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卷】 第四章 探索
蜻蛉帝决定再次发起远征。
经过乔的说明,娜欧蜜渐渐明白,蜻蛉帝统治东方的本质,即是维持领地的秩序。
蜻蛉帝会应东方各聚落的要求,进行远征。
有时要与觊觎宝物的火怪物交战,守护聚落的财产;或当聚落间发生问题,在发展成争端之前,亲赴现场进行调停。各聚落的精灵会献上贡品作为酬谢,因此蜻蛉帝必须经常率领精锐,巡视东方各地。
蜻蛉帝披挂着漆黑铠甲来到皇帝广场,注意到娜欧蜜与乔并排送行,破颜微笑。
「怎么,你特地出来送行吗?」
「因为听说这又是一场长期远征……」
「我确实会离开很久,不过这是常有的事了。」
被蜻蛉帝以大手轻拍肩膀安慰「别那么担心」,娜欧蜜心想,蜻蛉帝对自己果然是如此温柔。
娜欧蜜在原地跪下,恭敬地垂首。
「请您多加小心,祝您一路顺风。」
「你才要好好跟乔和大家相处啊。」
接着,他对守在娜欧蜜身后的乔叮嘱道:「交给你了。」
「请陛下放心。」
「好。」
蜻蛉帝对肃穆地回答的乔点了点头,旋即轻盈地跃上千丈蜻蜓。
他戴上头盔,高喊一声:
「出发!」
号角声雄壮吹响,设置在巢宫各处的钟纷纷鸣响。
伴随着拨动竖琴般的声响,无数蜂兵同时鼓动翅膀,卷起的强风甚至吹到退至广场边缘的娜欧蜜身边。
一行精灵缓缓升起,蜻蛉帝手一挥,大军一齐朝苍穹飞去。
闪闪发亮的铠甲如波浪般逐渐远离。
娜欧蜜一直伫立在原地目送着,直到最后一名士兵的身影消失在云端。
* * *
随着蜻蛉帝出征,城内的守卫兵员有了变动。
每次远征,前次出征的士兵便会转为城堡守卫,而原本负责留守的士兵,则由皇帝率领前往各地巡视。
远征刚开始时,警备的士兵尚未熟悉新的岗位,忙乱之际容易出现破绽,因此对娜欧蜜而言,正是绝佳的探索机会。
艾妲探查到,疑似皇后真正的寝宫有两处。
一处是与后宫相邻的庭园内的尖塔。
外观看似钟楼,但上层似乎封锁了。那周边常有卫兵巡逻,艾妲甚至无法靠近,她说即使用隐身斗篷抵达门口,也会被守护咒术弹开。
另一处则是位于内廷女官区与后宫交界处、用于宴会等场合的粮食储藏库。
从门的位置来看,应该是通往地下,但尽管连个卫兵都没有,却同样会被咒术挡开。由于该处极度排斥精灵靠近,艾妲怀疑并非单纯的粮食储藏库。
这两处地方,都极有可能隐藏着皇后——或是某个伪装成皇后的精灵的秘密。
娜欧蜜首先决定前往尖塔。
粮食库位于女官及臣官频繁往来的区域中心,但尖塔只要出去庭园,被其他精灵发现的可能性就很低。而且卫兵也只是在尖塔周围远远巡逻而已。
一如前些日子,娜欧蜜换上方便行动的衣物,并披上隐身斗篷,找了个适当的借口,要艾妲替她瞒过卫兵。
途中虽然数度与卫兵擦身而过,但这次她都能冷静避开。前几天她感到举步维艰,但今天或许是因为心境不同,不可思议地健步如飞。
她迅速穿梭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之间,确认卫兵拍动翅膀从头顶飞过之后,终于靠近了尖塔。
来到必须仰望的门前,确实能感受到一股让人皮肤发麻的强大咒术气息。然而,当她提心吊胆地伸手触碰门扉时,却没有出现艾妲所说的那种被弹开的感觉。
娜欧蜜稍微松了一口气,下定决心推门——然后就这样僵住了。
门文风不动。
她又推了一次,继而尝试用拉的,门依然不为所动。即使把门从头到尾检查一遍,也找不到任何像钥匙孔的地方。
——自己不是能在巢宫的任何地方自由行动吗?
这种感受难以言喻,既像大失所望,却也松了一口气。
既然进不去,继续留在这里也没用。
她正打算直接离去,忽然停下了脚步。
乔多次重申,娜欧蜜在巢宫是自由的。他说娜欧蜜想要去哪里、想要做什么都行,什么都能办到。
前提是,娜欧蜜必须如此渴望。
娜欧蜜再次面向门扉,将手搭在门把上。现在她要做的事,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低级精灵愚蠢的妄想。
尽管这么想,她仍怯怯地低喃:
「请让我进去……」
下一瞬间,娜欧蜜左手腕上的橄榄石迸射出锐利的光芒。
门扉深处传来金属摩擦移动的喀锵声。那声音相当大,娜欧蜜吓得跳开来,深怕会有人闻声而来,但在卫兵察觉怪声赶来前,随着一道巨大的「喀嚓」声,门扉归于寂静。
门扉沉默片刻。
依然没有卫兵飞过来。
娜欧蜜带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再次抓住门把一推,这次门缓缓地朝内打开了。
——打开了。
踏入塔内,一股掺杂着灰尘的气味扑鼻而来,看来此地已尘封多时。她认为既然充斥灰尘,这里应该不会是皇后的寝宫,但既然都来了,应该要彻底确认一下。
除了从开了条缝的门间洒入的月光照亮脚边以外,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大气的风元素啊,请借给我光芒吧。」
她小声吟唱乔教她的咒术。
指尖亮起的光并不强烈,但举起微光望去,可以看见沿着塔的内侧,设有一座螺旋梯。
如果有什么东西,一定是在最顶层。
娜欧蜜暂时熄灭光芒,脱下隐身斗篷,叠得小小的,免得碍事,并与地图一并塞进腰带间。她蹑手蹑脚走向楼梯的瞬间,身后的门竟自动关上,吓了她一跳。一连串金属声再次响起,让她得知门甚至锁上了。
她慌忙回到门前,大喊:「开门!」结果门锁这回也轻易打开了。
心脏狂跳不止。
虽然紧张到胸口发痛,但看来自己并未被反锁在里面。
娜欧蜜再次在指尖点亮微光,不再为身后的锁门声惊慌,这回正式踏上螺旋梯,向上攀登。
这座尖塔光从外观来看,就有相当的高度。
对于拥有翅膀或羽翼的精灵来说,或许不成问题,但娜欧蜜只能靠双脚一步一步往上爬。
她借着微弱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前进,以免踩空。
攀登途中仰望上方,去路看似被堵住了,但走到顶端才发现,头顶有个铁盖。她战战兢兢地推开铁盖,缝隙间登时漏出强光,几乎要灼伤眼睛,让她赶紧关上盖子。
她已接受过乔的指导,因此明白。
那里凝聚着浓度极高的风元素,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娜欧蜜做好心理准备,尽量眯起双眼,再次推开盖子,踏入其中。
密闭房间的正中央,石造台座上安放着一个散发强烈白光的物体。
由于光芒太过刺眼,无法长久直视,但娜欧蜜勉强能看出那是一颗尺寸如面庞大小的巨大宝玉。
那颗宝玉延伸出银青色的光纹,宛如藤蔓伸展茎叶,看起来就像反射在晴天水面上的太阳。
明明实际上并未发出声响,但每当光芒摇曳,就能感受到一阵阵沉重的「嗡、嗡」波动,压迫着耳膜。
沐浴在光波之中,娜欧蜜感到毛发直竖、脸颊发烫。
这颗宝石绝对施上了她至今见过最强大的咒术。至少,她可以确定这里并非伊莉丝的寝宫,也非她该涉足之地。
她悄悄后退转身,正准备赶紧离开——
「你在这里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娜欧蜜整个人跳了起来。她慌忙转头看向声音来源,险些撞上一张倒挂着窥视她的脸孔,狼狈地向后仰去。
「芙蕾雅大人!」
自身亦散发出灿烂光彩的第一宠姬芙蕾雅,正以冷淡的眼神注视着她。
偷偷溜进来的心虚,让娜欧蜜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回答。
芙蕾雅看着那样的娜欧蜜,一脸嫌恶地皱起眉头。
「干嘛畏畏缩缩的?」
「……因为我一时好奇来到这里,担心会被责骂。」
「你在这座巢宫,不是被允许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吗?」
——芙蕾雅也说了跟乔还有媞亚一样的话。
虽然对方一副傻眼的神情,但得知自己并未被怪罪,娜欧蜜暗自松了一口气。
「芙蕾雅大人才是,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当然是因为想看看这颗石头啊。这颗石头的光芒特别美丽嘛。」
芙蕾雅立刻露出陶醉的神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霎时,像蝴蝶鳞粉般的光粒子闪烁飞舞,被吸入芙蕾雅的唇间。
无论是摄入光芒的芙蕾雅,还是被吸取光华的白玉,看起来都没有任何变化。
芙蕾雅满不在乎地吸纳如此强烈且大量的风元素,而宝珠也毫无动摇,两者的力量皆非比寻常。
芙蕾雅瞥了眼惊讶的娜欧蜜,轻笑了一下。
「看你的表情,不知道这颗石头是什么吧?」
「我知道上面凝聚了强大的风元素……」
