欢愉而战栗。
啊啊……莉子。
这一点，我也一样啊。
其实，我一直都渴望着被莉子啮咬、吃掉，渴望得不得了。
那个晚上，尽管我受了濒死的重伤，可我的欲望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日益增长了起来。当然，那总计十本的秘密相册，我也都小心翼翼地保存在了宿舍房间里。它们早已成为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舍弃的宝物。
这三年来，我每天都会翻开那些相册。
“没关系哦，莉子。”
我温柔地捧起莉子的双颊。
“虽然这么做会背叛芽衣小姐的信任……不过呢，就像莉子渴求着我一样，我也渴望着莉子，是真的哦。”
“真的……可以吗？”
莉子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湿润的水光，目光迷离地抬眼看着我。
她灼热的吐息，挥洒在我的胸前。
我的心脏和那时一样，怦怦跳个不停。
“没有什么好不好哦，莉子，是想吃掉我的吧？”
咕咚，我清楚地听到了莉子咽口水的声音。
我卷起连衣裙的袖口，伸出了仍留有旧伤的手臂。
“不过，要轻咬哦。”
就在这一瞬间。
我的话语化作免罪符，将莉子心中盘踞已久的冲动彻底解放了出来。
莉子“啊”地张开了嘴，莹亮的牙齿上闪过一道寒芒。
她的齿尖触上了我的肌肤。
一阵刺痛掠过。
那令人怀念的触感，就这么一点点沉入了我的血肉中──
我的公主大人，还真是个让人拿她没有办法的肉食系呢。
始于我们二人之间的秘密仪式，看来还远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