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卷】 第六章 归还
这天，鸟笼宫周边难得放晴。
以钢铁和玻璃构成的宫殿四周绿意盎然，黑岩山的峰顶在阳光下显得愈发黝黑。
苍天之中，最先注意到那片逐渐逼近的黑影的，是在丘陵上采集野花的年轻见习女官。当她看清那是巨大的蜻蛉以及环绕其周的蜂精大军时，她惊慌失措地冲回了鸟笼宫。
接到禀报时，孔雀王诺亚正待在私室。
得知朝此处而来的是蜻蛉帝一行时，诺亚并不惊讶。
——因为三天前，他便已察觉自身的原质大幅衰减了。
显然地，构成与蜻蛉帝契约的元素，已经出现了崩坏。
「吾王，这是……」
「没关系。」
士兵与女官尚不知缘由，皆惊恐万状，而诺亚并未下令迎击。
他就像去年那样，换上最高级的衣裳，戴上手镯与王冠，做好了出迎的准备。
然而，诺亚尚未走出户外，虫族大军已然抵达了鸟笼宫。
他走向谒见厅，只见遮天蔽日大批蜂精正发出嗡嗡声响，在玻璃天花板上盘旋。一见诺亚现身，长枪便贯穿天花板，玻璃粉碎四溅。
在碎玻璃如雨倾泻、各处女官尖叫四起之中，蜂兵接连从破裂的天花板涌入。
转瞬间，大厅已被蜂兵压制，中央的挑高空间里，一名精灵以自身的翅膀悠然降落。
默默无语的诺亚面前，一名壮汉踏地落定，甲胄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的颈间戴着绿色宝玉串成的首饰，全身披着漆黑的铠甲。臂膀中抱着一名娇小的无翅精灵。
如初萌嫩叶般的黄绿色瞳孔、漆黑如瀑的柔顺长发。
是一年前还一同居住在这处鸟笼宫的土精灵少女。总是眼神淡漠的她，此刻双眸却充满力量，全身散发出浓烈的原质气息。
「没必要破坏天花板，我也会出城恭迎啊……」
诺亚有些哑然地开口，蜻蛉帝将娜欧蜜放到地上，随手摘下头盔丢到一旁。蜷曲的黑发映衬下，是浮现淡琉璃色斑纹的肌肤和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对过于鲜艳的蓝色瞳孔。
蜻蛉帝俯视诺亚，嘴唇勾起一抹扭曲的笑容。
「我担心走大门，可能会被放冷箭。毕竟这里是教唆火龙攻击我居城的家伙的大本营。」
在诺亚开口前，蜻蛉帝喊了一声：「喂。」
收到信号的蜂精扛着一样东西飞了过来。看见被扔在脚边的东西，诺亚大吃一惊。
「艾妲！」
诺亚心腹的雕鸮精，羽翼和手脚都被捆绑，嘴巴还被塞住了。诺亚急忙亲手解开束缚，艾妲形容憔悴，抱着诺亚的脚哭诉：
「对不起，吾王，我很抱歉……」
诺亚看也不看蜻蛉帝，只是握着艾妲的手，轻抚她的背。
「这不是你的错。让你孤身一人受苦了。」
艾妲剧烈抽泣，揪着诺亚的衣摆，跪伏在地。
作为对付蜻蛉帝的杀手锏，诺亚以自己的名义和火龙缔结了契约。虽然他以「确认伊莉丝已死」为前提，全权托付给艾妲决定，但他实在无法责怪艾妲误判情势。
诺亚轻拍伏地呜咽的艾妲肩膀，接着仰望蜻蛉帝。
「伊莉丝还活着呢。」
听到这话，蜻蛉帝打从心底感到滑稽地笑了。
「——你还不明白吗？」
蜻蛉帝伸手绕到颈后，摘下了那串被称为「皇后之碧」的首饰。
这瞬间发生的变化，实在是太戏剧性了。
首饰一穿出头顶，蜻蛉帝原本漆黑的头发便化作金色的漩涡倾泻而下。蜂蜜色的长发衬着玫瑰色的脸颊，上头的嘴唇艳红如血。
铠甲发出锵𨱍碰撞声随手脱卸，底下现出的肌肤宛如撒上金粉般熠熠生辉，其上带有强健的条纹。虽然依旧是令人仰望的高大身躯，但纤腰收束，胸部丰满挺拔。
那名女子闪烁着如极致祖母绿的眼眸，对着诺亚露出灿烂的笑容。
「如你所见，我活得很好。」
＊ ＊ ＊
「伊莉丝——？」
在娜欧蜜的注视下，孔雀王的表情宛如看见了亡灵。伊莉丝对这样的孔雀王露出无比妩媚的笑容。
「好久不见了，我的夫君。」
「……怎么回事？你是代替蜻蛉帝，以使者身分前来吗？」
