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我吃饱了,您请慢用】 我吃饱了,您请慢用
仔细回想,从来没有像这样,一路奔跑着前往神社。
想见神明的时候,大多是因为有一些烦恼。
有时候是心情沉重,想把那些话一股脑全吐出来,但又觉得老是这样赖着对方,实在有些难堪。结果,往往都是一边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小事,一边拖着漫无目的的脚步走到了神社。
越过车站的另一侧。
这间小小的神社,其实离我们店并不算远。
尽管如此——没想到,感觉气喘吁吁、全力跑着的路程怎么这么长?
「神明大人啊……!」
一穿过鸟居,我便顾不得旁人目光,大喊一声。
苍郁茂密的树木,老旧的正殿,沉甸甸的摇铃绳。
这些再熟悉不过的光景,在幽暗的路灯光芒洒落的神社里,静静伫立着,静得彷佛连呼吸都屏住了。
没有任何回应。
有的只是一股闷得人喘不过气、湿黏沉滞的夏夜暑气。
「神明大人!喂,神明大人,祢在吧!?在睡了吗?喏,快出现啊。」
哐当~哐当~
我抓住摇铃绳,粗暴地乱摇一通。
平常只要稍微用力一点,可是会立刻听神明扯着嗓子抗议「也太粗暴了吧」,但这次不管我怎么摇铃或叫唤,门扉紧闭的正殿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我的视线落在几个小时前才供奉的瓶装绿茶。
那罐茶只是顺便拿来的,结果甚至连封口都没拆开。
明明神明要我打开瓶盖的……结果那瓶茶反倒成了神明没有动手的证据,我猛地紧咬嘴唇,说不出话来。
脑中不断地想到刚才看到的文件内容——
有关神社合祀后,夏季祭典终止及神社拆除的通知。
本神社因年久失修,居民减少,以致维护神社变得难上加难。几经地方相关人士协议开会,决定进行「合祀」:预计移除御神体,拆除神社。每两年才勉强得以举办的神社祭典也确定停办,去年的那一届是为最后一次。
那份只有薄薄一张、冷冰冰的文件上,平淡地写着这件事。
自己就这么停在捡起文件的姿势,发愣了好一会儿。
甚至怀疑是不是看错了,多读了几遍,内容还是不变。
就在我蹲在地上读着文件的时候,青木先生终于留意到公事包忘了拿而返回店里。
「你问我,知不知道神社要拆掉的事吗?」
我不停向他道歉,自己不小心让公事包掉到地上,青木先生只是大方地摇了摇头;然而当我问起那件事时,他则带着几分歉疚,垂下了眉眼。
「不知道耶,那不是今天的开会主题,也许是上一次的吧。我只是把内人收好的文件拿出来而已。」
接着他还说:「因为自己没参与目前为止的地方聚会,实际状况并不清楚。只是今年夏天确定不会举办祭典。」
听完他的说明,我一脸铁青。
原来这已经是定案的事了。
「根本就没听说过啊……」
神社正殿前,我喃喃说着这句同样在店里说过的话。
依然没有回应。
那沉默真令人心痛。
「喏,神明大人是开玩笑的吧?这……这件事,根本就没听祢说过啊。」
我以近乎失态的声音喊着,抬头望向摇铃绳。
一边追问着对方「根本没说过」,同时,我也拼命在脑海里飞快翻找起至今和神明之间所有的对话。
神明曾感叹「信众若觉得不灵验,就会立刻离开」。
还用「结算迫在眉睫」当成比喻。
如果套用在「神社废除」这件事上,会不会是指合祀的期限呢?
他似乎还说过「没时间了」。
而且,当时他看着我烦恼着是否该辞职时,还曾感慨万千地说过——拥有亲自决定人生、近乎奇迹般的自由。
「呃……」
喉头深处忽然涌上一阵热意,我下意识地咬紧牙关。
我不要。
我不想失去这位神明啊。
不过,任凭我怎么呼喊,正殿就是没发亮。难道他无法显灵了?这半年几乎没有现身,会不会其实是早就没剩多少神力了?……这些念头不断掠过胸口。我只能强忍着颤抖,呆立原地。
「不对……可能只是假装不在吧。一定是像之前一样太忙了,只好先不理我……」
那安慰自己般的喃喃低语,声音却很僵硬。
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那沉重黏滞的夏夜吞没了一样,于是表情更加扭曲起来。
我不禁思索起来:
神明虽说疲惫不堪,还是会倾听我的烦恼和心愿,但我却从没听过他说过什么丧气话。
不对,既然是神,想必也是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我这样揣测他的立场也太奇怪,搞不好也是种傲慢吧。
尽管如此,那么有人性、诙谐幽默又活泼的神明,一想到他其实可能一直为神社面临废除危机在苦恼,而我却从未察觉;那就像是有股说不出的苦味残留在舌头上的感觉。
神明究竟抱持什么样的心情呢?
