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卷】 第三章 宴席
自娜欧蜜来到巢宫，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了。
相较于鸟笼宫，巢宫的季节更迭格外分明。
阳光日益强烈，庭园里茉莉花散发甜香，池泉边成片的鸢尾花也开出了青色与紫色的花朵。
蜻蛉帝完全没有召见娜欧蜜，她就只是接受乔的指导，学习初阶咒术。
正如乔自夸绝对足以胜任指导者，他的教导方式确实非常熟练。
为了寻找适合娜欧蜜的方法，他尝试了各种不同特性的初步咒术，并详细讲解咒术的基本观念及过去的实例。
操纵风元素的练习，是从远处吹熄蜡烛。
操纵土元素的练习，是不动手便改变沙堆的形状。
操纵火元素的练习，是迸射火花烧焦枯草。
操纵水元素的练习，是将一滴水凝聚在器皿中。
处理土或水时，需意识着将元素由自身向下压；处理火或风时，则要反过来刻意将其向上提升。
不能只是漫不经心地动口命令，必须区分大气中的四大元素，使其顺从自己的意志，并清晰地想像成功的景象，来下达命令。
尽管大多时候都不顺利，但或许是与光有关的咒术与娜欧蜜较为契合，从最初教导的避灾咒术开始，她已经能聚集出在白昼也能清晰辨识的光芒。
看着娜欧蜜手中捏碎的光芒洒落，乔显得十分满意。
「很好。看来您已近乎完美地掌握避灾咒术了。」
「谢谢。这全是师父教导有方。」
最初乔对这个称呼惶恐不已，但娜欧蜜坚持这样叫比较顺口后，他也面带苦笑地接受了。
「但是，我自身的原质只增加了一点点……」
决定要增加娜欧蜜的原质以后，乔立刻不知从何处拿来了满满一大盆宝石。娜欧蜜每天早晨吸取宝石的光芒，休息时也刻意试着将周围的元素纳入体内，却感觉不到自身原质比以前增加。
「有可能宝石的光芒不太适合娜欧蜜大人的身体。」
「会有这种事吗？」
娜欧蜜一直以为，宝石的光芒能还原成几乎所有的精灵的原质。
由于过去她从未有机会从宝石构成自身原质，以为只是不习惯，但若是性质不合，情况就不同了。
「我只能像以前那样，从大地构成原质吗……？」
娜欧蜜沮丧地低喃，乔给出了建议：
「也可以试着寻找让您感到『美』的事物。宝石的光芒之所以容易成为多数精灵的原质，是因为宝石让他们纯粹地感受到美。」
乔说明，并非只有吸取宝石光辉一种方法，感受「美」这件事本身，就能形成原质。若能找到与宝石同样觉得美的事物，应该就能取代宝石的光辉。
「和宝石一样觉得美的事物吗……？」
「以娜欧蜜大人来说，庭园里的花朵或许也不错。不妨带着这样的意识，去散散步如何？」
「我明白了。」
这感觉似乎很容易办到。
娜欧蜜顺从地点点头，乔摩挲着下巴接着说：
「或者……也许娜欧蜜大人需要先扩大『容器』。」
「容器？」
「将大气中无数的元素想像成水，或许比较容易理解。」
乔说着，拿起练习聚集水元素时使用的杯子。
「请您想像一下，即使此处下起大雨，若持有的杯子太小，也装不下更多的水。雨就是元素，而娜欧蜜大人就是这只杯子。现在的您即使刻意沐浴在大量的水中，也会因为自身的杯子太小，而流失大半。」
若要将大量的元素转化为己身的原质，首先必须扩大娜欧蜜这个容器本身。
「为此，最重要的是娜欧蜜大人是否能想像出吸纳大量元素后的自己。如果对于想用何种原质来塑造自己、想成为何种样貌都模糊不清，就算摄取元素，也不会停留在体内，转化为原质。」
「想成为什么样的自己……」
换句话说，就是应该要追求的理想的自我吗？
「师父希望我变成像芙蕾雅大人或媞亚大人那样吗？」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乔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那两位大人确实是高端精灵，但与娜欧蜜大人的要素构成截然不同。如果娜欧蜜大人崇拜她们，想要变成那样，那也很好，但……」
娜欧蜜突然为自己不经大脑的提问感到羞耻。
「我说了傻话。我并非妄自尊大，以为自己能变得像两位大人一样。」
「这完全不是妄自尊大。若是指能自在操纵四大元素的高端精灵，那么两位确实是很好的典范。」
倒不如说，娜欧蜜大人对此感到羞耻，才是最大的问题——乔万分严肃地回道。
「谦虚固然是娜欧蜜大人的美德，但过度克己，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是个大问题。」
这意味着即使想要将元素纳入体内，但在内心深处，却完全无法想像以巨大的原质构成的自己。乔推测，正是那种「不可能变成那样」的否定心理，排斥了元素。
「我说过，明确的渴望很重要，对吧？基本上就和那是一样的。不要害羞，尽情去想像自己真心渴望的模样。」
话虽如此，娜欧蜜却完全想像不出自己蜕变成高贵精灵的模样。
「……抱歉，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当然可以。请慢慢思考您想成为什么样的自己吧。」
乔温和地说。
娜欧蜜点点头，同时为刚才的提问感到后悔。
乔似乎误以为娜欧蜜憧憬着宠姬，但并非如此。她真正想问的是：「师父是想让我成为宠姬，好掌握权力吗？」
结果，娜欧蜜终究没能直接向乔求证艾妲所说的话是否属实。
对娜欧蜜而言，乔是位好师父。
虽然艾妲说乔是出于权力的欲望才扮演这样的角色，而且实际上或许真是如此，但与乔交谈很愉快，被他称赞也很开心。若容许她自以为是，乔看起来似乎也很享受教导娜欧蜜。
然后，每当她想对乔卸下心防，总会感到不安。
——难道这就是被老奸巨猾的精灵欺骗的感觉吗？
由于艾妲依然排斥娜欧蜜与乔亲近，这让她愈发觉得自己是个愚蠢的小丫头。
尽管如此，娜欧蜜仍然继续向乔学习咒术。因为无论如何，她渴望增加自己能做到的事。
「没有其他扩大容器的方法吗？」
娜欧蜜不死心地问，乔的表情沉了下来。
「容器突然变大、突然能施展原本不会的咒术，这样的例子并非没有。」
「真的吗？」
娜欧蜜不禁兴奋地拉高了声音，乔却警告最好不要抱有这种期待。
「我所知晓的这类例子，全都不是愉快的情况。不是性命交关之际，就是即将失去重要的对象的时候——是迫于必要，而不得不勉强变得更大。」
您是为了得到幸福，才想成为高端精灵，若为了成为高端精灵而陷入不幸，那就失去意义了——乔谆谆晓谕。
「陛下也不希望如此，请务必记住，他十分期待您安稳地成长。」
「是……」
娜欧蜜点点头，但蜻蛉帝是否真的如此期待，她其实毫无真实感。
听说蜻蛉帝多次召见乔听取娜欧蜜的情况，所以他应该没有忘记自己。然而别说召见了，这两个月来，娜欧蜜连他的身影都没见过。
虽然跟着乔练习咒术很有趣，但持续这样的生活，真的能解开自己雀屏中选的「谜团」吗？娜欧蜜也有些焦急。
乔似乎也察觉了娜欧蜜闷闷不乐的理由。
「陛下总是很开心地聆听您的事。而且，夏至祭典就快到了。」
对风精灵而言，阳光普照、且大气中充斥着风元素的夏至，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一天。
各地会举办盛大的祭典，同时各个聚落的使节也会来到巢宫，向蜻蛉帝致意。
招待宾客是后宫女精灵的职责。
身为妃子候补的娜欧蜜也不例外，这将是她在巢宫的第一份工作。宴席上蜻蛉帝当然会出席，娜欧蜜应该也有机会与他交谈。
