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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一卷】 第四件 相机的主人

寻找小姐外表看来不过是一个年幼的孩子。但她确实是神明。

    虽然诞生尚浅,偶尔却会露出十分老成的表情。

    她容易得意忘形,对喵大人也时常动气,但打心底里真正慌乱失措的事,至今几乎没有。

    而此刻,那种难得一遇的事,正在商店街发生。

    时间早已过了正午,马上就要到下午两点了。

    在商店街上跑得满头大汗的寻找小姐,神色异常严峻。她拼命挪动颤抖的双腿,喘息剧烈,却仍然勉强维持着全速。几步之后,喵大人一脸悠闲地跟着跑。

    “对不起,实在抱歉!抱歉!”

    她一边这样喊着,一边灵巧地穿过购物客和行人向前跑。

    她要去的是已经彻底成了熟客的拉面店·美咲亭。

    看到店门的瞬间,寻找小姐朝街头的小钟楼扫了一眼。还不到两点。

    来得及!心中刚比出胜利手势,下一瞬,哗啦一声拉开木门,看板娘阳子从店里走了出来。

    糟糕——不祥的预感掠过脑海。果然如她所料,阳子正把门帘放下来,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了准备中。

    “啊,小寻!”

    “午、午餐……已经结束了吗?”

    “嗯……对不起。虽然还没到时间,不过午餐准备的分量已经——”

    啊啊,寻找小姐抱住了头。

    “抱歉啊……”

    “不、不是……是我来晚了……呜呜,可是好遗憾……”

    “最近好像经常这样呢。前天也是吧?”

    “是的……前天是有人丢了钥匙……今天是有人丢了钱包……”

    “唉呀,真是够忙的。”

    “不、不过明天我会来的!一定来!”

    “呵呵,谢谢。啊,你等我一下。”

    阳子先回了一趟店里。拉门还开着,她不由得目送了几下。

    从冰箱里拿出什么东西,又回到寻找小姐面前。

    “锵——,秘密武器!杏仁豆腐,外带版!”

    “哦哦哦哦!”

    寻找小姐眼睛一亮。杏仁豆腐没有放在平时那个小碟里,而是装在用来盛布丁的塑料容器中。

    “前天你不是没吃到、一直念念不忘吗?所以我就试着做成可以带走的了。里面也放了一次性勺子,你找个地方吃吧。”

    “谢谢您——!”

    “如果好吃的的话告诉我一声。要是能卖得动,我爸说看看要不要做几份当伴手礼。”

    “明白了!多谢您费心!”

    与阳子道别后,寻找小姐哼着小调在商店街上散步。

    “拉面虽然没吃上,但甜品有着落了,还是很开心呀……呵呵呵。”

    她正欢喜微笑着,那笑意却被腹中咕咕的叫声打断了。呜呜,她漏出一声呻吟。胃因为饥饿正隐隐抽痛。

    “……杏仁豆腐是不错,不过还是先吃点正餐吧。我也饿了。”

    过了两点,喵大人似乎也到了忍耐极限。因为一直在监督寻找小姐,喵大人也没有吃午饭。

    “嗯——……那,去熟食店吧。”

    因为从这里过去很近,她便决定去那里。

    午饭剩的刚好在打折,所以和平时一样的预算,买到了和美咲亭差不多分量的一餐。

    另外,喵大人在进店前没有维持猫的形态,而是重新受肉,化作了神主的模样。

    “哎哟,神主大人。多谢多谢,承蒙您照顾了。”

    “哪里哪里,彼此彼此。是美津子一直受您照顾了。”

    喵大人偶尔会这样向各处强化“寻找小姐是个人类”的印象。运气好的是,商店街的人们都不会深究这位“神主的远亲、身世曲折的少女、自称神明大人”的来历。虽然这设定也该让人多少能想像出“父母双亡、被亲戚们推来推去最后由神主收养……”之类的情形,但他们也不会把她当作“可怜的孩子”来对待。这个分寸,哪家店都拿捏得很好。不过,以防万一——这是喵大人的想法。

    喵大人只买了寻找小姐的一份便当,但还得到了“请给境内的猫咪们吧”而送的小鱼干和鲣鱼敲肉碎块,一脸满足。连猫都如此关照,真是一条温柔到底的街。

    “难得,今天去公园吃吧。”

    寻找小姐说的公园,是商店街主街往外岔出一条路处的“日立门商店街·绿色广场公园”。

    草木茂密,中央设有喷泉和长椅,是一处休憩广场。这里也聚集了许多猫。对那些想拍下猫儿自然姿态的摄影师来说,这里与日立门神社境内并列为绝佳摄影点。

    往那边走的途中,肉店老板叫住了神主装扮的喵大人。看到他们提着熟食店的袋子,老板赶了上来。

    “今天二位也是便当吗!那,把我家炸肉饼也带上两个吧!”

    “可以吗?”

    “当然行。前阵子您不是帮了我个大忙嘛。”

    几天前,这位肉店老板正因为“放在这里的重要单据不见了”急得团团转。路过这里的寻找小姐帮他顺利找到之后,这位老板也对寻找小姐亲近了许多。

    再走几步,鱼店老板又递来了一根鱼肉香肠。

    几个刚放学回家的小学生也跑来和寻找小姐搭话。哪怕没有东西可拿,光是有人和她打招呼,寻找小姐就已经很开心了。

    五月已尽,眼下已是六月。寻找小姐来到商店街,转眼将近一个月了。丢了东西的人来找她帮忙的事,也在稳步增加。忙得吃不上午饭的日子,同样在增加。

    “呼……总算缓过气来了。”

    一边抚着比饭前鼓了一圈的肚子,寻找小姐满足地向着商店街行了一礼,说了声多谢款待。变回猫身的喵大人,也偷偷做了个一样的动作。

    时间将近三点。

    “今天怎么安排?”

    “嗯——……去当铺逛逛吧!”

    把垃圾分类丢进公园垃圾桶后,两人又赶往下一处。

    哼着小调蹦蹦跳跳的身影,从哪儿看都只是个普通孩子。

    “……咦?”

    从公园回到主街的寻找小姐,视线被什么吸引了。

    “那个人,在对路人做采访呢。”

    一位壮龄男性正一边记笔记,一边同购物客说话。

    “是什么取材吧。”

    “取材!是新闻记者那样的吗?会不会也有人来找我做采访呀!”

    “你还早吧。就算最近拜托你的事多了起来,也别得意忘形。”

    “嘁……”

    寻找小姐鼓起脸颊、气鼓鼓地继续往前走。

    表情和心情转得飞快,也正是她的孩子气之处。

    寻找小姐在三点整,来到了位于商店街主街的当铺·高览堂。招牌虽旧,店主却很年轻。喵大人以前说过,他应该刚满三十出头。

    找开那扇比美咲亭的门还要难拉开的木门,她使足了力气。

    店内书架一般排列着货架,各种商品混杂交陈。靠墙也是货架,那边摆著名牌包和钱包,贴着价签。

    店里没有人。

    “不好意思——”

    朝店里深处喊了一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短发男人走了出来。

    “哦,小寻!你好!”