诺亚难掩困惑地脱口问，伊莉丝傻眼地哼了一声。
「什么使者？我就是货真价实的蜻蛉帝。」
「怎么可能？」
孔雀王再也发不出声音，伊莉丝傲然宣布：
「没错，我就是蜻蛉帝。我杀了那个男人，继承了蜻蛉帝之名。」
上代蜻蛉帝西里乌斯曾对四大元素起誓，要将他的一切让给杀死他的人。
于是伊莉丝遵循那项誓约，夺取了蜻蛉帝的名字、契约，他的一切。
「你感觉到的契约动荡，大概就是我在闺房咬断那男人喉咙的那一刻吧。但我没想到，只是施加了一点幻化之术，你竟然就浑然无觉到这种地步。」
哈哈哈！——满是玻璃碎片的大厅里，只有伊莉丝畅快的笑声空洞地回荡着。
「为什么，伊莉丝？」
诺亚脸色惨白地喃喃道，仿佛打从心底无法置信。
「为什么——你究竟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欺骗我的事？如果你打倒了那个男人，只要立刻通知我就好了啊！」
那样一来，一切不都很完美了吗？——诺亚悲痛地说，伊莉丝倏然收起了笑。
她用一种看着天底下最愚蠢的东西般的眼神，望向昔日的夫君。
「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
什么一切完美，那是对你而言吧？——伊莉丝说道：
「我已经受够当你的玩物了。」
听到这话，孔雀王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我打从心底爱着你，我何曾把你当成玩物了？」
「——你是，诺亚。」
你分明就是——伊莉丝就像在开导不听话的坏孩子般，缓缓地重复道。
「你知道蜻蛉王喜爱绿眼睛的女子，所以才娶我为妻，对吧？」
孔雀王想要开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原本就糟糕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伊莉丝吟唱般说道：
「你那时候就已经察觉蜻蛉王的支配迟早会扩张到自己头上了吧？所以你才四处寻找他会喜欢的虫族精灵——为了不必拿你钟爱的同族女精灵献祭。你找到了我，作为关键时刻到来时，可以代替同胞献出去的精灵。」
伊莉丝露出充满嘲讽的微笑。
「你以为我都没有察觉吗？你以为我蠢到那种地步？」
没错，你是待我很好——伊莉丝唾弃地说：
「你特地向我们一族求亲，说希望娶我为妻，对我甜言蜜语，说会将我视为这世上最重要的珍宝。事实上，你也确实对我百般珍惜。你让我享尽奢华，不断地对我甜言蜜语——然后就那样，把我献给了蜻蛉王。献给那个众所周知恣意占有中意女子、一旦厌倦便毫不犹豫痛下杀手的男人！」
一切都照着你的计划进行，真是太好了呢——伊莉丝笑道。然而与方才不同，那是令人心碎的笑。
娜欧蜜依偎着伊莉丝，在孔雀王看不见的位置，悄悄握紧了她的手。
「在嫁给你的前一晚，母亲对我说了。她说若你真心爱我，那就罢了，但若你将我献给蜻蛉王，就绝对不能放过你。」
你永远不可能明白，当母亲的预言成真，我是怀着什么心情，看着含泪与我诀别的你——伊莉丝细语道：
「你明明承诺过会从蜻蛉王手中守护我，然而实际上，你压根就不想保护我。不仅如此，你还将我利用到极致。你这个骗子！」
伊莉丝怨毒的声音，在残破的谒见厅中嗡嗡作响。
「我发誓绝不原谅任何利用我的人，永远不！正因如此，当我知道你又在故技重施的时候，我决定绝不放过你。」
感受到伊莉丝的视线，娜欧蜜轻轻点头回应。
「好久不见了，大王。」
「娜欧蜜……」
看着总有些恍惚的孔雀王，娜欧蜜无力地对他微笑。
「有件事我想向大王确认。六年前黑岩山遭到火龙焚毁时，大王为何要救我呢？」
「娜欧蜜，我是为了你好……」
「抱歉，大王。我想问的是，为何大王独独只救了我？」