想到这里，娜欧蜜突然陷入不安。
「但是师父，我在鸟笼宫只学过女官的礼仪。」
来到这里后，她一直在练习咒术，完全没有学习宠姬的礼仪。而且她是在第一次侍奉时就被蜻蛉帝相中，身为一般女官，她形同毫无经验。
「作为妃子候补款待客人，要做些什么好呢？」
乔对此笑了笑，表示没什么好担心的。
「在巢宫，宠姬和女官被要求的职责不同。准备佳肴、表演歌舞，是女官的工作。您只需要做您自己，从容地出席就行了。陛下会把您当成自己的宝物，以炫耀的心情带您出席宴会的。」
因此女精灵只需要保持仪态，不对外宾失礼，其余要如何表现都行。据说宾客只要对高贵的女精灵称赞「蜻蛉帝所爱的精灵，果然不同凡响」，就算达成亲善外交了。
「不过，娜欧蜜大人还年轻，可能会遇到受轻视的场面。那样的嘲讽不只是对您，也是对宠爱您的陛下的嘲讽，所以绝对不能容忍。千万不能为了亲善而委曲求全，若遇到任何不愉快，请当场抗议。后续的事，我或陛下会妥善处理。」
这话让娜欧蜜有了莫大的安全感。
「我明白了。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事吗？」
「宴会上除了风精灵，也会有来自北方的土精灵。他们预计下榻在娜欧蜜大人的房间附近，请多加留意，避免遇见他们。」
乔说除了娜欧蜜获赐的房间外，还有许多用来接待土精灵的客房。
在修炼的空档，娜欧蜜会与乔一起在巢宫四处走动散心，但可能会遇到外人的外廷方向还不太常去。
「您的居室虽然与他们的客房有段距离，但我会加派卫兵，以免他们误闯。」
宴席上有乔跟着，但若在其他地方不期而遇，难保不会节外生枝。
「明白了，我会多加注意。」
娜欧蜜顺从地点头。
＊ ＊ ＊
随着夏至逼近，宾客陆续抵达巢宫。
迎宾门周边居住着蜂兵及其家眷，每逢使者到访，便会举办市集，交易货品。
尽管无法亲自去逛市集，但娜欧蜜的房间可以俯瞰迎宾门附近。每当受到蜻蛉帝邀请、身着旅装的精灵降落，或是大量酒坛被搬运进来，她便能将下层居民欢欣雀跃的模样尽收眼底。
宾客与夏至宴会的场所，设在外廷的「王座厅」。
由于宴席是由地位较低者依序入场，因此娜欧蜜得赶在三名后妃之前，第一个抵达才行。
当天，在预定迎接的时刻前，娜欧蜜便早早梳妆完毕，当负责引导的年轻宦官前来迎接时，娜欧蜜便领着艾妲及随房女官，一同前往王座厅。
天光自天窗倾泻而下，王座厅显得宽敞无边。
娜欧蜜原以为这里会像鸟笼宫的谒见厅那般庄严肃穆，没想到建材是柔和的淡粉色石材，尽管开阔，却毫无压迫感。
为了迎合风精灵的喜好，天花板挑得极高，各处缀满了施有咒术的花卉与绿植，因此即使身处室内，依然遍洒着细碎斑驳的阳光。仅仅踏入一步，就能闻到置身森林般的清香。
「娜欧蜜大人，这身装扮非常适合您。」
最先迎接抵达的娜欧蜜、并称赞她盛装打扮的是乔。
今日娜欧蜜佩戴的额饰、耳环与胸饰是成套的，黄绿色石榴石如雨滴般串连，堪称逸品。
负责服侍的蝶翅女官齐整地立于墙边待命，一见到娜欧蜜前来，皆露出微笑，优雅行礼。
为了蜻蛉帝与皇后，上座设有无靠背的王座，旁边则并排着应是为宠姬准备的座椅。
铺着红色天鹅绒、出自土精灵手笔的座椅应该是芙蕾雅的；而位于王座另一侧、蓝底织有金线的地毯，则应该是为了媞亚所准备的。
娜欧蜜一边纳闷媞亚有办法出席宴席吗？一边在乔的引导下，于上座末席的座位落坐。
娜欧蜜入座后不久，宦官便通报第二宠姬媞亚驾到。
看向入口，在款步进场的女官行列中央，有一乘载着巨大玻璃钵的轿子，钵中装满了水。
水钵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蓝色地毯上，瞬间水中冒出无数银色泡沫，一转眼便幻化成媞亚的上半身。
尽管会有男宾到场，媞亚的胸口却一如既往地袒露着，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让娜欧蜜感到有些局促不安。
「娜欧蜜大人。」
在乔的催促下，娜欧蜜起身来到媞亚面前。
面对高端精灵，主动开口是失礼的。
娜欧蜜在水钵前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媞亚眨了眨那双泛着水蓝的绿眸，微微噘唇。
娜欧蜜解读这是可以说话的意思，便重新寒暄：
「媞亚大人，见您身体康健，真是太好了。我因为还不成熟，或有失礼之处，定会努力改进，今日还请多多指教。」
媞亚抿唇微笑，连连点头，仿佛在说不必在意。娜欧蜜正打算再说些什么，这时传来第一宠姬驾到的通告。
进入大厅的女官行列比媞亚带来的人数更多。
才刚嗅到一股异样刺激的香气，只见芙蕾雅的女官用轿子抬着一座巨大的香炉进场了。她们恭敬地把香炉放置于红色座椅前，火焰与甜腻的香气霎时涌出，芙蕾雅甩动着绯红色的发丝，仿佛从中诞生般现身了。
娜欧蜜赶在对方挖苦前去到芙蕾雅面前，单膝跪地行礼，等待对方开口。
「啊，真讨厌。都是某人害的，花香都要被潮腥味给盖过了。」
芙蕾雅那傲慢的口吻让娜欧蜜捏了把冷汗，但随即发现这话并非冲着她来。
她悄悄侧目窥看，只见媞亚挂着从容的微笑，并带着那笑容，朝芙蕾雅用力伸舌扮鬼脸。
「真可怜，多丑陋的脸孔啊。」
芙蕾雅酸溜溜地表示怜悯，结果水钵猛地喷出盛大的水花。水溅上芙蕾雅的香炉，她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厅堂。
「两位大人请适可而止，别像孩子一样幼稚！」
或许是担心场面一发不可收拾，乔罕见地介入两人之间，毫不掩饰那受不了的神情。
「好了，芙蕾雅大人，娜欧蜜大人还在等您。」
「哎呀。」
芙蕾雅终于允许开口，娜欧蜜松了一口气。
「芙蕾雅大人，祝您一切安好。今日还请多多指教。」
「你一个小不点，我刚才没看见。嗯，你好好加油吧。」
芙蕾雅高高在上地说，媞亚指着她翻了个白眼，仿佛在说：「你看她那种态度像话吗？」娜欧蜜打从心底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然而，在娜欧蜜开口前，便宣布皇后驾到了。
宦官声明皇后驾临的声音响起的瞬间，现场气氛丕变。
芙蕾雅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媞亚也瞬间换上严肃的表情。娜欧蜜清楚地看见，散落一地的水不待女官擦拭，便宛如拥有意志般迅速回到了媞亚的水钵里。
接着，在变得鸦雀无声的大厅里，皇后伊莉丝率领着比芙蕾雅更多的女官行列现身了。
为了这场亲善盛会，皇后打扮得比先前更加隆重。面部以金纱轻覆其上，仅露出精巧的唇瓣。
在初次见面时迎接娜欧蜜的青年宦官搀扶下，皇后从轿子落地入座，这段期间，无人发出一语。
「看到各位平安齐聚一堂，我很欣慰。」
伊莉丝终于开口，但与方才不同，芙蕾雅和媞亚都没有插话，仅以目光致意。
「娜欧蜜，已经习惯新生活了吗？」
被温柔地询问，娜欧蜜赶紧跪到皇后面前。
「是的。承殿下关照，我在这里的生活无忧无虑。」
「那就好。如果有任何困扰，随时告诉我。」
「承蒙殿下关心，感激不尽。」
娜欧蜜结束问候，回到座位后，现场陷入沉默。
与皇后到场前迥然不同的氛围，让娜欧蜜困惑不已，她环顾四周，随即吃了一惊。