    虽然穿着T恤牛仔裤一身随性,但他正是当铺老板。寻找小姐也就直接叫他“当铺老板”。个子不算高,但从衬衫袖口伸出的手臂却肌肉扎实。

    “又来玩了?”

    “嗯!因为这里有各种稀奇的东西,还有那些经过许多人手、别有韵味的旧物件呀。”

    高览堂是一家开了多年的老当铺。本职是收当品作抵押放贷,不过近来比起放贷,二手店的部分反倒成了主流。也因此,商品的流动更换非常频繁。观察这些变化,是寻找小姐暗自的乐趣。

    “有煎饼,吃吗?”

    “哇,好开心!”

    “我去泡杯热茶,你稍等。”

    高览堂的老板对寻找小姐也很友善。自从她帮忙找到车钥匙之后一直如此。他似乎并不相信神明那套说法,但认可她是个聪明出众的小姑娘。

    “哈——,太幸福了……”

    咔嚓咔嚓地咬着煎饼,寻找小姐露出极其幸福的表情。稍带涩意的绿茶配极了。喵大人在脚边嘎吱嘎吱地嚼着猫粮。

    “啊,对了。给你看个好东西。”

    店主说完站起身来,从店里深处抱出一个纸箱。

    箱子相当大,里面堆成小山一样塞满了各种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是商品吧?”

    看到堆在最上面的旧家电,寻找小姐判断那应该是商品。

    “不,这些是仓库里的不良品。之前不是说过嘛,我从去世的老爹手里接下这家店刚好满一年了。”

    寻找小姐回想起来。这位店主直到不久前还住在别处。他一边读体育大学一边在健身房打工当教练,毕业后就顺势入职了健身房。……然而父亲去世让他回到了这条街。一身肌肉便是那时的余韵。

    “一周年的忌日店里休息,那天我总算把仓库翻了一遍。老爹倒下的时候手忙脚乱的,东西一直堆着没管。这下仓库总算清爽了。”

    “……您辛苦了。”

    父亲去世才一年,听的人多少也会正襟危坐起来。

    “哈哈,谢啦。别那么伤感嘛。你真是温柔。”

    “因为我是神明嘛。”

    “啊哈哈,也是也是。……话说回来,这箱子里装的全是卖不掉要丢的东西,有想要的尽管拿。”

    “可以吗?”

    “当然。对我来说都是些破铜烂铁,不过你不是喜欢旧东西吗?就当体验一回寻宝呗。”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寻找小姐立刻把手伸进纸箱里。

    “你到这边来翻也行。”

    顺着店主的话,她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收银台里侧的地板上。

    曾在一代人流行过的收录机、按钮文字都磨没了的多功能遥控器、相当老旧的手机——店主称它们为破烂果然有道理,确实净是些派不上用场的东西。覆着灰尘,到处是伤痕和老化痕迹。

    然而,注视着它们的寻找小姐,眼睛亮晶晶的。她一件一件拿起来翻看,有时像聆听物品的声音一般把耳朵贴上去。

    “就那么有趣?”

    “嗯!每一样都很有味道,太让人喜欢了……”

    虽然她不喜欢那些古神定下的旧规矩,像是给自己配上监督之类,但在物品方面,她确实有着复古情结。真可谓梦一般的时光——

    “……?”

    她的神色在捧起某个盒子时陡然一变。盯着那只纯白的箱子,寻找小姐露出诧异的神情。

    “这是……”

    她喃喃了一句,瞥了喵大人一眼。喵大人也在凝视那只盒子。

    她打开盖子。里面装的是一台相机。虽然机身老旧,挂带却十分考究。那是一台俗称单反的相机,镜头也颇为气派。金属机身的质感彷佛贴在手上一般,握着非常舒服。她翻来覆去、换着角度观察了好几遍,却哪里也找不到损坏的痕迹。

    “啊,那台相机,果然让你在意?”

    “嗯……和其他东西不一样,显然是很贵的物件……”

    “嗯。这叫古典相机。不过呢,我对相机也不算太懂就是了。”

    寻找小姐又把目光移回相机原本待着的箱子里。箱子底部有几张照片,像是用这台相机拍的。照的是商店街的建筑物。色彩柔和,给人一种温润的感觉。

    “……这一定是这台相机拍的照片吧。我对照片和相机也不瞭解,可能拍出这么棒的照片……这相机,是不是相当有价值?”

    “可不是嘛。我也这么想来看——”

    “有什么问题吗?”

    “嗯。我寻思没准能当商品,就想用这台相机拍张照试试。结果糊得厉害……我也让喜欢相机的朋友摸了摸,说八成是坏了。”

    “……是……这样啊……”

    听完工惋惜的话,寻找小姐仍然盯着那台相机。她没有变换角度,只是静静注视着镜头上映出的自己。

    “你要是觉得在意,就带走吧。”

    “……真的可以吗?”

    “行行。”

    “……那就,承您好意了。箱子可以一起带走吗?”

    “当然。”

    拿到相机的寻找小姐,连声道了谢,然后离开了店。

    出了高览堂,寻找小姐来到商店街主街上设的休息区。

    那片区域附近开着一排餐饮店,大多是供应章鱼烧、大阪烧这类可以边走边吃食物的店,也被叫作摊贩街。一到周末,许多购物客会聚在这里用餐。今天因为是工作日,寻找小姐轻松就找到了座位。

    桌上放着那只盒子。相机在寻找小姐手里。

    她对着相机专注了好几分钟。喵大人也默默注视着。

    “……我说,喵大人。我现在许多力量都受了限制,所以只能隐约感觉到——这台相机上,附着神通力对吧?”

    被问到的喵大人轻轻晃了晃胡须。

    “嗯。虽然远够不上付丧神,但确实附着着。”

    “那么,它一定是被珍视过的物件。”

    付丧神是人长年珍重使用之物上附了神通力,由此诞生的神明。

    通常要经过数十年之久。

    “即便没能升华为付丧神,它也应当被主人长年珍爱使用过。……可又为什么,会被放手扔进当铺的仓库呢?”

    “因为坏了?”

    “可是,它并没有损坏的样子。刚才我按了快门,也有声音。”

    “……你就那么在意?”

    “是的,很在意。平时我都是为寻找失物的人工作……可现在,我想为这相机寻找它的主人。我和它也算是同类嘛。”

    “这么说,你打算找原来那主人?太乱来了。谁知道人在哪儿呢?”

    “线索可是有的哦。……您看着吧。”

    寻找小姐打开相机后背盖。取出里面的胶卷,露出一个笑容。

    “在我拍之前,这胶卷就已经用过了。说不定,上面拍到了相机的主人,或是与主人亲近的人。而且,箱子里的照片拍的是商店街。那人一定是对这片土地有着渊源和感情吧。否则不可能拍出这么美的照片。这是相当有力的搜索条件。……您不觉得吗?”