「没错,这是风精灵咒术的最高峰,『风之守护石』。」
这是将整座巢宫隐匿于外敌视野之外的强大咒术的基石。
来到这里的时候,蜻蛉帝曾向她说明巢宫的防御机制,这时她才明白,原来这颗宝石就是它的内核。
「真是太美了。」芙蕾雅凝视着宝石赞叹说。「这原本是古老的土精灵献给当时的鸟王,作为友好的证明的。历代鸟王以宝玉为容器,不断地在其上叠加、编织守护咒术,但孔雀王战败时,它落入了陛下手中。」
据说现在这颗石头已建立起一套机制,能自行搜集城堡周边的风元素,持续布下新的守护。
「这是相当强大的咒术。像你这种小精灵,看久了原质会被抽走的,当心点。」
听到芙蕾雅的忠告,娜欧蜜赶紧别开目光。
她一直以为芙蕾雅讨厌自己,但从芙蕾雅眼前的态度来看,或许只是娜欧蜜单方面的误解,并非事实。
「芙蕾雅大人是因为喜欢这颗石头,才会来到巢宫吗?」
虽然犹疑,但娜欧蜜还是开口询问,芙蕾雅那双闪耀着澄色的双眼瞪得圆圆的,张大嘴巴笑道:
「怎么可能!我是因为陛下求我当他的爱妃,才成为陛下的宠姬的!」
与那妖艳的外表相反,芙蕾雅像个少女般天真地格格笑起来。
「而且我纯粹地欣赏陛下和他打造的巢宫。只要待在这里,新的宝石就会源源不绝地增加。」
芙蕾雅说「可以省去抢夺的工夫」,语气依然像个少女般天真无邪。娜欧蜜明知失礼,却忍不住盯着她那副模样猛瞧。
仔细想想,若不是来到这种地方,她这辈子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像这样和火精灵交谈。
「恕我冒昧,我可以请教关于火精灵的事吗?」
她鼓起勇气问道,芙蕾雅大方地颔首:「可以呀。」
「请问,为什么火精灵要夺取其他精灵的财宝呢?」
既然火精灵能使用强大的咒术,应该可以像风精灵和土精灵那样彼此合作。只要正当地履行契约,就不需要演变成抢夺与被抢夺的关系了。
然而听到娜欧蜜的问题,芙蕾雅显得有些困扰。
「因为火精灵靠自己的力量,什么都创造不出来嘛。在南方,强者只能通过夺取弱者的东西来获得所需,所以根本不认为夺取是坏事。」
看着表情有些严肃的芙蕾雅,娜欧蜜想起媞亚说过的西方海域的法则,觉得与南方有些相似。
「如果是火精灵同族之间互相抢夺还可以理解。但是,攻击没有做坏事的土精灵或风精灵,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娜欧蜜忍不住语带责备,芙蕾雅扭曲嘴角笑了。
「看你把火精灵说得这么恶劣,但可别忘了,追根究柢,不都是自食恶果吗?」
芙蕾雅轻盈地在室内跳跃,说就是因为贪得无厌,妄想非分之物,才会落得那种下场。
「所谓正当的契约,是在两者的力量均衡的情况下才能够缔结的。但大半精灵都会对力量不均视而不见,一心只想让自己谋利,才会演变成抢夺或被抢夺的关系。」
芙蕾雅以称得上严厉的口吻说,既然不是抢夺就是被抢夺,那当然要成为抢夺的一方。
忽然间,芙蕾雅在空中静止了。
「为了保护自己而战,绝对不是坏事。」
被芙蕾雅直勾勾地盯着看,娜欧蜜有些畏缩了。
「即使你为了保护自己,选择与我们为敌,我也不会责怪你。」
只会带着几分遗憾,将你击垮——芙蕾雅若无其事地接着这么说,娜欧蜜几乎呼吸不过来了。
「——但是,我是高贵、理性又聪明的火精灵!」
仿佛要将娜欧蜜的恐惧一扫而空,芙蕾雅突然朗声说道。
「我也认为就像你说的,若能避免争战,自然最好不过。我跟其他野蛮低等的家伙不同,原本就认为与其像傻子一样不断地抢夺或被抢夺,若能缔结正当的契约,何乐而不为?所以我遇到了陛下,认定他就是我想缔约的对象,便与他结为连理了。」
芙蕾雅苦笑地说,她的想法其实与娜欧蜜相去不远,娜欧蜜感到肩膀自然地放松下来了。
「是这样啊……」
「没错。所以才会有现在的巢宫。」
听到这话,让娜欧蜜感到自从得知第一宠妃是火精灵以后,一直沉重不已的心胸稍微轻盈了一些。
「不过,要缔结正当的契约,除了力量均衡以外,还有一个条件。」
你知道是什么吗?被这么一问,娜欧蜜不由得挺直背脊:
「是双方利害一致吗?」
「喔,有道理。」
嗯,或许也是有这样的一面吧——芙蕾雅点点头说:
「但那应该是大前提。即使利害一致,若彼此力量不均,终究会变成单方面的剥削吧?」
在利害一致的前提下,两名力量对等的精灵要缔结契约,还需要什么?
看着陷入沉思的娜欧蜜,芙蕾雅似乎乐在其中,让娜欧蜜感觉好像在接受乔的指导。
「那个,或许芙蕾雅大人会笑我太天真……」
「说吧。」
「是相信对方不会欺骗自己吗……?」
无论再怎么靠自己思考契约是否有漏洞,都可能有所疏漏。
但即使自己有所疏漏,对方也不会趁虚而入——她认为这样的信任,才是缔约所必要的。
听到这话,芙蕾雅贼笑起来:
「真的很天真呢。」
娜欧蜜早有预期会被这么说。就在她不由得沮丧垂头时,芙蕾雅接着说:
「不过,你说对了。」
娜欧蜜惊讶地抬头,发现芙蕾雅脸上已不再是刚才那种捉弄人的坏笑,而是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
「换句话说,就是『信任』。这确实天真,但如果无法信任对方,契约根本无从维系。」
——这点千万别忘了。
芙蕾雅最后留下这话,全身被火焰围绕。
娜欧蜜忍不住惊呼一声,以双臂复住脸部。
当她战战兢兢地放下手时,芙蕾雅早已消失无踪。
* * *
「没想到风之守护石竟然藏在那里……」
娜欧蜜回到房间,报告在尖塔的见闻,艾妲难掩惊讶地喃喃自语。
据说当孔雀王还是风之守护石的主人时,那颗宝石一直装饰在鸟王居城的谒见厅里。它既是守护城堡的力量,也是王威的展现。
「那么,陛下为什么要将风之守护石藏起来呢?」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害怕被夺走。」
对于娜欧蜜的疑问,艾妲毫不犹豫地断定说:
「满脑子只想着掠夺的人,自然会害怕被夺走,变得懦弱。」
听着艾妲冷淡的口吻,娜欧蜜心中忽然浮现疑问。
「我听说风之守护是非常强大的咒术。既然如此,为何百年前的那场战争,鸟族会战败呢?」
她听说鸟族与虫族的最后一战是一场守城战,鸟族防守,而虫族进攻。她无法理解孔雀王明明拥有风之守护石,为何竟会落败。
听到这个问题,艾妲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无论好坏,艾妲向来表情丰富,娜欧蜜从未见过她这种样子。
紧绷的气氛让娜欧蜜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但在她继续开口前,艾妲先说话了:
「正如您所说,百年前的风之守护也十分强大。当时众人都相信,只要有它在,城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攻破。」
被蜻蛉帝的势力压制、在各地战事中失利的孔雀王,带着幸存的一族退守当时的居城。他相信即使演变成长期抗战,蜻蛉帝最终仍不得不放弃。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蜻蛉帝使出了高贵的鸟族压根想不到的卑鄙手段。」
「卑鄙手段……?」
虽然娜欧蜜不愿听到详情,但她明白要在巢宫生存下去,这是她必须知晓的事。
娜欧蜜提心吊胆地催促下文,艾妲露出凄惨的笑容。
「他将俘虏的鸟族一个个斩杀示众。」
蜻蛉帝宣布,若不开城投降,就要每天处决十名鸟精,并在视野开阔的山头行刑。
据说此后好长一段时间,那座行刑的山头都被污秽的元素所侵蚀,荒废得无人能够靠近。
「我们慈悲为怀的孔雀王实在不忍坐视。他的仁厚,成了他的致命伤。」
蜻蛉帝是怪物——这是鸟笼宫私下盛传的说法。
关于蜻蛉帝的残酷行状,娜欧蜜已听闻过无数次,自以为早已清楚,然而现在才觉得自己对他根本一无所知。
「然后,」艾妲说到一半,沉默了一下,片刻后才咬牙切齿地继续说完。「我的父母也在那里被杀了。」
娜欧蜜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听艾妲提起身世。
娜欧蜜不知该如何接话,也无从催促下文,艾妲瞥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没有成功的笑容:
「……我和你身世相仿啊,娜欧蜜。」
孔雀王诺亚将失去依靠、尚是幼雏的艾妲视如己出地疼爱。
他怜惜在战火中牺牲的士兵,并毫不犹豫地将他们的遗孀孤儿当成自己的家人般照顾。
在鸟笼宫,仰慕孔雀王的人不计其数。
那并非单纯爱慕孔雀王的美貌,而是因为亲身感受过他的慈蔼,由衷希望能报答这份恩情。
——若是如此,艾妲离开孔雀王身边,来到杀亲仇人蜻蛉帝所统治的巢宫,至今独自吞下了多少矛盾与挣扎?