每一天不断地撮合人类随心所欲的心愿。
大家的愿望实现之后,神明也不会得到一句感谢,如果不灵验,只会换得哀声叹气,搞到最后连神社本体都要被拆除了。
——我怎么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能说出口呢。
我想起泪眼汪汪的青木先生,以嘶哑的声音扯着喉咙、懊悔地喊出这句话。
现在完全深刻体会他的想法。
神明先前曾帮忙召唤爸妈的灵魂。每次我这身体让灵魂附身时,也总会习得一些料理的精髓,同时还解决了当下的烦恼。原本是要让抱持遗憾的他们解开心中的结,最后反而都是我得救了呢。
然而,神明是如此大气地出手相助,我却连一句致谢的话都没说。
只是不断地接受着他的好意、温柔。说穿了,我不过是个只要一饿肚子,就厚着脸皮跑去找神明的人罢了,连「我吃饱了」也没表示过。我竟然是这样的人。
「神明大人……」
我这么做也太过分了。
原来真正痛苦的,不是我,是神明啊。
无论我怎么呼喊,或是摇着铃铛,神明就是没有出现。
我像是在祈求般凝视着正殿,再次回想先前跟神明的对话,以及那些灵魂们教会我的事,最后只能抿抿唇、无言以对。
就这样,我踢着地上的砂砾,开始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
返回店里之后,我火速地把手洗干净,穿上围裙。
环视厨房一圈后,先打开了电锅。
很好,还有不少剩饭。
接着我在放了调味料或干货的橱柜里翻找,拿出所有我觉得用得到的食材。
柴鱼片、梅干、盐昆布、芝麻、吻仔鱼、酱油、味噌……
稍微考虑了一下,我再把吻仔鱼放回去。虽然不是生的,但还保有鱼的原型,总觉得不太尊敬神明。
我在大碗公里舀进了满满的白饭,双手沾湿后,抓了一些盐巴,开始……
捏起饭团。
「啊,好烫……!」
即使不是刚炊煮好的,比意料中还烫手。
我一边喊着「好烫好烫」,将米饭在两手之间滚动、捏着,最后也捏出彷佛融化雪人般的形状。
第一个就当练习用,这是盐巴饭团。
我必须再试做另一个饭团,因为稍微掌握要领了,捏第二个的时候,我就加进了去掉核籽的梅干。
但这次捏得稍微大力,捏到一半时,梅干竟然跑出来了,结果成了表面红白纹路的饭团。虽然外型过关了,但还是不能用。
我想了一下,决定饭量先取少一点,放上梅干后,再盖上一层饭进行捏制。如此一来,就如愿将梅干捏在中心了。
我还撒了柴鱼片或梅干,各自做成拌饭口味的。或是混合两种做成柴鱼梅干口味的,也刷了味噌,稍微烤一下。
完全不顾食材捏歪了,或是味噌烤焦了,我就只是专注地捏着饭团。
「哥……」
是志穗。
看到自己的哥哥捏出这么多饭团,她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那是什么?你在做什么?」
「看也知道吧,我在捏饭团。」
「蛤?为什么要做那么多……」
志穗有些无奈地想要再说点什么,一副「现在不是做那个的时候」的神情,把原本要说的话吞了回去,快步朝我走来。
「哥哥,我说你啊,就算只是稍微离开店面,也要关一下灯吧……这我说过了吧。因为你说自己可以关店,我就交给你处理了,没想到来看一下状况,店里一个人也没有,灯还亮着……你到底都在搞什么啦。」
芳子姨的灵魂附身之前,我的确说过想要独自静一静,答应志穗自己会关好店,于是就让她先回家了。
不过,因为我一直都没回家,她便前来关切。结果看到的是,店里一副人去楼空的状态,流理台里摆着收拾到一半的餐具,还留着刚才做了茶泡饭的迹象。
志穗的确很快联想到或许跟「神明」又有关了吧,但奇怪的是,店里没看到我的身影。于是她不由得纳闷起来,保险起见去了神社一趟,但也没遇到我,最后决定先回店里收拾一番再说,然后就看到我在捏饭团。事情经过就是如此,我们,其实错过了彼此。
