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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一卷】 第五件 商店街的猫神大人

喵大人成为日立门商店街的守护神,大约是三十年前的事。

    在那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一直注视着人与猫的喵大人,心中始终存着一个念头。

    世间众说纷纭,但天赋之才确实存在——。

    商店街里有各种各样的店铺,而店铺,某种意义上也是出售“才能”的地方。

    能做出便宜又美味的食物,能为了实现更方便的生活而构思并落实新的服务,能为了让大家的日子多一点乐趣而费尽心思——要做到这些,都必须具备相应的能力。

    倒未必非得是什么特别的本事。每天风雨无阻地开门营业,在同一个地方迎来送往,这无疑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才能。

    才能这种东西是带罪的。喵大人见过太多因找不到自己的才能而苦恼的人。然而,那些找到了自身才能的人所散发出的光辉,却耀眼得令人目眩。即便站在神明的立场,也不禁心生羡慕。

    尤其喵大人自认是“一无所有的神明”,这种感觉便更加强烈。

    由于身处监督者的位置,面对寻找小姐时他总会虚张声势、摆摆架子,偶尔也说教几句,但这份自卑,才是喵大人不加掩饰的真实面目。

    “今天也是大丰收哦~。姆呼呼。”

    对喵大人的这般内情毫不知情,发出一种莫名像大叔的笑声的,正是外表文雅的少女——寻找小姐。

    今天她也照旧错过了美咲亭的午餐,但作为代替,她手上有到手的杏仁豆腐,还有从商店街各位热心人士处领到的各色战利品。正在日立门公园用餐的她,笑得一脸满足。而且,今天还穿着漂亮的衣裳。是舞浜冴子送她的亮色条纹吊带背心配迷你裙,再加上一句“别让脚着凉”成套搭配给她的白色高筒袜,晃得人眼花。一身颇具初夏气息、活泼明快的打扮。

    “为什么大家送我的不是钱,而是食物更多呢?”

    帮助找到失物的餐饮店店主自不必说,其他疼爱寻找小姐的人们,也越来越多地以供奉的名义送她吃的。

    “大概是因为你不管吃什么,都总是一副津津有味、开开心心的样子吧?”

    “说得也是!哎呀,这难道就是人品、人格的魅力吗?”

    “是是是。别得意忘形。”

    虽然只是随口应付,但寻找小姐说的确实没错。

    来到商店街仅仅一个多月,这么短时间里就能收到这么多供品(?),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她的人格魅力。

    限定物品类失物的寻找神明。

    能与人的悲伤同悲、喜悦同喜的神明。

    自然流露出笑容,让看到那笑容的人也不由跟着笑起来的神明。

    这些毫无疑问,都是她的“才能”。

    在喵大人看来,寻找小姐是注定要成为神明、是与众不同的存在。

    (……嘛,话虽如此,她到底算不算一位好神明,现在还说不准就是了。)

    一有功绩就急着炫耀,对自己的力量过于自信,这些仍是幼稚的证明。

    因拥有力量而生的危险,是喵大人自己不曾有过的东西,所以看在眼里越发觉得毛骨悚然。

    ──自己没有过的东西,所以羡慕,这倒是事实。

    顺便说一句,她每天吃得津津有味的杏仁豆腐,也让他羡慕。

    “分我一口?”这句话,被所剩无几的自尊心挡着,今天看来也说不出口。

    就算打死他也不会说出口,但若说真心话,他其实很想让美咲亭的老板试着为猫做一碗拉面。就算变成神主的模样去店里,他也终究是猫舌,吃不了烫东西的。

    ***

    在日立门公园吃完饭后,寻找小姐带着喵大人开始了每日例行的商店街散步之旅。

    她一边巡视商店街的情况,一边寻找丢了东西的人。但今天她满腹心事地走着,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说起来,喵大人这几天不太对劲。

    自从一周前寻找相机的主人以来,他看起来总像在琢磨着什么。

    表面上,他跟初遇时一样,还是那副悠悠哉哉、飘然自若的样子,但跟他说话时他有时根本没在听,说教的次数也明显减少了。寻找小姐觉得,他对监督工作并没有集中精神。

    今天,寻找小姐吃饭的时候,他也是望着远处出神。

    特别是她吃杏仁豆腐的时候,总觉得感受到了一道黏腻腻的视线。

    (……总不至于想吃吧。)

    难道是看她天天吃也不腻,看呆了?还是想告诉她“真的会胖哦”?自从有一次被他认真训了一顿、差点哭出来之后,他应该一直避开体重话题才对……

    (难道说,喵大人……终于认可我了?)

    不,不可能。她一秒就自我否定了。

    难道他是想吃拉面,而不是杏仁豆腐?

    不,那个也不可能。这一条她也立刻就否决了。

    说到底,喵大人是神明,没必要过度摆出猫的样子。真想的话,他完全可以用神主的姿态去店里点一碗拉面。

    (……咦,不过,喵大人在成为神明之前,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听说过他是养蚕之神·金色姬命的眷属神,却从没问过他“原本是什么”。成为神明之前的事,他一概没提起过。

    想到这里,与相机主人的儿子·上尾俊藏交谈时的那份违和感又浮上了脑海。

    那个时候,喵大人散发出一种凛然的气息。如果没记错,当时他们谈的是从前商店街工会会长的事。名字是——涩谷丹治来着。

    (莫非,他与涩谷丹治先生有什么渊源?甚至与此有关才成了神明?)

    一旦起了疑心,不得到答案就心有不甘,这是她的性子。

    该怎么开口呢。她一面假装巡视商店街,一面只想着这件事。对了,再往前走,有一座题为《商店街的守护神·猫神大人》的铜像。

    到了那里,就不动声色地打听一下喵大人的出身吧。

    她以不显得突兀的速度,缓缓走了过去。

    ──到达之前,一阵“铃铃”的清凉响声落进了耳朵。

    “……刚才那声音是……”

    是听过的声音。喵大人也停下脚步,竖起了耳朵。

    正好是午饭时间刚过的时候。又是工作日,行人并不多。环顾四周,她立刻找到了与那铃声一道浮现在脑海中的身影。

    微微弯曲的脊背,略微向左倾斜的肩膀。右手拄着白手杖的老奶奶的背影。是那位总在寻找小姐面前掉铃铛的老奶奶。她正从主街拐进岔路。

    ……奇怪,寻找小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老奶奶明明还在那么远的地方,铃铛的声音听起来却近在咫尺。

    “喵——”

    脚边传来一声可爱的猫叫。不是喵大人的声音。循声看去,喵大人身旁蹲着一只茶色毛的野猫,衔着一只铃铛,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耷拉着脑袋。

    “……那位老奶奶,又把铃铛弄掉了——!?”

    这到底是第几次了。

    “不对,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那个铃铛,请给我!”

    她弯下膝盖伸出手,茶色虎斑的野猫轻轻“铃”一声,把铃铛放进了她的手心。

    寻找小姐追上老奶奶,在主街上奔跑起来。应该还能追上。

    然而,这个预想在她拐进主街旁的岔路时被粉碎了。老奶奶似乎正站在公交站,刚好正要上车。

    “请、请等一下——!”

    寻找小姐的喊声响彻四周。她使出全力追了上去。……但终究是徒劳,公交车发动,干脆利落地把寻找小姐丢在了原地。

    “哈、哈啊……真是的……白跑一趟……哈啊……”

    她双手撑着膝盖,调整呼吸。这时,喵大人和那只捡到铃铛的野猫走了过来——野猫也跟了过来。

    “对、对不起,喵大人,我力不能及……不、不过,我并没有放弃……我一定会找到老奶奶的家,把这个铃铛送……”

    “你正累的时候打扰一下,那位老奶奶的家,这只野猫知道哦。”

    “…………。您说什么?”