    “是这种东西吗……嘛,找找看也无妨。反正目前也没有丢了东西正发愁的人。”

    “嗯。来追一追这个谜吧。首先,把这卷胶卷冲洗出来。”

    寻找小姐从椅子上蹦下来,朝照相馆走去。

    她表情明亮。就像要投身寻宝游戏的孩子一样,兴奋不已。

    寻找小姐走进照相馆时,店里看店的是一名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

    “欢迎光临……”

    不知是困意占了上风,还是看对方是个小孩就松懈了,柜台深处传来带着哈欠的慵懒招呼。

    “那个,我想问一下——”

    “什么事?”

    对方仍是那副惺忪的眼神,可当寻找小姐拿出那台相机时,她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诶,什么什么,你这是哪儿来的?”

    “有人用不着了,转给我的。”

    “嘿!看着很高档的古典相机啊……能借我看看吗?”

    “啊,好。请看。”

    得到许可,女性动作敏捷地从柜台深处绕了出来。

    半弯着腰接过相机,她眼里的光更亮了。

    “质感也好棒,真厉害……我在这儿打工快一年了,可能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漂亮的东西。”

    女店员端起相机,凑到取景器前看。

    “嗯,咦……?”

    她忙不迭地拨弄着相机,却似乎怎么都不满意。反覆试了好一阵,最后“嗯——”地哼了一声,把相机还给了寻找小姐。

    “谢谢。抱歉呀,没问你就乱摸了一通。”

    “没关系。……这台相机,果然是坏了吗?”

    “唔,我倒不这么想。不过这孩子,可是匹相当烈的烈马。”

    把相机当人来称呼,看来这位女性也是真心爱着摄影的人。

    “对了,你今天不上学吗?”

    寻找小姐自我介绍说是神主的亲戚家的孩子。这是对那些并来非因失物而烦恼的人的惯例说法,但女店员“咦?”了一声。

    “这么说,你就是那位‘寻找小姐’?”

    “您知道我!”

    “嗯——时不时有听到传闻哦。神主大人带来的小姑娘自称神明大人,找失物特别拿手,是个聪明伶俐的小丫头!之类的。”

    之后话题又回到相机上。女店员听得很感兴趣。

    “唔——……是在当铺里啊……原来的主人也以为它坏掉了,才扔掉的吗?”

    “可是,箱子里有一些很棒的照片。说坏了,总觉得不太合理……”

    “啊,也对。那照片也给我看看?”

    把照片递过去,女店员的表情和刚才判若两人,变得认真起来。

    “……好厉害。拍这照片的人,相当有水平。”

    “我也这么想。虽然我对照片好坏的眼光没什么专业可言,可我真的很喜欢这些照片!”

    “是吧——。……不过,看起来是很久以前拍的了……啊,对了。你是想冲洗底片对吧?胶卷给我吧。”

    “好,拜托您了。”

    “有曲奇哦。你要不要边吃边等冲完?”

    “那我就不客气了!”

    寻找小姐坐上店里的椅子,一边晃着两条腿一边吃起了点心。

    “工作日都没什么客人,我正闲得慌呢,可算有事做了。”

    “您是打工的,对吧?”

    “对呀。一边上大学一边偶尔来看店。帮人冲照片、聊相机的事赚点零花钱。总有一天我也要攒钱买一台古典相机呢。”

    果然,她的爱好是摄影。

    “对了,当铺老板也管这台相机叫古典相机来着。具体来说,什么样的相机会被叫作古典相机呢……?”

    面对寻找小姐的疑问,女店员爽快地讲了起来。

    “简单说的话,就是旧式相机……可现在主流是数码相机嘛。先讲那个反而更好懂。

    数码相机的好处在于,会自动对焦人脸、会自动修正色调这些。工厂里批量生产同样品质的部件,做出一样的相机。不管谁来拍都能拍出高品质的照片。这是很粗略的说法,大概也有人不同意,不过那就是数码相机的优点。

    反过来就是古典相机……也就是旧式相机。数码相机大多是塑料壳,古典相机却是金属制,对焦之类的一切操作都要手动。而且零件也是一个一个由过去的手艺人亲手做的。因为是手工做的,每台相机都有自己的个性。不像数码相机那样能保证拍出来的照片质量,可一旦你彻底瞭解那台相机、懂得驾驭它,就能拍出非常有味道的照片。我看到箱子里那些照片时,之所以说‘有水平’,就是因为这个。拍这些照片的人,非常懂得驾驭这台烈马……他们一定相处很久了。”

    “原来如此……”

    寻找小姐轻轻用手指抚过相机。

    “它的主人,真的很爱这台相机吧。”

    ──甚至爱到附上了神通力。爱到留下了魂与命的碎片。

    “究竟是什么心情,才会放下它呢……”

    “你会在意这点啊。但愿底片里能留下些什么线索……”

    对主人的兴趣越来越深,两人一起等待照片冲洗完成。

    照片冲好之后,女店员立刻把全部照片交给了寻找小姐。

    “抱歉,我先看过了。可惜,里面好像没有像主人的身影……”

    正如她所说,照片全都是只拍商店街建筑的风景照。大多是在白天拍的。与箱子里附着的那些如出一辙,似乎没有新的线索。

    “啊,这张,是美咲亭旁边的钟楼吧。真是有年头了呀。”

    “里面有好几张能认出来的景色呢。还有日立门神社的境内。”

    听她这么说,寻找小姐马上翻出那张境内的照片。看起来和现在几乎没什么变化,野猫们趴在地上。她也找了找有没有喵大人,但并没有哪只猫像它。

    “这台相机挺有特点的,我家爷爷——店长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不过他有事出门了。”

    “是这样啊……”

    “明天应该会在,方便的话再来看看吧。不过,说不定在那之前你就能找到原主人呢。我看他很可能现在就住这附近。”

    “……?您为什么这么想呢?”

    “这台相机的主人,一定很喜欢这条商店街。我家店长说过呀,摄影师要是没有真正喜欢的东西——没有真正觉得‘好美’的瞬间,是拍不出好照片的。比如说,拍婴儿照片的时候,摄影师要是不喜欢小孩,就还是拍不出好的画面。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的想法果然没有错呢。”

    寻找小姐得意地“看吧”地瞟向喵大人。喵大人别过脸去,当作没看见。

    “我希望能不急不躁、耐心地找下去,这就是我的想法。”

    “好!您讲得特别明白。多谢您了,学到很多。”

    “不客气。要是找到了原主人,记得告诉我哦。我也很好奇结果。”

    “好!我会努力找的!”

    寻找小姐还收到了一包曲奇作伴手礼,然后离开了照相馆。

    “……线索就这么断了,你还打算继续查吗?”

    回到商店街主街后,喵大人开了口。

    “明天再走一趟那家店,找老店主打听,应该是条捷径……不过难得来一趟,我想先在商店街上走走。”

    “漫无目的地走?”