志穗把手插在腰上,摆出一副「受不了你耶」的臭脸,看到我始终不发一语地捏着饭团,这才稍微放下紧绷的情绪,露出些关切的表情。
「哥……你怎么了?」
听到她的疑惑声,我不禁停住动作。我看向志穗,她垂下眉眼,紧紧抿着嘴。每当我话说得太重、伤人太深,或是吵架时干脆沉默不语,她就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什么怎么了?啊,电灯忘了关,抱歉呐。刚离开得太匆忙了——」
「也不完全是那件事啦。总觉得,你今天的样子一直都很奇怪。」
我道歉的话语都还没说完,就被志穗抢先一步回应。
而且,她唯唯诺诺地拿出了某个东西。
「是不是……它害的。」
灰扑扑的信封上是个眼熟的公司标志。
这是公司的专用信封,上头盖着「亲展」字样,不用想也知道是我任职的公司寄来的。
通常留职停薪的人,电子邮件不见得联系得上。所以公司为了保险起见,也寄了实体信件过来。
其实被别人看到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因为我不由得表情僵硬,看到这情景的志穗有些尴尬地补了一句:
「我根本没看里面喔。虽然没看……但想像得到内容。你的留职停薪……差不多要结束了吧?」
「志穗……」
「我知道自己不方便表示什么,而且也不是我想要怎样就能怎样的……更何况,哥哥你已经非常帮忙『用心屋』了。」
我把沾着饭粒的手洗干净,打算跟志穗说清楚,但没等我开口,她便迳自地说下去:
「不过呢,或许多少还是会挂心吧?我先表态好了。假设哥哥……辞掉这里的话,我打算再找人手,请放心。」
「志穗。」
「我会请蔷子介绍,她有许多厨师朋友。玉城主厨也懂开店之道,麻里花跟宪治说他们也有自由业的友人,或许也能拜托他们帮忙。总之,我有不少能依靠的人,真的没问题。」
她或许自认态度十分坚决,但难道都没自觉吗?她那握紧拳头的模样是想掩饰紧张,目光还飘到了一旁。这模样在旁人看来,多像摔了一跤的小学生逞强地嚷嚷「才不痛呢」。
「所以,哥哥你只要照着你的想法——」
「我知道了。志穗,那件事情,我们晚点聊。」
我着急于眼前有比这个还要紧的事,于是打住了情绪激动的志穗。
「等下再说?」
我没理会面露惊讶表情的志穗,插嘴询问。
「对了,那组巨大的便当盒组在哪里?家里吗?」
她被问得愣了一愣,「店里。上面的橱柜那里吧……」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开始在橱柜里翻找。
「干么?把饭团装进便当盒里要做什么?要去运动会?」
「神社。」
我找到收整齐的便当盒组,只拿出其中一层,将我刚才捏好的饭团一一放入。
「我去找神明大人……但搞不好见不到。」
「唉……?」
「虽然见不到,还是要去见他。如果见得到他,我会跟他说……辛苦了,请享用。」
「蛤?」
志穗还是一脸问号。
不过,已经没有时间好好说清楚了。我把烹调器具随手放入流理台,把便当盒盖好之后,朝妹妹丢下一句话:
「你也一起来吧。我先过去。」
「什么!?」
然后,我随即拔腿冲出「用心屋」的厨房。
「喂,等等……收拾一下啊!灯要关——」
身后,志穗那困惑又发飙的咆哮传抵耳朵,直到后门关上。
*
我再次回到神社,这里依然潮湿闷热,砂砾也好、正殿也好,看起来都承受着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与暑气。
鸟居内是圣域。
先前只要一踏进神社,不知怎地就是有股清凉,会不会那跟神明的力量有些关系呢?