娜欧蜜被捡回来的那个当下，还有许多家园遭到焚毁而逃难的土精灵。比娜欧蜜更年幼的、虚弱得奄奄一息的，多不胜数。
代替陷入沉默的孔雀王，一直伏在地上的艾妲抬起头来。
「你应该很清楚，鸟笼宫并没有足够的粮食能供应给土精灵。我们无法拯救所有土精灵。正因为如此，大王才会对你如此百般疼爱——受了这么大的恩惠，居然还心存不满，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知耻一点吧！——面对艾妲的怒骂，娜欧蜜却丝毫不为所动。
她原以为被这么指责时，会更加惊慌动摇，没想到内心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看着披头散发、狠瞪着她的艾妲，她只感到满心的难过。
娜欧蜜无视艾妲，只对着孔雀王发问：
「鸟笼宫的情况，我当然明白。既然救不了所有土精灵，大王就必须做出选择。但是，大王之所以只选了我，是因为我有着一双绿色眼眸吧？」
——就如同当年他对伊莉丝所做的一样。
娜欧蜜放开伊莉丝的手，走到孔雀王面前。
「其实，我也有件事一直对大王保密。」
孔雀王表情木然，静静地回望，娜欧蜜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尽管不明白，但如今已不可能再顾虑他的心情、选择隐瞒了。
「我并非纯粹的土精灵。我的母亲是风精灵——是拥有飞燕羽翼的鸟族。」
娜欧蜜清楚地看见了，原本面无表情的孔雀王瞳孔骤然收缩。
「我是混种。」
父亲在获得「光辉春园胸针」这个名号前，绰号叫做「怪胎」。因为他没有选择在同一个洞穴出生的土精灵，而是娶了风精灵为妻，并且住在城外。
在北方时，土精灵对娜欧蜜一家的目光绝不宽容。
对于仿造创造手的形姿、自土中诞生的精灵而言，翱翔天际的风精灵太遥远了，根本不是能产生情欲的对象。如今回想，父亲在城里的那群土精灵眼中，似乎被视为对小鸟怀春、并加以占有的异常者。
——娶风精灵当老婆、住在破烂棚屋里的怪胎。
这就是同胞对父亲的评价。而他的女儿则是被视为无用的混种，受到蔑视、甚至是怜悯。
他们说，可怜的混种，什么都造不出来，这辈子肯定也找不到像样的伴侣。
然而，来自槌山的那群人却赞美娜欧蜜是高贵的土精灵，还想用这般廉价的手段怀柔她，实在教人发噱。当他们说母亲是「美丽高贵、杰出的土精灵」时，娜欧蜜在那一刻便被迫领悟，他们绝对不可能站在她这里。
「大王，您明知道我身在巢宫，却还是召唤火龙了。」
为了袭击巢宫，这名男子用那张宣称视她如己出的嘴，与火龙缔结了契约。
看着闭目低声呻吟的孔雀王，娜欧蜜补上一句「请别误会了」。
「我并不是在怨您。大王只是想要夺回自身以及鸟族的自由与名誉，而槌山之王畏惧蜻蛉帝。我在巢宫学到了，为了自己而战绝不可耻，所以我完全不会为此责怪您。」
但是——娜欧蜜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微笑道：
「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娜欧蜜从来没有一个能够无条件信任的依靠。在完全不知道她是混种的情况下，依然完全接纳她原本样貌的，就只有巢宫的居民。
「……六年前，大王收留了我，我对此由衷感谢。」
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娜欧蜜对孔雀王深深屈膝行礼。
「但是，不知不觉间，我必须守护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巢宫。」
请原谅我的背信忘义——娜欧蜜说，而孔雀王定定地注视着她。
