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卷】 第五章 袭击
「娜欧蜜大人！」
门一开，艾妲便快步迎了上来。
「重要时刻不在您的身边，真是万分抱歉。蜻蛉帝召您侍寝了，对吧？」
艾妲双手按在娜欧蜜的肩上端详她，娜欧蜜轻轻咬住下唇。
——显而易见，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后果将不堪设想。
在回答艾妲之前，她先命令一脸担忧地看着这里的女官退下。仔细确认四下无人偷听后，娜欧蜜才与艾妲并肩坐到长椅上。
「艾妲，你觉得不对劲的感觉是对的。」
说完，她轻轻握住放在腿上的艾妲的手。
「确实，出现在公开场合的伊莉丝大人——是假的。」
艾妲顿时脸色大变。
「您看到了什么？」
艾妲两眼熠熠生辉地追问，娜欧蜜刻意用冷静的声音回答：
「陛下的寝室里，有一具模仿伊莉丝大人容貌、由泥土打造的傀儡。据说是陛下命令御用土精灵制作的。」
身为皇后贴身宦官的雷伊，原是在各地巡回、操纵精美傀儡演出戏剧的小丑。据说蜻蛉帝就是相中了他精湛的技艺，才命他操纵伪造的伊莉丝。
傀儡的咒术，比单纯的幻化术更难识破。是为了欺骗所有前来参加夏至祭典的宾客，才特意如此安排的。
「那么，伊莉丝大人果然已经——」
艾妲激动起来，娜欧蜜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
「伊莉丝大人还活着。」
艾妲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
「您在说什么？可是，那个伊莉丝大人不是假的吗？」
「确实，我们之前见到的伊莉丝大人是假的。但是，真正的伊莉丝大人也活得好好的。只是因为一些理由，无法公开露面而已。」
「理由？」
「就和风之守护石一样。」
先前得知风之守护石的所在被隐藏起来的时候，艾妲断定那是为了不让宾客看见。掠夺者最惧怕遭人掠夺。艾妲认为皇帝是借由武力抢来了风之守护石，因而也害怕它被夺走，变得胆小。
「伊莉丝大人目前对陛下统治的贡献，远胜于风之守护石。」
艾妲难掩困惑。
「这是什么意思？伊莉丝大人确实是高端精灵，难道是什么特别的咒术……？」
「不是咒术，是兵力。」
见艾妲依旧一脸狐疑，娜欧蜜舔了舔嘴唇。
「如今为陛下效力、牺牲奉献的蜂精，全是蜻蛉帝与伊莉丝大人之间的孩子。」
沉默片刻后，艾妲茫然低喃了一句「这太荒谬了」。
「您在说什么？那些士兵全部是……？」
您以为总共有多少只？——艾妲失声喊道，娜欧蜜觉得她这样的反应无可厚非。
乔曾说过，世上没有两只精灵是完全相同的，但娜欧蜜也完全没有预想到，即使同为风精灵，鸟族与虫族在生物的特性上竟有如此巨大的差异。
「听说虫精只要条件齐全，就能一次产下大量的卵。」
娜欧蜜发现的那处育婴室，并非为了让蜂兵产子所用，而是专为伊莉丝一人所建的育婴室。
「伊莉丝大人为了支持蜻蛉帝的统治，正竭尽所能产下并培育拥有蜂精外形的强壮子嗣。现在护卫这个房间的卫兵，就出身而言，也都是皇帝与皇后的孩子。」
若说这座城的防守内核是风之守护石，那么凭一己之力，便孕育出数千兵力的伊莉丝，完全就是攻击的内核。
万一伊莉丝遭到不法之徒伤害或夺走，巢宫的兵力将被大幅削弱。
「所以才要隐藏真正的伊莉丝大人的所在。就如同隐藏风之守护石一样。」
艾妲的脸颊抽搐着。她似乎想把这当成荒诞无稽的笑话一笑置之，却失败了。
「怎么可能是这样……」
「陛下知道我——包括我背后的孔雀王大人，都在怀疑伊莉丝大人可能已经身故。」
艾妲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娜欧蜜努力保持冷静，继续说道：
「陛下并不想说出伊莉丝大人的所在。但他认为若是因此导致孔雀王大人举兵反抗，将得不偿失，所以才告诉了我这个秘密。」