我不经意地这么想着,反倒更加燠热难耐,眉头深锁起来。
不过,现在可不是困在感伤的时刻,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为了拿好便当盒,我一一把手洗净之后,静静地走在夜晚的砂砾小径上。接着我把便当盒轻巧地放在油钱箱旁边,盯着老旧的摇铃绳,缓缓站直身体。
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我紧抿双唇、摇起铃铛,以尽我所能的郑重行了两次礼。
正殿没有射出光芒。
我拼命克制往常那种毫不见外地叫唤「神明大人啊」的念头,拍起手来。
这恐怕是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合十拍掌。
接着我凝视着正殿。
「今天……很热吧。」
再行礼一次即完成了参拜的礼法。
不过,所有动作结束之前,我无论如何都想跟神明说上话,于是平静地开了口:
「祢不是人类,是否就感受不到热呢。但我觉得……并没有这回事吧。我记得听祢说过好热啊……而且神明大人……祢一定比我们更能感知人类的情绪。」
不知道神明是不是去休假了。
或是……不会再出现了。
说过「没时间了」的神明。
继续实现大家的愿望,却也将要失去栖身之所的神明,祢的力量又将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消失呢?
灯泡会开始一闪一闪?还是夕阳西沉的速度会变慢?或是会像开关突如其来被关掉一样,忽然有天就……?
可以的话,求祢再次发出闪光啊。快现身吧。
我这么想,可不是为了实现我或任何人的心愿,而是为了神明自己。为了让本该献给他的慰劳心意与感谢,如实传达给他知道。
我在油钱箱一旁跪了下来,掀开便当盒的盖子。
便当盒前面是那瓶还供着的绿茶。我抓起瓶身仍冒着水珠的瓶装茶,与便当盒一起端起来,朝向正殿说:
「我带了饭团来。或许是……运动会的回忆,我想像在一阵汗水淋漓之后,会想吃咸度较强烈的饭团,我猜对了吗?」
没有反应。
但我还是不死心地继续说下去:
「说是饭团,其实也是我第一次捏呢,所以有些形状有点微妙。不过,口味有很多种喔。梅干、柴鱼片、梅干柴鱼片双拼、盐昆布、芝麻、味噌、芝麻味噌双拼。除了味噌做成烤的之外,哪个口味是哪一个,完全是秘密。连我这个捏的人都不知道,来,祢想吃哪一个呢?」
饭团里包什么馅是秘密,连捏制饭团的妈妈也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一段很久远的回忆。
记得小时候,运动会并不是在五月举行,而是在暑假将要结束的炎炎夏日。
我们连代表红队或白队的头带都被汗水沾湿了,阳光洒落下来,耗尽了大家的体力;明明已经累得无精打采,却还是不停东张西望,寻找着应该就在操场上的爸妈身影。
爸妈在树下摊开了野餐垫,各自拿着相机或便当,朝我们喊叫。然后,对着迫不及待脱掉运动鞋、踏上野餐垫的我们如此说道:
好努力呢。辛苦了,来,请享用。
一口气喝光清凉的茶,大快朵颐好咸好咸的饭团,感觉全身立刻充满了力量呢。
「疲累的时候,需要好好睡一觉……但吃饭才是最重要的呢。水分、盐分、热量。我其实好想一次公开我家的夏季口味呢。」
当累了的时候,总是会有人做饭给我们吃。只要努力,就会有人好好地慰劳我们一番。
招呼我们至树荫下,递出茶水,要我们快吃饭。总是会有一群人笑着说:你好努力呢,辛苦了。
「——我……」
声音冷不防被哽住。
「我却……根本回报不完。不论是『我吃饱了』、『谢谢』……比起大家给了我这么多温柔,我反而没能好好传达心意。」
我想起自己在艳阳高照之下,专心、大快朵颐吃着便当。甚至便当里还放了炸物,让人不禁好奇爸妈多早起。但他们脸上还是挂着笑容,甚至看不出来没睡饱的疲惫。
海之日那天,我们会全家出游去野餐。烤肉的烟,姿意生长的树枝,一群人为了能凉快一些,挤在小片绿荫之下,不时会有小拌嘴。冬天的时候,爸爸一定会朝着坐在暖桌里的我,丢来橘子。三更半夜吸食着速食面。比赛看谁能把年糕汤的年糕拉得最长。大考时,家里会送来慰劳用的饭团。每天吃着装了满满食物,连盖子都不好盖的便当。每天都吃得到南蛮炸鸡与唐扬炸鸡。每天也都围在那个稀松平常的餐桌前——
「他们还总是要我确实说出:『我吃饱了』……『谢谢』……别看我这样,好歹也是这样被教大的。我也一直以为自己有认真执行,但……原来根本还不够……!」
我们总是不经意地接受那着些默默给予的温柔,但究竟又回报过多少呢?