    “路有点远,坐下一班公交去比较好。再等三十分钟左右下一班就来了。走路过去也许差不多也是这点时间。”

    “……那个,所以我完全白跑了?”

    “嗯,就是这么回事。”

    喵大人毫不留情地往伤口上撒盐。作为代替,旁边的野猫垂着耳朵,一脸抱歉的样子。

    “带路就交给这家伙了。”

    “诶,您不一起去吗?”

    “嗯。”

    寻找小姐带着几分无法释然的心情,眨了眨眼。

    她跟喵大人不是没有分开行动过,但涉及失物、遗失物的时候分开,这还是头一次。

    “那就拜托你了。我不在的时候,不许偷懒,不许得意忘形。听明白了吗?”

    喵大人不等她回答,便转过身走了。

    野猫静静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虽然是野猫,但看起来很是健康。毛色和耳朵的形状,都和喵大人有些相似。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忍不住问那只野猫,但野猫当然不会回答。能回她一声“嗯喵”,带着几分歉疚的叫声,已经算不错了。

    干等公交实在不符合她的性子,寻找小姐便带着野猫,步行前往老奶奶的家。

    离开商店街和车站之后,日立门的土地便是一派安静的住宅区风光。猫倒是不太多,独栋住宅、公寓、公寓楼连绵不绝。有设着大型游乐设施的宽阔公园,便利店也零星散落。住在这片区域,生活上似乎什么也不缺。

    跟着野猫走了一阵,上坡的路渐渐多了起来。看着气派的独栋、古旧的独栋,也越来越多。家家户户都有围墙围着。也许这一带富裕人家很多——正这么想着,野猫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吗?”

    “喵——”一声细柔的回应传来。地块面积与周围的房子相比并不算大,但正门很是气派。里面能看见一栋两层独宅。似乎也带着庭院。

    而门牌上写着——

    “诶”

    写着“涩谷”。……是偶然吗?

    “……唔、嗯——”

    为了按门铃,寻找小姐把身子踮到了极限。

    总算够着并按了下去,门铃发出“铃铃”一声,像铃铛一样的铃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奶奶的声音传来。她开口答道:

    “我是商店街的寻找小姐。来送您遗失的东西。”

    老奶奶爽快地请寻找小姐进了客厅。屋里的氛围和美咲亭那对父子的家有些相似。榻榻米大概是最近刚换过,还带着一股青涩的草香,闻着舒服,脚感也好。客厅的檐廊正对庭院,采光也很好。

    “每次每次都帮我捡回来呢……今天还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真是谢谢你呀。”

    老奶奶说“就当是一点谢礼”,端出了水果来款待她。

    她的眼睛果然不太方便,仍戴着墨镜,但在室内过日子似乎并不成问题。动作是老年人惯有的从容缓慢,但在家中走动时既不见迟疑也不见恐惧,端出来的水果也已切得漂漂亮亮。

    苹果、甜瓜、橙子。色彩鲜亮的各色果切,装点着白瓷碟。

    “这、这么多,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嗯,嗯。请吃吧。前几天家里来了好多客人嘛。那些伴手礼……我一个人正愁吃不完呢。来,请用。”

    老奶奶说话有个特点——语调温柔,听起来让人心里安安静静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好——。……阿茶,你的零食也有哦。到这边来吃。”

    野猫“喵”了一声,乖乖地走到老奶奶身边。

    “啊,那只猫,是老奶奶您养的猫吗?”

    回答之前,她稍稍顿了一下。

    “……是怎么样呢。”

    而且,回答也是含含糊糊的。

    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寻找小姐想起喵大人的教诲——不要冒失地深究人家内情,便没有追问下去。

    “还有桃子罐头,吃吗?”

    “我、我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水果吃完了我就拿来。你想吃多少都行。”

    “可是,我拿得太多了……”

    “没有的事。这是你帮我捡回铃铛的谢礼呀。”

    老奶奶总是把铃铛用绳子系在白手杖上挂着。

    “那个铃铛……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老奶奶的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容。

    “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哦。那个铃铛啊,是以前我们家养的一只猫最喜欢的小玩具。”

    老奶奶起身离席,走到玄关那边去了。回来的时候,是和那串铃铛声一起回来的。听到铃声,本该在别的房间吃零食的野猫又跑回了客厅。

    “阿茶,是铃铛哦。”

    “铃铃铃——”她拨响了一声,然后把铃铛放到地上。野猫一边叫,一边用两只前爪抱住铃铛,就地滚了起来。铃铛每“铃铃”地弹跳一下,野猫阿茶就兴奋一分。

    “……它就是这么爱玩的。呵呵呵。”

    老奶奶的笑容,像少女一样天真无邪。而且,说话的语气也彷佛在讲什么超脱现世的、空想中的故事。

    ──说得难听点,多少有些不太清醒的样子。

    “不要随便深入别人的私事”——喵大人的教诲,她自问没有忘记。但自打看到“涩谷”这个门牌就一直心怀疑云的寻找小姐,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老奶奶您养猫,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嗯?……捡到那孩子是……开始养的话,大概是四十年前吧。”

    最先涌上心头的是“果然”。接着,是几分恐惧。

    “……那个,四十年前捡到的那只猫,名字也叫阿茶吗?”

    回答之前,果然又有一瞬停顿。

    但老奶奶还是微笑着。露出那种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少女般的笑容。

    “啊,是啊。”

    寻找小姐皱起了眉头。茶色的野猫正咬着铃铛的绳子玩。老奶奶则静静注视着这只绝不可能是她养的那只猫的阿茶。

    “不好意思,借一下洗手间可以吗?”

    “可以可以。出了房间往左,顺着走廊一直走就是。”

    寻找小姐站起身来。……她没有走向厕所,而是悄无声息地拉开隔扇,查看了别的房间。她找到一间摆着佛坛的房间,稍稍打扰了一下。

    佛坛正上方挂着一幅遗照。是一位初入老境的男性的照片。那颜色令她眼熟。大概,是用那台“死神相机”拍下的、面带笑容的遗照。

    寻找小姐走出房间,回到客厅。

    途中,她听到了老奶奶剧烈咳嗽的声音,以及一声慌张的“嗯喵——!”猫叫。不祥的预感袭来,寻找小姐在走廊上跑了起来。

    “!老奶奶!?”

    客厅里,老奶奶正抓着胸口,蜷着身子。

    “啊啊、啊……对不起呀……让我歇一会儿……马上就会好的……”

    寻找小姐轻轻抚着老奶奶的背。野猫也用湿润的眼睛望着老奶奶。

    ……离开老奶奶家,已是傍晚时分。

    寻找小姐笑容满面地道谢告辞,老奶奶也爽朗地送她:“那就在商店街再见吧。”正如她自己所说,歇过之后她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回去的路上,寻找小姐一脸严肃地琢磨着心事。并排走着的野猫阿茶时不时担心地抬头看她,但她视而不见。

    让她把意识拉回现实的,是前方路上出现的一只白猫的身影。

    是喵大人。他蹲坐在马路边,摇着尾巴。

    “回来了。辛苦了。”

    声音很硬。看上去连毛都隐隐竖着。

    寻找小姐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喵大人那双红色的眼睛。

    ……似乎是“真拿你没办法”的意味,喵大人叹了口气。

    “看你这表情,又在做些不妙的打探了吧。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

    寻找小姐也不退缩。

    “……看到那张遗照,我确认了。那位老奶奶,是涩谷丹治先生的遗属吧?自从听到涩谷丹治先生的名字,喵大人就一直不对劲。……您与那户人家,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霎时间,喵大人带着威压一般沉默下来。但寻找小姐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步也不退。

    喵大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别再去那户人家了。听明白了吗?”