这时娜欧蜜才意识到,当艾妲看到她得到水晶堂而天真地开心的模样,该有多么地愤怒,这让她愧疚得说不出话来。
看着沉默注视自己的娜欧蜜,艾妲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这些话太多余了。总之,除非确认伊莉丝大人目前是否平安,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
今晚您辛苦了——艾妲温柔地说:
「请您照这样,也好好地确认另一个地点吧。」
听到这话,娜欧蜜有些迟疑地问:
「我说,艾妲,如果乔或宠姬早就知道我在探查皇后的事,该怎么办?」
艾妲的神情变得严肃。
「您察觉到什么了吗?」
娜欧蜜尽可能冷静地回答:
「我之所以能进入你进不去的地方,全是仰赖陛下的允许。虽然我不清楚自己身上被施了什么样的咒术,但无论我如何躲藏,会不会其实我的行踪早就被掌握得一清二楚了?」
「即使如此,只要对方没有公开指责,我们也只能在被制止前查个水落石出。」
断言必须运行到底的艾妲,脸上露出破釜沉舟的决心。
「毕竟,对于被丢进敌阵的我们来说,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想到艾妲的身世,娜欧蜜觉得这番话也理所当然,但艾妲终于明确地将巢宫称为「敌阵」,她只能含糊地跟着点头。
结果,就和媞亚那时候一样,娜欧蜜没有向艾妲报告她在风之守护石前遇见芙蕾雅一事。
事实上,她强烈地感觉后宫的高端精灵其实知道她——以及艾妲——正打算做什么,只是刻意睁只眼闭只眼。也可以说正因为娜欧蜜哪里都能去,她们正在观察她会如何使用这份权限。
这代表了什么意义,娜欧蜜还无法判别。
如果真如艾妲预料,伊莉丝已回归风中,且蜻蛉帝无论如何都想对孔雀王隐瞒这件事,那么他们任由娜欧蜜在巢宫自由走动,似乎说不过去。
话虽如此,就算在这里左思右想,也不可能想出个所以然。
为了维持「没有被后宫察觉」的假象,娜欧蜜必须秘密进行探索,但这点相当不容易。
与面向庭园的尖塔不同,另一个目标位于内廷深处。即使入夜以后,依然有众多卫兵往返,女官也不断地进出,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前往该处,难如登天。娜欧蜜尝试了几次,但都在窄道上遇到其他精灵,不得不折返。
好一段期间,她白天接受乔的指导,或忙于照料植物,静待下一次探索的时机。
* * *
夏去秋来。
原本翠绿的山峦仿佛泼上了染料,从山顶到山脚,每一天都在变换色彩。树木清香不知何时转为烘烤蜂蜜般的甜香,天空变得高远,早晚的空气也清澈起来。
当庭园里的白菊盛开、山楂结出火红果实之际,一群山野精来到了巢宫。
山野精是星辰神灵后裔的牧神一族。
他们的下半身是山羊或马等兽态,主要以东方至北方的野山为据点,擅长酿造葡萄酒。虽然他们严格来说并不隶属于蜻蛉帝,但为了在迎宾门进行以物易物,时常以宾客的身分造访巢宫。
娜欧蜜虽不饮酒,但风精灵大多爱好杯中物。
尤其是以刚采收的葡萄酿成、带着气泡的甘甜新酒,只有这个时节才能尝到。每当山野精出现在迎宾门,巢宫内便会立刻陷入祭典般的狂欢。
到处都在举办酒宴,连守卫都心不在焉,空闲的女官也争相赶往迎宾门购买新酒。
这是绝佳的探索时机。
就在山野精一行抵达的当晚,娜欧蜜决定前往位于内廷女官区与后宫交界处的粮食储藏库。
披着隐身衣踏入内廷,那里的氛围让娜欧蜜感到十分怀念。不同于壮丽的后宫或外廷,这里总是充满纷杂的生活气味。
随处可见被吸干花蜜后随手丢弃的花朵,信道间拉起绳索,挂着女官们晾晒的衣物。
如她所料,平时总是有精灵往来的道路,今天却是空空荡荡。
她探头看向点着灯火的房间,那里似乎是下级女官的大通铺。她们以布帘区隔空间,免得打扰已经休息的人,而几个醒着的女精灵,正在享受小小的酒宴。
披散着头发的女精灵悄声聊天、分享新酒的模样,看起来快乐极了。
——不知道莎拉过得好不好?
娜欧蜜不小心分了神,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她们身上拉回,继续往深处前进。
女官除非随侍主人,否则不允许通过荣耀廊道,因此都使用通往各自主人居所的专用信道。
即使是乍看之下不起眼的窄道,也确实通往高端精灵的居所。
穿过大房间区域后,信道两侧有愈来愈多供上级女官居住的单人房。
娜欧蜜在目标的信道来回了几次,终于在没被发现的情况下,成功潜至目的地。
矗立在娜欧蜜前方的,是一道看起来有千斤重的铁门。
她试着轻推,确认没有被咒术反弹,却也无法打开。
「让我进去。」
她悄声下令,如同在尖塔时那样,手腕上的黄绿色宝石迸发光芒。门内连续响起金属碰撞声,接着传出「喀嚓」一声开锁的动静。她再次用力推门,虽然门相当沉重,但这次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朝门内窥看,里面果然如同预想,有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
应该是削凿岩石而成的。这里流动的空气与娜欧蜜一路走来的信道截然不同。
娜欧蜜感觉到浓厚的大地气息,让她体内的土元素兴奋地躁动起来。
虽然黑暗令人恐惧,但土元素也是娜欧蜜的盟友。环顾四周,确定无人之后,娜欧蜜脱下隐身衣,将它与叠起的地图一同塞进腰带里。
「大气中的风元素啊,请给予我光芒。」
她小声召唤元素,指尖随即亮起光芒。娜欧蜜小心不让聚集的光散开,谨慎地朝地下阶梯跨出脚步。
像这样一看,这道阶梯宽敞得不自然,天花板也极高。
如果只是通往粮食库的阶梯,应该不需要这么大,但以供高端精灵行走的信道而言,又过于简素。艾妲说,这里的位置应该就在皇后的居室下方,然而阶梯如此深长,很有可能连接完全不同的所在。
既然设有强大的守护咒术,肯定隐藏着某些重要的东西,但看着石壁上粗犷的凿痕,娜欧蜜不禁怀疑这里真的藏着皇后吗?
每一阶都很高,单手持光拾级而下相当辛苦。
直到双腿开始发抖,阶梯才终于到了尽头。
黑暗中虽然看不清四周,但通过寒冷的空气与丰沛的土元素气息,让她在目视确认之前,就明白自己来到了一处广阔的空间。
「光再亮一点。」
下令的声音在空间里制造出阵阵回音。
当更多的元素凝聚出来的光照亮四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娜欧蜜吓得目瞪口呆。
这里原本应该是天然形成的洞穴,空间辽阔得超乎想像。
天花板太高,看不真切,但能看见各处都有裸露突出的岩石。
然而,让娜欧蜜惊讶的并非空间的广大。
宽阔的墙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约莫娜欧蜜双臂环抱大小的洞孔。那些并非在岩石上凿出来的洞,而是用比岩石更柔软、像泥土的素材砌成的六角形构造物集合体。
完美的六角形整齐排列在壁面上的景象,娜欧蜜曾经看过。没错,这是一座蜂巢。
蜂巢数量实在过于惊人,娜欧蜜感觉几乎要被吞噬了,但她仍盯着那些张着大口的六角形,朝深处走去,此时周遭的景象渐渐有了变化。不同于刚才那种荒废的感觉,这里的巢穴材料看起来变新了。
而且,这里似乎有空气流动。
娜欧蜜不经意地环顾四周,心想是否有某处通往户外,却吓得全身僵硬。
蜂巢里有东西。
那些缩成一团的圆滚滚物体虽然安静,却并非死物。
确实散发出生物的气息。
她战战兢兢地靠近,发现这一带的蜂巢里,似乎全都装着那种东西。娜欧蜜感受到心脏以惊人的速度跳动着,轻轻地将手中的光挪近,往巢内窥视。
在那里的,是睡得香甜的婴儿。
半透明的肌肤上还没有翅膀。
婴儿一丝不挂,安稳地窝在蜂巢格内,简直就像精致的工艺品,但那柔软的身体正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着。
是蜂精的孩子。
——原来这里是蜂精的育婴室。
她再次环顾四周。
这些足以覆盖巨大空间的无数蜂巢,难不成……全部都是吗?
想到不知究竟有多少蜂精在此诞生,娜欧蜜陷入了茫然。这时,眼前的婴儿微微动了动。
大概是光源靠得太近了。婴儿像是觉得刺眼般,整张小脸紧紧地皱了起来。
「啊,对不起。」
她忍不住脱口道,急忙移开光源,但似乎晚了一步。
蜂婴开始闹起脾气,放声大哭起来。
那软绵绵、听起来无依无靠的哭声在洞穴中回荡着。
娜欧蜜不知该不该安抚,正自犹豫,结果就像被那孩子的哭声触发一般,周围巢穴里的婴儿也跟着哭闹起来。
起初只是一道微弱的哭声,渐渐引起共鸣,变得愈发洪亮。
这下糟了——娜欧蜜着急起来,这时远处传来疑似开门的声响。
娜欧蜜瞬间捏熄手中的光,一溜烟钻进废弃巢材的后方躲藏。
就在她急忙抱膝蹲好的下一刻,匆忙的脚步声朝这边靠近过来。
「真难得,竟然会夜啼。」
「也是有这种日子的。」
她偷偷朝声音的方向窥视,看见两个身穿睡衣、手持微弱灯火的蜂精正走向婴儿。
在巢宫里,蜂精主要担任士兵。
娜欧蜜所知道的她们,总是身披坚硬的铠甲,因此像这样放下长发、毫无防备的模样,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乖乖喔,怎么啦?不怕喔。」
「没事了,没事了。」
穿着睡衣、以甜美的嗓音安抚婴儿的她们,显得无比温柔,与平时英姿凛然的模样判若两人。而且,她们各自都缺了一只手或一条腿。
总觉得——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
为了不发出脚步声,娜欧蜜维持着蹲姿,缓慢地循原路折返。
好不容易退回石阶处,还来不及松口气,一个原本不存在的影子赫然映入眼帘,吓得她几乎窒息。
「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倚靠着阶梯墙面、轻描淡写地向她搭话的,是留着齐肩短发、拥有淡绿色眼眸的宦官。
见到那熟悉的身影,娜欧蜜的双腿忍不住剧烈颤抖。
看到那样的娜欧蜜,对方不知作何想法,只是轻轻挑起一边眉毛。
「这么说来,这是我们第一次直接交谈呢。我是蜉蝣精,名叫雷伊,是侍奉皇后殿下的首席宦官。」
对方轻松地自我介绍,娜欧蜜却紧张得发不出声。
——如果艾妲的推测没错,应该就是他制造出冒牌的伊莉丝。
雷伊不待娜欧蜜回应,装模作样地接着说:
「我是奉命前来护送您回房的。」
听到这意外的话,娜欧蜜哑着声音反问:
「奉命……奉谁的命令?」
「当然是皇后殿下的命令。皇后殿下说,尖塔也就罢了,这里的石阶很大,要一手使出咒术,同时上下楼梯,想必十分吃力。」
啊,果然全都被识破了。
雷伊不理会再次陷入沉默的娜欧蜜,抬起一手,弹了一下手指。
刹那间,原本因漆黑而没有看见的阶梯上方,灯台同时亮了起来。
「您会直接回房,对吧?」
雷伊以有些不容分说的语气说,娜欧蜜只能软弱地点头同意。
上楼梯的过程中,雷伊就像打发时间般,主动向气喘吁吁的娜欧蜜攀谈。
「娜欧蜜大人认为东方之地的皇后,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突然说什么啊?