「原来你……」
漫长的沉默后，孔雀王喃喃低语。
「你也是我应该守护的族人吗？」
孔雀王望向娜欧蜜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后悔。
「虽然你从未爱上我，但我从未察觉你也算是鸟族，你其实一直都很愤怒吧……」
没有发现，是我的错——即使听到这声道歉，娜欧蜜也没有回话。
结果，这个人只有这样的评断基准——娜欧蜜心中涌出一种近似怜悯或蔑视的感受，但若问自己心中是否从未有过这样的感情，她似乎也无法断言。
在一旁聆听、未曾打扰的伊莉丝，宛如给予勇气般按住娜欧蜜的肩膀说：
「我也得向你道谢，孔雀王。谢谢你为我带来了娜欧蜜。多亏了你，我得到了一位难得的伴侣。」
得知蜻蛉帝真实面目的那一晚，娜欧蜜忍不住对着伊莉丝怒吼。
「为什么要撒这种愚蠢的谎言？」
娜欧蜜之所以对蜻蛉帝抱有好感，是因为他的温柔。蜻蛉帝的强大与财富，对娜欧蜜毫无吸引力。倒不如说，让他获得这些事物的过往行径，正是她烦恼的源头。如果早知道恶名昭彰的蜻蛉帝与如今慈悲为怀的蜻蛉帝是不同的两个精灵，娜欧蜜一定会毫不迟疑，直接宣誓忠诚。
面对大喊「无法理解」的娜欧蜜，伊莉丝辩解说这是迫于无奈。
伊莉丝从上代皇帝手中夺得蜻蛉帝之名，是在嫁给皇帝之后没几年的事。当时的东方，才刚在对蜻蛉帝的恐惧中完成统一。
倘若众人发现继承皇位的是个毫无力量、仅是年轻貌美的精灵伊莉丝，显而易见，必定会有许多精灵认为她软弱可欺。
——因此，她决定借用上代的威名。
伊莉丝的肚腹里保存着上代皇帝的「精子」。
女王蜂拥有利用过去得到的雄性「精子」，自由产卵的能力。伊莉丝计划，必须趁着周围慑于上代威光而不敢造次的期间，大量生育能成为自己忠实棋子的孩子。
结果，计划顺利成功了。
外貌部分，借由以「皇后之碧」作为幻化术的容器解决了。伊莉丝伪装成上代皇帝依旧在世，实际上亲自率兵巡视东方各地，就这样过了约莫百年。
至今仍无人能凭自己的力量察觉，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蜻蛉帝，竟然其实是伊莉丝。
「若被发现气派的皇冠其实戴在一个渺小的蜂族小姑娘头顶，可就麻烦了……」
伊莉丝疲倦地说，想像她这一路的辛苦，娜欧蜜后悔自己轻率地批判。然而与此同时，她认为自己只经历过伊莉丝的统治，因此有些话不得不说。
「在战乱频仍的百年前或许确实如此。但是伊莉丝大人，百年前与现在，情况真的依然相同吗？」
起初虽然借用了上代的威光，但如今伊莉丝确实是靠着自身的力量统领着这片东方。
娜欧蜜强烈地认为，昔日蜻蛉帝西里乌斯的所作所为，不仅未对伊莉丝的统治有所助益，反而成了拖累。应有不少百姓都在害怕，反复无常的蜻蛉帝是否又会再像过去一样，施行暴政。
「如今上代的恐怖已是有害无益。反倒是伊莉丝大人至今未曾施行暴政的事实累积——往后也绝不会蛮横夺取的信赖，才是最有价值的，不是吗？」
看着陷入沉思的伊莉丝，娜欧蜜坐立难安。
她平伏在伊莉丝面前，深深低头劝说：
「或许只是我不知世事，这件事其实极不容易。公开真相，或许会招来我始料未及的苦难。但是，若伊莉丝大人愿意向世界展现真实的身分，我发誓将奉献一切，为您效力。无论会遇到什么苦难，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在所不辞。请您务必郑重考虑。」
听完这话，伊莉丝面色凝重，只说「给我一点时间」。
正因为有这样一段插曲，在伊莉丝下定决心公开真相前，娜欧蜜都一直设法阻止艾妲的轻举妄动，但终究未能来得及。
结果，就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时代不同了，诺亚。」