    “不。我想去找找这些照片里拍到的地点。只要能看到与拍照片的人所见相同的景象,或许就能找到进一步缩小范围的条件。”

    “这种事,可是你的强项嘛。”

    “喵大人刚才也看过所有照片了吧。能看出那是什么时候的风景吗?”

    “嗯——……大概,四十年前……吧……?”

    “哇,那可真是好久之前了。即便如此,也有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地方吗……”

    “因为是老街,变化难免会有,但也有顽强保留下来的地方。”

    “喵大人从四十年前起,就一直在这里当神明瞭吗。”

    “嗯。嘛,是啊。”

    这回答似乎带着一丝微妙。也许是在害羞。

    “喵大人原来是个意外的害羞鬼呢……”

    “你怎么突然说这么失礼的话。”

    “哎呀,您听到了?”

    “你分明是说给我听的。”

    两人一边打趣,一人一猫迈开了步子。尽管当事人都不肯承认,但自相遇以来已有一个月。他们也逐渐合拍了。

    照片中拍到的地方,几乎全是商店街主街的景色。

    钟楼、休息区、摊贩街等,今天寻找小姐到过的地方,也大多出现在镜头里。

    “拍店铺的照片最多呢。……啊,您看,喵大人。是钟表店刻明堂。”

    “当铺高览堂也在。……还有美咲亭上一代店主当初学徒的那家店。”

    “哦哦,这就是……这样看来,真是一条历史悠久的商店街呢。……咦,没有日立门公园的照片呢。”

    “那是泡沫经济时期才有的规划吧,四十年前恐怕还没有。”

    寻找小姐与喵大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处一处地对照照片实地查看。

    “……嗯,那家店在哪里呢?”

    “这家已经倒闭了。”

    “又是这样……大概有两成已经没了吧?”

    “差不多吧。有的生意不好做不下去了,有的没有接班人,有的身体垮了干不动了——各种原因都有。当铺高览堂是儿子回来继承了下来,那还算是相当少见的例子。”

    “是这样啊……”

    寻找小姐带着几分落寞呢喃,目光移向街道。

    跟吃迟午饭那会儿相比,购物客的数量多了起来。有冲着傍晚折扣和晚饭菜肴来的主妇,也有放学后正开心绕路闲逛的制服学生。还有常聚在粗点心店一起玩的小孩子。眼前就有一家玩具店,店门口的抓娃娃机前围着一群孩子。

    看上去十分热闹,可即便如此,仍会有店铺倒闭。……空着的店面、贴着招租广告的建筑也绝不算少。

    “做生意,真难啊。”

    “是啊。把那些店联合起来、引导管理、让生意好起来的商会,也不轻松。”

    “注视着这一切的神明,也辛苦吗?”

    “那倒没有。怎么说呢,我毕竟只是一只猫。资历又浅,没你那么温柔,也不够热心,神通力也不如你强。”

    “您又摆这副猫样……那为什么是我被交给您监督呢?”

    “谁知道呢。上头的心思,我可搞不懂。”

    明明自己就是当事人,喵大人却始终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呜——寻找小姐撅起了嘴。

    “啊。那家玩具店的老板,年纪也挺大了对吧?”

    “算是老资格的一员吧。”

    “那,去问问看吧。”

    寻找小姐看了一眼孩子们,走进店内。本是想打听相机主人有没有线索,可惜老板不在。看店的是位四十岁上下的女性,据说是店主的女儿,她回答:“老板有要事出门了。”

    “真是的,又是这样!这已经是第六家了!”

    一出玩具店,寻找小姐便开口嚷嚷起来。

    简直像商量好了似的,别家店的老店主们也都出门去了。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谁知道呢。”

    喵大人的反应也不怎么样。这更让寻找小姐光火。

    “打听也全军覆没。照片里的地方也看完了。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被问到的寻找小姐闭上眼睛,双臂抱胸陷入了沉思。

    “嗯——,总感觉有个东西卡在心里……”

    她用指尖使劲按着太阳穴,却丝毫没有灵光一闪的预兆。

    “……要不,边吃曲奇边想吧。”

    “那不是纯粹嘴馋吗?小心发胖。”

    “没关系的——。我的身体是小孩子,只长个子不横长。”

    那份做派简直连内在都彻底变成了小孩。为了找地方静下心来思索,她沿着来路又走了回去。

    主街上为走累的人设了不少长椅,间隔不长。可这个时段正是购物客与行人熙熙攘攘的时候,空着的座位并不好找。

    最后,她们回到了最初仔细端详相机和箱中之物的地方——那条以边走边吃为卖点、餐饮店一字排开的摊贩街。圆桌和椅子恰好空了一张。

    正往那边走去,一个同样靠近的人影进入了视野,“啊”地一声,两人对上了眼。

    “小寻!”

    是穿着日立门中学校服的女生。

    “风香小姐!——这么说……”

    “你好,寻找小姐。”

    循声望去,舞浜冴子也在。

    “你好!”

    “呵呵,您看起来精神不错。”

    “嗯,我挺好的。舞浜小姐也精神……对吧?”

    “嗯,我很好哦。”

    她莞尔一笑,但寻找小姐还是忍不住担心。每次见到她,寻找小姐都会想起境内发生的事。

    彷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冴子加深了笑容。那绝对不是往坏方向的笑,但那个笑容究竟是否假面,寻找小姐始终无法确信。

    “小寻也坐这儿?拼桌总可以吧?”

    “啊,好啊。如果不打扰的话……”

    “怎么会打扰!对吧,冴子?”

    “……风香,你该不会是想让寻找小姐也听你的恋爱故事吧?”

    “诶嘿,暴露了?嘿嘿……”

    风香高兴得合不拢嘴。冴子苦笑着说了句“你根本就没打算藏吧”。

    知晓冴子心意的寻找小姐,还是一脸担忧地注视着她。察觉到视线的冴子,背着风香,用手掩住嘴,对寻找小姐悄声道:

    “没事的。我已经彻底放下了。”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一想到境内流泪的冴子,胸口至今仍隐隐作痛。

    “呐呐,小寻你听我说——!前几天不是交往满一周嘛,我男朋友送了我纪念礼物!你看你看,新的护身符!他特意跑到冴子店里买的哦!冴子你也早点告诉我嘛。”

    “说了就不叫惊喜了吧。替顾客保守秘密,是生意人的常识。”

    无视冴子的数落,风香的恋爱故事还在继续。不过冴子和寻找小姐都配合着听得津津有味。

    ——原本是想整理一下思绪的,还是挪后吧。

    寻找小姐决定,等话题告一段落,就把相机和照片收进箱子里。

    ——关于原主人,明天再去问那位老店主吧。

    说了许久的恋爱故事终于也渐渐没了素材,势头弱了下来。正在她把相机收拾起来的时候,有人唤了一声:“舞浜小姐?”