听好了，艾妲——娜欧蜜坚定地呼唤。
「伊莉丝大人现在依然活着。就算孔雀王大人发动战争，也绝无可能战胜陛下。因为终战的契约并未被破坏啊！」
——沉默几乎令人疼痛。
不同于先前的困惑，艾妲的眼神就像要捕捉娜欧蜜的一切反应，而娜欧蜜佯装镇定，心中却暗自胆寒，一心回望着艾妲的眼神。
「娜欧蜜大人，您相信了那个说法，对吧……？」
艾妲缓缓地确认，娜欧蜜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的。」
「明明您根本没见到真正的伊莉丝大人？」
「我亲自见到了伊莉丝大人。」
娜欧蜜看见艾妲金色的眼瞳骤然收缩。
「——真的吗？」
娜欧蜜再次舔了舔唇：
「我向陛下保证绝对不会说出是在哪里见到，所以不能告诉你。但那毫无疑问是伊莉丝大人本人。」
娜欧蜜拼命地向艾妲传达，伊莉丝为了造成孔雀王微小的误解而表示歉意，说她十分健康，对巢宫与东方的现状感到满足，且无意改变现状。
「请相信我，艾妲。伊莉丝大人真的还活着。」
好半晌之间，艾妲没有任何反应。娜欧蜜不再继续多言，最后艾妲只低喃了一声「这样」，便转过脸去。
——我没有说谎。
尽管完全不认为艾妲已经信服，但娜欧蜜只能心怀祈祷，注视着昔日教育官的侧脸，祈求她千万别冲动行事。
＊ ＊ ＊
「要不要下去迎宾门看看？」
娜欧蜜对艾妲说出伊莉丝的秘密之后，又过了一个月左右的某天早晨，艾妲突然过来提议。
到了这时节，为了款待从各地聚落前来参加夏至祭典的使者，城下已开始了准备。那份喧嚣甚至传到娜欧蜜的房间，但她至今一步也未曾踏出城外。
「怎么突然这么说？」
娜欧蜜惊讶地放下宝石盆，艾妲环顾四周，特地确认女官未在偷听后，才低声说道：
「您还记得在上次的夏至宴会上，向您问候的约翰尼斯大人吗？」
——是那位说他与娜欧蜜同样出身黑岩山的年轻土精灵。
与他交谈不过是短短一年前的事，感觉却已经过了很久了。
「当然记得。」
「听说他们一行人昨晚已经抵达巢宫了。据说他有些关于令尊的消息，想要告知，因此请求见面。」
「有我父亲的消息吗！」
娜欧蜜感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虽然也闪过「何必偏偏挑在这时候」的念头，但她当然想要知道。
然而，艾妲全不理会娜欧蜜的迟疑。
「据说他想让娜欧蜜直接见一个精灵，但那个精灵是以搬运工的身分进城的，因此无法进入此处。」
娜欧蜜的房间原本是供使者下榻使用。起初她以为可能会在这附近与宾客不期而遇，但由于卫兵严密地守护着她的房间，实际上从来不曾发生过这样的状况。
「难道不能以我允许的名义，请他过来这里吗？」
「娜欧蜜大人尚无谒见厅。虽说是宠姬候补，但实在不可能让外面的土精灵进入第三宠姬的闺房……」
看来这就是艾妲提议下去迎宾门的理由。
「幸好我们有隐身衣。稍微去一下，听听消息就回来的话，应该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听完艾妲的说法，娜欧蜜沉默了片刻。
「……我被告知身为第三宠姬候补，可以前往巢宫的任何地方。迎宾门内侧的话，应该还在巢宫的范围内，有必要偷偷摸摸吗？」
面对娜欧蜜消极的态度，艾妲轻笑带过。
「正因为是第三宠姬候补，才更需要这样啊。说起来，宠姬候补私下接待没有血缘关系、清一色是男性的使者，传出去不好听。」
娜欧蜜依然迟疑，艾妲稍微压低了声音。
「最重要的是，既然对方要求直接面谈，我想一定有充分的理由。」
尽管感到犹疑，但最终娜欧蜜还是听从了艾妲的进言，决定在来到巢宫后，第一次下去迎宾门。
除了那条橄榄石手环以外，娜欧蜜卸下身上所有会发出声响的饰品，披上隐身斗篷，躲在出城的艾妲身后，离开了房间。
先前的探索中，她总是沿着石造长廊往内廷方向走，今天则是反其道而行。穿过一道道门扉与驻守的卫兵之间，总算来到了城外。
之前为了探寻皇后的所在，娜欧蜜一直在城内打转，这是她第一次出来这里。