娜欧蜜抬起头,雷伊也没等她回答,平淡地继续说下去:
「在蜻蛉帝还是蜻蛉王的时候,后宫主人的正妃,是与王同族的蜻蛉族。即使在优秀的蜻蛉精继承人出生后,后宫仍因政治考量,或是王的一时兴起,从各地召来了许多女子入宫。」
雷伊轻挥手指,阶梯的光芒转弱,墙上浮现色彩鲜艳的影绘。
那些翩翩起舞的影子,似乎在模仿着蜻蛉、蝴蝶与蜉蝣等昆虫。
娜欧蜜不由得对那华丽的影绘看得入迷,雷伊也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她。
「那些女子深信自己的职责就是产下蜻蛉王的孩子,但蜻蛉王对那些女子感到厌烦透顶。」
配合雷伊宛如吟游诗人吟唱故事的嗓音,一群羽虫逐渐聚集到一处。绚烂的影子谄媚簇拥的中央,是一只体型格外硕大、拥有锐利翅膀的黑蜻蛉影子。
「因为,其实那位大人丝毫不想留下自己的血脉,兴盛蜻蛉一族。」
蜻蛉的影子扭曲变形,化成一名拥有长翅的男子形姿。他手持利剑,轻轻一挥,簇拥在周围的美丽虫群便支离破碎。
「那时候的西里乌斯大人狂暴得无以复加。那些女子该做的,就是安抚他的心灵,仅此而已。然而,无论是霸道地强夺而来的绝世美姬,还是奇珍异宝,最终都无法成为大人的救赎……」
红、黄、淡蓝与紫色的翅影,如同凋零的花瓣般散落在长阶墙面。
飘零纷飞的女子碎片中,男子的黑影狂乱地挥舞着长剑。
「——但是,多亏了伊莉丝大人,一切都改变了。」
突然间,蜻蛉帝的头顶上方,出现了一个散发金光的羽虫身影。男子的黑影刺眼地抬头仰望,随即被金光吞噬消失,周围忽然恢复明亮。
在突然恢复的明亮中,娜欧蜜频频眨眼。
「成为新的后宫主人的皇后殿下,完全匹配得上她的地位。」
雷伊说这话时,神情显得有些自豪。
「对那些嗜血好斗之徒进行大肃清后,后宫得以从头重建。幸存的女子带着优渥的补偿,被遣回各自的聚落,或是被安排嫁给值得信赖的臣下。」
据说留下来的,全是被迫带进后宫、没有争权夺利野心的女子。那些原本镇日担心何时会触怒天威、恐惧度日的女子,对皇后的安排感激涕零,找到了新的出路。
「然后,皇帝迎娶了第一宠姬芙蕾雅大人与第二宠姬媞亚大人,作为共同支撑皇帝治世的同志。两位既是能与陛下平等缔约的高端精灵,同时也是陛下完全信任的对象。」
如此打造出来的现在的后宫,与过去纯粹因为中意外表而掳来的女子构成的后宫,已截然不同。
「娜欧蜜大人想必已经察觉了,一年之中,陛下待在巢宫的时间极短。陛下不在时,正是皇后殿下代替远在他方的陛下统整外廷信息,适切地传达给陛下,有时更亲自裁示,解决无数问题。」
雷伊双手负于身后,神色超然地俯视着下方阶梯处的娜欧蜜。
「所谓皇后,并非为了生下皇子而存在。巢宫全体精灵皆认同皇后为皇帝的伴侣,是皇帝的治世无可取代的存在,因而如此尊称。」
即使说是皇后殿下造就了今日的东方,也丝毫不为过——雷伊夸口道:
「正因为有皇后殿下,才有现在的和平。无论您在不久的将来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请务必记住这一点。」
雷伊露出一抹深不可测的微笑,再次迈出脚步,为娜欧蜜领路。
* * *
娜欧蜜在被卫兵发现前与雷伊道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才刚进屋,艾妲劈头便问:「您去到储藏库了吗?」这让娜欧蜜哑然半晌。
「……我问你,艾妲,伊莉丝大人是哪一族的精灵?」
虽然从伊莉丝背后的翅膀,能推测出她是羽虫一族,但具体族类则不得而知。
「您找到皇后了吗?」
艾妲急切地追问,娜欧蜜调匀呼吸,否定说:
「没有。但我有些好奇。」
艾妲毫不掩饰地显露失望,但还是回道:
「伊莉丝大人是蜂精。她原本是与蜻蛉帝敌对的蜂精族长之女。」
「——原本与陛下敌对?」
「是的,没错。」
艾妲说,当时还是蜻蛉王的西里乌斯,在统治东方之初,试图集成散布四方的虫族。
所谓虫族,「一族」仅是虚有其名,实际上各种族的聚落散布各地,各族长自立为王。西里乌斯凭借压倒性的力量,将他们纳入麾下,但他们多半仅是畏惧这名血气正盛的年轻大王的武力,并非出于敬仰而集结。
因为西里乌斯即使面对虫族同胞,也毫不留情。
当然,并非所有的精灵都轻易归顺。
拥有相当武力的蜂精便选择与西里乌斯对抗,并与鸟族联手。而当时蜂精的族长之女伊莉丝,便作为两族友好的证明,嫁给了孔雀王。
当时传闻蜻蛉王自各地搜罗美女,玩腻了便杀掉。而伊莉丝在那时便以绿眼美姬闻名东方。蜂王就是担心爱女遭夺,才抢先将她嫁给了孔雀王。
「事实上,考虑到蜻蛉帝后来对伊莉丝大人的迷恋,可以说蜂王的预测是正确的。但尽管预测到了,终究未能阻止,真是讽刺啊……」
娜欧蜜沉默不语。
看着这样的娜欧蜜,艾妲的神色愈发疑惑。
「您究竟在储藏库看到了什么?」
娜欧蜜不知道能怎么回答。
「我也想知道。」
* * *
「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今天就休息吧?」
结束储藏库探索的隔天早晨。
乔一见到娜欧蜜的脸色,便担忧地这么说,但娜欧蜜摇了摇头。
「没事,只是做了点噩梦而已。」
虽然如此回答,但她其实因为睡眠不足而头痛欲裂。昨晚,她终究是彻夜未眠。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进入水晶堂,忽然发现有一株花苞正欲绽放。
那应该是兰花的一种,但比娜欧蜜所知道的兰花要大上许多,花形极其壮丽。
这株地植在温暖区域、拥有肥厚叶片的兰花,早先娜欧蜜便注意到它结出了形似蝶蛹的深紫红色花苞。她一直期盼着何时会开花,此刻那花苞就像在等待她的到来,开始绽放了。
「大概是对您这位培育者的原质起了反应了吧。」
机会难得,好好欣赏吧——乔如此鼓励,娜欧蜜凑近观察。
缓缓绽放的花朵形状,确实也像是展翅的蝴蝶。色彩鲜艳夺目、质地却十分厚实的花瓣深处,有个发光的小东西坐起身来。
娜欧蜜忍不住惊呼一声,那小东西就像刚睡醒般舒展身体,全身抖动了一下。
从娜欧蜜身后探头看花的乔也发出感叹。
「喔喔,是小妖精呢。栽种的花朵当中竟会生出小妖精,真是罕见……」
从野生花草中诞生的小妖精充满野趣,魅力十足,但由精灵悉心培育的花朵生出来的花精,则有着格外高贵的样貌。
这只刚诞生的小妖精,身体是与花芯相同的紫红色,沐浴在阳光下,肌肤闪烁着七彩光泽。他像是意识到有人注视,伸展开与花瓣极为相似的翅膀后,优雅地飞舞而上。
娜欧蜜怔怔地仰望着小妖精,听着他的翅膀摩擦出银铃般的细微声响。
「家母的花园里,也常有小妖精诞生。家母悉心照料的喇叭水仙精,也像那样硕大,真的美极了……」
通过玻璃天花板洒下的阳光中,小妖精全身闪烁着与花瓣相同的光彩,天真烂漫地四处飞舞。
「娜欧蜜大人培育植物的力量,是承袭自令堂呢。」
「这称不上什么力量,只是能把花种好,让它开花罢了。」
「这毫无疑问是您特别的力量,您应该感到自豪才对。」
乔一脸认真地说「至少我就办不到」,娜欧蜜听了只能微弱地一笑。
乔还是一样温柔。
——所以她必须趁这个机会确认一件事。
「师父,我有事想请教您。」
娜欧蜜突如其来地要求,但乔面不改色。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请尽管开口。」
娜欧蜜立下决心,重新转向乔说:
「我听说皇后殿下出身蜂族,还有百年前,蜂族因为不愿臣服于陛下,特地与孔雀王大人联手。」
她听说过,蜻蛉帝对于曾经反抗过自己的人极其严厉,毫不留情。
「然而,现在巢宫里与陛下同族的蜻蛉精非常稀少,反倒是蜂精占了绝大多数。陛下是由于什么样的经纬,才会转而重用曾是敌人的蜂精呢?」
乔毫不迟疑,开口答道:
「蜂族以前确实与陛下敌对。」
但他说,自从伊莉丝成为宠姬以后,蜂精的立场便为之丕变。
「归顺陛下之后,为了表示毫无叛意,蜂精比任何种族都更加竭诚效命。最重要的是,她们是伊莉丝大人忠实的仆从,为了伊莉丝大人,她们赴汤蹈火亦在所不惜。比起那些觊觎蜻蛉帝宝座的同族蜻蛉精,对陛下而言,蜂精更值得信赖。」
娜欧蜜反复咀嚼这话,谨慎地开口:
「这也就是说……蜂精是为了不被伤害,不得不对陛下展现忠诚吗?」
通过契约受到保护的只有伊莉丝,蜂族并不在其范围内。即使是伊莉丝,也不保证不会遭受暴力对待。蜂精一定是担心若不做出贡献,自身处境堪危。
娜欧蜜这话也可以解读为对蜻蛉帝的批判,然而乔并没有退缩。
「确实,或许也有这样的一面。」
「所以——为了增加能自由运用的兵力,才让蜂精产下孩子吗?」
昨晚见到的育婴室规模之大,在娜欧蜜眼中显得极为异样。
那座育婴室显然是为了尽可能增加蜂兵而建造的。
土精灵通常一胎只生一个,并悉心抚育;鸟族一次孵化的幼雏也不多。由于产卵本身十分罕见,在鸟龙宫里,产卵被视为喜事,受到庆祝。
相形之下,那填满蜂巢、数量庞大的婴儿又是怎么回事?