    “……哎呀。滩先生。”

    冴子站起身,礼貌地鞠了一躬:“承蒙您关照。”她切换到接客模式的风范,让风香和寻找小姐也下意识端正了坐姿。

    鞠躬的对象是个男性。

    啊,寻找小姐认了出来。是中午时分向路人做采访的那位男性。

    T恤外披着一件薄衬衫,下身是黑色斜纹裤。一身便于活动的装束。

    “冴子,你认识?”

    “嗯。是发行日立门社区情报志的出版社的人。”

    “啊——!什么来着,《怦然心动 日立门镇地图》……?”

    听到风香的声音,那位被叫作滩的男性露出了“哦”的神情。

    “连年轻女孩都知道啊,真让人高兴。今后我们还有推出网络版的计划,这下更受鼓舞了。”

    冴子向滩介绍了风香。滩也做了自我介绍。

    “……那边的女孩子,也是您的熟人?”

    “是的。是我的恩人,寻找小姐。”

    “本名叫美津子。请多关照。”

    寻找小姐行了一个不输给冴子的、举止端正的漂亮鞠躬礼。完全是外出应酬模式。不用说,这番表现自然是冲着“想被采访”去的。

    “原来你就是那位小姐啊。哈哈……只听说是个小女孩,没想到——”

    “诶,您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寻找小姐忍不住追问了滩的话。

    “最初是从舞浜小姐那里吧。采访时我问她,最近商店街最让你在意的是什么。之后我就有几分在意,又去问了问常来商店街的人和店家。说‘知道’‘受过帮助’的人真不少,吓我一跳。说是最近来到日立门神社的神主大人的亲戚家的孩子,在玩什么寻找失物的神明游戏,对吧?”

    ——这、这莫非是要发展成采访我的节奏?!

    寻找小姐脑海里,光速浮现出自己在某家时髦咖啡厅里接受采访的画面。

    “你也会用相机吗?”

    滩的问题打断了她的妄想。

    “啊,不,这个是……”

    “这也是某个人丢的东西吗?”

    寻找小姐像在照相馆时一样,按顺序仔仔细细地说明瞭一遍。

    不只是滩,冴子和风香也听得入神。

    “烈马啊……能让我摸两下吗?”

    滩兴致勃勃地碰了碰相机。

    他摆弄了好一阵,可当视线离开取景器时,眉头已皱了起来。

    “确实不好对付。换我可搞不定。平时倒是带着摄影师,可编辑部人手也紧张……”

    “滩先生,您对这台相机的主人有没有什么线索?”

    面对寻找小姐的提问,滩摇了摇头。

    “很遗憾,没有。不过,非常有意思。其实,我们社区情报志正准备做一期日立门商店街历史的专题。那台相机拍出来的老照片正好派得上用场。能让我看看吗?”

    “好,请看。如果发现什么,请告诉我。”

    “嗯。光是我单方面看你的东西也不太好,我也给你看看我拍的照片吧。”

    滩把自己的相机递给寻找小姐。

    外观与她手里那台古典相机很像,但相机背面带着显示屏。画面上正播放着拍好的影像,一操作便切到下一张照片。

    “哇,拍得好漂亮!商店街的活力扑面而来!”

    数码相机里的照片,有购物客的笑容,有招揽顾客的店主那活灵活现的表情。

    另一边,滩看着寻找小姐随身带着的那些老照片,也不住地感叹。

    “真是好照片……要是能获准,我都想用在专题里了。跟我的照片摆在一起,还能做新旧对比,一定很有意思。数码相机和古典相机,也正好形成对照。”

    接着,滩随口嘀咕了一句:

    “像这样把商店街彻底当作风景来捕捉,也是一种拍法啊。值得参考。”

    正盯着数码相机屏幕的寻找小姐,猛地把头抬了起来。

    “不好意思,您刚才说了什么?”

    寻找小姐逼向滩。

    “我说,把商店街当作风景来捕捉也是一种拍法……怎么了?”

    “……”滩捉摸不透寻找小姐的意思。冴子和风香也一样。连喵大人都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对,就是那个!一直卡在我心头的,就是这个!”

    寻找小姐再次盯住数码相机的屏幕。她切换了几张照片,“果然没错。”——随即确信了。

    “能请您把照片还给我吗?”

    “啊,好的……给。”

    从滩手中接过照片,寻找小姐再次集中起精神来。她睁大双眼,目光锐利地来回扫视。有人吞了口口水的声音。寻找小姐的表情,就是严肃到了这种程度。

    “把古典相机拍的照片,与滩先生拍的照片放在一起比较,我终于明白了。”

    寻找小姐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明。

    “请看。这两张恰好拍的是同一处地方,时间也一样,都是白天拍的。可是,这台老相机主人拍的照片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景。滩先生拍的照片里有那么多人,而老照片里却完全见不到人的气息。”

    滩佩服地睁大了眼。

    “……会不会是碰巧?”

    面对风香的声音,寻找小姐摇了摇头说“不对”。

    “就算时代不同,那些也应该是人流量大的时间和地点。商店林立的商业街上空无一人,这根本不可能。而且,所有的照片都是这样。这台相机的主人,自始至终只拍风景。这些照片,全都是固执地、刻意地避开人拍下来的。这是一个相当特殊的特点。应该能一口气把范围缩得很小。”

    寻找小姐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让风香有些目瞪口呆。冴子微笑着,滩则饶有兴致地用指尖摩挲着下巴。只有喵大人冷静地低语道:

    “……原来如此。那接下来,只要去问那些人就行了。”

    喵大人用人类听不见的声音继续说:

    “寻找小姐。你看那边。街对面。”

    顺着猫喵大人的示意,寻找小姐转过头去。

    几位面熟的老店主正聚在一起,朝着这边走来。

    “时间刚刚好。”

    ——是的。

    寻找小姐在心中向喵大人点头回应,然后说道:

    “搜索条件有两个。一是照片拍得很好,却从不拍人的人。二是使用过一台很难驾驭的老相机的人。去问问看,有谁对这些条件有印象吧。”

    ***

    一名男性正侧耳倾听商店街喇叭里流出的音乐。那是商店街报知下午五点的铃声。

    到了这个时间,白天那份热闹便悄然隐去。商店街如此,这位男性的家里也是如此。

    近来,独自待在房间里的时间已经少了许多。这段宝贵的独处时间,也是他作为系统工程师处理完在家工作的一段空闲。入行几年,公司暂时批准他在家办公——他心中又涌起对公司的感谢。

    走到房间窗边,点上一支菸,是他小小的乐趣。烟价一涨再涨,他却丝毫没有戒掉的心思。

    抽完烟,就得准备晚饭了。

    配菜早已有人帮忙备好,他只需热热锅、按下电饭锅开关之类就行。真是帮了大忙。

    刚回老家那阵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如今总算有了一天的节奏,男性这样吁了口气。当初硬着头皮向公司开口、为照顾父亲而赶回来的手忙脚乱,简直像假的一样。等父亲身体好起来,他应该就能重新回公司上班了。