不知为何，芙蕾雅和媞亚都看着娜欧蜜。
难道刚才的问候有什么我该说却没说的吗？但如果自己有不周到之处，乔应该会提醒才对。
正当她寻找乔的身影求助时，宦官宣布蜻蛉帝驾到，娜欧蜜慌忙端正坐姿。
「我心爱的妻妾！你们今日依然如此美丽！」
仿佛要驱散方才尴尬的沉默，巢宫的主人现身了。
对娜欧蜜来说，这是她来到巢宫后第一次见到蜻蛉帝。
蜻蛉帝身着薄绢衣裳，仿佛在展现那身带有淡青色花纹的强壮肉体，颈间挂着「皇后之碧」，腰间系着镶嵌蓝宝石与祖母绿的奢华石带。
「陛下！」
最先发出高亢欢呼的是芙蕾雅。
她无视礼节，在空中飞舞，目不斜视地扑向蜻蛉帝。
「太可怜了！您明明都已经这么累了，却还得出席宴席！」
真想干脆和您一起溜走——芙蕾雅攀在蜻蛉帝粗壮的颈间，夸张地哀叹着，而蜻蛉帝轻易地抱住她纤细的身躯，并在她的脸颊落下一吻。
「我心爱的火焰美人，你这么为我担心，真令人开心。但今天是风元素最为充盈的日子，而且宾客肯定准备了很棒的礼物。比起哀叹的你，我更想看到你喜悦的样子。」
「陛下真会说话。」
芙蕾雅娇羞地说，蜻蛉帝搂住她的纤腰，环顾四周。
接着，他与手肘撑在水钵边缘的媞亚对上眼，露出苦笑。
「生机灵动的媞亚啊，求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媞亚与其说是在闹别扭，更像是对芙蕾雅的举动感到傻眼。她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无可救药，故意在水钵里溅起水花，潜了进去。
蜻蛉帝有些尴尬地搔了搔头，注意到一旁的娜欧蜜，意外地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娜欧蜜，一直没能跟你见面，真是抱歉。我听乔说了，你的咒术似乎进步不少。」
娜欧蜜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滚烫起来。
——没错，她所认识的蜻蛉帝，就是这样的人。
她深深退后跪下，由衷致谢。
「请别说什么抱歉。托陛下的福，我在巢宫这里过得非常幸福。」
「是吗？那就好。」
把你带来，果然是对的——蜻蛉帝满意地笑道。
催促依依不舍的芙蕾雅回座后，蜻蛉帝终于走向王座。
皇后伊莉丝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君王与两名宠姬及候补之间的嬉闹。
娜欧蜜有些好奇蜻蛉帝会对皇后说什么，只见他入座后，面朝前方，平静地开口：
「一切照旧，有劳你了。」
「我明白。」
两者之间的交谈仅止于此。
也没有像和两名宠姬那样的嬉闹。
感觉这简短的交互，展现了长年相处的默契——却似乎也有种莫名的紧张，让娜欧蜜隐约感到不太对劲。
巢宫的精灵全数到齐后，号角声嘹亮地吹响。
随着号角信号，在宦官引路下，率先现身的是从北方远道而来的土精灵。
在东方，也有土精灵得到蜻蛉帝允许，开垦种植要送往北方的作物。但土精灵的首领仍是北方之王，因此夏至的问候，是由最有权势的土精灵王派遣使者前来。
使者尽管是来参加宴席，却都身着精良的铠甲。
刀剑等武器似乎已交出保管，但铠甲是他们最尊贵的礼服，因此被允许身着铠甲致意。
「仅代表土精灵，向统治风精灵的皇帝陛下致上夏至祝贺。对于愿意与我们联手对抗邪恶火龙的风之皇帝陛下，吾王槌山之主亦表示感激不尽。」
发言的代表，是一名生着刚硬落腮胡的大汉。
他身上的银灰色铠甲乍看朴素，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布满极精致的装饰，娜欧蜜知道其内侧精细地雕刻着族徽。
「我们带来了贺礼，请务必收下。」
大汉说完，打了个手势，后方的同伴便捧来镶嵌着骑马图案的盒子，陆续取出其中的物品。
施以精细雕刻的山羊角胸针、带有虹彩光泽的玛瑙胸针、镶嵌海蓝宝石与黄宝石的波浪纹白金杯，以及由银丝工艺璀璨地串连小花而成的手镯。
芙蕾雅对那些以吟唱般的语调逐一介绍的宝物看得如痴如醉。
蜻蛉帝依礼收下后，宦官引导客人前往环绕大厅中央设置的席位。土精灵在宦官笑吟吟的引导下入座后，代表鸟族、来自鸟笼宫的孔雀王使者——鹰精现身了。
他们献上的是用虹色羽毛编织而成的薄衣，然而蜻蛉帝方才还开心地收下土精灵的礼品，对这份礼物却仅是冷淡地点点头。
莫非让皇帝不开心了？孔雀王的使者脸上虽挂着得体的笑容，入座时的动作却显得十分僵硬。
以孔雀王的使者为首，来自东方各地聚落的风精灵陆续前来问候。各自盛装打扮的他们，说着隆重的祝贺词，向蜻蛉帝献上供品。
蝶精奉上以百花花瓣及朝露制成的香露瓶。
蜜蜂精奉上数种蜂蜜罐。
甲虫精奉上于地面爬行时寻获的天降石。
娜欧蜜看着从未见过的种族接连不断地列队前来，讶异东方竟有这样的精灵。
队伍络绎不绝，大致问候完毕后，蜻蛉帝高声宣布款待众人，作为回礼。
于下座待命的乐师开始拨动竖琴、吹奏长笛；盛装女精灵跃入大厅中央展现舞姿；女官搬来大量酒瓮以及为土精灵准备的佳肴。
风精灵几乎不需要饮食，但巢宫不愧是巢宫，款待客人的准备丝毫不马虎，席间摆满了娜欧蜜从未见过的各式餐点。
有使用大量香草烹煮的汤品，还有久未见到的肉类料理。甚至有无法想像味道的色彩鲜艳的水果与冰品。
土精灵对精美的佳肴赞不绝口，风精灵欣赏着舞蹈，有些精灵甚至跟着跳起舞来。
另一方面，巢宫上座的精灵开始分配亲善赠礼。
这些宝物先归蜻蛉帝所有，随后交给皇后，由她斟酌分配给其他宠姬。娜欧蜜收到的，是一枚由水晶雕琢而成、以金饰雕刻花卉图样的戒指。
戒指映照着天窗射下的阳光，宛如睡莲叶上的露珠，莹润生光。
轻轻吸纳那份光辉，味道虽不似钻石那般浓烈，却有种绵密沁入心脾的滋味。
当众人的午餐告一段落，芙蕾雅与媞亚站了起来。
蜻蛉帝的后妃地位较高，因此若要与宾客交谈，必须由她们主动上前寒暄。
唯一的例外是皇后。
只有她无需走动，始终端坐在蜻蛉帝身旁。唯有她通过宦官传唤的人，才能前往蜻蛉帝与皇后座前致意。
说好若有状况会出手相助的乔，此刻也正立于蜻蛉帝身侧，似乎正与皇后的贴身宦官一同辅佐着两位。
芙蕾雅正热切地与献上新饰品的使者交谈，媞亚则让宦官搬动自己栖身的水钵，通过女官聆听宾客的发言。
「娜欧蜜大人，宾客是不能主动向您攀谈的，您必须亲自过去才行。」
娜欧蜜正不知该如何行动，裹足不前，看不下去的艾妲在一旁督促着。
「就算你这么说，我该怎么做才好……」
「那位年轻人如何？」
艾妲指向末座，那里有一名正独自埋头喝酒的土精灵。
即使远远地望去，也看得出他比其他宾客年轻一些。艾妲说拿他练习正好，尽管觉得这话颇为失礼，娜欧蜜还是下定决心站了起来。
「请问餐点还合胃口吗？」
娜欧蜜上前搭话，那名年轻人似乎未察觉有人靠近，神色慌张地转过头来。
青年的相貌具备土精灵特有的精悍，却又不失优雅的气质，令人很有好感。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眸令人印象深刻，栗色的头发光泽滑顺，肌肤充满弹性。看他连胡须都还没长出来，想必真的很年轻。
「这不是第三宠姬娜欧蜜大人吗？承蒙您垂青搭话，光荣之至。每道佳肴都是我从未见过的珍馐，美味极了。」