想方设法扩充强大兵力的意图实在昭然若揭。在领悟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的瞬间,娜欧蜜心中涌现的感受,是无庸置疑的「嫌恶」。
乔看着娜欧蜜,非常平静地说:
「您误会了一件事。确实如同我方才所说,自从伊莉丝大人成为宠姬以后,蜂兵便受到重用。但是,目前在巢宫效命的蜂精,并非纯粹的蜂精。」
「咦?」娜欧蜜惊讶地睁大眼睛。「可是,那怎么看都……」
「外表确实是蜂精,但生出异质同体的精灵,是很罕见的事。不同形姿的精灵交配之后,生出来的后代多半只会强烈地显现出其中一边的特征。现在侍奉蜻蛉帝的她们,是蜂精与蜻蛉精的后代。」
蜂精与蜻蛉精灵都擅长战斗。
这群由强大的虫族杂交产下的雌性后代,完美地继承了双方种族的战斗天赋。
「伊莉丝大人刚成为宠姬时,纯粹的蜂兵确实是因为恐惧蜻蛉帝而战。但现在,她们是真心作为蜻蛉帝忠诚的臣下,协助治理东方。」
乔的口气仿佛在说「所以不必担心」,这样的他,让娜欧蜜感到毛骨悚然。
「……您不觉得这样很残忍吗?」
历代的女蜂精为了保护伊莉丝而拼命战斗,这份忠诚却被拿来利用,被迫与蜻蛉精交配并产下大量的后代。
——她们不可能没有怨怼。
娜欧蜜简直不敢相信乔居然连如此简单的事都想像不到,乔却淡然回答:
「确实残忍。但是,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这么做。」
娜欧蜜完全无法理解乔的意思。
「必须?为了什么?」
「为了保护我们自身。」
娜欧蜜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请别胡说了!对蜂精强加负担,哪里称得上是为了保护自身的战斗?痛苦的是她们、战斗的也是她们,到头来不都是那些可怜的蜂精在承受吗?」
乔用初次见面时那种看不透感情的眼神凝视着娜欧蜜。
「对她们强加负担,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但她们同样也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战。我们每个人都不是为了谁,纯粹是为了自己,才彼此联手。」
晨曦照耀中,乔的眼神依旧沉静。
娜欧蜜微弱地喘息着:
「您是说,因为是她们自愿这么做的,所以我这个外人不该置喙……?」
「没错,正是如此。」
乔毫不犹豫,当下回答。
应该是温柔对待自己、值得依赖的咒术导师的乔,却突然让娜欧蜜感觉成了一个神秘难解的存在。
乔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您不需要认同,也不需要反驳。」
先如此声明之后,乔不待娜欧蜜回应,迳自说了下去:
「我认为蜻蛉帝将您带来这里,实属蛮横之举。无论陛下多么想尊重您的意愿,对您而言,也跟毫无选择没有两样。即使他高声威逼说要纳您为妃、要求您对他忠诚,也不可能得到您的心。因为精灵的心是自由的。」
但是,不论是我还是陛下,都真心希望您能喜欢上巢宫——乔这番话空洞地在水晶堂中回荡。
「喜欢上……巢宫?」
「没错。我希望您喜欢这里,并作为宠姬,发自真心效忠陛下。因此我才会竭尽全力,设法让您打从心底喜欢上这里。」
回想起乔至今的种种作为,他确实费尽心思,只为了让娜欧蜜能在巢宫过得舒适。
但那又如何?娜欧蜜依旧不明白乔到底想表达什么。
为了掩饰困惑,她瞪了回去,乔声明说:
「我就直说不讳了。由于过去的种种经纬,孔雀王憎恨着蜻蛉帝,而蜻蛉帝也同样憎恨着孔雀王。」
娜欧蜜也隐约察觉这件事了,但明确地从乔的口中听到,这过于沉重的事实依然压得她喘不过气。面对神色紧绷的娜欧蜜,乔也不再顾虑她的感受:
「现在虽然靠着契约维持平稳,但如果契约出现『漏洞』,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让对方的原质回归大气。到时候在这样的王与皇帝之间左右为难的——会是您。」
乔如此声明的口吻,甚至称得上严峻。
「……也就是说,所谓巢宫的秘密,就是这么回事吗?」
娜欧蜜发出干涩的笑声。她不得不笑。
「伊莉丝大人果然早已回归元素了,对吧?」
巢宫的居民一心隐瞒这件事,伪装成仍在遵守与孔雀王的契约,并且欺骗、利用那些爱戴伊莉丝的蜂精后裔。乔居然要娜欧蜜在知晓一切之后也这么做。说会给予她用众多无辜的牺牲夺取而来的事物,让她过上奢侈的生活,然后要求她为了守护这份幸福,一起守住这个秘密。
简直欺人太甚。
娜欧蜜正要毅然开口,乔却突兀地露出微笑:
「伊莉丝大人还活着。」
面对乔的笑容,娜欧蜜的责骂失去了出口。
「还活着……?」
「是的。」
「真的吗……?」
「真的。」
她定定地注视着乔,但乔的笑容毫无动摇。
不仅如此,面对混乱的娜欧蜜,乔的笑意反而愈来愈深。
「也就是说,孔雀王与蜻蛉帝的契约,至今仍受到遵守。请您千万不要贸然误会,而走上无法回头的绝路。」
「贸然误会?」
「既然伊莉丝大人还活着,您的说法不是误会,又是什么呢?」乔轻描淡写地说。「我并不欣赏孔雀王,但我理解他对您而言,恩重如山。但是,万一伊莉丝大人已经亡故、契约已被破坏这种错误的消息引发双方战事,孔雀王绝对没有胜算。」
乔就像在安抚不懂事的孩子般,轻轻地侧着头说:
「您也想要保护孔雀王吧?」
看着乔那双宛如昏暗沼泽般的瞳孔,娜欧蜜不寒而栗。
古老的精灵都是骗子。
直到这一刻娜欧蜜才想到,如果她背叛了蜻蛉帝,那么负责处置她的,绝对就是眼前的乔。
如果娜欧蜜不愿成为巢宫的一员,他们肯定会发自内心感到遗憾,尊重她的选择,丝毫不恨她,只是平静地让她归还大气,就此了结。
媞亚说的「无论你如何选择,困扰的都只有你自己」,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娜欧蜜总算明白了。
面对沉默不语的娜欧蜜,乔满不在乎地续道:
「当初决定服侍伊莉丝大人时,我为了我自己,决定对过去与现在的蛮横暴行视而不见。我很清楚,这会被指责为不负责任、自私自利。即使如此,我依旧认为未来才是更重要的。」
乔明确地声明,现在的巢宫就是如此建立起来的。
「陛下之所以刻意让您去解谜,想必是希望您在没有任何成见的情况下,看看现在的巢宫。蜻蛉帝与孔雀王之间确实有段夙仇,但这与活在现在的您无关。他希望您完全凭借自身的意志,选择留在巢宫——」
娜欧蜜觉得好似听见了乔没有说出口的话:「要是孔雀王没有要您做出那种间谍般的行径就好了。」
唯有刚诞生的小妖精毫不理会培育者的心情,在娜欧蜜与乔之间轻巧地闪烁飞舞着。
* * *
那个冬季,成了娜欧蜜记忆中最漫长的一个冬季。
积雪沉沉地压在针叶树上,映照出幽青的身影。城下完全不见精灵走动的身影,石砌城墙森冷得就像冰块。
自从水晶堂那件事以后,娜欧蜜与乔的关系有了明显的隔阂。
察觉到娜欧蜜对自己的不信任,乔主动提议暂时中断咒术修炼。
他通情达理地说「想恢复修炼时,请随时告诉我」,此后便不再过度关照娜欧蜜。乔的态度让她松了一口气,却也感到一种仿佛被遗弃的寂寥。
最终,娜欧蜜不得不向艾妲报告育婴室的存在,以及乔特别叮咛的「伊莉丝还活着」一事。
艾妲虽对育婴室的存在感到惊讶,却丝毫不相信乔的说法。反而因为在原本以为是皇后寝室的两处地方都未发现伊莉丝的踪迹,让她更加确信皇后已经不在了。
「但是艾妲,乔已经知道我们在为孔雀王大人行动了。是不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
听到娜欧蜜这么说,艾妲露出讽刺的笑容。
「正好相反喔,娜欧蜜。只要对外维持伊莉丝大人还活着的假象,巢宫这帮精灵就没办法对我们动手。因为这座巢宫里,应该没有任何害怕我们探查的隐情才对。他刻意让您知道他已经察觉,就是为了不让我们继续深挖痛处。」
艾妲主张,乔的那番举动,纯粹是为了牵制她们。
「伊莉丝大人果然已经不在了。证据一定就藏在这座城的某处……」
艾妲这么说,为了确认是否有遗漏之处,再次开始在巢宫各处打探。
至于娜欧蜜,她把突然多出来的时间全数投入水晶堂的整理当中。
水晶堂的植物欣欣向荣地生长着,难以想像外头已是冰天雪地,因此只要不偷懒,每天都有堆积如山的工作可忙。
浇水、修剪、清除枯草、将其制成肥料、除虫、拔草。
或许是因为郁闷的娜欧蜜倾尽全力打理,与冻寒的外头截然不同,近来水晶堂的绿意愈发蓬勃。在生机盎然的植物环绕下,娜欧蜜勤奋地劳作,脑海中却不曾停止思索。
巢宫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娜欧蜜原以为伊莉丝的生死就是秘密的内核,但回想起来,蜻蛉帝当初抛给她的「谜题」,应该是「蜻蛉帝为何选择了娜欧蜜」。
假设伊莉丝真的已死,这件事又与娜欧蜜被选中一事有何关联?抑或是,巢宫的秘密与给她的「谜题」,根本是两回事?