差不多该为旧时代做个清算了——伊莉丝感慨万分地低喃，不待诺亚回应，便端正姿势，毅然宣布：
「吾乃新生蜻蛉帝——女王蜂伊莉丝。上代蜻蛉帝西里乌斯与孔雀王诺亚之间缔结的契约，请至此处！」
随着伊莉丝一声令下，大气中瞬间聚集起无数光珠。
光芒如波浪般围绕着伊莉丝与孔雀王，缓缓勾勒出如繁花、如水面涟漪般的契约纹章。
然而那纹章却如同遭到虫蛀般，千疮百孔。
伊莉丝冷冷地瞥了一眼这些破损，视线回到诺亚身上。
「西里乌斯以东方统治者身分缔结的契约，全数由我继承了。而诺亚曾经发誓，只要我平安无事，便会竭尽全力统治。然而，诺亚显然破坏了这项条款。」
随着伊莉丝的话，一部分的光波变成了红色。
「孔雀王诺亚，这点你承认吧？」
红光辉映下的诺亚，脸上的表情近乎祥和。
「——我承认。」
瞬间，围绕着两者的光芒炸裂开来。
就仿佛以绢丝织成的细致织品从虫蛀处绽裂一般，美丽的纹章猛烈迸裂、毁坏。
在化成风消散的红光映照下，孔雀王的王冠破碎，奢华的衣裳也如被火星侵蚀般洞穿。
原本紧致水润的肌肤瞬间布满皱纹，披落肩头的青色长发化为雪白。
当所有光芒消失时，站在美丽而巨大的女王蜂精灵面前的，只剩下一个形容枯槁、苍老衰弱的孔雀精。
「真可怜。」
伊莉丝俯视着孔雀王，低声说了一句。
「你现在大概连一个咒术都施展不出来了吧。若你恨我，要不要借你一把短剑？」
现在的话，我接受挑战——对伊莉丝这话，孔雀王摇了摇头。
「你曾是我最心爱的妻子。我不可能再继续加害于你。」
声音沙哑得完全不像孔雀王，伊莉丝听了却一脸扫兴。
「尽说些违心之言……」
孔雀王虚弱地苦笑。
「我知道听起来很虚伪，但字字属实。我是以我自己的方式，祈祷你能幸福。如今我天命将尽，还有什么理由撒谎？」
大王！——伏地大哭的艾妲喊道。
诺亚温柔地抚摸紧攀上来的艾妲的背，随后仰望伊莉丝。
「艾妲只是听从我的命令，请放过我的族人吧。」
对于孔雀王拼命的恳求，伊莉丝眯起了双眼。
「这是自然。我还没闲到只因看不顺眼，就去杀害精灵。」
接着，伊莉丝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所幸这次叛乱没有造成死者。对一个已无心再起兵、也无法施展咒术的无力精灵，我也没理由特地杀你……」
然后，伊莉丝慈悲地推开了昔日的丈夫。
「向我求饶吧。端看你的说法，我可以不追究你和槌山之王联手教唆火龙的事。你就尽管难看地辩解吧！」
大厅陷入了让人甚至不敢呼吸的沉默。
在场所有的精灵都屏息注视着仰望伊莉丝的孔雀王，不知他会如何反应。
但孔雀王很快便给出了答复。
「我无可辩解。」
各处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伊莉丝像是感到意外般，挑起一边的眉毛。
「你说你没有眷恋？」
「我有眷恋，但对我做的事，并不后悔。」
若我知道你还活着，就绝对不会教唆火龙攻击，但至少我确实知道娜欧蜜在那里——孔雀王说：
「我已无从辩解，也无法与你或娜欧蜜走向相同的未来。」
而且，坦白说——他接着道：
「我也并不想迎接那样的未来。」
吾王、大王——谒见厅中回荡着祈求他回心转意、或是除了呼唤之外，已无能为力的悲恸之声。
孔雀王环顾这群臣子，以沙哑的声音向他们告别：
「我心爱的风之民，高贵的有翅精灵。我深爱着你们每一个。在我身后，你们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随后，孔雀王转身笔直地面向伊莉丝。
「请准许我在这里结束一切吧。」
即使面对果决的诺亚，伊莉丝冰冷的视线依旧没有动摇。她带着无动于衷的眼神开口道：
「那么，我就准许你吧。」
就在伊莉丝准备继续说下去的瞬间——
「这太可惜了！」
娜欧蜜的声音突兀地响彻大厅。