    他将抽短的菸头按进菸灰缸,自言自语地说了声“好”。

    正往厨房走去,门铃响了。那声音像剧场宣布开演一样古旧。

    开门前他先凑到猫眼上看了一眼,见一位中年男性,T恤外披薄衬衫。不像是什么推销的。也许是商店街工会的人吧,他想着,打开了门。

    “你好。”

    出乎意料,一声可爱的话语从比视线低得多的地方传来。

    在猫眼里看到的男性更靠前的位置,站着一个小女孩。

    一位看上去很文雅的女孩。穿着一件领口是黑色水手领的红裙子。旁边跟着一只白猫。而女孩手里,拿着一台旧相机。男人看到那台相机,愣住了。

    “请原谅我冒昧登门提问。您对‘死神相机’这个说法有印象吗?……还有,也对它原先的主人有吗。”

    这位男性本已十分震惊,闻言更是大吃一惊。倘若嘴里还叼着烟,只怕早已掉在地上——。

    ***

    迎出寻找小姐和滩的男性,自报家门叫上尾俊藏。年纪应该与滩相仿。

    寻找小姐一行被领进客厅,围着圆桌坐下后,将相机递给了俊藏。俊藏抚摸了好一会儿相机,眯起眼睛低声道:

    “好怀念……”

    看得出其中承载着万千感慨。寻找小姐和滩都默默注视着这一幕。这应当是阔别四十年的重逢。

    “……这相机,到底是在哪里找到的?”

    被问的是滩。滩苦笑着回答:

    “找到它的不是我。相机也好,您也好,都不是我找到的。”

    那是谁?

    俊藏一脸“你想这么说吧”地望过来,滩以目光投向寻找小姐作为回答。

    “您知道一家叫高览堂的当铺吗?它一直沉睡在那边的仓库里,机缘巧合之下由我接手了。”

    “当铺……这样啊……”

    俊藏的视线飘向空中。那目光彷佛正凝望着遥远的时代。

    “那么,从一开始……父亲把这台相机卖给高览堂的老板之后,它将近四十年就一直沉睡在仓库里了啊。”

    寻找小姐与滩面面相觑。

    “……从最初起就一直没卖掉这件事,我和滩先生也都是头一次听说。”

    “是吗。……不过,你们为什么特意来找我呢?要挖出‘死神相机’这个名字,想来也费了很大工夫吧……”

    寻找小姐稍作停顿,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说道:

    “您可能会觉得奇怪,但我不瞒您,如实说。那台相机上附着着一种特别的东西。只有被珍视的物件才会附着的那种特别之物。为了弄清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会沉睡在仓库里……我追着它的足迹来到了这里。”

    俊藏眨了眨眼。

    “那是……物品上附着神灵的付丧神之类的东西吗?”

    “与它相近的东西。信不信由您,不过其实,我能感知到那种东西。……恕我失礼,一直没自我介绍。我是最近来到日立门神社的神主的亲戚,名叫美津子。”

    面对寻找小姐谦恭柔和的微笑,俊藏没有发笑。取而代之,他像在寻求答案似的看了看相机,又再次抚摸起来。

    “……是吗。确实,如果是这家伙的话,附着点什么也不奇怪。”

    信起来很难,但否定起来也很难。便是这样一种距离感。

    “倘若方便的话,能请您讲讲这台相机,还有令尊的事吗?”

    听到寻找小姐的话,俊藏点了点头。随后,他看向滩。

    “话说回来,滩先生说是出版社的人,您来这里有什么事?”

    “是有一事相求。不过,请放在最后。我想先好好听一听令尊的事,再决定是否开口。”

    “……明白了。既然您知道‘死神相机’这个名字,想必对父亲的事也已有所瞭解。不过,还是从头说起吧。”

    俊藏重新坐正了一次。看来会是一段很长的故事。

    “相机的主人是我父亲,名叫上尾正藏。”

    他一边在商店街的店里打工,一边梦想着成为职业摄影师。一到休息日便拿着相机四处奔走,拍到满意的照片就投给报纸和杂志。如此日积月累,渐渐有人认可他的摄影技术,开始有人买他的照片了。

    而担任他搭档的,就是那台古典相机。

    “父亲非常疼爱这台很有脾气的相机。”

    ──这家伙是个相当倔强的家伙。

    ──不过,只要能哄好它,它就会给我拍出好照片。

    “疼到我这个当儿子的都要嫉妒的地步。我有一次出于好奇想碰它,难得地被一向温和的父亲训斥了一顿。那台相机对他来说不是工具,而是完完全全当成活物来对待的,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

    俊藏的父亲正藏,在作为摄影师活动的同时候,也一直继续着在商店街打工。

    “那是为了养活我和母亲,不过父亲好像也很喜欢在商店街干活。父亲深爱着这条充满活力的商店街。……我问起他来到这里以前的事,他总会含糊其辞,也许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吧。不过他说过,这条街让他安心。”

    也许正因为如此,正藏每逢休息日或商店街举办活动时,总会给大家拍照。不是为了生计,那边更像是出于兴趣在拍。他尤其喜欢以行人的笑脸和做生意时店主们的笑容为拍摄对象,拍完之后总是会去把照片拿给笑容的主人看。

    “照片一直很受欢迎。被人说‘很会拍笑脸’的日子,他就会高高兴兴地回家。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会变成那个样子。”

    俊藏再一次出神地望向半空。

    “那段时期,商店街上恰巧接连有几位我们祖辈那一代的人去世了。”

    正藏很擅长拍笑脸,也很受被拍之人的喜爱。

    因此,正藏的照片常被用作遗像。

    于是,那件事便发生了。

    “有一天,我是哭着回家的。被问起原因,我对父亲说了。”

    ──有人说,被爸爸拍了照的人,就快被死神接走了。

    “那个谣言,在孩子们中间作为怪谈流传开了。”

    “……原来如此。那个怪谈,原来是这么来的……”

    一直沉默聆听的滩插了嘴。

    “其实,把‘死神相机’这个怪谈想起来并告诉这位姑娘的,正是我。我也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商店街的七大不可思议·死神相机》。既不知是谁先说起的,也不知道出处。没想到它竟是源于这么一段往事。”

    “连我这个做儿子的,至今都不明白怎么会变成那样的传言。只是……那大概是一种带着孩子特有的无知无觉的传言吧。……可那对父亲来说,是难以承受的传言。我哭着回家的事大概也加重了影响。从那以后,父亲再也不拍人了。”

    寻找小姐神情沉痛地低下了头。

    “……刚才,我去问过几位在商店街经营多年的老店主,‘认不认识一个不爱拍人、却带着一台老相机的人’。大家反而都对那位‘很会拍人们笑脸的摄影师’记忆犹新。孩子和大人之间的印象,竟是彻底颠倒的……”

    俊藏的表情也变得苦涩起来。

    “如果不知道孩子间的谣言就好了。如果那天我没有哭着回家……”

    俊藏像是要甩开那个念头似的摇了摇头。

    “总之,父亲因为孩子们之间流传的怪谈而烦恼,不再拍商店街的人们了。取而代之的,是开始拍摄商店街的风景。”

    “令尊并不是立刻就把相机脱手的呢?”