乔说的「希望你看看现在的巢宫」,与过去发生的问题,感觉似有牵连,又似毫不相干。
媞亚曾说,巢宫的秘密与「皇后之碧」有关,还说它正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这些悬而未决的线索,究竟哪些是相连的?隐晦暗示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真相?
所幸,她最不缺的就是思考的时间。
直到冬去春来,娜欧蜜只是一迳在脑海中反复梳理着巢宫的谜团。
* * *
前往水晶堂的路上,娜欧蜜在中庭发现了樱草花,这才意识到自从她来到巢宫,季节即将过去一巡。
昨日,长期远征在外的蜻蛉帝终于回到了巢宫。
据说每年这个时期,蜻蛉帝都会在宫中休养。
蜻蛉帝依旧没有召见娜欧蜜。
是因为怀疑她是孔雀王的间谍吗?或者巢宫的宠姬也是相同的待遇?娜欧蜜无从判断。
像往常一样在水晶堂照顾完植物后,娜欧蜜开始进行从乔那里习得的咒术修炼。
虽然对乔仍有芥蒂,但她切实感受到,乔所传授的咒术基础确实让她获益良多。趁着四下无人,她在水晶堂里偷偷继续修炼。
今天她也搜集了干透的枯草,盘腿坐在前方,试着生出火花点燃,但成果并不理想。虽然迸出了细微的火花,却在点燃枯草前就虚渺地消散了。
最终,娜欧蜜学会的只有避灾术,以及由其延伸而出的照明术。乔说一定也有她能掌握的咒术,但看来这话即将沦为单纯的奉承了。
「娜欧蜜大人。」
被刚好在想的对象呼唤,娜欧蜜吓得肩膀一颤。
「乔——」
她慌忙起身,用衣摆遮住焦黑的枯草,回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有什么事吗?」
「陛下有请。」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娜欧蜜一时无法理解。
「那是……召寝的意思吗?」
「不。陛下说想要久违地和娜欧蜜大人聊聊。」
岂止久违,她来到宫中都已过了一年,这还是西里乌斯第一次召唤。
「请准备觐见。」
此时的娜欧蜜浑身泥巴,满是擦伤。
她连忙回到房间,由于艾妲照旧不在,只能在随房女官的协助下整理仪容。
「太好了,娜欧蜜大人!」
「陛下很温柔的,请不必过于紧张。」
在铺满抛光玛瑙的浴场中,蝴蝶女官一面帮娜欧蜜擦背,一面七嘴八舌地祝贺着。
刚来到这里时,艾妲总是不客气地说乔派这些翅膀残缺的女官来侍奉,是看轻娜欧蜜。虽然有段时间她们被艾妲支开,但最近艾妲频繁外出,由她们照顾娜欧蜜的机会变多了。
娜欧蜜现在的身分,是完全不受皇帝宠幸、虚有宠姬候补之名的低级精灵。她原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觉得随房女官被派来伺候这样的她,可能会心生怨尤,但她们对娜欧蜜都亲切得令人惊讶。冬季期间,她们甚至会一起跟着去娜欧蜜悉心照料的水晶堂,帮忙一些娜欧蜜构不着的高处工作。
她们之所以对娜欧蜜亲切,或许是奉乔之命,刺探她的一举一动,也或许只是因为目前的生活富足,没必要无谓地抱持恶意。
无论如何,娜欧蜜无法讨厌这些温柔待她的女官,因此对于她们完全会错意的祝福,也只能道谢回应。
全身抹上玫瑰水、换上崭新的丝绸衣裳后,女官端出了首饰。
是以红宝石制成的罂粟花胸饰及耳环,还有一双用染成深红色的皮绳及金饰编织而成的鞋子。
「这些我不需要。」
她明确地拒绝,女官交互看着饰品与娜欧蜜。
「不合大人的心意吗?」
女官连忙要去更换其他饰品,娜欧蜜赶紧叫住她:
「不是不喜欢,而是今天我必须以毫无矫饰的样貌与陛下谈话。」
所以我这样就行了——娜欧蜜这么说,女官虽然困惑,但也没有继续坚持,退了下去。
只是少了皮手套和靴子而已,娜欧蜜的打扮与在水晶堂莳花弄草时几乎无异。她走出房门,乔早已在门外等候。
——即使看到娜欧蜜那身过于朴素的装扮,乔也未出言责备。
两人沉默着,在乔的引导下去到外廷,时隔许久再次行经荣耀廊道。
第一次经过这里时,那种恶劣的品味曾让她感到作呕。即使过了一年,那份厌恶依旧不变。
她瞥着那些战利品,再次确认:我现在要做的事,并没有错。
蜻蛉帝的居室位在荣耀廊道的尽头,比她刚来的时候造访的皇后居室更深处。
皇后与宠姬的房门都各自漆上代表自身的色彩,饰以优美的装饰,然而皇帝私室的门却是通体漆黑。门上黄金蜻蛉的装饰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宝石,华丽得近乎邪魅。
「我带娜欧蜜大人来了。」
乔向通报人员招呼,巨大的门扉打开了。
见到西里乌斯的私室,娜欧蜜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好冷清的地方」。
从门扉的外观,她原本想像里头会极尽奢华,然而室内虽然极为宽敞,足以让翅膀自由伸展,家具却仅止于实用,几乎不见任何多余的装饰。
或许这是因为他经常不在宫中,但作为皇帝私室,这实在简朴得过分了。困惑的娜欧蜜被领至露台。
茜红色的残光逐渐融入淡青的暮色。蜻蛉帝正悠然俯视着各处亮起灯火的城下风景。
「你来了,娜欧蜜。」
察觉娜欧蜜到来,坐在露台栏杆上的蜻蛉帝回过头来。
他一身洁白宽松的室内服,仅佩戴着那串「皇后之碧」首饰。
他打量了娜欧蜜全身,灵巧地挑起一边眉毛。
「穿得这么朴素,难不成是被女官欺负了?」
虽是玩笑的语气,但字句间充满了关怀,让娜欧蜜感到胸口一阵揪紧。
——蜻蛉帝对我果然很温柔。
「不,没这回事。因为对我来说,这是最自在的装扮。」
「虽然你这么说,但你那张脸却心事重重。」
他轻轻一笑,打手势要她过去。娜欧蜜走向露台,与蜻蛉帝面对面。
春季黄昏特有的温润而清新的空气填满了娜欧蜜的肺腑。
她深吸一口气,立下决心开口道:
「关于谜题,请让我对答案吧。」
对此,蜻蛉帝并没有惊讶的样子。他只是大方地点头说好。娜欧蜜再次做了个深呼吸。
「首先,为何陛下选择了我?答案是不是,因为我和伊莉丝大人很相似?」
「你说你跟伊莉丝相似?」
「是的,但相似的并非外貌。恕我冒昧,我想我和伊莉丝大人,或许境遇相似。」
蜻蛉帝饶富兴味地眯起两眼,仅说了句「继续」。
娜欧蜜感到口干舌燥,无声地舔了舔唇。
「在鸟笼宫,我确实无法融入周围。因为在充满风精灵的地方,只有我是土蜘蛛。伊莉丝大人虽然是高贵的风精灵,但并非孔雀王的同族。在一群鸟精之中,只有她是蜂精。纵使被照顾得再好,也必然免不了孤独。」
虽然没说「就像我一样」,但蜻蛉帝看似领会了。
——其实,鸟精并未明目张胆地对娜欧蜜施加暴力。
她在鸟笼宫的生活十分富足,还有莎拉这样的朋友,孔雀王也对她关照有加。
即使如此,娜欧蜜依然认为自己并未被鸟笼宫的居民所接纳。
离开鸟笼宫后,她不得不承认,在那个由鸟族支配的宫殿里,她远比自己所以为的更加异质。
不知是因为宠姬是火精灵与水精灵的缘故,抑或来自各地的种族繁多,巢宫里的氛围,完全不在乎精灵的出身。
当初她认为芙蕾雅和媞亚不可能相处融洽,因此推测巢宫的种族纷争更为严重。然而在使用隐身衣巡视巢宫、偷听女官私下的闲谈后,她发现芙蕾雅与媞亚都从未被以种族名咒骂。
她经常听到女官抱怨芙蕾雅太任性,让人火大,或是媞亚在各处的水瓶捣蛋,令人头痛。但是,她从未听过有人用「火怪物」或「水魔物」这类词汇贬称她们。
发现这件事时,娜欧蜜才深切地感受到,在鸟笼宫里,「土蜘蛛」一词是多么随意地被拿来使用。
「回想起来,陛下从一开始就担心我在鸟笼宫是否受到冷遇。所以我察觉到,难道陛下认为伊莉丝大人在孔雀王的身边,也受到冷遇?所以您才会特别关照我,为了将我从鸟笼宫救出来,向我说话……」
想到这里,她也悟出了巢宫所隐藏的另一个秘密了。
「伊莉丝大人在成为孔雀王之妻以前,是否就与陛下认识了?」
夕阳已完全落下,夜色渐浓。