蓝天之下，沿着蜂蜜黄的墙垣与石板铺成的缓坡向下走，精灵的身影逐渐多了起来。
有吹笛的甲虫精，也有正忙着从花篮洒出玫瑰花瓣的白蝶精。
四处可见乐师自由演奏音乐、众人举杯对饮、欢快地四处舞蹈。看着这幕景象，娜欧蜜切实地感受到，他们都在蜻蛉帝的统治下，享受着他的支配带来的恩泽。
艾妲看也不看这些欢欣的精灵，踩着毫不犹豫的脚步走进了一间旅店。旅店紧临迎宾门内侧，石墙上爬满了壮观的白藤。
艾妲向旅店主人甲虫精报上名字后，立刻被领至顶楼。
「请自便。」
门一打开，娜欧蜜就畏缩了。
房间比外观看起来宽敞得多，里面挤满了土精灵。
她原以为只有约翰尼斯等两三个精灵，没想到来访的土精灵似乎全在这儿了，挤得几乎闷热。
一见到进门的艾妲，看似年岁最长的魁梧男精灵失望地垮下肩膀。
「娜欧蜜大人无法过来吗……？」
「不。」
艾妲说「可以了」，娜欧蜜便脱下隐身斗篷。看到娜欧蜜突然出现在艾妲身后，土精灵全都吓了一跳。
「冒昧来访，抱歉惊扰各位了。」
娜欧蜜一开口，土精灵都慌忙挺直了身子。
「是我们失礼了。是我们强求娜欧蜜大人过来的。」
请这里坐——在对方引导下，娜欧蜜被请到房间里最气派的椅子坐下。
「劳驾娜欧蜜大人光临此处，实在惶恐至极。」
「这话该由我来说。各位远道自北方来到巢宫，辛苦了。」
简单寒暄之后，约翰尼斯说的那名搬运工土精灵被带到娜欧蜜面前。说是搬运工，衣着却颇为体面，是个年岁虽大、体格却依然健壮的老者，不过皮肤上有烧烫伤的疤痕。
「娜欧蜜大人好，小的是黑岩山第四代月光石研磨师福卡斯的次子。」
在昔日的黑岩山，他在第三层负责将矿石送往研磨场，但自从火龙来袭，逃难到槌山后，他便一直担任搬运工。
一看到娜欧蜜，福卡斯之子满是皱纹的脸庞便绽放笑容说：
「『光辉春园胸针』，我记得很清楚。那澄澈如水的透明釉药真是教人叹为观止，当时名声显赫的工匠讨论了好久，都想弄明白那究竟是如何烧制，才不致破裂。令尊毫无疑问拥有惊人的技艺。」
「多谢夸奖。」
听到父亲被称赞，娜欧蜜固然开心，但一想到接下来可能听到的消息，紧张便盖过了喜悦。
娜欧蜜默默地催促下文，于是福卡斯之子收起笑容，胡须微微颤抖。
「当时，七宝职工都待在第三层。那天火龙破开大门，冲入城内，从第一层杀下第三层。一路上，它对着所有映入眼帘的活动物体喷吐火焰……」
娜欧蜜似乎鲜明地看见了瞬间消失在烈焰中的自家，闻到了肉体和毛发烧焦的气味。
「您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我没事。」
一旁的艾妲关心，娜欧蜜硬是咽下唾沫，说：
「请继续。家父所在的第三层怎么了？」
福卡斯之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我永生难忘。火龙对着回廊的柱子喷火，融化的金液像雪崩一般，灌入底下的阶层。」
他说他当时正将粗磨好的宝石送往第四层。
轰声响起，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惊慌失措之际，上层楼梯涌下金色的洪流，因此他连滚带爬逃往户外。
——那以上的楼层，全都毁灭了。
据说当时在第三层的人，无一生还。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娜欧蜜依旧感到眼前一阵发黑。
「娜欧蜜大人！」
「我没事。」
她想要坚毅地回应艾妲，声音却在颤抖，手脚也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早就知道了。
从状况来看，显然不可能生还，而且一定死得极惨。
然而，亲耳听到父亲的死状，那些想像一点用处也没有。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身体便被融化的金液吞噬，那一刻父亲想到的是什么呢？