她连忙用手捂住嘴巴，但说出口的话不可能再收回。
伊莉丝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而刚结束诀别、一心只想从这个世上体面地离去的孔雀王，也一脸怔愣地看着她。
「万分抱歉，不小心就说了真心话……」
娜欧蜜掩饰地摊开双手，示意「别在意我，请继续」，然而如擂鼓般的心跳无从隐藏，手也微微颤抖着。
伊莉丝眼尖地察觉这一点，低吟了一声。她露出一副忍耐头痛的模样，接着交抱起双臂。
「——你说『可惜』，是什么意思？」
见伊莉丝展现愿意聆听的态度，娜欧蜜暗自欢呼。
然而表面上她不动声色，反而装出困惑万分的样子歪起头。
「看在我的眼里，现在的孔雀王大人只不过是因为搞砸了、丢脸丢大了，觉得无颜苟活，才闹起别扭，心想索性一死了之。但陛下觉得没有必要夺走孔雀王大人的性命，对吧？既然如此，我认为也犯不着跟他认真，让他就这样离开……」
伊莉丝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你真的太狠了！」
不知为何，伊莉丝竟说出了偏袒孔雀王的话。
虽然不知她的心境出现了什么转变，但只要她愿意顺着娜欧蜜的话走，那就谢天谢地了。另一方面，被当成闹脾气小孩对待的孔雀王，则是瞠目结舌。
娜欧蜜故意噘起嘴唇。
「因为，让孔雀王大人继续活着绝对比较划算啊。虽然对我或陛下而言，孔雀王实在教人一言难尽……但对鸟族来说，他应该是一位……嗯，很不错的王吧？」
如果在这样的情势下让王回归风中，无庸置疑，鸟族的怨恨绝对会指向蜻蛉帝。
「既然鸟族都支持这位大人，我认为不如请孔雀王大人努力活下去，卖个人情给鸟族比较好。」
「或许确实如此……」伊莉丝依旧垮着脸，抚摸白皙的下巴。「但这等于是叫这家伙继续活着丢人现眼，他身为王的自尊要往哪儿摆？」
「确实。」娜欧蜜眉心紧蹙。「如果孔雀王认为身为王的自尊，比留下的族人的痛苦更重要的话，那确实很难挽留呢……」
娜欧蜜怯怯地看向孔雀王。
孔雀王正用一种古怪的表情盯着娜欧蜜，仿佛近距离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兽。
「请问大王，您觉得这身模样很可耻吗？」
孔雀王没有回答，但双眼缓缓地眨了眨。
娜欧蜜不待他回答便继续说：
「您不是才说过，您对自己的所做所为毫不后悔吗？既然如此，也不必为它的结果——这身模样感到羞愧吧？」
孔雀王依仍僵立不动。
娜欧蜜走近满脸皱纹的王，直视着他的样貌：
「至少我认为，您这身布满皱纹、苍老的姿态，同样充满了美。」
娜欧蜜环顾屏息注视着这里的鸟精。
「鸟族的各位怎么想呢？各位认为衰老的孔雀王很丑陋，希望他快点回归风中吗？」
「不！」
率先回应的，是娜欧蜜既怀念又倾慕的、拥有纯白羽翼的天鹅精的声音。莎拉无惧于现场的气氛，冲上前来，对着孔雀王伏地跪拜。
「大王这样便足够美丽了。请您千万别说什么要丢下我们、回归风中这种话，太教人悲伤了。」
莎拉这么一喊，原本恍惚失神的艾妲猛地睁开双眼。
「大王，如果您要回归风中，我也要追随您而去！」
艾妲的气势让孔雀王稍微退缩了。
「我……」
就在王面露迟疑的瞬间，周围像是溃堤一般，涌出怒涛般的声音。
「吾王，求您不要抛弃我们！」
「我们需要大王！」
「您才是我们真正的王！」
「我一直仰慕着大王，从今以后也会一直仰慕下去！」
艾丝特哭着，以格外高亢的声音这么喊道。
「大王比这世上的任何精灵都要美！」
听闻此言，孔雀王浑身一震。
瞬间，娜欧蜜以为他哭了，但仔细一看，发现并非如此。
他是笑了。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皱得更深，确实是在笑。
——接下来的话才是关键。