虽然其实还不算是第三宠姬，但娜欧蜜决定就不订正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平素并不常从饮食中获取元素，但看各位吃得如此津津有味，让我也产生了兴趣。」
「那真是可惜。既然生为土精灵，就该多多品尝美食呀。」
例如槌山的烤全羔羊就相当出名，真希望您有机会品尝——青年爽朗地说。
「对了，尚未自我介绍，我是『青玉金冠』的制作者，第六代约翰尼斯。」
土精灵的工匠有一项传统，会根据制作的器物来继承名号。
即使是名匠的亲儿子，若缺乏技术与能力、未打造出够水准的作品，将永远是「某某的第几个儿子」或「某某的第几个弟子」，除了这种不名誉的俗称以外，不配拥有正式的名字。
既然能自称第六代，足以证明他在工匠技艺方面确实非常优秀。
「能见到知名的土精灵，我才感到荣幸。」
娜欧蜜庆幸第一个搭话的对象是他，微笑回应。约翰尼斯显得有些惊讶，随后略带羞涩地搔了搔脸颊。
「……恕我冒昧请教，其实得知同为土精灵的女子成为蜻蛉帝的宠姬，我们都非常好奇娜欧蜜大人是什么样的精灵。」
「你本来就知道我的事吗？」
「这是当然。在来到此处以前，我们先前往鸟笼宫致意了。」
鸟笼宫原是为了与土精灵交流而兴建的宫殿。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们理当会先去鸟笼宫向孔雀王请安。
「孔雀王大人非常惦念娜欧蜜大人。」
「王还惦记着我吗？」
「是的。他担心您会因为环境剧变，玉体有恙，也十分挂念您与皇后殿下及各位宠姬是否相处和睦。」
「哎呀。」
即使只是客套话，听到有人挂念着自己，依旧令人开心。
「孔雀王如此厚爱，实在愧不敢当。众位待我都很好，我在这里一切安好。」
娜欧蜜感谢约翰尼斯告诉她这件事，约翰尼斯笑着点头：「回程我也会顺道拜访鸟笼宫，届时会转告大人的话。」
接着他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
「孔雀王大人提到的事里头，有件事我相当在意。若提到这件事，会让您难受，请直说无妨。听说娜欧蜜大人出身于黑岩山，这是真的吗？」
「是的，没错。我的父亲曾在黑岩城任职。」
听到娜欧蜜的回答，约翰尼斯倒抽了一口气。
「其实，我过去也住在黑岩城。」
——娜欧蜜惊讶地睁大了眼。
「真的吗？五年前遭到火龙袭击时，你也在那里吗？」
「是的。我在那场袭击中失去了父亲，之后便与家母投靠了槌山的亲戚。」
黑岩山幅员广大，因此受害的土精灵相当多。除了像娜欧蜜这样逃往东方的精灵以外，亦有些精灵投奔北方其他山地求助。
约翰尼斯说，当时他在黑岩山城担任工匠学徒。逃往槌山之后，他希望与火龙决一死战，便在磨炼工匠技艺的同时，修习剑术。
「在同一座岩洞出生的土精灵，一个在异山成了战士，另一位则成了风精灵帝王的宠姬，然后双方又在东方之地像这样重逢，缘分真是奇妙。」
约翰尼斯感慨万千地说，但娜欧蜜只能含糊地回笑。
「约翰尼斯大人知道当时黑岩城为何会遭到火龙袭击吗？」
逃难后被孔雀王收留的娜欧蜜，并不清楚那座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这个问题，约翰尼斯的表情变得苦涩万分。
「综合幸存者的说法，现在大致上已经明了了。」
当时，黑岩城有两位王位继承人，两名王子为了如何分配山中宝物，起了激烈争执。状况恶化到几乎演变成自相残杀，黑岩山之王因而和火怪物签订了契约。
「怎么会这样！」
娜欧蜜无法掩饰心中的惊愕。
「居然是山王亲自缔结的契约……」
据说，火怪物提议，只要献上黄金剑，他便会授予王更强大的力量与智能，顺利平息这场纷争。
约翰尼斯苦不堪言地继续说道：
「然而这所谓的调停却极其残酷。契约缔结的瞬间，王便用那把剑亲手斩杀了两位王子。」
「这就是火精灵口中的平息吗……」
「恐怕就在那一刻，王便已让火怪物的一部分侵入了体内。」约翰尼斯说。「接着王遭到操控，将本体的火龙召唤至现场，毁灭了黑岩山。」
无论施加多少防护咒术，若是王亲自招来火龙，咒术也毫无用处。
娜欧蜜回想起精灵的血肉遭到焚烧时的焦臭，不禁别过头去。
「与火精灵签约这种事，明明连小孩都知道是禁忌……」
是自认为绝不会上当吗？还是被逼到即使明知会步上毁灭，仍不得不为的地步？
无论如何推敲王的心理，现在的娜欧蜜也无从得知。
她不由得望向正放声大笑的芙蕾雅。
火龙如同字面意义，会吃掉宝物。
有时吃干抹净了便会离去，但如果宝物极为丰厚，饱食之后仍有剩余，火龙便会将该处据为栖所。除非将其驱逐或杀死，否则便再也无法夺回。
不知幸或不幸，火龙一旦对巢穴感到满意，便不会主动离去，因此被夺去家园的一方，只能封锁山的入口作罢。
曾被誉为北方第一黄金城的黑岩山，至今仍是火龙的巢穴。
「在槌山，还有其他像我一样从黑岩山逃出来的人。若您愿意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去调查看看是否有您亲人的消息……」
娜欧蜜看向约翰尼斯。
他只是满脸担忧，像在担心自己太过唐突。
「我的母亲……在我眼前过世了。」
约翰尼斯慌忙道歉：
「抱歉，我无意伤害娜欧蜜大人——」
「但是，」娜欧蜜淡淡地打断他的话。「我的父亲至今生死不明。」
话虽如此，她对父亲的生死，其实并不抱太大的期待。因为如果父亲还活着，必定会放下一切找到自己。
然而，她至少想要知道，五年前的那一天，她转身逃离的那座山中，父亲究竟遭遇了什么事？——又是如何死去的？
约翰尼斯神情肃然：
「请问令尊的大名是……？」
「是柘榴釉药第三代亚历克西斯的次子，『光辉春园胸针』的制作者。」
闻言，约翰尼斯睁大了双眼。
「好美的名号。」
父亲身为次子，个性又有些古怪，不被允许继承代代相传的名号。取而代之，他拥有运用七宝技术创造新颖作品的才华，而备受赞誉、成为他的名号的作品，正是「光辉春园胸针」。
那是黑岩山之王迎娶王妃时的贺礼，想必现在也已落入火龙腹中，或散落在巢穴的某个角落吧。
约翰尼斯瞥了一眼因媞亚开始歌唱而热络起来的角落，开口道：
「我会向同胞打听令尊的消息。或许无法立刻得知，但明年的夏至，应该还是由我担任祝贺之职。即使会花上一些时间，我也必定会为大人找到令尊的音频。」
娜欧蜜带着些许难以置信的情绪，缓缓地眨了眨眼。
「万分感谢你的好意。那就麻烦你，千万拜托了。」
「在下必不负所托。」
＊ ＊ ＊
「您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精神。是宴会的疲劳还未消除吗？」
乔关心地问，娜欧蜜猛然回神。
夏至宴会结束后，已经过了七天。
待留宿巢宫的精灵都顺利离开、宴会的善后也告一段落，娜欧蜜才终于重拾咒术的修炼。
「抱歉，我没事。」
「是有什么心事吗？」
娜欧蜜原想开口，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她也知道自己心不在焉。
虽然宴会隔天睡了一整天，但体力早已恢复，因此这种闷闷不乐的感觉，纯粹是心理问题。
宴会后，在土精灵离开巢宫前，艾妲曾代替娜欧蜜去打听约翰尼斯所说的事。然而，这次来的土精灵当中，似乎没有人认识她的父亲。
久违地近距离和土精灵交流，无可避免地勾起了娜欧蜜在北方生活那段最幸福的时光。