会痛吗？会痛苦吗？——她只希望父亲能走得轻松一点。
「令尊一定会为您幸存下来而感到高兴的。」
福卡斯之子低声说道：
「或许大人会觉得我逾越，但听闻您平安地在东方生活，我真的高兴得落下泪来。」
娜欧蜜缓缓摇头。
「我只是运气好。」
「不只是运气吧。走到今天这一步，您究竟吃了多少苦、付出了多少努力，肯定超乎想像。我们土精灵都以身为娜欧蜜大人的同胞为荣。」
谢天谢地，您活下来了——！
福卡斯之子几乎是哭着说出这番话，周围静静聆听的精灵仿佛再也克制不住，接连发出声音。
「娜欧蜜大人，真的庆幸您平安无事！」
「祝福黑岩山的同胞！」
「荣光归于黑岩山高贵的公主！」
土精灵纷纷拍手、整齐划一地踏响地板，就像在祝福娜欧蜜。
娜欧蜜被这股地动般的声响淹没，完全被震慑了。
——她从未想到，竟会有这么一天，能被同胞毫无疑虑地接纳。
看着欣喜沸腾的土精灵，她蓦然意识到，自己从未有过被无条件接纳为同胞的经验。
「实际上，您比我所知道的任何一位土精灵都要坚强且美丽。」
正茫然看着土精灵的娜欧蜜，被这番突如其来的表白惊得肩膀一震。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约翰尼斯。他正用那双温暖的琥珀色眼眸注视着娜欧蜜。
在宴席上总是带着开朗笑容的他，此刻神情却无比认真。面对那充满露骨赞赏的热切眼神，娜欧蜜不由得低下了头。
有人拿出了酒，气氛自然而然演变成一场酒宴，众精灵开始畅谈往事。
话题包括在黑岩山常吃的烤山鸡、揉进木莓酱的糕点。她还看到了镶嵌着红针水晶的长剑——这种水晶只在黑岩山才能采到，并得知父亲在制作这些物品的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对娜欧蜜来说，有怀念的旧事，也有初次听说的新鲜事，但与他们交谈，快乐得令她意外。
这是无论在鸟笼宫还是巢宫，都从未体验过的全新感受。
娜欧蜜一边小口抿着果实酒，一边安静地听着他们谈天。
然而——愈聊愈起劲后，话题之中逐渐参杂了对现状的不满。
「现在，我们必须从槌山向蜻蛉帝献上大量的宝玉。」
一名土精灵拨弄着据说是槌山名产的七彩柘榴石结晶这么说，立刻有别的土精灵附和。
「我们不吝于与风精灵联手，但百年以前，负担更要轻得多，现在这样真的很吃力。」
「那时主要的交易对象是孔雀王嘛。」
老一辈的土精灵七嘴八舌，说当时的孔雀王从来不会用威胁的方式强夺宝玉。
「蜻蛉帝之所以征收这么多宝石，是因为芙蕾雅大人的缘故吧。」
艾妲这么一说，在场所有的土精灵都发出心领神会的「啊」一声。
「那个蜥蜴女芙蕾雅啊。」
「那个恐怖的火怪物。」
或许是因为在场全是土精灵，那些曾在王座厅对芙蕾雅大加赞颂的精灵，此刻也吐露了真心话。
想想土精灵惨遭火龙袭击的经历，娜欧蜜认为会有这种反应也无可厚非，开口说道：
「但是，芙蕾雅大人明理得惊人喔。」
土精灵闻言，皆面面相觑。
「或许是吧，但她依然是火精灵啊。」
「明明不可能跟火怪物正常缔约……」
「不，就算她不是火精灵，因为宠姬想要，就强夺宝玉，这根本就是蛮横吧。」
真不晓得蜻蛉帝在想什么——面对如此议论的众精灵，娜欧蜜缓缓地眨了眨眼。
「……难道，各位对陛下有所不满？」
听到娜欧蜜的问题，土精灵也不慌不忙。
他们再次交换眼神，轻轻颔首后，以严肃的表情转向娜欧蜜。
「我们只是打从心底畏惧蜻蛉帝。」
「虽然他现在看似温和，但难保哪天又会变得反复无常，那我们可吃不消。」
「我们认为孔雀王更值得信赖多了。」
实际上，即使纳入蜻蛉帝的统治之后，负责与土精灵交易的仍是孔雀王。
一边是完全不露面、一年只简单请安一次的恐怖皇帝，另一边则是每回交易都逐步累积信赖的孔雀王，对两者的信任会产生巨大的差距，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娜欧蜜看着土精灵七嘴八舌吐露对蜻蛉帝的不满，想起了芙蕾雅曾说过的，为了缔约所需要的条件。