    丢下这句话,喵大人便背过身,迳自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寻找小姐低声说了句:

    “……我知道了。只要不去那户人家,就行了是吧。”

    翌日清晨,寻找小姐赶在喵大人醒来之前,不紧不慢地做着准备。

    喵大人虽然是前辈、是神明,但一旦陷入沉睡就很难醒过来。起床气也重,完全清醒要到上午十一点左右。

    寻找小姐打算趁这个空当,去老奶奶家。

    她把从高览堂老板那里借来的旧儿童双肩包里,放入了同样是从高览堂老板那里借来的望远镜。那是用于观鸟的专业级望远镜,适合远距离观察。此外还有一瓶瓶装茶。

    (……接下来,只要去趟面包店就行。)

    说到蹲点监视,当然要配红豆面包。这一点绝对不能马虎。

    大约走了三十分钟,来到了老奶奶家。所幸,老奶奶家附近有一座小公园。没有孩子在玩耍,还有一棵容易爬上去的树。理想极了。

    她爬上树,架起望远镜。……能看到庭院,以及面向庭院那边的客厅檐廊。昨天回商店街之前她先来看过点,但直到真正用望远镜看到之前都还在担心。现在一切顺利,她安下心来。

    老奶奶在檐廊铺了坐垫,正一边喝茶一边晒太阳。

    过了一会儿,一只野猫过来了。毛色是茶色的。

    她原以为是昨天那只野猫,但仔细一看,毛色和尾巴的形状都微妙地有所不同。

    见到野猫,老奶奶的表情明亮了起来。她抚摸着凑上来的猫,猫也很高兴,在她身旁躺倒,渐渐翻成了肚皮朝天。

    虽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老奶奶频繁地同野猫说着话。

    ……读一读唇语。好几次出现了“阿茶”这个名字。

    猫玩闹告一段落,老奶奶便起身离开。

    回来时,正躺着的野猫彷佛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跳了起来。

    寻找小姐把目光投向老奶奶的手。……果然,是那只铃铛。

    老奶奶还没坐下,野猫便已经朝铃铛伸出了爪子。老奶奶落座后,把铃铛一抛,野猫便扑了上去。

    和昨天的猫一样,野猫抱着铃铛在地板上滚来滚去。有时还去咬系着铃铛的绳子。

    ──两只猫,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

    ──而且,还是毛色如此相似的猫。

    坐在树杈上,大口咬着红豆面包,寻找小姐思考着这一切的含义。

    野猫回去之后,老奶奶开始洗衣服、打扫房间。

    看来她确实还残留着一些视力。不过,有时她也会摸索着干活,弱视这一点是不会有错的。

    看看公园的时钟,已经过了正午。

    蹲了两三个小时,收获也不过是猫的行动规律、以及老奶奶视力状况这点的情报。

    即便如此,寻找小姐也没有下树。她靠着树干,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她打哈欠打得没精打采的表情,倏然一紧——是在老奶奶开始关客厅窗户的时候。接着其他房间的门窗和窗帘也开始关了起来。

    之后,老奶奶从玄关出来了。穿着同野猫玩时那身不一样的衣裳,手里也拄着白手杖。看来是打算出门。

    寻找小姐把望远镜收回背包里,轻快地滑下树来。

    她小跑着从公园朝老奶奶家那边赶去。

    来到涩谷家门前,她看到了正慢慢走下缓坡坡道的老奶奶——那个微微弯曲的脊背。本打算出声叫住她,寻找小姐再一次小跑着赶了过去。

    “……你看,你看,是涩谷女士。”

    寻找小姐的脚猛地站住了。循声看去,两位中年妇正站在路边聊天。

    “……今天早上也听到猫叫了吧?”

    “听到了听到了。……明明让她别那样了。”

    “就是啊。最近明明都不怎么来了,风头一过又让猫在檐廊下玩。虽然好像没在周围拉屎撒尿什么的,但果然还是让人不舒服……”

    “她把每只猫都叫‘阿茶’,那好像是涩谷女士很久以前养过的一只猫的名字吧?我家那口子也说总觉得怪吓人的……”

    “听说她最近身体也不太好呢。有人看到她在综合医院做过检查。好像也没有亲人,不知道她打算怎么办呢。”

    “现在大家不都在说那个——孤独死——”

    说到这里,其中一位聊天的女性终于察觉到了寻找小姐的目光。

    她用“别说了”的动作提醒了同伴,另一个也闭上了嘴。两人略显尴尬地走开了。

    ──糟了,得快点。

    寻找小姐走下坡道,追向已经变得很小很远的那个背影。明明已经入梅了,却一点雨意也没有。夏天般炽烈的阳光,至今仍在大张旗鼓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一跑起来,汗水立刻从寻找小姐的额头淌了下来。

    她不时放慢脚步,却始终不肯停下。

    追上老奶奶的地方,是开往商店街的公交站。见她出声招呼,老奶奶露出那副天真无邪的少女般笑容,显得很高兴。

    上了公交车,寻找小姐坐在老奶奶旁边。车上没有别的乘客,可以毫无顾虑地聊天。

    “又见面了,真是巧!连目的地都一样!”

    “是啊是啊,真让人高兴哪。”

    老奶奶用一贯开朗的语气应着她。

    “今天休息吗,学校?”

    “不!之前也说过的,我是神明哦!所以我不用上学!”

    老奶奶眯起了眼睛。

    “啊对对,是的是的。到了这把年纪,记性差得厉害,真是拿自己没办法呀。”

    “没有的事!……我希望您能一直健健康康的。说起来,前段时间我也跟另一个人聊过差不多的话呢。”

    “哦哟,是吗?”

    “是的。是一位叫上尾正藏的人。”

    “……嗯?从前拍过照片的那位上尾先生?”

    寻找小姐一边压住心里那声“果然”,一边继续。

    “啊,没错没错。就是那位上尾先生。”

    “哎呀……那位先生,身体不太好吗?”

    “他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好像有些消沉。不过他也说了,想要好起来。一定没问题的。”

    “是吗是吗……小姑娘你跟上尾先生是认识的吗。”

    “是的。因为帮忙找到了失物,才有了这份交情。我啊,在商店街意外地还挺有名呢?除了上尾先生之外——”

    面对寻找小姐的“社交见闻”,老奶奶笑吟吟地听着。每当她报出老奶奶认识的名字时,对方都会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

    “你有好多朋友呀。”

    “嗯!商店街的大家都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他们。”

    “……嗯嗯。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哪……”

    被这样深有感触地一说,寻找小姐一时止住了话头。

    原以为话还会继续,但老奶奶只是笑眯眯的,什么也没说。

    “……老奶奶好像经常去商店街,每次都是有事吗?”

    “我买东西都是在商店街办齐的呀。那边熟人又多……今天是要去买食品,啊,还有……也得买点绳子。”

    “绳子?……是系铃铛的吗?”

    “嗯嗯。那群孩子老是猛咬绳子,很快就坏了。要是不勤换着,铃铛就又该掉啦……”

    寻找小姐默默注视着老奶奶。

    说着说着,公交车便到了商店街。两人一起下了车。

    下车以后,寻找小姐牵着老奶奶的手,与她一同行动。

    她陪着老奶奶购物,观察她与商店街的店主们往来的样子。

    听到“辉美女士,欢迎光临”这样的招呼,寻找小姐这才知道,老奶奶名叫涩谷辉美。

    老奶奶那边,也对寻找小姐被“小寻”这个昵称亲近着感到惊讶。

    “你真的有好多熟人呀。”她说这话时,神情也很高兴。

    还有店主替她宣传:“辉美女士,这孩子可厉害了。是最近到神社来的那位神主的亲戚,还自称神明呢。不过,她找起失物来,真跟神明似的。”

    “是吗,找失物啊……”

    老奶奶微笑着听着。店主们常常给老奶奶添些优惠,也给寻找小姐塞了不少边走边吃的小食。

    买完晚饭的食材时,寻找小姐已经吃得恰到好处地饱了。中午吃得少,刚好凑上了。

    在路边等回程的公车时,老奶奶再三向寻找小姐道谢。

    “真是谢谢你呀……还帮我拎东西……而且啊,跟人一起逛街,也不知道是几年没的事了。真开心哪。”

    寻找小姐这边,也满面笑容地回答。

    “嗯!我也很开心!”