求您不要冲动——娜欧蜜如此祈祷着，结果孔雀王说了声「真伤脑筋」，将视线转向娜欧蜜。
那双眼中，寄宿着先前所没有的、真切的温度。
「如果这时候我还坚持王的尊严更重要，岂不是成了千古昏君了吗？」
听着近乎怨言的这句话，娜欧蜜暗暗松了一口气，但表面上正经八百地点头回应。
「您对我们想必也有许多意见，但能否请您为了大局，暂且忍耐，踏上第二段精灵生涯呢？」
孔雀王这回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接着，他转向正露出难以言喻表情沉默着的伊莉丝，深深行了一礼。
「出尔反尔，着实令人汗颜——但能否容我乞求保住这条性命？」
「……你真的愿意这样吗？」
伊莉丝用带着惊讶、敷衍，却又有些透着打趣的口气问。孔雀王回答「是的」。
那表情虽然远远称不上豁朗，却也并非苦涩难当。仿佛说着甘拜下风的表情，让人感受到一种与过去纯粹的清廉温柔截然不同的、笨拙的踏实。
孔雀王用比起讽刺，更像带着调侃的语调补了句：
「因为，看来陛下与娜欧蜜所创造的未来，会比我想像的更为有趣。」
＊ ＊ ＊
「——我真是服了你了，娜欧蜜。」
返回巢宫的归途中，在千丈蜻蜓背上，伊莉丝轻戳了娜欧蜜一下。
那动作充满了亲昵，但娜欧蜜还是不由自主地抓紧了鞍座前缘。
「万分抱歉，我知道自己僭越了……」
「不，你干得漂亮。」
孔雀王并无有力的继承人。
伊莉丝说，若是杀了诺亚，鸟族往后的处置势必相当棘手，因此她也明白为了往后着想，留诺亚活口才是上策。
「但是，我对那家伙实在有太多恩怨了。我怎么样都无法将情势带往那边。多亏有你在，帮了我大忙。」
想想这等于是把已经无法施展像样的咒术、却深受同族爱戴的王戴上了枷锁，确实称得上最理想的结果。
伊莉丝会这样说，固然是出于对娜欧蜜的体贴，但看来也并非全是谎言，娜欧蜜这才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对于参与叛乱的土精灵，您打算如何处理？」
「槌山之王肯定会矢口否认涉入叛乱吧。」
依目前的局势，要让统领北方的王缔结臣服的契约，实在过于困难。但是对于伊莉丝，对方非展现出毫无敌意的姿态不可。
「往后与土精灵的往来，不能再全权交给孔雀王了。能以对我们有利的形式，进行第一次直接交流，意义重大。」
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伊莉丝耸了耸肩。
「总之，接下来可辛苦了。不论理由为何，我终究是赦免了那两个教唆火龙袭击巢宫的首谋。虽然就宣传新体制的意义而言，这是最好的做法，但处置过于宽大也是事实。一定会出现一些蠢货，认为我软弱可欺、进而企图叛乱。」
到时可就不能像这次一样宽贷了——伊莉丝以不带感情的声音斩截地说。
——娜欧蜜的期望，或许会带来新的战争。
虽然她相信伊莉丝应该以伊莉丝的身分统治东方，这个想法并未改变，但毫无疑问，娜欧蜜的期望，让伊莉丝选择了一条更为艰辛的道路。
娜欧蜜仰头望向伊莉丝，伊莉丝察觉，露出调皮的笑容。
「让芙蕾雅和媞亚上战场终究是最后手段。首先你也得尽你所能，设法避免演变成那种局面喔。」
「这是当然。」
身为打开这条路的人，娜欧蜜已做好了负起责任的觉悟。
听到娜欧蜜坚定的回答，伊莉丝满意地点点头。
「对了，请问您与芙蕾雅大人及媞亚大人，是缔结了什么样的契约呢？」
娜欧蜜心想现在的话，伊莉丝或许愿意回答，便提出了积压已久的疑问，伊莉丝也爽快地回答了：
「我承诺给芙蕾雅宝石，给媞亚消遣解闷的乐子，换取她们守护巢宫的居民。」
巢宫的居民，也包括了身为士兵的蜂精。
当她们身陷危险时，平时在巢宫里悠闲度日的两名精灵便会发挥她们强大的力量。