利害一致。
力量均衡。
以及信任。
面对火龙的侵攻，他们与蜻蛉帝确实利害一致，但彼此力量难说均衡。至少，他们并未建立起以信任为基础的关系。
娜欧蜜找不到任何为蜻蛉帝辩护的理由。
「确实，陛下至今的所作所为，只能说是错误呢……」
仿佛被娜欧蜜语带放弃的话所激励，土精灵齐声附和「就是说啊」。
「蜻蛉帝太可怕了。」
「站在我们的立场，谁知道蜻蛉帝何时又会像以前镇压鸟族那样，攻打到北方来？」
「处在不知何时会被攻击的恐惧中，还要不断地献出自己的财宝，这样的现状压得人喘不过气。」
——为求保命，必须谄媚他人，没有决定自身归宿的自由，处在随时会被杀掉的恐惧当中，只是小心翼翼地呼吸——这绝对不能叫做活着。
说巧不巧，这番说辞竟与前些日子蜻蛉帝所说的话如出一辙。
把自己都无法忍受的行径强加于人，这于理不通。蜻蛉帝现在的做法，果然是不该容许的。
「诚如各位所言，我也强烈地认为，不能这样一直下去。」
就在娜欧蜜说出这话的瞬间——现场的氛围显而易见地转变了。
「……我就知道娜欧蜜大人一定会这么说。」
约翰尼斯微笑着说。
娜欧蜜赫然惊觉，原本喧闹的周围变得鸦雀无声。
环顾四周，刚才还聊得那么起劲的土精灵，此刻正带着相同的热度，全神贯注地看着娜欧蜜。
「各位有什么事想拜托我，对吧？」
果然演变成这样了。娜欧蜜这么想着，开口询问，约翰尼斯点了点头。
「我们希望您能在夏至祭典上，与我们一同揭发皇后的真面目。」
娜欧蜜目瞪口呆地望向约翰尼斯。
「皇后的真面目……？」
「是的，我们已经从艾妲大人那里听说了。现在的皇后是假的。」
娜欧蜜倏地抬头看向身旁的艾妲，她面无愧色地点了点头。
上一刻还在愉快聊天的土精灵，此刻全都收起了笑容，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
「请安的时候，我们会被卫兵拦阻，无法靠近皇后，但身为第三宠姬的您不一样。如果那具身体是傀儡，您只要假装踉跄，把她从王座上推下来就行了。」
宴席上除了来自北方的土精灵，还有东方各地的使者齐聚一堂。若是在那样的场合揭发皇后是假的，会发生什么事？
「……各位似乎有什么误解。伊莉丝大人明明还活着啊。」
「别再袒护蜻蛉帝了！」
艾妲突然厉声打断。
「我一眼就看穿您在撒谎了。所以，我有了确信。伊莉丝大人早已回归元素了。」
说到底，现在这个局面，都要归功于您——艾妲嘲讽地笑了笑。
「您比任何人都爱好和平，所以我知道，即使您得知了真相，只要想到这可能会引发蜻蛉帝与吾王之间的争战，您一定会坚持主张伊莉丝大人还活着。」
我可以原谅您的谎言——艾妲一口咬定娜欧蜜就是在撒谎。
「但是充满谎言与恫吓的和平，并非真正的和平。到底还要我们吞下多少无理的要求？」
娜欧蜜静静地注视着艾妲。
艾妲明明是娜欧蜜的侍女，但自从来到这座巢宫以后，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寻找伊莉丝的下落上。
明明是这种情况，娜欧蜜却没来由地想哭。
「孔雀王大人从一开始就认定伊莉丝大人已经亡故，派你跟我一起来，只不过是为了得到确证，对吗……？」
即使娜欧蜜如此指出，艾妲的表情也毫无波澜。
「槌山之王与孔雀王大人已经联手了。」
环顾周围，土精灵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请交给我们吧。」
「只要您协助证明皇后是假的，接下来我们会保护您。」
「没错，我们绝不会背弃同胞！」
娜欧蜜穷于回答，福卡斯之子走上前说：
「听闻令堂也是位美丽高贵、杰出的土精灵。您受了这么多的苦，理应有权利像令堂那样，甚至比她更幸福。」
「——像我母亲那样？」
「当然了。」
福卡斯之子强而有力地点点头，接着约翰尼斯在娜欧蜜跟前跪下，恭敬地执起她的手。