    然后,她问出了一直想说的话。

    “下次,我还能去玩吗?”

    虽然也可能被当成麻烦,但老奶奶依旧笑容不减。

    “当然好呀。我家远,也许不太方便……想来的时候就来吧。”

    “好!啊,车来了……”

    虽然依依不舍,但告别的时候到了。

    老奶奶上了车,从窗口朝她招手。寻找小姐也挥手相送。一直到公车消失在视野中,都没有停。

    (……好。)

    公车从视线里消失后,寻找小姐收起了笑容,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

    她转过身。

    一身白毛的猫神大人——喵大人,正站在那儿。

    喵大人蹲坐在地上,慢悠悠地摇着尾巴。

    见寻找小姐回身,他缓步走近过来。浑身散发着一股不高兴的气息。

    “我不是说了,别再靠近那座房子吗?”

    “我没有靠近老奶奶家呀。您可没说不许跟她说话,所以我就在外面,跟她说了好些话。”

    “……非要把‘不许靠近房子,也不许跟那个老奶奶说话’全部说齐了,你才听得懂吗?”

    “不是的。我明明白白,是故意这么做的。”

    “……嘛,也是。”

    喵大人一脸无奈。

    寻找小姐毫不畏怯,始终以认真的目光注视着他。

    西斜的、正被晚霞染红的太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一直不出声,是想干什么?”

    “提问未必只有发问一种方式。……我相信,喵大人您一定会主动告诉我,您和那位老奶奶的关系。”

    “拿信任当诱饵啊。你也越来越有心机了。”

    双方都不肯先触及核心。

    寻找小姐换了个方向进攻。

    “……我一直以为,喵大人原本不是猫,而是从别的什么变成了神明。但我错了。喵大人原本就是一只猫吧?”

    “…………”

    “那位老奶奶说,四十年前她捡了一只猫,取名叫阿茶。多半因为毛色是茶色的吧。喵大人现在虽然是白毛……但从前,是不是茶色的呢?”

    话说到一半,寻找小姐的表情便渐渐染上了悲伤。

    让她变成这样的,是接下来要说的那句话。

    “如果我没有猜错……您难道不该去见见她吗?因为那位老奶奶……已经时日无多了吧?”

    商店街方向传来了报知下午五点的钟声。

    直到那钟声停息,喵大人都一动不动。连那摇着的尾巴,也僵住了一般停住了。

    “连我都能觉察到。以喵大人的感觉,应该更加清楚的吧。”

    闻到死亡气息的,是属于神明的感觉。那是眼下的寻找小姐并不擅长、但即便如此也能嗅到的气息,那么在喵大人那里,想必是更浓烈百倍的死的气味。

    “……不是所有事,都那么简单就能做到的。”

    终于传来的喵大人这句低语,有气无力。

    “你说得没错,四十年前,那个老婆婆捡了我。那会儿我还只是一只普通的猫。”

    寻找小姐一声不吭地听着。喵大人平淡地讲了下去。

    “有十年,我和那个老婆婆就像寻常的猫和主人一样住在一起。但那时,商店街的人和猫关系很差。为了消解这点,我成了神明。……为了让猫们能和人类共存,我听命于神明,替它们干活。”

    猫的威胁从商店街消失了,猫成了招揽客人的存在,偶尔也吓唬吓唬那些明摆着的坏人。一切,都是成了商店街守护神的喵大人的指示。

    “代价就是,那个老婆婆失去了她养的猫——也就是我。跟你不一样,我接到的命令,是不能随便和人类亲近。所以,我们再也见不了面了。……然后现在,她上了年纪,每天把我分开的那些猫,当作阿茶,逗它们玩。偶尔还会念叨些往事。……说白了,她半是糊涂了。猫怎么可能活几十年呢。真是没办法。神明的任性也好,那个婆婆的可笑也好。”

    “……这些,都不能成为喵大人你不去见她的理由吧?”

    “我不这么觉得。她那么疼我,疼到过了三十年还在久久追念——可我却某天突然消失了。事到如今再见面,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既然把别的猫错认成我,那就这样吧。让她带着这份错觉离开,对她才是幸福。”

    不是那样的,寻找小姐心想。

    可是,她也没有自信能改变喵大人的心意。

    “……那位老奶奶,听说没有亲人。邻里似乎也不太待见她。……她还高兴地说,和人一起逛街,已经是好几年没有的事了。”

    喵大人再次沉默。看上去,情绪有些低落。

    “那位老奶奶是商店街重要的常客,也是曾为商店街发展尽心竭力之人的遗孀。作为被命守护商店街的神明,我认为自己应当陪伴在她身边——我是这样想的。”

    所以,寻找小姐接着说道:

    “我会陪在那位老奶奶身边。直到最后。……可以吧?”

    这番话,是为了让喵大人收回那句“别再去那座房子”的谏言而备下的说辞。

    不必把话说完,喵大人便已领会。

    “随你的便。”

    喵大人像当初说“别再靠近那座房子”时一样,转过身离去了。

    那背影,比此前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小。彷佛一只迷了路的小猫。

    在得到喵大人的允许后,寻找小姐从第二天起,每天都去老奶奶家。

    清晨,她步行来到老奶奶家,坐在檐廊下,一边喝茶,一边吃着自己带来的点心,等待野猫们上门。

    野猫一来,她们便和老奶奶一起抚摸着猫们,或抛掷铃铛逗它们玩。

    寻找小姐有时也会带铃铛以外的玩具来,但猫们最爱的还是铃铛。它们对其他玩具也感兴趣,可最后总会回到铃铛身边。

    去的次数多了,老奶奶开始为寻找小姐准备点心水果。有时还会说“天太热了”,给她端来凉素面、凉拌中华冷面。两人还会你一块我一块地分着吃美咲亭的杏仁豆腐。就像普通孩子陪祖母度过的暑假一样。

    ……如果那一天就这样结束,该有多幸福。

    可老奶奶每次在寻找小姐和猫们来访时,必定会剧烈咳嗽,痛苦地揪住胸口。虽然确实如她所说,歇一会儿就会平复,但寻找小姐和野猫们总还是忧心忡忡地围在她身边。

    寻找小姐坚持去老奶奶家的这一周,天天如此。明明已入梅,晴天却仍在持续。

    进入第二周的第一天,老奶奶咳着咳着,便再也没能站起来。

    她在客厅躺下,从浅眠中醒来后,呼吸总算平稳了下来。

    脸色比平时苍白了许多。

    “……对不起呀,小寻。你好不容易来陪我的。我这把年纪,也真不中用了。”

    寻找小姐本想笑着否认。但懊悔先涌了上来,她笑不出来。

    即便是神明,也有无能为力的事。

    ──恐怕就是今晚了,这位老奶奶……

    她被深深的无力感所折磨。虽然只是短短几天的交往,但即便如此,要亲眼见证她的终点,仍然令人难过。

    要说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只有一个办法浮上心头。

    “……老奶奶,有件事,我只想问您一句。”

    将“因为这是最后了”的心意隐隐透在话语之外,寻找小姐终于问出口:

    “三十年前离开您身边的那只猫……阿茶,您为什么相信它还活着呢?”