——母亲在眼前被烈火吞噬的那天，也是像这样的好天气。
见娜欧蜜怔怔地看着盛开的茉莉花，乔不知想到了什么，静静地起身。
「娜欧蜜大人，今天的咒术修炼就到这里吧。」
娜欧蜜本以为会因为不够认真而挨骂，但乔并没有责怪她。
「任谁都有状态不佳的时候。况且娜欧蜜大人来到这里后，一直都很努力，宴会上也完美地履行了宠姬候补的职责，您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乔说有东西想让她看看，催促娜欧蜜一同起身。
过去乔也带她参观过巢宫，但这次要去的地方，似乎比平时更远一些。
登上漫长的石阶，正当娜欧蜜开始喘不过气时，昏暗的信道豁然开朗。
踏入光中的瞬间，一股满溢着强大生命力、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娜欧蜜不由得惊呼出声。
那是一座狂放生长的温室。
眼前生机盎然的草木，无论颜色或形状，都是娜欧蜜未曾见过、甚至无法想像的。
信道的石板缝隙间也冒出杂草，两侧覆盖着与娜欧蜜身高相仿、带有锯齿的巨大叶片。有些植物枝头垂下珍珠项链般的东西，不知是果实还是叶片；有些植物则生了刺，且有着成串红黄瘤节；还有些树木虽然并非秋季，却长满了毒艳的紫红色叶片。
尽管是室内，却有水流动。在水流汇聚如泉池处，巨大的圆叶漂浮其上，感觉连娜欧蜜都能坐上去。
天花板就像鸟笼宫，似乎由玻璃与钢铁构成，光线穿透奇异植物的间隙洒下。
「——这、这是什么地方！」
娜欧蜜完全被这幕景象震慑了。
乔看着娜欧蜜兴奋得左顾右盼的模样，微笑说：
「这里是『水晶堂』。似乎施加了咒术，让不同的区域有着不同的气温变化。」
娜欧蜜猛地回头：
「这么说的话，这里同时有寒冷地带和炎热地带的植物吗？」
她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梦幻的温室，乔轻轻点头说「没错」。
据说蜻蛉帝刚入主巢宫时，经常会带回在远征途中发现的稀有植物，并派人研究药效与用途。
然而，在东方完全臣服于蜻蛉帝后，便无需巢宫居民特地钻研，只需命令各集落主动献上有用的植物及提炼好的成品即可。由于皇后与妃子对温室兴趣缺缺，此处如今已完全荒废。
听完这番话后，仔细观察四周，随处可见枯草，娜欧蜜这才悟出，原来这份野趣是无人闻问的结果。
「这么有趣的地方，竟然任由荒废，真是太可惜了……」
这里不同于修剪整齐、繁花锦簇的庭园，别有一番魅力。无需大加整修，只要稍加打理，必定就能成为一座特别的温室。
娜欧蜜原本就非常喜爱母亲悉心照料的庭院。
过去她总是在母亲的指导下，摘除残花、拔除杂草，依季节播种，一边与病虫害搏斗，一边期盼花开及丰收。
她心想，若父母看到这座奇特的温室，肯定会欢天喜地。
「负责这座城堡的园艺师，似乎也因为这里有太多稀有植物，不知该如何处理。」
「就算不了解，还是有很多能做的事呀！」
真是何等怠慢！娜欧蜜愤慨地说：
「虽然确实有很多没看过的植物，但这并不是退缩的理由。虽然有些植物放置不管反而长得更好，但也有些明显缺水，而且任由枯草堆积，会屏蔽阳光，百害而无一利。疏忽照料的期间，肯定有些植物就这样枯死了。」
娜欧蜜不甘心地想，若是交给她管理，绝对不会觉得不该乱动，反而会寻找空档往这里跑，想方设法让各种植物长得更好。
「既然如此，」乔环顾水晶堂说。「这里就送给娜欧蜜大人如何？」
娜欧蜜一时无法理解乔这话的意思，呆愣地望着他的脸反问：
「送给我……？」
乔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这里目前不属于任何人。若大人需要，我也会安排男丁供您差遣。」
娜欧蜜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了短促的惊呼。
「您是说，要把这里送给我吗？」
娜欧蜜吃力地挤出声音，乔则是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我本来就一直希望送一些让娜欧蜜大人开心的东西。」
乔说，自从知道娜欧蜜喜爱花草后，便一直认为若是带她来这里，或许能让她开心。
娜欧蜜环顾这座称得上狂暴的温室，带着不敢置信的心情低喃：
「那么，真的、真的可以由我随心所欲地发挥吗……？」
「当然。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您的温室了。」
——我的温室！
听起来多美妙啊！
娜欧蜜禁不住欢呼，一把抱住了乔。
「谢谢您！谢谢您，乔！」
就连从蜻蛉帝那里得到手环时，她都不曾如此欢喜。
被抱住的乔身形摇晃了一下，发出「喔喔」的小小惊呼，却还是笑逐颜开。
「毕竟您之前都太过认真了。从今以后，咒术修炼就点到为止，腾出时间花在这里吧。」
娜欧蜜预感到，巢宫的生活将从此变得截然不同。
她难掩兴奋地声明：
「师父，我一定会把这座温室打理得更棒的。到时候，请您一定要来参观喔！」
听到这话，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更是笑得皱成了一团。
「我十分期待。」
＊ ＊ ＊
与乔讨论之后，咒术修炼改为隔天进行。
如同最初的预感，娜欧蜜除了回房休息与修炼之外，其余时间几乎都在水晶堂度过。
虽然乔说会派园艺师来帮忙，但娜欧蜜想先自行四处摸索一番。
她卸下护胸，将宽大的袖子束紧在手臂上，并将平时披散的长发紧紧扎起。她还向乔要来园艺师使用的皮靴、手套、手斧与剪刀。
全副武装地闯进密布着不明植物的丛林里，有着在别处绝对体会不到的乐趣。据说过去打理水晶堂的精灵早已回归元素，因此一切只能靠自己摸索。
就连亲手调查有毒或危险的植物，也让她乐此不疲。
这些植物拥有远胜于华美的魅力，深深吸引着娜欧蜜。
她修剪枯萎的枝叶清运出去，逐一观察每一种植物的特征。虽然有些叶片锐利，划伤了她的脸或手，但她丝毫不以为意。
即使是修炼咒术的日子，娜欧蜜也会去查看草木的状况，到后来，连修炼本身都改在水晶堂进行了。
乔是少数见证过水晶堂全盛时期的精灵，哪怕只是「这棵树似乎开过花」这点程度的记忆，对娜欧蜜来说也非常宝贵。
这里的植物不愧是无人照料仍存活至今，每一种生命力都极为顽强。虽然一方面觉得不该过度干预，但一想到若处理得宜，或许能让它们开花，便想尝试各种方法。
得到水晶堂，对娜欧蜜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然而却也有人对此极不乐见。
那便是艾妲。
「为什么您非亲自做这种事不可？您应该明白，这不是想要成为宠姬的精灵该做的事。这些交给园艺师就行了，请您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艾妲近乎恳求地说，但娜欧蜜丝毫没有退缩。
「我不要。」
娜欧蜜已是水晶堂正式的主人了。
乔说「别受伤就好」，却没说「想要成为宠姬，就别这么做」。况且，在水晶堂进行咒术修炼时，经常比在庭院顺利得多。
是因为想要把水晶堂打理得更好的念头太强烈，还是这里充满绿意的空气与她极为契合？虽然原因不得而知，但自从投入园艺工作后，娜欧蜜确实感受到自己的容器正逐渐扩展。