「虽然我们的黑岩山不在了，但槌山的同胞已经准备好随时迎接您归来。您是有归宿的。请千万别忘了这一点。」
土精灵全都屏气凝神，关注着娜欧蜜的反应，约翰尼斯则热切地劝说。
瞬间，娜欧蜜梦想着与这位年轻优秀的土精灵结为连理的未来。
那是她在鸟笼宫时便早已放弃、认为不可能得到的未来。
身为土精灵、在土精灵的环绕下，产下土精灵的孩子。那一定很安稳、很幸福。
娜欧蜜微微一笑。
她环顾众人，然后开口：
「伊莉丝大人还活着。」
她知道，刹那间空气变得紧绷刺人。
约翰尼斯的脸上显而易见地失去了热情，艾妲的目光也变得冷若冰霜。
「——你要背叛吾王吗？」
艾妲指责地说，娜欧蜜斜眼冷冷地睨视。
「谈不上背叛，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伊莉丝大人还活着。我没有撒谎。如果你是为了孔雀王着想，就更应该停止这些愚蠢的念头。」
艾妲正要开口——
「再谈下去也是白费唇舌吧。」
随着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娜欧蜜的手被粗暴地反扭到身后。
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娜欧蜜从椅子摔落，整个人重重地撞向地面，内脏剧烈震动的冲击让她窒息。抬头一看，刚才还用恋慕的眼神看着她的男子，此刻正用冷酷无比的眼神俯视着她。
「约翰尼斯大人！」
艾妲显得有些焦急，约翰尼斯却冷冷地回应：
「够了。这丫头已经被蜻蛉帝蛊惑了。很遗憾，无法指望她协助了。」
「可是，这样要怎么揭发假冒的伊莉丝——」
「这只手环似乎不只有守护咒术，还封存着钥匙的咒术。只要有这个，就算计划顺序稍有更动，还是可以搞定吧。」
说完，约翰尼斯粗鲁地从娜欧蜜腕上夺走了橄榄石手环。
娜欧蜜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约翰尼斯握住她的手，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如果能早点发现这一点，事情就容易多了。」
艾妲说道，放松下来，以刻薄又带着一丝受伤的表情俯视着娜欧蜜。
「在被人发现她不见以前，早早动手吧。」
听到艾妲的话，土精灵彼此对望。
「这也是莫可奈何。」
「各位，立刻从这里撤离！」
土精灵不再理会娜欧蜜，展开行动。
「那么艾妲大人，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明白了。」
艾妲从约翰尼斯手中接过娜欧蜜的手环，抓起隐身斗篷走向露台。
意识到艾妲想做什么，娜欧蜜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流光了。
——她知道风之守护石在哪里。
即使破坏风之守护咒术，也没有意义。城里有大量蜂兵，土精灵势单力薄，而关键的孔雀王兵力还在遥远的鸟笼宫。
既然如此，为了确实攻下巢宫——取走蜻蛉帝的性命，现在能做到的事只有一件。
「难道，你们要召唤火龙来这里？」
娜欧蜜声音沙哑地问，却无人理睬。
「住手，艾妲！那样做也没用的！」
娜欧蜜虽然被用力按住背部，仍大声呼喊。
「伊莉丝大人真的还活着！你们那样做，等于是让孔雀王大人毁约。难道你想要把孔雀王逼入绝境吗？」
艾妲头也不回。
就在她灰色的羽翼展开的瞬间，娜欧蜜眼前仿佛浮现巢宫被火焰吞噬的全景。
「——住手！」
这瞬间发生的事，连娜欧蜜自己也迷迷糊糊。
就在她喊叫的几乎同时，她突然一清二楚地感知到大气中游走的无数元素。
本能告诉她该做什么。她先前究竟在犹豫什么呢？如果想要驱使这些元素，只需真心下令就行了。
伴随着一阵嘎吱作响的轰响，艾妲正要起飞的露台整个扭曲了。艾妲一阵惊吓，连忙振翅，无数绿色的影子掠过她的脚。