    ……听完老奶奶的话,寻找小姐快步冲出了门外。

    头顶的阴云中,开始响起像大地低鸣一样沉闷的雷声。看样子,雨终于要落下来了。

    寻找小姐离开老奶奶家,朝自己蹲点时用过的那座公园奔去。

    奔跑着的寻找小姐,视线被泪水模糊了。

    ──多么令人悲伤的阴差阳错啊。

    ──一定要告诉他。虽然已经迫在眉睫,但还来得及。

    被这样的念头驱赶着,寻找小姐拼命跑着。

    到达公园,寻找小姐环顾四周。

    ……不在。但,他一定在。

    要看老奶奶家的动静,除了这里,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了。

    “喵大人!……您在的吧?求求您!出来吧!”

    能听到的,只有头顶传来的雷鸣。

    “喵大人——!”

    她近乎哭喊地叫了出来。

    这时,喵大人静静地现身了。

    “不用叫那么大声也听得见。那个老婆婆怎么样了?”

    “……她睡着了。”

    “明明知道还装傻”——这个念头最先涌上寻找小姐心头。他明明其实担心得不得了,恨不得现在立刻就飞过去。

    “恐怕,今晚她就要走了。”

    “是吗。不过话说回来,托你的福,她临终前也算过得开心吧。她把你当孙女一样疼爱来着。……那老婆婆,很温柔的。姑且道声谢吧。谢谢你。虽然我可能连代她道谢的资格都没有。”

    听他这番别扭的话,寻找小姐的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

    “喵大人,请您去见老奶奶一面。您应该去见她的。您有这个资格!”

    “我可没打算见她。”

    “……那至少,听听我说的话吧。”

    “不要。……我可不想听人临终前的怨言。”

    “您为什么那么害怕见老奶奶?……您是觉得,自己被她恨着吗?所以才那么固执地不肯去见?”

    “真啰嗦。我不想听,也不想说。”

    “……您觉得自己被恨着的依据,就像您以前说的那样,是因为喵大人擅自消失在老奶奶面前吗?还是说,还有更深的原因?”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谈话毫无进展。寻找小姐开始焦躁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您要这样逃避呢?”

    “逃避?我?”

    喵大人的声音里终于掺杂了怒意。兴许是出于监督者的立场,喵大人对寻找小姐向来都能保持冷静。而这份态度,此刻正在动摇。

    “没错。喵大人是怕自己受伤,所以才会逃避!可明明又放心不下老奶奶,才会守在这种地方!明明其实想去见她,想得不得了!……这不就跟小孩子一样吗!”

    “吵死了!”

    这是寻找小姐第一次听见喵大人的怒吼。被他这样迎面宣泄情绪,她一时愣住了。

    “你说我想去见那个老婆婆?……别自作多情了!你既然这么爱说,那我就干脆跟她一刀两断给你看!”

    借着这股宣泄情绪的势头,喵大人冲出了公园。

    “您要去哪儿!”

    寻找小姐追了上去。可比速度,喵大人要快得多。

    她看见喵大人轻轻一跃,便跳过了涩谷家的大门。大门还是寻找小姐出来时那样,没有上锁。她急忙跟进院中。喵大人就站在玄关前。“铃铃——”一声轻响。那只铃铛,正衔在他嘴里。

    ──他打算做什么。

    还不等她开口问,喵大人便摇晃着铃铛,再次飞奔出去。

    寻找小姐也追了上去。

    她拼命追赶着以惊人速度冲下坡道的喵大人。

    拐过几个弯后,一条小河出现在眼前,河上架着一座小桥。喵大人攀上了桥的栏杆。

    “!?”

    她想做什么,一瞬间便明白了。

    “不行啊喵大人!不要啊——!”

    喵大人甩了甩头,把铃铛朝桥下抛了出去。寻找小姐双手攀上栏杆,探出身子,拼命伸手去够。

    ……没够到。

    “扑通”一声,溅起水花,铃铛沉入河底,消失了。

    “您怎么能这样……!”

    寻找小姐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这样,我跟那个老婆婆就毫无关系了!”

    跑远的喵大人留下的喊声,无情地回响着。

    ……啪嗒,啪嗒啪嗒,雨从天而降。

    吞噬了铃铛的河面上,涟漪一圈接一圈地重叠荡开。

    “…………”

    寻找小姐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刘海贴在脸上,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是…………。”

    她低语着什么。

    “……我,是…………!”

    刘海被她一把撩起,表情显露出来。

    独自被留在原地的寻找小姐怒睁着双眼,以燃烧般的目光,狠狠凝视着水面。

    ***

    喵大人回到了日立门神社的境内。

    开始落下的雨,没过几分钟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没有遮挡的日立门神社境内,空无一人。

    连猫的影子也不见。连一向自由自在的猫们都避之不及,可见此刻的喵大人心情有多糟。

    让他如此烦躁的,是寻找小姐说出口的那句话。

    ──这不就跟小孩子一样吗!

    他自己也明白,她说得没错。所以只能用愤怒来掩饰。他没能控制住情绪。

    他知道自己很丢脸,但即便如此,喵大人还是害怕去见那个老婆婆。

    寻找小姐还问过,是不是除了擅自离开主人之外,还有更深的理由。

    如果说出真相,并没有更深的理由。除了辜负了她的疼爱、恩将仇报之外,没有更深的理由。只是……仅凭他告诉寻找小姐的那些内容,恐怕还不足以传达那份罪孽的分量。

    毕竟,那个故事里,把所有喵大人丢人的部分都省略掉了。

    被神明命令,召集了沦为害兽的猫们,让人类与猫共存。

    大体来说,确实如此。可实际上,那是个更丢人的故事。

    喵大人开始当神,既不是为了猫,也不是为了人,仅仅只是随波逐流,把自己交给了当时的情势而已。

    约莫四十年前,还是小猫的喵大人,被年近初老的涩谷辉美捡回了家。

    被捡的那天,他记得就是像今天这样冰冷的雨天。

    从纸箱里看到的方形天空,就是他的整个世界。那片天空上,偶尔会有几张人脸出现又消失。

    只有涩谷辉美,一直留了下来。

    辉美把喵大人带回家,擦干他的身体,喂他温热的牛奶,用松软的毛毯裹住他。

    不只是捡回来的那一天。辉美给作为弃猫的他取名为“阿茶”,无论是哪一天,都用温柔环绕着他。

    ──如果是现在的喵大人,就能明白。

    辉美的温柔,是只有经历过深切悲伤的人才能获得的慈爱。

    在捡到阿茶之前不久,辉美因事故失去了最爱的丈夫涩谷丹治。

    丹治是商店街的会长,在一个大雨天外出巡逻,从此音讯全无。

    对于等待的人来说,“下落不明”有时比确定死亡更令人痛苦。

    辉美在旁人面前表现得坚强开朗,但每当与阿茶独处时,便露出悲伤的神色。她常常抱着阿茶,对他说话。

    “阿茶,你可不要像那个人一样,擅自离开啊。……约好了哦。”

    她总是这样说。

    就这样,阿茶在辉美身边度过了将近十年的岁月。

    他是一只在家和外面之间自由来往的半野猫。曾为了争夺地盘,与商店街的野猫们打过无数次架。

    在当时,猫活到十岁已经算长寿了。对于经常因事故或受伤而死的半野猫来说,更是如此。况且,阿茶还是整个商店街一带猫们的头头。

    他之所以比普通猫活得更久,或许正是因为守着与辉美之间的约定吧。

    ……然而,那一天,阿茶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那时,商店街正为如何处置猫们而发愁。

    糟蹋食材、到处打架的猫们,被顾客们厌恶。

    此外,还流传着奇怪的传闻。

    ──据说有一只统领猫群的猫神大人。

    ──说起来,确实有一只茶色皮毛、一副嚣张样子的猫。

    ──是涩谷太太家养的猫吧。活得真久啊。会不会是猫妖?