部下的蜂兵点亮了露台的灯火。
沉默聆听的蜻蛉帝颈间,那串巨大的绿宝石首饰受光照射,闪烁着夺目光辉。
媞亚曾说,蜻蛉帝为了完成这串「皇后之碧」,对东方的支配才变得愈发残酷暴烈。然而实际上,蜻蛉帝的统治在将东方全境纳入掌中、迎娶伊莉丝为后之后,应该变得温和了才对。
如果是在迎娶伊莉丝之后,才因为思慕她的瞳色而开始收集绿宝石,时序上就矛盾了。会变成蜻蛉帝在遇见伊莉丝以前,就已经在寻求酷似她瞳色的「皇后之碧」了。
在鸟笼宫,流传的说法是伊莉丝与孔雀王鹣鲽情深、蜻蛉帝是横刀夺爱。但那完全是鸟族一方的认知。
蜻蛉帝酷爱绿眼女子一事人尽皆知,娜欧蜜以为他是因此才会中意伊莉丝,但后来她想到,或许其实反了。
换言之,并非蜻蛉帝介入了孔雀王与伊莉丝之间,而是孔雀王介入了蜻蛉帝与伊莉丝之间。
倘若蜻蛉帝从头到尾深爱的就只有伊莉丝,伊莉丝却遭孔雀王夺走,所以他才会变得荒唐暴戾呢?由于思慕伊莉丝的眼瞳,为了搜集与她的瞳色相近的绿宝石而侵攻各地,并不择手段地将拥有相似绿眼的美丽女子——那些伊莉丝的替代品——搜罗至身边。
然而,再美丽的宝玉、再动人的女子,都无法取代伊莉丝。
因此,他才用强硬的手段统治整个东方,试图夺回成为孔雀王之妻的伊莉丝。
如果残虐行径的源头就是伊莉丝,那么在迎娶她为后以后,残暴归于平静,也是理所当然。性情已完全转为温和的蜻蛉帝至今仍对孔雀王百般刁难。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依然憎恨着夺走最爱的伊莉丝的孔雀王吗?
如果伊莉丝为蜻蛉帝真心所爱,那么即使伊莉丝已回归元素,原因也绝对不是因为受到蜻蛉帝的虐待。
巢宫的居民想必也都明白这一点,才会认为刁难孔雀王、隐瞒皇后死讯的蜻蛉帝才是有理的一方。之所以刻意让娜欧蜜解谜,是为了让她理解蜻蛉帝憎恨孔雀王是有正当理由的,借此让她选择站在蜻蛉帝这一边,而非支持孔雀王。
「以上,就是我针对陛下提出的谜题所想出的答案。」
接着,娜欧蜜鼓起勇气说:
「如果这番推论正确,我打算告诉孔雀王,伊莉丝大人还活着。」
——这是娜欧蜜烦恼了一整个冬季,百般纠结之后得出的答案。
乔曾说,为了未来,他对许多的荒谬无理选择了视而不见。
听到这话时,由于娜欧蜜曾在过去被无端剥夺了一切,她认为自己绝对无法接受。无论出于何种理由,蜻蛉帝过去的暴横都绝对不可原谅。对于享受着借此掠夺而来的财宝恩泽的巢宫居民,甚至是她自己,都让她感到丑陋难耐。
但与此同时,若要以此为由,推翻蜻蛉帝的统治,她亦感到抗拒。
娜欧蜜不想亲手打开一场会让无辜年幼精灵失去一切的新战争。
「我完全清楚,我没有资格提出替代的方法,但还是请容我建言。要求孔雀王『产下美丽的子嗣』这个契约,能否请您重新考虑?」
娜欧蜜拼命地抬头仰望,蜻蛉帝沉默不语,表情平静异常。
她赶在被制止前急忙续道:
「命令他生下更美的孩子,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如果孔雀王对陛下心怀叵测,那都是因为那个条件所致。」
孔雀王在意伊莉丝的生死,并不单纯是担忧伊莉丝的安危,恐怕也是为了在东方卷土重来,重掌权势。
但那并非出于想取代蜻蛉帝成为皇帝的欲望,而是因为无法忍受鸟笼宫那种和同伴一起被豢养的现状。
「我认为陛下的恐怖统治是错误的。」
尽管感觉到守在远处的侍从倒抽一口气的声息,娜欧蜜依然没有停止。
「荣耀廊道展示的那些战利品——仅为了作为征服的证明而掠夺各种族的宝物,引以为傲,这样的行径不可能不种下祸根。有朝一日,这将成为动摇陛下统治的原因。」
即使征服后相处得再好,这份仇恨也绝不会消失。娜欧蜜确信,除非征服者承认那是错误,否则只要将其视为荣耀一天,仇恨只会与日俱增。
「来到巢宫以后,我非常喜欢这里不分属性与种族、众多精灵携手共存的氛围。」
因此我更打从心底感到遗憾——娜欧蜜斩截地说:
「即使轻蔑鸟族,也只会激发出危险的反抗而已!比起用恐惧压制,以融和来消弭叛意,以结果来说,不是更能让陛下的统治稳如磐石吗?」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蜻蛉帝依旧不发一语。
娜欧蜜已经不知道该为他的沉默感到焦急,还是该感激他愿意安静倾听了。
「我已不再奢望、也不想成为陛下的宠姬。只是,我认为能像这样直接交谈的机会,是唯一的良机,才抱着再无机会的觉悟,向陛下谏言。」
望陛下考虑——说完后,娜欧蜜当场跪下。
——令人不敢呼吸的苦闷沉默笼罩了现场。
尽管娜欧蜜早有觉悟,会被斥为不敬、遭到处决,但内心深处仍有微小期待。既然蜻蛉帝有意纳娜欧蜜为妃,娜欧蜜希望对于自己恳切的心愿,至少他能展现一丝倾听的态度。
她打从心底祈祷不会对他失望。
「抬起头来,娜欧蜜。」
蜻蛉帝迎视着娜欧蜜挑战般的眼神,忽然露出了微笑。
「你的表情变得很棒。看来你来到巢宫以后,成长了不少。谜题也是,亏你能想得这么深。值得嘉奖。」
听到这话,娜欧蜜急切地说:
「那么——」
「你的回答只对了一半。」
蜻蛉帝淡然声明,让娜欧蜜涌到喉边的话瞬间消散。
「一半——?」
「没错。你和伊莉丝境遇相似,这一点没错。」
也就是说——
「但是,你说在孔雀王投降以前,我们曾有一段,这是错的。」
娜欧蜜陷入愕然。
这是她花了一整个冬天,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答案。
她甚至认为除此之外别无可能了,没想到竟被如此轻易地否定,因此更难掩动摇。
「那么,陛下——陛下为什么要做出那样残酷的行径!」
娜欧蜜想要冷静地询问,但冲口而出的声音却宛如悲鸣。
传闻中的蜻蛉帝与眼前的蜻蛉帝,强烈地让娜欧蜜感到彻底乖离。
蜻蛉帝待她总是如此温柔。正因如此,她才无法相信他曾做出那些残暴的行径——抢夺美女与财宝、斩杀妻儿、诛杀臣下,甚至只为了逼鸟族投降,连艾妲的双亲都残杀示众。
如果理由是伊莉丝,那么撇开能否容许过去的残暴不谈,至少还能够理解。
亦即,蜻蛉帝并非纯粹为了私欲而如此傲慢,即使同样是暴君,这些行为背后也有着「心爱之人遭夺」这种足以令人同情的理由。
说到底,无论听到多少残酷的过往行径,娜欧蜜还是不愿意讨厌蜻蛉帝。
然而,这个理由却被蜻蛉帝本人轻易推翻了。
如坠深渊的娜欧蜜,看在蜻蛉帝眼中不知是何模样,他仿佛对待受惊的婴孩般,放柔了声音说:
「你原本在鸟笼宫生活,成长过程中应该听到许多蜻蛉帝对鸟精施加了多么残暴的行径吧。但你大概不知道,在蜻蛉帝出现以前,鸟族经常夺走虫卵的事吧?」
这出乎意料的话,让娜欧蜜眨了眨眼。
「也就是说,过去鸟精奴役了虫精吗……?」
「不。」
蜻蛉帝讽刺地歪曲了嘴唇。
「那些家伙不会把幼虫当成劳动力。他们热爱没有毒性、闪闪发亮又美丽的昆虫。所以会细心养育、使其羽化,赞美他们的翅膀有多美,纯粹地赏玩。」
蜻蛉帝说,这么做的鸟精,应该完全没有恶意。不仅如此,那些刻意抓走幼虫的鸟精,打从心底疼爱着幼虫。他们让幼虫享受着在原本的聚落无从体验的奢侈生活,极尽所能地宠溺。
待虫卵孵化之后,便为了让其生出更美的孩子,抓来合适的伴侣,予以配对。他们为新生的幼虫拥有绝美的翅膀与体色而欣喜,加以赏玩。然后当宠爱的虫精回归元素时,他们会发自真心悲伤流泪——相信「我是如此地爱他,那孩子一定很幸福」。
「这样的岁月,持续了千年。」
蜻蛉帝嗤笑着说,宠爱虫精的鸟族以为自己纯粹地爱着虫精,终究没有发现,他们同时正践踏着虫精的尊严。
「虫精虽然畏惧『蜻蛉帝』,但我的出现,也是虫精的夙愿。我能君临东方,不单是因为武力强大而已。武力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更是因为有许多虫精强烈肯定我暴戾的行径。他们都想要报复傲慢的鸟族、想让那些一直瞧不起虫精的家伙看看颜色。」