是装点在旅馆墙面上的白藤。
藤蔓散发出甜美的香气，以惊人的速度窜长，大肆破坏露台，同时伸出蔓须试图捕捉艾妲。
土精灵都惊慌失措，娜欧蜜却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她感觉到那些枝叶的末梢，都是她指尖的延伸。
她知道这是自己做的。
就像是睁开了紧闭已久的双眼。
感官一下子变得无比敏锐，不只是白藤，明明没有看见，她却能感知到隔壁旅店有一棵木莓灌木，根部绽放着紫罗兰。
藤蔓发出恐怖的沙沙声追逐着艾妲。
有一瞬间，蔓须确实缠住了艾妲的脚踝，却被锐利的风咒术切断，让她逃脱了。
没时间了。如果艾妲认真飞起来，一眨眼就能抵达那座尖塔。
娜欧蜜双手被反剪着，仍张开手掌大喊：
「徜徉在大气中的火元素啊，听我号令！」
瞬间，火焰从娜欧蜜的手中喷出。
正要捆绑娜欧蜜的土精灵发出惊呼，纷纷跳开。
娜欧蜜踉跄着起身，对着掌中出现的火球呼唤：
「芙蕾雅大人，请帮帮我！」
她坚信自己的声音一定能传达。
不出所料，火球中浮现一双闪烁着橙色光辉的黄绿色眼眸，劈啪作响地散发出火星。
「我不是说过，遇到困难就立刻叫我吗？」
眼眸震颤大气说话的瞬间，火球猛地熊熊燃起，窜烧至天花板的高度。火精灵芙蕾雅就像拨开帘幕般，优雅地从那道火焰中现身了。
土精灵一阵骚动。
「可恶，居然召唤蜥蜴女！」
「水，快点拿水来！」土精灵怒吼着，芙蕾雅喝斥一声：「吵死了！」
瞬间，土精灵的衣服着了火，他们发出惨叫夺门而出。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轻盈飘浮在半空中的芙蕾雅，娜欧蜜毫不犹豫地跪下。
「艾妲去破坏风之守护的咒术了。那些人打算把火龙召唤到这里。」
「哎呀，是吗？」
芙蕾雅只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完全不显慌乱。她就像还有更重要的事一般，对着娜欧蜜歪起头问：
「那么，你终于下定决心了，是吧？」
娜欧蜜仰望芙蕾雅，明确地点点头。
「拖延了这么久，万分抱歉。我的忠诚属于陛下。」
瞬间，芙蕾雅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既然如此，依据与蜻蛉帝的契约，从此刻起，你由我庇护！你单枪匹马，真的很努力了。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芙蕾雅转向露台，瞬间，娜欧蜜感觉到覆盖巢宫的强大风元素明显地动摇了。她朝半毁的露台探身查看外面，此刻的她能清晰地看见风元素如丝线般覆盖天空。
而那片丝线就宛如被粗暴的手强行扯开的茧一般，正迅速地崩解。
——艾妲对风之守护石动手了。
紧接着，她看见巢宫对面的山峰似乎劈下了激烈的雷电。
地面因轰鸣而震动，巢宫各处传出尖叫。
乌云在天际盘旋聚集，如龙卷风般在山顶形成黑云柱。紧接着其中喷出火焰，一个庞然大物从烟雾中缓缓现身。
全长至少有尖塔那么大。
漆黑的鳞片宛如铠甲。看着那金光闪烁的眼睛和细长的瞳孔，尽管身处这种时刻，娜欧蜜仍不禁看呆了。
既骇人，又美丽。
毫无疑问，那是火龙。
她能感觉到树木因触碰火龙过于强大的火元素而发出呻吟。
娜欧蜜虽然看得入神，却也感到绝望，认为终究晚了一步。然而芙蕾雅依旧从容不迫。
「竟敢抢我的宝物，胆子不小。」
她冷笑一声，从露台轻盈地踏入空中。
霎时，芙蕾雅那头华丽的红发仿佛向后拉长了一般。
她甩动着那头豪奢的头发，朝漆黑的火龙笔直飞去，红发在飞行间迅速延伸，末梢化成了火焰。
她与黑龙一样身披火焰，但或许是因为色彩明亮温暖，感觉并不可怕。
当芙蕾雅与咆哮的黑龙对峙之际，她的身姿已化作一条身披鲜红鳞的巨大火龙。
回过神时，娜欧蜜正发出欢呼。
目睹同族现身，黑龙显得有些畏惧，芙蕾雅毫不留情地朝它喷出火焰。然而黑龙正面承受火焰，甩开缠绕在脸上的残火，发出愤怒的咆哮，腾空而起。