    ──其实那只猫,该不会就是传闻中的猫神吧?

    这是毫无根据的传闻。

    然而,被猫害得焦头烂额、堆满供品向神许愿的人们,他们的祈求被众神听到了。众神注意到了这个传闻。若要创造一个新的信仰对象,利用现有的东西更有效率。

    某天傍晚,阿茶像往常一样在商店街打完一架并获胜后,正意气风发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准备回到辉美等待的家。

    突然,一道强烈的光出现在阿茶面前。

    仔细一看,光里面有什么东西。

    有着人类女性的外形,却不是人。

    证据是,它出现的瞬间,阿茶便开始止不住地发抖。他很害怕。

    “阿茶,你能听懂我的话吧?”

    养蚕女神金色姬命的话语中,阿茶不停地点头。他卷起尾巴,像要保护自己一样伏在地上听着。眼前的存在,与阿茶完全不在同一个次元。

    “阿茶,对于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猫们来说,你是非常强大、充满自信的存在。……你将成为神,把已经沦为害兽的猫们统合起来。让它们与人类共存。否则,人类总有一天会把你的同胞全部杀光。不能让它们白白送命。……我的愿望,你愿意接受吧?”

    阿茶毫不犹豫地点头。如果拒绝,自己恐怕瞬间就会被消灭。野生的本能在向他发出生命危险的警报。听她说话时没有注意到,地面已经湿了。不知何时,他吓尿了。在与猫的打架中从未输过、天不怕地不怕的阿茶,此刻像小猫一样颤抖着。

    辉美疼爱有加的引以为傲的茶色毛发,在恐惧中转眼间变成了纯白。

    “不用那么害怕。没事的。在你独当一面之前,古老的神明会好好地引导你。”

    那温柔的声音,虽然不甘心,却让他的心安定了下来。

    但有一个约定掠过了他的脑海。

    ──如果自己成了神,辉美会怎么样呢?

    “不用担心那个人类。对她来说,这条街是充满回忆的街道,是她心灵的支柱。就算你就这样继续当她的家猫,寿命也只剩下几年……从长远来看,你成为神、让街道繁荣起来,对那个人更好。”

    ……被这番话打动了,喵大人成了神。

    有时候会觉得寂寞,想偷偷去见辉美,但被监督者严厉警告了。

    “既然成了神,就不能与人深交。要保持适当的距离。……如果破坏了规矩,你知道后果吧?”

    和寻找小姐不同,喵大人只拥有一点点的神通力。畏惧着神之力的喵大人,怎么可能违背命令呢。

    被禁止与辉美重逢的喵大人拼命地工作。他统合猫们,为了能与人类共存,不分昼夜地努力。辉美也许在悲伤,但他相信了金色姬命那句“从长远来看”。……也有一种恐惧,觉得如果违背命令,自己可能会被杀掉。

    几年过去,他终于正式被认可为独当一面的神,街道也安定下来。此时监督者离去,喵大人获得了一定的自由。他利用空闲时间,暗中调查自己所治理的商店街的由来,从而瞭解了涩谷丹治。

    日立门商店街和其他商店街一样,起源于战后的黑市。在物资匮乏的时代,为了寻求店铺而聚集的人们团结起来,形成了这条街道。涩谷丹治,正是其中的核心人物。

    在还是猫的时候,他只觉得丹治是“让辉美伤心的家伙”,但瞭解了之后,才知道那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率先主张接纳因绝望而移居到这条街的人们的,也是丹治。能够实现这一点,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丹治的人格魅力。只要有同伴遇到困难,无论昼夜都会与之商量的好会长。同时,他也是比任何人都珍惜妻子辉美的人。

    对丹治了解得越多,喵大人的脸色就越发苍白。

    失去了最爱的丈夫的辉美,为了填补那份悲伤而捡来的,正是阿茶。

    继丈夫之后,养的猫也不见了,辉美该有多么悲伤……这不难想像。

    喵大人是在毁了约定之后,才明白了约定的分量。

    而那个约定,是他因为屈服于花言巧语的神的诱惑而背叛的。

    ──虽然现在也许太迟了,但还是去见一面吧。

    毛色虽然变成了白色,但如果是那个老婆婆的话,说不定能凭动作认出自己就是阿茶。抱着这样的希望,喵大人怀着愧疚的心情去了涩谷家。结果,他看到了令人怀疑自己眼睛的光景。

    辉美的身边,有一只和自己一样茶色毛发的猫,她正唤它“阿茶”。

    一开始,他以为她是捡了别的猫,取了同样的名字。但是,看到她将真正的阿茶的回忆当作两人共有的事情来讲述的样子,这个想法完全消失了。

    从那以后,他偶尔会从远处悄悄探望。

    辉美的那种样子,一直都没有变。

    她把和阿茶相似的猫当作阿茶对待,对着这只已经不可能还活着的阿茶,持续地说着话。

    几年,几十年。

    看着最爱的主人被自己的存在所束缚,对喵大人来说,这除了惩罚之外什么都不是。事到如今,就算自己现身,也不觉得会有所好转。如果她已经糊涂了,反而可能更糟。

    主人之所以会发疯,不是别人,正是喵大人的错。

    那个约定,是不该毁掉的约定。

    既然毁约了,就没有资格见面。

    因为贪生怕死而颤抖的弱点被利用,成为神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根本不该成为神。如果不成为神,就不会看到辉美那个样子了──。

    ……沉浸在回忆中的喵大人,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夜晚了。

    虽然能闻到潮湿的气味,但雨似乎已经停了。云层空隙中能看到月亮。是一弯月牙。

    ……辉美,已经咽气了吗?到头来,成了神之后,一次都没有见过她。但这样最好——他扼杀了自己的乡愁。

    “……喵大人,您在吗?”

    有不承认“那件事”的存在,从鸟居对面走了过来。

    啪嗒,啪嗒,传来水声。

    也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声。被月光照亮的是少女,寻找小姐。她全身湿透,沾满泥巴。

    “……你干什么呢。”

    她先前还高兴地说这是服装店女儿舞滨冴子送的吊带衫和过膝袜,这下全毁了。

    虽是神明,但既然有肉身,就和人类一样。一定会冷吧。也会难受吧。可是,她何必把自己弄成那副样子呢?

    叮铃,响起了铃声。那是本应沉入河底的铃铛。

    “……不会吧。”

    难道她把它找回来了?从那条流动的河里。在降下冰冷雨水的天空下。

    “……我是,寻找小姐。”

    从湿漉漉的刘海缝隙中,那双燃烧般的眼睛射穿了他。

    “无论是什么东西,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找到被遗落的东西、被丢失的东西,就是现在被赋予我的职责……”

    ──即便如此,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喵大人涌起一种近乎恐惧的情感。那种情感,也许很像很久以前,自己还是只普通猫时,对金色姬命抱有的感情。

    “然后,我会给出答案——本来,作为那样的存在,就是我的职责。”

    燃烧般的双眸因激动而颤抖。直觉告诉他,那不是愤怒。──那么,是什么?

    “喵大人……您是一位伟大的存在。”

    但是!小小的神明喊道。

    “您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多少人仰慕着!”