那种感觉，就仿佛原本沉睡的身体一口气清醒过来一般。
娜欧蜜认为，只要成为更高端的精灵，作为宠姬的道路应该也会更加开阔。因此，她绝不打算以「不像宠姬」这样的理由而放弃园艺，更觉得艾妲的反应错得离谱。
这是她第一次与艾妲产生如此严重的分歧，但在经历数次大吵后，娜欧蜜在此事上一步也不退让，最终以艾妲屈服收场。
＊ ＊ ＊
这天，艾妲同样带着叹息迎接弄得浑身泥巴回房的娜欧蜜。
娜欧蜜如往常般在浴场洗净污垢、在伤口上药，到了该就寝的时刻，艾妲却没有退回隔壁自己的房间。
「娜欧蜜大人，我有事要说。」
娜欧蜜以为又要被叨念「别做园艺了」，警觉起来。
「什么事？」
「是关于皇后殿下的事。」
这个话题出人意表。
这么说来，娜欧蜜最初向皇后请安时，艾妲似乎就一直挂意着什么事。
虽然她说有发现会再禀报，但此后一直没有再提过，娜欧蜜也完全忘了这件事。
「娜欧蜜大人知道，孔雀王大人与蜻蛉帝之间结下了什么样的终战契约吗？」
突然说起往事，娜欧蜜十分困惑，但还是答道：
「伊莉丝大人要接受陛下召幸，而孔雀王要在鸟笼宫生下『美丽的子嗣』。以此为条件，王的性命将得到保全。我听说是这样的契约。」
听到这个回答，艾妲摇了摇头。
「实际上，蜻蛉帝这方还有一个必须遵守的条件，那就是保证伊莉丝大人的安全。」
在当时，蜻蛉帝的暴虐已是人尽皆知。
若只是交出伊莉丝便了事，之后即使伊莉丝遭遇任何不测，孔雀王也无从干涉。
因此，作为臣服蜻蛉帝的最低条件，孔雀王提出谈判，要求保障伊莉丝的安全。
蜻蛉帝接受了这个条件。
双方立下契约：只要蜻蛉帝不危害伊莉丝，孔雀王便不反抗蜻蛉帝，并协助治理东方领地。
精灵之间的契约是绝对的，因为契约是由大气中的元素与契约者的原质共同编织而成。
一旦毁约事实确凿，四大元素便不再听令于毁约者。届时，高端精灵赖以立身的一切高深咒术与技艺，都将尽数失效。
这份终战契约的内容是：若粗暴对待伊莉丝，蜻蛉帝将丧失力量；反之，若伊莉丝备受礼遇，而孔雀王仍举旗反叛，则孔雀王将丧失力量。
幸亏蜻蛉帝对伊莉丝的执着并非一时兴起，契约得以维系至今。
当初被视为俘虏的伊莉丝，也逐渐在巢宫掌握了权力。蜻蛉帝开始采纳伊莉丝的建言，统治风格也转趋温和，造就了今日的和平——众精灵皆如此相信。
艾妲神色凝重地说：
「先前的夏至宴会上，我一直仔细观察皇后的模样。我有把握才这么说：那位并非伊莉丝大人。」
娜欧蜜与艾妲对视了片刻。
「……你在说什么？」
娜欧蜜毫不掩饰地露出诧异的目光，但艾妲的眼神丝毫没有动摇。
「不论是外貌或声音，确实都与伊莉丝大人如出一辙，但以高端精灵而言，她的气息十分不对劲。虽然试图用施了咒术的饰品加以掩饰，但实际上，我只能感受到她身旁的精灵的气息。」
「身旁的精灵……？」
「就是那个总是随侍在皇后身侧的宦官。」
经艾妲这么一说，娜欧蜜回想起来。
确实，皇后身旁总是站着同一名宦官。那是有着极淡的绿色眼眸、外貌如青年般的宦官。
他如影随形，与皇后形影不离，从不开口，皇后下轿时，也由他搀扶。即使这是侍奉高端精灵的礼数，他的殷勤也显得过了头。
「恐怕是那名宦官寸步不离地施展着『幻化』之术。」
艾妲语气凝重地说，但娜欧蜜对咒语不甚了解。
「幻化之术是什么？」
娜欧蜜问，艾妲急切地解释：
「那是能让外貌看起来与原本不同的咒术。若体型差异过大，就有难度，但可以让面貌看起来就像另一个人。」
艾妲说，那应该是找来身形相似的女官，由那名宦官施以「幻化」之术，使其看起来就像伊莉丝。
「请等一下。」
一道冷汗淌下背脊。
娜欧蜜想起宴会前芙蕾雅与媞亚的神态。
皇后驾临时，她们并未主动上前问候，反而朝娜欧蜜投以窥探般的视线。她们究竟在想什么？
「假设真如你所说，那位伊莉丝大人是冒牌货——那么，真正的伊莉丝大人在哪里？」
艾妲面不改色地说：
「或许已经不在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室内。
娜欧蜜还不至于不明白，艾妲口中的「不在了」，并非指不在巢宫。
——艾妲想说的是，伊莉丝恐怕早已魂归风中了。
若这是事实，将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其实，孔雀王大人一直有所疑虑。」
艾妲像要吐露积压已久的郁闷般，娓娓道来：
「在伊莉丝大人成为蜻蛉帝皇后不久，王曾感受到与蜻蛉帝缔结的契约出现了震荡。」
「震荡……？」
精灵之间的契约，是以自身的原质与大气元素构成的。
一旦发生明确的违约，缔约双方将会感知到——或由其中一方指出，违约者受到惩罚。
然而，有时其中一方毁约的瞬间，毁约者的原质便会产生反应，并将异状传达给另一方精灵的原质。最糟糕的情况，甚至在缔约者察觉之前，编织咒术的元素便已率先崩解，不再听从使唤。
孔雀王在鸟笼宫察觉到环绕自身的契约咒术产生了变化。
理所当然，孔雀王怀疑是伊莉丝遭遇了意外。
他随即派遣使者前往巢宫，却得到伊莉丝亲自回复：「陛下并未危害我，无需挂虑。」由于孔雀王感受到的变化极其细微，且后续并无更多异状，便认为只是心理作用。
「然而紧接着不久，就得知在巢宫服侍伊莉丝大人的鸟族女官回归风中了。即使伊莉丝大人没有说，但在王感受到异变的那一刻，确实发生了什么事。」
娜欧蜜无声地呻吟。
临别之际，孔雀王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在蜻蛉帝部下面前叮嘱「请你协助皇后」。他当时的身影浮现脑海。
其实他一定是想说「请你确认伊莉丝是否平安」。
四大元素会为履行契约者效力，不会服从违约者。
而终战契约的条件，是伊莉丝的安全。若伊莉丝真的已经回归元素，蜻蛉帝将会丧失所有力量。
「这……还不确定就是那样。」
娜欧蜜本想坚决地断定，声音却狼狈地颤抖。
「虽然确实有可疑之处，但也仅止于可疑。现在的皇后殿下可能是替身，这只是艾妲你的感觉吧？若要向孔雀王报告，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才行。」
「当然了。」
也有可能是我误会了——艾妲神情紧绷地点头。
「但过去也有用更高端的咒术掩饰违约的先例。为了确认是否真的只是我多心，当务之急是查明现在的皇后的真面目。」
艾妲主张，只要能看见那名宦官不在身边时的皇后究竟是何模样，一切便能揭晓。
「其实，自从夏至那天以来，我就一直在尝试能否一窥休息中的皇后殿下。」
看来娜欧蜜沉迷于水晶堂的这段日子，艾妲也没闲着，四处观察皇后与宠姬出入的场所。
在巢宫，能进入的地点依地位而定。
艾妲好歹也是娜欧蜜的首席女官，为了照料后宫的女主人，获准进入许多区域。按理说，要见到皇后的身影并非难事。
然而她却没有成功。
艾妲从女官信道进入皇后居室，皇后却不在那里，也从未出现在豪华的浴场。尽管看到过芙蕾雅或媞亚，却唯独皇后，连个影子都不见。
艾妲完全不知道皇后究竟在何处休息。
在探查后宫的过程中，艾妲发现有几处场所施下了守护咒术，她无论如何都进不去。
「我进不去的地方，娜欧蜜大人应该能进去。」
艾妲这话，让娜欧蜜想起刚到巢宫时，乔对她说过的话。
——大人可以在这座城中随意走动，亦可随心所欲做任何事。
「您必须去揭发皇后的真面目。」
艾妲抓住娜欧蜜的双肩这么说，娜欧蜜吓呆了。