    面对寻找小姐的询问,俊藏点头肯定。

    “……下定决心放下相机,是在接下来要说的那件事之后。”

    曾一直拍摄笑颜的正藏,不再拍笑了。

    在不知孩子谣言的成年人里,似乎也有人觉得奇怪,但直接来问的只有一个人。

    “是当时担任商店街工会会长的一位先生。他能把一群各有脾气的店主们拢在一起,是个相当豪迈的人……嗯,就是这么个人。”

    他邀正藏去喝酒,问起了缘由。

    “工会会长是少数喜欢父亲照片的人之一。他也知道父亲想当摄影师的梦想,替父亲牵线搭桥介绍给杂志社和报社的,也正是那位会长。”

    被那样的人物问起,自然没办法含糊过去。

    正藏讲了孩子们的传言。工会会长听后,笑了。

    ──那好,拍我的照片吧。

    ──我可没那么容易死。就算想杀我也不死。

    “会长笑着,让父亲给他拍了照。”

    ……几天之后,会长在一个大雨天失踪了。

    “他说去看看商店街有没有水灾,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寻找小姐感到空气彷佛“咯吱”一声发出了滞涩之音。

    “……?”

    另外两个人似乎没有察觉。……但是,

    (……喵大人?)

    微弱地,她觉得喵大人散发出一种凛然的气息。可对话没有停下,继续着。

    “那位工会会长,是涩谷丹治先生吗?”

    听到滩的提问,俊藏睁大了眼睛。

    “是的,正是。您真是瞭解。”

    “我正在做商店街历史专题的报道。听说涩谷先生是参与创建这条商店街的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没想到连那位先生也卷在其中。”

    “……本该是‘想杀也杀不死’的人啊。今天,正是工会会长失踪的日子……是他的忌日。”

    “啊!怪不得老店主们今天全都出门去了……”

    “他确实德高望重。……父亲今天也本该去扫墓的。他非常敬慕涩谷先生。”

    四十年前失去恩人的正藏,陷入了深深的悲恸。

    “那时候,他喝醉了会含泪念叨:‘要是没拍那张照片就好了。那是我重要的恩人,也许是我杀了他。’”

    于是正藏,彻底放弃了摄影本身。

    “他放弃了自年轻时便怀抱的摄影师梦想,为了彻底斩断眷恋,把心爱的相机送进了当铺。既然它又从仓库里被翻了出来……应该是始终没人能用得了,一直卖不掉吧。”

    是幸还是不幸……在场的人谁也无法判断。

    ──不,一定会幸福的。我会让它幸福。为此,我才带着那台相机来到这里。

    带着强烈的决心,寻找小姐向俊藏问道:

    “这台相机的主人……令尊他……?听说他身体状况不太好……”

    一直神情严峻的俊藏,表情终于松缓了一些。

    “生了一场大病,出院后一直在家休养。虽然有些虚弱,但看样子还能长寿。白天跟日托服务的人聊累了,现在正睡着呢。……他偶尔会讲讲往事,总是怀念地提起那台相机。”

    俊藏低头看向相机,沉默了几秒,然后凝视着寻找小姐。

    “……如果可以的话,能把这台相机让给我吗?当然,钱我会付。”

    寻找小姐的回答,从一开始便已决定好了。

    “钱我不能收。被珍视之物,应当回到该持有它的人身边……回到能让这台相机上寄宿的魂灵获得安宁的主人身边……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便已足够了。如果令尊会高兴的话,请您一定收下它。”

    回答时,她的脸自然地绽开了笑容。她在心中自夸道:这真是自己最满意的一笑。而这并非自以为是,俊藏和滩的笑容便是证明。

    将相机交给俊藏之后的几天,寻找小姐正在日立门公园里吃便当。

    今天又没赶上美咲亭的午餐,不过杏仁豆腐依然健在。

    寻找小姐所坐的喷泉前的长椅周围,野猫们正懒洋洋地趴着。眼下快到入梅时节,阳光却一日强过一日。今天也是个好天气。

    “它们嫌热,都聚到喷泉这儿来了。”

    这么说着的喵大人,也把身子蜷在了喷泉边沿上。吃完便当后,寻找小姐仍旧坐在长椅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她端详了一会儿那本又多盖了一个印章的集章册,但很快就腻了。

    “滩先生,还没来吗……”

    “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吧。你也太性急了。”

    被喵大人这么一说,寻找小姐有点气鼓鼓地把视线移向天空,想起了几天前的事。将相机交给俊藏那天的往事。

    与俊藏谈完之后,寻找小姐和滩见到了相机的主人——上尾正藏。

    躺在护理床上的正藏看到相机,比俊藏还要吃惊。

    ──我以为它再也不会回来了。没想到,过了四十年还会回到我身边。

    ──在死之前,我一直想对这台相机道声谢。谢谢你。

    他这样道了谢。寻找小姐和滩回答说“请不要说死这种话。您还得长命百岁才行”,正藏便笑了。据儿子俊藏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他还答应,有朝一日要努力重新拍下商店街的风景照。

    “正藏先生,要是哪天身体好起来,能再拍照片就好了。”

    “……是啊。”

    来了兴致的寻找小姐,心满意足地笑着对喵大人说道:

    “这次的我,该得满分对吧?找到了相机的主人、还让他高兴了,完美不是吗?”

    她本以为一定会被夸的。

    “……嗯,嘛,是吧。”

    喵大人回答得言简意赅。

    “……?”

    寻找小姐歪起脑袋。那回应既不像否定也不像肯定。而且,总觉得有些心不在焉。

    ──是在想什么事吗?

    ──说起来,和俊藏先生说话那会儿,它也不大对劲。

    一旦在意起来,就怎么也想知道答案了。

    她刚要开口去问,远处传来了声音。

    “喂——,让你们久等啦。”

    是滩的声音。

    今天他依旧在T恤外面罩着衬衫。也许那是他喜欢的穿法。

    “总算印好了。刚从印刷厂送到,还热乎着呢。”

    滩递过手中的社区情报志《怦然心动 日立门镇地图》。

    “那我拜读了!”