两头火龙在空中碰撞。
尖牙闪现，利爪挥舞，长尾横扫，试图击伤对手。
就在双方互相踢踹，拉开距离的瞬间，这回黑龙喷吐火焰，芙蕾雅轻巧闪过。
但芙蕾雅若是避开，火焰的前方就是这座巢宫。就在娜欧蜜感到逼近的业火灼热地扑向脸颊之际，远方似乎传来了熟悉的歌声。尚未听出那歌声从何而来，周遭已陷入昏天暗地。
伴随着如低沉地鸣般的声响，娜欧蜜的头顶——仿佛越过巢宫一般，天空降下了排山倒海的大水。
那要说是雨，密度实在太高，说是瀑布，范围又太广。
一团怒涛般的大水从天而降，仿佛要将对面的山头全数冲走一般。
黑龙肯定大吃一惊。
它无处可逃，随着一声哀号，被正面袭来的波涛吞没。构成其身躯的火元素发出悲鸣，四下喷涌出白色蒸气。
险些遭波及的芙蕾雅展现了那身巨躯难以想像的灵敏，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大浪。
「搞什么啦，这个蛇女！」
芙蕾雅尖锐的抗议声震动了大气中的元素。
「你眼睛长在哪里？想要连我也杀了吗？」
下一刻，落下地面后沿着山坡蠕动的黑色大水之中，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升起。
在娜欧蜜眼中，那看起来就像一颗生着犄角的巨大蛇头。
那对浑圆却看不出在想什么的硕大眼睛，是带有水蓝的绿色。
大蛇一声不吭，只是缓缓地将鼻尖转向绯红色的火龙，伸出长长的分叉舌头，不停地晃动。
这下娜欧蜜明白了。那是媞亚。
「你这家伙，玩闹也要看场合吧……！」
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恐惧，芙蕾雅的声音微微颤抖，而从水中露出头来的大蛇，却只是悠哉地继续晃动舌头。
黑龙怎么了？娜欧蜜寻找它的身影，发现它正被退去的波涛攫住，眼看就要被拖进两山交界的峡谷。黑龙就像被水滴吸住的蚂蚁般，全身喷着蒸气，拼命挣动四肢和尾巴。
这时，一道金光闪过。
嗡嗡回荡整片天空的，是早已熟悉的蜂精振翅声。
蜂兵身着闪烁金光的铠甲，手持武器赶来，纷纷向黑龙投掷长枪。
在黑龙的惨叫声中，一名骑着千丈蜻蜓、体型格外高大的精灵从上方现身了。
「娜欧蜜，你没事吧！」
蜻蛉帝看也不看黑龙，迳直朝站在半毁露台上的娜欧蜜飞来。
想必是来不及更衣便直接赶来，他身上仅着轻便的麻料常服，唯有颈间那串「皇后之碧」明亮地闪耀着。
「我没事。」
娜欧蜜放心地大喊，但跳下千丈蜻蜓进入室内的蜻蛉帝看到娜欧蜜，心疼地皱起眉头。
「你擦伤了。一定要好好治疗才行。万一可爱的脸蛋留下伤痕……虽然那样也显得英气十足，讨人喜欢。」
蜻蛉帝靠近娜欧蜜，轻抚她脸颊的手温柔无比。
「风之守护石怎么样了？」
「没事。守护石只是从底座被移开了，并未受损，马上就能恢复了。艾妲已经抓到了，那些逃跑的土精灵应该也很会就会拿下。」
这个还给你——蜻蛉帝说着，另一只手递过来的，是这一年来娜欧蜜片刻不离身的橄榄石手环。
娜欧蜜不由得仰头望去，发现皇帝的脸上挂着前些日子在他房间见过的那种有些软弱的微笑。
看到那仿佛害怕她不肯收下的模样，娜欧蜜毫不犹豫地当场跪下。
「万分抱歉，我应该更快向陛下宣誓忠诚的。让手环被夺走，造成这样的状况……」
蜻蛉帝打断她的话，命令「起来吧」。
「你不必道歉。我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都怪我太没用，害你受惊了。」
蜻蛉帝苦涩地笑了。
「不管拳头再怎么硬，碰上这样的叛乱，也毫无用处。就像你说的，继续沿用过去那套做法，看来是行不通了……」
娜欧蜜默默地仰望着他。
「我决定了，娜欧蜜。」
只见蜻蛉帝毅然点头。
「是时候了，我就揭晓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