「我……？」
「没错。我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说完，艾妲俐落地转身，在床上摊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写满了细小文本的图。
「这是……地图？」
「来到巢宫以后，我就一直在绘制这个。有几处可疑的地点，疑似皇后真正的寝宫。我已经做了记号，请您先看一下。」
在鸟笼宫的女官见习教育中，也包括了这类图表的判读。由于标注过多，显得有些繁杂，但大部分的内容娜欧蜜都能理解。
「可是艾妲，就算我进得去，即使直接闯入，也只会遭到制止吧……？」
毕竟她要做的事，是揭发被隐藏的秘密。
难道艾妲要叫她变装吗？娜欧蜜这么想，抬头一看，只见艾妲又递出一样东西。
「有这个。」
是在鸟笼宫临别之际，孔雀王交给她的罗纱。
「这件罗纱是一种『隐身斗篷』。上面花了很长的时间，织入了屏蔽气息的咒术。」
据说这种屏蔽咒术并非改变外貌，而是能淡化穿戴者的气息，使其隐形。
「这东西竟有这样的力量……」
原来不是单纯的守护咒术吗？娜欧蜜惊讶不已，艾妲则焦急地摩擦着一双灰色的羽翼说：
「王至今仍挂念着您、守护着您。请别只顾着玩乐，好好回应王的信赖吧！」
不待娜欧蜜回话，艾妲便将隐身斗篷罩在她的头上。
由于丝线极为纤薄，披上后仍能透视外界。
然而，艾妲身后的大全身镜当中，却完全没有映照出娜欧蜜的身影。
罗纱内侧的自己能看得一清二楚，从外面却看不见她，感觉极为奇妙。
艾妲将方才的羊皮纸地图折小，让画出路线的部分朝外，不容分说地塞给娜欧蜜。
「请您亲眼去确认皇后的真面目吧。」
＊ ＊ ＊
「娜欧蜜大人说，明早她想在晨光下品尝金刚石的光辉，不知今晚是否能安排妥当？」
趁着艾妲以随口编造的谎言吸引卫兵注意时，娜欧蜜侧身滑过她旁边，溜出了房间。
床铺上塞进卷起的衣物，伪装成她在床上睡着的轮廓。即使卫兵探头张望，应该也无法一眼识破她不在房内。
守在门前的卫兵皆是蜂精，且为雌性。
她们从不多话，但在娜欧蜜外出时总是恭敬地护卫，让娜欧蜜备感安心。
然而此刻，她却怕极了被她们识破。
平日与乔一起、在卫兵护送下前往水晶堂的路总是充满了乐趣，但怀着愧疚只身行走在夜色里，竟是如此令人胆战心惊。
为了不发出声响，她脱掉鞋子，然而石造长廊冰冷得犹如吸满了夜晚的寒气，脚步声听起来格外响亮，让她好想立刻逃回房间里。
但她不能回去。
即使回去，艾妲肯定也不会放过她。
为了不被偶尔擦身而过的巡逻兵或镇守重要门户的卫兵发现，娜欧蜜时而停下脚步，时而躲入阴影——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她——步步为营地前进。
屏息穿过皇帝广场，终于即将进入内廷之际——她停下了脚步。
——如果接到报告，得知挚爱的伊莉丝已经故世，孔雀王会怎么做？
他会失去理智，发动复仇吗？万一孔雀王进攻巢宫，巢宫的士兵定会挺身应战。
烧死父母的火龙烈焰至今仍历历在目。
即使蜻蛉帝因违约而失去力量，这座巢宫还有芙蕾雅。
一想到身为高端火精灵的芙蕾雅会使出何种咒术，她便不寒而栗。
月亮升起了。
无意识之中，双脚似乎踏上了平时的路。
回过神时，娜欧蜜已经来到了水晶堂。
这是她第一次在夜晚造访水晶堂，白昼里看来那样可亲的树木，此时形状却显得阴森可怖，宛如随时会扑向自己的怪物。
她将罗纱脱卸在地，无力地坐在浮着睡莲叶的水池畔。
接下来究竟该如何是好？
她苦恼地想着，慢吞吞地以手捂脸，这时——
忽然一股强大的力量揪住了她的衣服，将她向后一拽。
甚至来不及尖叫，娜欧蜜已被拖入水中。
她反射性地闭气，但即使睁眼，仍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也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就在她恐慌过度、即将呛水之际，嘴唇触碰到某个柔软的物体。
「已经没事了，试着呼吸。」
那是从未听过的温柔女声。
娜欧蜜吐出一大口气，发现自己能够呼吸，睁大了眼睛。
就在这瞬间，周遭景象焕然一新。
方才明明一片漆黑，此刻水中却明亮如白昼。
她清楚地看见，漂浮在头顶的巨大圆叶在水底投下阴影，并伸出无数条如绳索般的茎秆。
而在娜欧蜜眼前，正漂浮着一名美丽的水精灵，一头柔顺的银发朝四面八方摇荡着。
「对不起，娜欧蜜。看来我让你吓坏了。」
那是一双鲜艳闪亮、泛着水蓝的翠绿色眼眸。
「媞亚大人……」
低喃的同时，泡沫从娜欧蜜的口中溢出。
水精灵——第二宠姬媞亚一脸抱歉地握住了娜欧蜜的手。
「我一直很想跟你聊聊天。如果我们都在水里，我会比较方便说话。刚好看到你在那里，就忍不住把你拉下来了，会难受吗？」
「不，我没事。只是……有点吓了一跳。」
「那就好。」媞亚微笑。「最近你很努力整理水晶堂呢。我偶尔会偷偷过来看，以前荒废成那样，竟然变得愈来愈美了，真令人惊讶！」
意外获得赞美，娜欧蜜只能道谢。
媞亚微微歪起头说：
「可是，你都是在白天过来打理吧？今天怎么会三更半夜跑来这种地方？」
「那是……」
娜欧蜜正自词穷，媞亚俏皮地笑道：
「别误会喔，我不是在责备你。在这座巢宫，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媞亚指着娜欧蜜的左手腕。
「那只手环，是陛下赐给你的吧？」
那是陛下亲手编织的钥匙咒术的容器喔——媞亚说：
「即使是一般女官进不去的地方，只要有它就能通行。就算是施加了守护咒术的地方也一样。」
媞亚还说，若是成为真正的宠姬，原质本身就成了钥匙，不再需要媒介，但娜欧蜜现在还是候补，因此需要那只手环。
「如果想成为宠姬，就千万不能摘下来喔。」
「好的。」
娜欧蜜一脸严肃，正要点头，却垂下脸说：
「我没有想过，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竟是如此沉重的一件事……」
「咦？怎么啦？」
媞亚询问，娜欧蜜以双手回握住媞亚冰凉的手。
「我之前根本不明白。可以做任何事，并不代表做任何事都会被原谅。」
得知真相、做出抉择。
到得这样的权利，就代表无法再继续保持无知、随波逐流。
「……你察觉到了吧？我们有秘密。」
娜欧蜜猛地抬头看向媞亚，媞亚就像对待年幼的孩子般，用手背轻轻拨开娜欧蜜脸上的发丝。
「这座后宫确实隐藏着重大的秘密，而你被赋予能揭发它的地位与权利。」
当然无法置身事外喽——媞亚玩笑地耸耸肩说。
娜欧蜜咬紧了下唇。
「早知如此，我就应该只当个普通的女官。」
「咦，你希望永远无力而且无知吗？」
我不懂，怎么会这么希望呢？——媞亚天真无邪地追问。
娜欧蜜无法克制地想要落泪。
「因为万一我走错一步，可能会招来无可挽回的后果。虽然我也怕死，但我更怕的是——因为我的缘故，害得许多精灵无辜丧命！」
万一娜欧蜜揭发了伊莉丝的秘密，可能会引发战争。
对孔雀王来说，或许是复仇之战，但无疑会有许多性命因此牺牲。
娜欧蜜与鸟族及虫族的恩怨并无直接关系，撇开这场战争对孔雀王而言是否正义之战，她纯粹不想伤害友好待她的巢宫住民。