    不知不觉间,寻找小姐已经迫近到喵大人眼前。她用湿漉漉的双手抓住喵大人的身体,抱起来,跑了出去。

    “我不是说要您现在就去见老奶奶。但是,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劲。我得让您见一些人。”

    喵大人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是,他也不想挣脱她的怀抱。因为在此刻,比起身为监督者的自己,她看起来要成熟得多。

    寻找小姐去的地方,是涩谷家附近的公园。

    在那里,有出乎意料的一群“人”正等着喵大人。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个眼熟的面孔排成一排。不是人,是猫。

    住在商店街的猫们,聚集了整个公园。

    “……我,听不懂猫们的话。”

    大概是因为跑累了吧。寻找小姐把喵大人放下后,瘫倒在地。

    “所以,从现在起,我要以现有的检索条件为依据……单方面地讲述我的推测……”

    呼,呼,她的呼吸使得话语断断续续。也许,她已经身体不适开始发烧了。

    “那位老奶奶……涩谷辉美女士……并不是选择了和阿茶相似的猫招进家里……恰恰相反……”

    “……相反?”

    “是的……不是老奶奶邀请它们,而是和阿茶相似的野猫们,主动跑到老奶奶家玩的……为了喵大人……”

    ……。

    ……他无法理解。

    但是,看看眷属猫们的样子,就知道寻找小姐的话没有错。

    每只猫都羞愧地垂下耳朵、卷起尾巴,像是害怕喵大人一样。

    “……喂,那边的。”

    喵大人对一只茶色皮毛的成年猫开了口。

    那是曾在商店街捡到辉美的铃铛、送给寻找小姐的猫。

    那只猫猛地一颤,然后恭恭敬敬地走到喵大人面前。

    平时就算在自己面前无所事事地躺着也没关系,但遇到事情时的喵大人和其他神明一样,是令人畏惧的存在。

    “怎么回事?”

    “……斗胆禀报。正如那位神明所说,我们眷属之间,商量好了。”

    那是住在商店街的猫们世代相传的“职责”。

    拥有茶色皮毛、与喵大人毛色相似的猫,必须去涩谷辉美家。

    为了不让治理我们、让我们与人类共存的、有恩的神明心中的恩人悲伤,猫们应当前去,应当陪伴在她身边。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喵大人愤慨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擅自做主的事?”

    “一切只是为了向您表达敬意。”

    “请原谅我们,请原谅我们……”

    “只是,若就让那样的离别一直持续下去,实在太过凄惨。从我们的父母那代,乃至祖母、曾祖母的时代起,这个故事就一直作为睡前的枕边故事流传下来……”

    所有的猫都伏下身,此起彼伏地叫着。

    喵大人看着这副光景,困惑不已。

    ──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成了坏人。

    “猫神大人,猫神大人……求求您,请务必,赐予那可怜的人类雌性哪怕一握的慈悲。”

    这样哀求的,是一只尚未成年、甚至还没长成成猫的小猫。有着茶色皮毛。或许,它就是下一只“阿茶”。

    “那个人类雌性,一直,长久地,等待着猫神大人。请务必实现她的愿望吧……请不要是因为我们的谎言,而是猫神大人您自己,以自己的意愿……”

    喵大人猛地瞪了过去,小猫吓得跳了起来。即便如此,它还是把额头贴在地上,继续恳求。

    “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无论如何,请无论如何赐予她一握的慈爱……也许对猫神大人来说,身为猫时的记忆,不过是想丢掉的东西……但无论如何……”

    不对。不是那样的。倒不如说,如果能够回去,他甚至想变回一只普通的猫。

    回到那个毁约之前的、那个时候。

    当然,这是无法实现的梦。现实没那么甜美。

    ──啊啊,对了。

    他想起自己与舞滨冴子有关联时,不是也对寻找小姐说过吗。

    “……她也许恨着你,也许再也不会来见你。就算见了面,也许再也不会看你的眼睛。但除了接受,别无他法。……人和神明,都是这样靠着把那些难受的事化为养分活过来的。”

    这突如其来的自言自语,让寻找小姐“咦?”地发出声音。

    至少,这个后辈已经跨越了那道坎,走到了今天。

    喵大人没能做到的事,这个女孩已经做到了。

    还有那只虽然怕猫神大人、却为他与辉美重逢而请命的茶色小猫,也一样。

    在这个场合下逃跑的,只有喵大人自己。

    “……好吧。我知道了。既然你们都说到这个份上,那就按你们说的办吧。”

    他低低叫了一声,然后对寻找小姐说:

    “我走一趟。”

    他始终没有回头,但被众多目光守望着的感觉,他用皮肤感受到了。

    ──现在想再逃,恐怕已经很难了。

    喵大人踏入涩谷家,已是三十年来的第一次。

    ……不,准确说,偷走铃铛那次也踏进来过。

    但那时他根本没有余裕。

    从玄关望进去的光景强烈地撼动着他,勾起对过往的思念。是怀念的气息。家俱的摆放、存在于那里的空气──一切还和过去一样。彷佛只有这片空间的时间停止了。甚至让他产生了错觉:成为神明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喵大人只是一只普通的猫,打完那场胜仗、正悠哉地散步回来。

    从房间深处传来的辉美的呼吸声,打碎了这个悲伤的错觉。

    那是喘息般的、细若游丝的气息。喵大人一步一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说来丢人,他的腿在发抖。也许会被骂,也许会被哭诉。因为害怕这些,他逃了三十年。接下来的路,需要觉悟。无论被说什么都要接受──那样的觉悟。

    可当他看到躺在地上的辉美时,他才明白,自己应该做好的是另一种觉悟。

    看着痛苦喘息的模样,实在令人难过。

    “……是谁呀……?”

    一个虚弱的苍老声音传来。

    “你……?是丹治吗……?”

    那是两人独处时常听到的语调。是她恳求“不要擅自离开”时的那个口吻。

    “……不,不对。抱歉。”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以猫的姿态说出人话。

    “……?是哪位呀……?”

    喵大人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辉美身边。为了让眼睛已经看不见的她也能看清,他凑到极近,近到鼻息都能喷到她脸上。

    辉美的眼睛缓缓睁开,流露出惊讶。

    “……认得出来吗?是我啊。”

    辉美慢慢地点了点头。

    “先说明,这可不是幻觉,也不是来接你的。……接你的很快就要到了。不过,还有一点时间。我来,就是为了在那之前,像个没出息的人一样,把借口说个够。”

    曾经那么害怕被骂。所以,他想在被说什么之前,先把各种话都说完。

    “接下来,请你安静听一会儿。为什么我能说话。为什么我消失了。消失的那些年,我都做了什么──”

    喵大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彷佛要让勇气与觉悟流遍全身。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猫。”

    喵大人选用的,是大猫对小猫讲故事时的口吻。

    它被辉美捡到的事。幸福的事。约定的事。老是打架的事。成了猫群头领的事。人类正为此困扰的事。被神明盯上的事。成为神明的事。成为神明后引导猫群的事。成为神明后,暗中向商会的众人提示商店街未来方向的事──。

    他一件一件,讲述着。

    在金色姬命面前尿出来的事,以及,尽管只是一时,因为贪生怕死而轻视了与辉美的约定的事,他没有说。也说不出口。

    “──然后,我回来了。为了看顾你的离世。”

    全部讲完之后,涌来的不是成就感,而是罪恶感。

    最重要的事情,还没说。

    “……其实,我是来道歉的。”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逃了那么久,现在却能坦率了。

    “我毁约了。……对不起。”

    听到这里,辉美的嘴唇颤抖起来。

    “……那样的事,怎么会……”她喃喃说着,然后告诉他:

    “你真的,成了神明啊……”

    …………。

    ……?

    喵大人困惑了。

    ──什么意思?

    ──她知道我成了神吗?