蜻蛉帝的表情在笑,声音却冰冷得可怕。
啊,原来如此——娜欧蜜这才终于领悟。
「陛下要求孔雀王孕育子嗣——是一种报复呢。」
看着蜻蛉帝仿佛事不关己地苦笑,娜欧蜜咬紧下唇。
「……即使如此,在憎恨驱使下滥杀无辜、夺取财产,这无论怎么想都是错的。」
她想起那场据说艾妲的父母也遭到残杀的战争。
纵使得知了鸟族对虫族的所作所为,娜欧蜜也不认为鸟族死有余辜。鸟族的行径确实毫无道理。作为在他们之间长大的「土蜘蛛」,娜欧蜜也能体会蜻蛉帝所说的鸟族那种天真无邪的残酷。
但这并不能合理化蜻蛉帝过去的行为。
来到巢宫以后,娜欧蜜享受了超乎想像的奢侈。
轻盈柔滑的衣裳、金银织就的腰带。被允许自由佩戴的宝饰,已经多到不知道有多少件。早晚吸纳一整盆宝石的光辉,甚至还得到了名为水晶堂的绝美温室。
然而,现今奢侈的生活,是通过蜻蛉帝的暴力从某人手中夺取而来的。被夺走这些财宝的人之中,一定也有像自己这样的人。
「我的父母是被火龙烧死的。我们明明只想过着平静的生活,从来没有给任何人造成麻烦……!」
娜欧蜜呐喊着,愤怒渐渐涌上心头。
「您的所作所为和肆虐的火龙,到底有什么不同?」
伊莉丝的生死也好、孔雀王也罢,现在都无所谓了。
娜欧蜜愤然起身,正面仰望蜻蛉帝,大声喊道:
「与其变成您这种厚颜无耻之徒,还不如回归元素。如果您不能原谅我的无礼,就当场杀了我吧!」
——我说出口了,娜欧蜜想。
面对正面瞪视着自己的娜欧蜜,蜻蛉帝却既未被震慑,也不显困扰,而是用一种仿佛看着喜爱之物的眼神看着她。
「别误会了,娜欧蜜。肯定战斗,绝非肯定掠夺。」
他的声音平静,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
看到那副好似愉悦的模样,娜欧蜜气愤究竟有什么好笑的,若是构得着,真想伸手搧他一个耳光。
「明明在过去掠夺了一切,亏您说得出这种话。」
「对于我过去行径的指责,我甘愿承受。」
因为我完全无法反驳——蜻蛉帝用一种确认理所当然之事的语气说:
「但是,就算对过去的行径感到嫌恶,事到如今,我也无法放弃通过那些暴行夺得的事物。在这种状态下说什么反省,也只是教人好笑吧?」
娜欧蜜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会觉得没办法放弃呢?」
「因为为了守护我想要守护的事物,它们是必要的。」
他的语气与正在说的内容格格不入、甚至透着一股悲怆,让她感到无法理解。
「……您想要守护的事物,究竟是什么?」
「我自身的尊严。」
仅此而已——淡然回应的声音,带有某种静谧的音色。
「就跟你一样。我只是不愿意遭到无理的掠夺、也不愿意掠夺他人。但是,尊严必须靠战斗来赢取。为了守护和平,非战斗不可。」
「为了这个目的,您才让蜂精生下孩子吗?只为了增加兵力而被命令产子,您不觉得那些女蜂精很可怜吗?」
娜欧蜜严厉地质问,蜻蛉帝毫不愧疚地点点头。
「没错。但我会疼爱那些生下来的士兵。」
我并没有把她们当成消耗品——接着说出的这句话,听起来就像借口。
蜻蛉帝回视娜欧蜜充满责难的眼神,继续说道:
「那我问你。爱好和平、渴望和平生活的你的家人,只是如此祈祷,就守住和平的生活了吗?」
就算渴望和平、再怎么全心祈祷,火龙一样会来——蜻蛉帝残酷地说:
「为求保命,必须谄媚他人,没有决定自身归宿的自由,处在随时会被杀掉的恐惧当中,只是小心翼翼地呼吸——这绝对不能叫做活着。」
我再也不要过那种日子了——蜻蛉帝神情严峻、愤恨地说。
蜻蛉帝的身影在灯光中朦胧浮现。
那张凄绝的美貌上浮现的表情,是受凌虐者特有的孤注一掷与酷薄,那姿态也像是无法回归星宿、注定要在大地彷徨的罪孽深重的幽魂。
蜻蛉帝那完全不像他的模样,让娜欧蜜有些吓住了。
「您也有过……那样的经验吗?」
「当然有。所以我才发誓要变得比谁都强。」
那甚至称得上肃穆的语气,让娜欧蜜不由得沉默了。
也许是察觉娜欧蜜的愤怒平息了,蜻蛉帝再次放柔了语气。
「巢宫的精灵都支持我这种想法。他们也期待你能赞同,祈祷你能立下觉悟,等你做出结论。」
你尚未揭开巢宫所有的秘密——蜻蛉帝说:
「既然你都有不怕被杀的强大意志了,那就带着同样强大的觉悟活下去吧。若你揭开全部真相以后,依然无法原谅我,要我接受你的利刃也无妨。」
「什么?」
「届时,你就作为蜻蛉帝,君临这片土地吧。」
娜欧蜜真心无法理解蜻蛉帝说了什么。
蜻蛉帝抛下混乱的她,语气轻快得仿佛在交代打理新花园一般。
「我自认已尽了一切所能。为了爱我的精灵、为了我所爱的精灵,更为了我自己,我尽了皇帝应尽的义务。我敢挺起胸膛说,我已经做到最好了。若有人明白这一切,又能做得比我更好,我愿意让出这个位子,再无二话。」
蜻蛉帝看着娜欧蜜,笑问:
「你那是什么表情?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统领东方的风之皇帝。」
我有身为皇帝的觉悟——背负着城下无数灯火,愈发庄严地如此声明的男子,实在太过深不可测。
城下隐约传来庆祝远征士兵平安归来的乐声。一定是在举行宴会。那片偶尔夹杂着笑声的欢腾显得如此遥远。
——在巢宫,众多精灵携手共存。
要是他们知道主君此刻正对着一个土蜘蛛小丫头,宣言被她杀死也无妨,他们一定会脸色大变,飞过来除掉娜欧蜜吧。
娜欧蜜——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我认输了。」
请别再故弄玄虚了——她禁不住伸手撑住膝盖,语带哽咽地恳求道:
「这一整个冬天,我已经想得头都快破了。但您说我还是有所误会的话,请您现在就直接指正我,然后惩罚我吧……」
娜欧蜜自暴自弃地这么说,瞬间,蜻蛉帝欲言又止。然而,不管怎么等都没有听到他的回应。显得犹豫不决的蜻蛉帝,让娜欧蜜感到不解。
「陛下说过,肯定战斗,并非肯定掠夺。但在我看来,这两者根本无法分割。我认为,即使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尊严,若为此而凌虐他人,真正的和平绝对不会到来。」
难道不对吗?——娜欧蜜问,而蜻蛉帝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她。
两人对视着,时间就这样过去。
蜻蛉帝与娜欧蜜周围,有女官与宦官侍立,但没有任何精灵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微温的风吹动蜻蛉帝如波浪般的黑发。
宛如永恒的沉默之后,蜻蛉帝忽然闭上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
「——过来吧。」
说完,他从露台走进室内。
他就这样步入宽敞的寝室。层层天盖遮掩了寝台,仿佛要将它从外界的视线中隔绝。
「陛下?」
皇后的贴身宦官雷伊站在放下天盖的寝台前,就像正守着那里。
他看了看娜欧蜜,又窥探地将视线移向蜻蛉帝,待蜻蛉帝点头后,便悄悄地退离寝台前。
蜻蛉帝把手搭在垂落的丝绸上,瞥了娜欧蜜一眼,不知为何,表情竟比娜欧蜜更要紧张许多。皇帝带着隐约透着软弱的微笑说:
「这就是巢宫的——同时也是我的秘密。」
揭开天盖,寝台上躺卧着一个身着华服的身影。
在无言的催促下,娜欧蜜走近过去,缓缓探视那张脸。
睁开的双眼由祖母绿制成,白皙的肌肤则是以土块构成。
微笑的唇角抹上口红,头发想必是金丝织就。
然而那个巧夺天工的美丽物体,别说高端精灵的气息了,就连一丝生气都感受不到。
模仿皇后伊莉丝打造的傀儡身躯,冰冷地躺卧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