    确认过目录之后,“沙沙沙”地翻阅起来,寻找小姐翻到商店街专题的页面,发出“哇啊”一声欢喜的惊叹。介绍商店街历史的页面,由收录了新与旧景观的照片装点得丰富多彩。为了让人看出时代变迁,过去与现在的照片被并排摆在一起。

    使用的是滩拍的照片,以及上尾正藏用那台“死神相机”拍摄的旧照片。与正藏见面时,滩递上名片,提出希望把正藏拍的照片用在商店街专题报道中。相机箱中留存的照片,以及相机里胶卷上残存的照片,在正藏欣然应允后,得以在现代复活。

    “照片果然还是展示给人看最好。……真太好了。”

    寻找小姐露出微笑。那台相机,想来一定也在高兴。

    “托你的福,写了篇好报道。……还有,之前说的那个介绍页也妥妥的。往后翻三页左右就是了。”

    寻找小姐又翻动书页。

    三页之后,介绍的是服装店·一番星。上面还刊载了冴子的访谈。页面一角,登着穿着盛装的寻找小姐的照片。穿着一身冴子做的、“连私立小学面试都能穿去”的沉静雅致的衣服,抱着喵大人。照片旁这样写着:

    “被舞浜冴子小姐称为‘令人在意的人’的商店街·寻找小姐。是会陪你一起找失物的亲切又可爱的小姑娘。遇到困难时,记得带点小点心去找她帮忙哦!”

    完成了杂志出道的寻找小姐,高兴得又蹦又跳。

    ***

    滩总悟把杂志送到寻找小姐手上之后,正在商店街吃着可丽饼。

    就是那条以边走边吃为卖点、餐饮店林立的小吃街。其中有一家从学生时代起就经常光顾的老字号可丽饼店。当年让滩爱上甜食的那家店,今天也照常营业。

    明明是工作日的白天,却觉得行人比平时多不少。

    也许是工会企划的限期集章卡的功劳。在商店街购物便可得到一个印章,积到一定数量就能兑换礼券或小商品。虽是随处可见的企划,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滩一面大口咬着可丽饼,一面漫不经心地想着商店街的事。

    ……说实话,日立门商店街正在苦战。

    现任工会会长采访时曾说过,单纯就是营业额上不去。

    那是由来已久的烦恼。几年前,从东京市中心的出版社回到故乡日立门、开始做社区情报志之前……更久以前,就已经这样了。

    不只是会长,在这条街上开店的人,谁都感觉得到。

    知道现实的店主们,未必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来接店。

    比如,一年前去世的当铺高览堂的老主人,就因感到商店街的局限,把儿子送进了大学。其结果,儿子当了二代店主继承了店铺,但许多父母还是担心商店街的未来,想让孩子去当个普普通通的公司职员。

    商店街的人员流失,从过去起就一直存在。如今这股潮流也没有改变。

    可是,高览堂的继承人回来了。采访交谈时,滩曾问过他。──为什么回来了?

    “就是觉得,想回到这条商店街。或许,毕竟这里是故乡吧。”

    他说的话,滩很能理解。曾在东京追逐艺人花边新闻的滩,也是怀抱着相似的心情,作为杂志撰稿人回到了这条街。

    当年关照过他的上司把他引进现在的出版社,也是一个很大的契机,但与此同时,想为故乡做点事的心情同样强烈。

    ……还有一点,他与滩之间有着一个奇妙的共同点。

    “有一次回乡,梦里猫神大人出现了。它说,如果我要回来,它会守护着我。”

    ……滩想着。

    只能在商店街买到的东西,严格来说,一样也没有。商店街虽然在努力,但更多的人恐怕还是会去市中心的百货商场,或去有宽阔停车场的超市购物吧。

    可是,也有像美咲亭那样父子两人并肩奋斗的面馆。也有像舞浜家那样培养着下一代的服装店。还有怀揣“要做只有我们店能做的事”这种野心的店铺。

    而且,看看这条主街也会觉得,这条商店街仍然充满活力。有着人与人的联结。这里虽然没有只能在商店街买到的东西,却似乎飘荡着一种无形的、温柔的东西,只属于这条街。

    支撑着这一切的,或许是那位出现在梦枕上的猫神大人吧。

    再加上,不知真假,继猫神大人之后,还有一位自称神明、聪明出众的少女。

    接续着向人们传递商店街魅力这一难题,虽然也有疲惫的一面,但一种“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的雀跃,也在滩心中萌生。

    “……还有猫在啊。”

    回过神时,一只野猫正蹑手蹑脚地凑到他脚边。是只带花斑的胖猫。也许是来讨食的。就是探出身去,它也没有要逃的意思,反而跳上了滩的膝盖。

    一直在旁边看着猫的几个年轻女孩“哇,好可爱——”地尖声叫了起来。“可以拍张照吗?”被这样询问的滩,苦笑着点了点头。

    ──在日立门商店街,就算互不相识的人也能联结在一起。

    新一期专题报道的主题,在他脑海中掠过。

    今天要不要一手拿着罐装啤酒,去和陌生人搭搭话呢。一定能和谁联结上的。那位小姑娘,不也正是这样做、才把相机送回主人手中的吗。

    ***

    在滩被年轻女孩们围着拍照的时候,喵大人正独自待在商店街上。

    寻找小姐去照相馆,给打工的女孩看杂志了。她还说,之后就去找舞浜冴子,再次为衣服的事道谢。

    “我也想偶尔独自想想事情,就去散个步。”

    这样知会之后,喵大人便离开了寻找小姐。

    他去的是商店街主街上那座猫的铜像所在之处。

    那是大约十年前建成的“猫神大人”像。当时喵大人曾叹息不该把钱花在这种东西上,结果不出所料,随着时代变迁,商店街的营业额愈发艰难起来。对喵大人而言,这是一座充满苦涩回忆的铜像。他至今仍后悔当初没有那样强势地在梦枕上表示反对。

    连手下的野猫们也都体贴着懊悔的喵大人,很少靠近这座铜像。喵大人便抓住这点,想独处的时候就会爬上铜像。

    通常若处于受肉状态,可能会被工会的人说“对神明不敬”而遭赶下来,于是他暂时舍去肉身,以灵体状态从铜像上方俯瞰众人。

    或许是集章卡的功劳,人比平时多一些。

    涩谷丹治亲手创立、继承他遗志的人们培育起来的这条商店街,今天也仍在这里。

    (……没想到会在那种场合听到涩谷丹治的名字。)

    直觉敏锐的寻找小姐也许已经察觉到了异样,但目前看来还没有追问的迹象。他决定若真被问起,就随便找个借口敷衍过去。为了随时应对提问,得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这差事真是够麻烦的。神明什么的。)

    对于并非出于自愿而当上神明的喵大人来说,这份念头久久盘桓不去。

    从前,他只是日复一日自由自在地过着日子。

    或许是因为被展示了许多令人怀念的旧照片,一股乡愁浓重地涌上心头。

    (要是没当神明的话,如今恐怕……)

    ──铃铛一声。

    一阵令人怀念的铃音传来,喵大人的耳朵微微一动。

    他竖着耳朵环顾四周,只见一位拄着白手杖的老妇人正朝着铜像走来。

    (…………)

    喵大人像逃似的离开了铜像。

    直到那铃声再也听不见为止,他忘记了自己仍是灵体的状态,不顾一切地逃走了。

    为了逃脱那无人追咎的罪。

    为了避开那段永远无法偿还的罪。

    店头广播里流淌的天气预报,宣告着明天即将入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