    ──不,不可能。不是那样的语气。

    “阿茶啊,我呀……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想像,你是不是成了神呢……”

    辉美露出淡淡的笑容,告诉了他。

    你不见了之后啊,我当然是伤心得不得了的。

    但是呢,那是……大约是你不见了一年之后吧……

    一只和你很像的茶色猫,有一天就“啪”地出现在院子里……

    “喵喵”地黏人地叫着,跑到我这里来。

    叫声虽然不一样,但叫法跟你一模一样。

    仔细摸一摸,毛色和手感也不同。可是,就是和你那么像。

    喜欢铃铛、被摸哪里会高兴,也完全相同。

    对我的撒娇方式,简直就像你的翻版。

    而且,还不止一只呢。

    同一时期有好几只不同的猫,用和你一样的动作来撒娇。

    而且呀,过了几年,又有新的茶色猫跑来了。

    一年又一年……就这么好几十年啊。

    还有啊,你很喜欢的那只铃铛呢……。

    耳朵不中用的我,好几次把它弄丢了。

    可是呢,每一次,茶色的猫都会把它捡回来,送到我手上。

    ……一开始啊,我也很困惑。可是呢,后来我呀,不知不觉就想到了一件事。

    在你离开之前,像你说过的那样,商店街里传着奇怪的谣言。

    说长寿的阿茶是猫妖,说不定还是猫神。

    所以,我也想试着相信了。

    阿茶是真的,成了猫神。

    因为成了神,所以不能再待在我身边了。

    但那又会违背和我的约定。

    所以,你一定是借了别的猫的身体,回来看我。

    附在和自己长得像的茶色猫身上,来见我……。

    好让我不会寂寞……对吧。

    我啊,就是想着这样像童话一样的事,一直,一直……活了三十年啊。

    “……所以,你才把别的猫,叫作阿茶?”

    “是啊……这三十年,我没有一天感觉不到你的气息……因为我相信你就在身边,所以我一点都不寂寞啊……”

    ……确实,喵大人一直在暗中悄悄去看辉美的样子。

    但待在她身边的,是别的猫。喵大人误读了辉美疼爱别的猫、看起来幸福的样子。

    她并不是因寂寞而疯癫,她只是单纯地相信着。

    阿茶没有毁约。所以,她才会那么幸福──。

    “……原来,是这样啊……”

    ──是我搞错了。本该更早意识到的。

    ──意识到那些支撑着自己的,猫们的温柔。

    “你一直都在守护着商店街吧……就像丹治一样……对不对?”

    喵大人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此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真高兴呀……。我呀,最喜欢那条商店街了……丹治和伙伴们豁出性命建起来、守下来、养大的那条商店街……有好多好多回忆啊……就算眼睛不好了,大家也都很照顾我。你知道吗?肉铺的老板啊,每次我去买东西,他总要送点添头给我。我跟他说不用这样的,他就用玩笑糊弄过去,说‘我知道,我不知道这事,我啥也没干,辉美太太,你是不是眼睛又变差了?’真是温柔啊……。前几天,是丹治的忌日吧?那时候也啊,大家一起到我家的佛龛前来上香,还送了我一大堆东西呢……”

    辉美原本痛苦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平稳了。

    ……喵大人明白。

    快到了——告别的时候。

    “阿茶啊……你能答应我,今后也继续守护那条商店街吗?”

    喵大人的回答,稍稍迟了一点。

    “……会的。我保护它。这一次,我不会再违背约定。”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从来没有违背过约定啊。……是吧?”

    辉美的微笑,让喵大人无法直视。他低下头,缩起身子,像小猫一样不安地颤抖着,发出细小而微弱的声音。

    辉美的手,轻轻抚过他的两耳之间。

    “啊,对对……就是这个手感……好怀念……真的……好温暖……”

    那是她的最后一句话。月牙弯弯的六月夜晚。

    ***

    夜里,住在涩谷家附近的人们,听见了猫大声的哭叫。

    大家都以为,不是在打架就是发情了。

    过了一会儿,叫声停了,可没过多久,又响起了大声的猫叫。

    反正,总会安静下来的。

    这么想着,可猫叫却怎么也不停。

    而且,跟刚才不同,不是一大群猫在叫。

    好像只有一只猫在叫。

    叫声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有人打开窗,循声望去。

    侧耳一听,声音是从涩谷家传来的。

    那户人家,本来就因为总跟野猫玩耍而风评不好。

    这一回的吵闹,终于让邻居的忍耐到了极限。

    离得最近的一户人家的主妇,带着丈夫气冲冲地朝涩谷家走去。

    大门是开着的。玄关门也半开着。状态很不对劲。

    而且,两个人一到,叫声就停了。

    正在不知所措时,从玄关深处出现了一只白猫。

    从未见过、与平时那只茶色猫完全不同的猫,让邻居夫妇困惑不已。

    白猫“喵”地叫了一声,用前爪灵巧地拉开了玄关的门。然后,消失在屋里。

    ……一种彷佛有什么预兆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们放轻脚步,走进了屋内。

    白猫站在一扇拉门前面。像是确认他们跟了进来,白猫才继续往前走。

    跟在白猫身后,那里是一间客厅。

    铺着被褥,一位老妇人躺在那里。

    ……涩谷太太?

    叫了几声,没有回应。

    小心翼翼地靠近。月牙的清辉映照着她的脸庞。……感觉不到呼吸的迹象。

    他们叫来了警察和救护车,但已经晚了。

    接受了简单的问询之后,两人很快便获释了。

    邻居们都很担心他们,但这对夫妇并没有受到太大打击。

    他们只是一直在想着同一件事。

    ──究竟是度过了怎样的一生,才能带着那样安详的面容离世呢?

    ***

    警察和救护人员在涩谷家进出时,喵大人和寻找小姐一起远远地看着。商店街的猫们先前便已解散了。夜晚是坏人出没的时间。夜间的巡逻也是眷属们的工作。

    “……您没事吧?”

    抱着喵大人的寻找小姐,担忧地问道。

    “没事。谢谢你。”

    辉美抚摸过的地方,还留着温暖。他的心一片平静。

    “……哎呀哎呀,你怎么哭了。”

    “因为……老奶奶她……喵大人你……”

    带着哭腔的寻找小姐,吸着鼻子。

    “这种事也没办法。人和神明活的时间不一样啊。总会有送别的时候。”

    “嘶”地一下,寻找小姐把鼻水吸了回去。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老奶奶并没有糊涂的?”

    “……聊着聊着,检索条件就自然而然地增加了,最后锁定了答案。奇怪的地方有很多。明明在和那么多只‘阿茶’玩耍,却总说铃铛是‘以前养的那只猫’喜欢的玩具;又说‘那些猫们’总咬铃铛的绳子,所以容易坏。决定性的证据,是我直接问了本人。”

    “这样啊。”

    “……我这次,也做了多余的事吗?”

    她的语气很不自信。紧紧抱住他的动作,也传达出不安。

    明明是自己硬要凑上来掺和的,喵大人苦笑着想。

    ……也许,辉美的死让她受的打击比想像中还大。

    “作为监督者,或许该训你几句吧。但我很感谢你。……谢谢你,也谢谢那些眷属猫们。少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这奇迹般的临终。谢谢你和我一起找到了答案。为了我这样的家伙,真是辛苦了。”

    “……请不要这样说。正因为喵大人一直以来的付出,才会有这样的结果。正因为喵大人认认真真地当神明,大家才会回应您。我也是……所以才会这样。”

    “哼,是吗。……你明明觉得我是个烦人的监督者吧。”

    “……您现在说这种话,也太坏了。”

    喵大人轻轻地笑了。

    “……喂,寻找小姐。那个铃铛,你还带着吧。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被寻找小姐抱在怀里的喵大人,对她低语了几句。

    第二天,寻找小姐一大早就去了商店街的宠物店。

    买了一只红色的项圈,给喵大人戴上。

    站在镜子前的喵大人轻轻一动,叮铃一声清亮的声音在店内回响。

    为了不再弄丢,项圈和铃铛被用绳子牢牢地、牢牢地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