「她们是我重要的女儿。既然是为了我的私心而让她们征战，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想为她们做到最好。」
听到伊莉丝以坚定的声音说出「女儿」，娜欧蜜环视那些在周围飞行的蜂精。她们确实是伊莉丝与西里乌斯之间的孩子。
「——我可以请教上代蜻蛉帝的事吗？」
「他是个可怕的男子。」
不过，我说的「可怕」，并不单指暴力而已——伊莉丝补充说：
「他毫无疑问是个聪明刁钻的男子。他之所以想要娶我为妻，与其说是中意我的眼睛颜色，更是出于政治的理由。」
对身为蜻蛉王的西里乌斯来说，与他同族的蜂族公主竟是孔雀王的正妃，这极度不妥。
对于挺身对抗残暴鸟族的「虫族盟主」而言，唯有最终迎娶伊莉丝作为皇后，蜻蜓王才能实至名归地成为蜻蛉帝。
「而且和脑袋不灵光的诺亚不同，那个男人很清楚一只女王蜂便可以产下一整支蜂精军团。他早就打算将嗜血好斗的同族肃清殆尽，才看中了我作为替代的战力。」
那家伙的算盘精得可怕，我能趁其不备杀掉他，真的是运气——伊莉丝深有感触地回忆道。
伊莉丝的语气中隐约带着赞赏，让娜欧蜜感到意外。感觉她对诺亚的反感，甚至比上代蜻蛉帝还要深。
「我还以为伊莉丝大人一定很痛恨上代。」
「刚嫁给他那阵子，我真的过得胆战心惊，而且虽然我终究不得不杀了他，但我并不恨他。虽然我觉得他是个笨蛋。不过也因为他够笨，我才得到了优秀的皇后。」
伊莉丝忽然毫不保留地露出傻眼的模样，低头看了眼颈间的「皇后之碧」。
「他不单只是个暴君而已。只要能撑过那段战乱时代，他其实具备成为一代名君的资质，却亲手毁了那一切。」
伊莉丝喃喃道，眼神落在「皇后之碧」上，却像是在遥望远方。
「那家伙真心渴望的事物，其实就在咫尺之处，他却不肯承认，所以更加无可救药。那副德行，就算搜集了全世界的宝石与美姬，也永远不可能满足啊……」
＊ ＊ ＊
蜻蛉帝率领的一行归还巢宫时，太阳正好升至中天。
女官与宦官聚集在蓝天之下的皇帝广场，其中也有雷伊与乔的身影。
「欢迎回来。陛下与大人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率先开口的是乔。
娜欧蜜看着乔的身影，感觉就好像初次来到巢宫那一天。但与一年前不同，现在的她已清楚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名老者。
娜欧蜜从千丈蜻蜓背上被扶下来后，对着年迈的宦官长退后一步，再深不过地垂首施礼。先前因为优先处理鸟笼宫的事，未能好好和乔谈过便离开了巢宫，这件事一直让她记挂在心。
「娜欧蜜大人？」
乔困惑地问，娜欧蜜怀着最深切的敬意开口：
「请容我再次向后宫之主致意。」
正为了扶起娜欧蜜而跟着弯下身子的乔倏地定住了。一旁的雷伊点点头，仿佛在说「及格了」，娜欧蜜得到了勇气，肃穆地继续说道：
「我已得到陛下命令，正式以第三宠姬的身分进入后宫，还望您准许。从今以后，我定会努力贡献己力。」
刹那间，乔向娜欧蜜的身后投去责备般的目光，但随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当然准许。」
乔也跪下身子，握住娜欧蜜的手说道：
「但是，您不必那么紧张，说什么要做出贡献。光是您肯定现在的巢宫，对我而言，就已是莫大的救赎了……」
听到这话，娜欧蜜露出了清朗的笑容。
「或许不必非有贡献不可，但我是真心想要为现在的巢宫尽一份力。坦白说——因为我非常崇拜您。」
乔深色的眼眸错愕地眨了眨，娜欧蜜迎视着那双眼睛，再次恭敬地行礼。
「皇后大人竭尽全力，与伊莉丝大人共同缔造出今日的和平，我由衷致上感谢与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