然而，这对鸟族来说，肯定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娜欧蜜一点头绪也没有。
即使是黑岩山之王，肯定也是认为与火精灵缔结契约是最好的做法，才如此行动。
她凭什么以为只有自己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呢？
「我不想犯错！」
娜欧蜜庆幸此刻身在水中。
「……你真是个好孩子。好得教人替你焦急。」
明明应该看不见泪水，媞亚却伸手做出为娜欧蜜拭去眼角泪水的动作。
「但是呢，娜欧蜜，只要活在这个世上，就不可能不犯下任何过错，担心会不会犯错也是枉然。虽然我不明白你在害怕什么，但至少巢宫的居民，每一个都很强大，而且自我中心。我们可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情，期待你会如何挣扎、选择什么样的道路，所以你尽管放手去做就对了。」
听到对方这番轻描淡写的发言，娜欧蜜哑然。
「期待我会怎么选择……？」
「没错。无论你选择哪条路，困扰的都只有你自己。」
媞亚以高端精灵特有的高傲语气说完后，露出苦笑。
「这样说，听起来或许像在弃你不顾，但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巢宫。我也喜欢打造出这座巢宫的陛下、乔，还有芙蕾雅——这可要保密喔。」
媞亚俏皮地眨起一边眼睛，娜欧蜜也跟着眨了眨眼。
「……媞亚大人，您为什么会成为陛下的宠姬呢？」
「因为我觉得巢宫很有趣呀！」
媞亚放开娜欧蜜的手，跃入从睡莲叶间洒下的月光之中。
「在西方的海底，有着你完全无法想像、连蜻蛉帝都根本无法抗衡的强大水精灵。土精灵称我们是『水魔物』，倒也不算离谱。」
海精拥有足以一怒之下吞噬整片大地的力量，却因自身过于庞大，反而大而化之，不在乎小事。他们从未想过要统治同族，因此无论在好或坏的意义上，都处于自然的状态。
媞亚说，海中的大原则就是弱肉强食，而强者终究也会被弱者所噬。
「我因为很弱，所以想要一个不需要担心这些、能安身立命的地方。成天只想着要如何自保也太无趣了。结果我听说风之皇帝迎娶了火精灵作为宠姬。」
蜻蛉帝是个相当古怪的人。
媞亚对那样古怪的蜻蛉帝产生了兴趣。
「所以我主动向蜻蛉帝提议：『喂，那位英俊的男士，要不要把我也纳为宠姬呢？』」
媞亚咯咯笑了起来。
「芙蕾雅虽然那副模样，其实很胆小，非常怕我喔。但我不会伤害她，她也明白我不会伤害她，才敢那样成天顶撞我。水精灵和火精灵居然能同住在一处，你不觉得这个地方简直就像奇迹吗？」
这么说来，娜欧蜜和媞亚也是如此。
水精灵与土精灵之间虽然也有纷争，但是在这里，媞亚对娜欧蜜十分亲切。
「与原质的契合度、同族之间的纠葛那些无关，我们之所以能像这样相处融洽，都是因为这里是陛下打造的巢宫。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现在的巢宫就是我的家。」
娜欧蜜静静地听着媞亚的话。
——她有预感，这番话对未来的自己，肯定至为关键。
「听好了，娜欧蜜。害怕得知真相，就像害怕倒映在水面的飞蛾影子一样。如果不把头探出水面看清楚，是不会知道那里有什么的。至于自己该怎么做，也要在得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正确理解事实之后再来烦恼，才有意义。」
媞亚谆谆劝诫，说她只是在害怕自己制造的想像，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见。
「即使那真的是你所恐惧的事物，你也只能去面对，因此踯躅犹豫，都只是在浪费时间。如果只是因为恐惧而无所作为，是无法加入我们的。若是能够，我希望往后也能跟你好好相处就是了——」
「我也是一样的。」
在深思之前，话已脱口而出。
媞亚听了，可人地一笑。
「那么，你就好好思考自己想要变成什么样子吧。」
媞亚摆动着尾鳍，优雅地在水中翻了个身。
「关于巢宫的秘密，我给你一点提示吧。听好喽，陛下那条被诅咒的项链，正是一切悲剧的开端。」
话题突然跳跃，娜欧蜜一阵措手不及。
「『皇后之碧』吗？」
「没错。你知道皇帝寻找与皇后的瞳色相近的宝石，打造那条首饰的传说吗？蜻蛉帝虽然从以前就有统治东方的野心，但部分也是为了得到各地的绿色宝石，才会失控……」
那五颗宝石，每一颗都极为难得。
只能从鸟族统治领域的矿山采得的宝石。
过去北方土精灵赠予鸟族的宝石。
来自以乖僻闻名的蚁族发现并隐藏起来的矿脉生产的宝石。
只存在于南方、必须剖开吞下它的火龙腹部才能取出的宝石。
由于矿脉位于海底，只会被冲刷至西海海岸上的宝石。
听闻某处有美丽的绿色宝石，若想将知名者全数搜集，就不得不使出强硬的手段。
「而且不只是宝石，连在远征地发现的绿眼女精灵，他也一个个纳为己有！哎，因为只看外表挑选，难免有些女精灵不知斤两，做出一些蠢事，到头来不得不进行肃清，也因此传出了相当糟糕的恶名……」
这部分是自作自受呢——媞亚干脆地抛下这么一句评语。
「——能遇见现在的陛下，我们很幸运。」
说完，媞亚忽然牵起娜欧蜜的手，将她拉往水面。
「跟你聊天很愉快。祝你好运！」
娜欧蜜踏上陆地的瞬间，视野恢复了原状。
回头望去，月光之中，露出半身的媞亚正轻轻挥着手。
包覆全身的水仿佛拥有意志一般，从娜欧蜜身上滑落，回到了媞亚所在的池中。
媞亚最后向娜欧蜜抛出一个飞吻，唱着歌消失在水中了。
＊ ＊ ＊
与媞亚告别后，娜欧蜜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居室。
艾妲会在黎明时分将房门打开，一冲进那道门，闻到自己房间熟悉的气味，娜欧蜜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对艾妲撒了谎，说自己虽然照着地图走，但因为险些撞见卫兵，所以未能继续深入。
——她没能说出自己去了水晶堂，在那里遇到媞亚的事。
躺在床上，她重新仔细思考了自己的处境，以及媞亚对她说的话。
娜欧蜜有所自觉，她是一路随波逐流才来到这里的。这是为了生存而必要的选择，她至今不认为是错误的。
但从今以后，她不能只是听从艾妲的指示，必须出于自己的意志去行动。
尽管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在这里，娜欧蜜的意志受到尊重。没有人会对她下令，也没有人替她作主。她已不再是无力的新进女官，而是宠姬候补。无论艾妲如何训斥，她终究只是自己的侍女。
她需要做好知晓真相的觉悟，以及接下来主动选择要如何行动的觉悟。
今晚踏出这个房间时，她还因为不知如何是好而充满困惑，但反过来想，这也代表着此刻的自己，可以选择该怎么做。
为了不让这个选择留下后悔，果然还是只能查出巢宫的秘密了。
伊莉丝真的死了吗？
如果死了，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娜欧蜜终于立下决心，要查明发生了什么事，并在得知一切真相后，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