我拼命忍住眼里不断涌上的泪意,像是在瞪着正殿似的,继续说下去。
「神明大人,遇见祢,我很幸福。也总是从祢那里得到许多帮助。虽然总被祢三言两语哄得团团转,也会忍不住心里咒骂『可恶』……但也是不断地不断地来到这间神社之后……才深刻体会自己要向前看。」
仔细回想,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一路奔跑着前往神社过。
大部分想见神明的时候,多是因为有一些烦恼。
不会做菜。跟妹妹吵架。不懂对方的心情。无法掌握未来出路。想念爸妈。
尽管有微小的烦恼,也有沉重的痛苦。但不管是哪一个,神明都一视同仁倾听,有时候会同理,也会吃惊,最后总能把我内心缠绕纠结的线轻巧地解开。
「我还学会了把高丽菜切成丝。天妇罗的炸法、猪肉味噌汤的煮法、蛋包饭的秘诀也都上手了。高汤玉子烧虽然几乎自学,但炒青菜、煮玉米、鲷鱼茶泡饭也都会做了……但我得到的不只这些。」
我明白了爸妈绞尽脑汁构思配菜的心意。也懂了为了逗特别的人笑,原来是这么开心的事。还学会透过料理鼓励人、原谅人、慰劳人的真谛。不管是哪一种,对我来说都是耳目一新的发现,难能可贵的收获。
想必借住过我身体的灵魂们,对神明会是深深感谢吧。虽然总是由我听取、传达他们内心的感谢,而今天我想连同他们致谢的心意,一齐向神明传达。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有些笨拙地伸出手,从便当盒里取出一颗饭团。
谢谢。真心谢谢谢祢。我吃饱了。辛苦了。
如果这一切都已来不及了,至少听我表达心意。
「——……」
「哥!」
就在我正要开口时,背后传来声响,我立刻转身。
鸟居下站着一个不知所措的身影,是志穗。
她感觉是一路追赶过来地喘着气,看到举起饭团和便当盒的我,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在……干么啦?」
「我想请神明大人吃东西啊。」
「不是啦,我看得出来,但怎么又……」
志穗沙沙沙地踩在小路上,最后来到我身旁。
她仍然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端起瓶装茶和便当盒,于是我尽可能地以冷静的口吻说:
「志穗,对了,这间神社要被拆掉了。」
「唉……?」
志穗不解地看着我。
我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听说是太老旧了,信众也变少,神社难以维护下去的样子。他们会移除御神体,夏祭活动也要停办了……无论如何,这间神社要被拆掉了。」
「那件事……」
「是地方自治会开会时的资料上写的。一想到大家拼命向他祈求,也得到他的保佑,但发现不再灵验后,便打算破坏掉——这作法很过分吧?」
不对,过分的还有我们呢。
我再次看向语塞的妹妹,静静地说道:
「喏,志穗。我要继续待在『用心屋』。」
「哥……」
「也不是为了神明大人……完全不是,我只是……想这么做罢了。我想对别人说『请享用』,这个工作,我想继续做下去。」
曾经有人让我有饭吃,养育我长大;我也被许许多多的温柔呵护着。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好好回报那些一直温柔照顾我的人,但无奈我想答谢的人已经不在了。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由我来了。
我想做饭给别人吃,照顾别人,把这份温柔延续下去。
而我觉得,能让我实现这心愿的就是「用心屋」和这里的餐点。
「真要对神明大人说的话,或许不是『请享用』,而是『谢谢』比较正确。与其说是什么宣言……倒不如说,这是我最想献给他的话。」
「哥……」
「或许感觉有点做作,朝着神社正殿拿着饭团致意,看起来又好像个怪咖……但你也快跟我一起做吧。」
「等一下,哥哥——」
志穗皱起眉头,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
我打断她的发言,准备再次高高举起饭团的时候,志穗轻轻举手,反过来打断我的动作,说:「不是的,你听我说。」
「志穗,干么啦,别拦着我——」
「拆除神社、停办夏季祭典,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啦?」
我稍微花了点时间思索她认真反问的问题。
「——蛤……?」
「我的意思是,那件事不是差不多五年前就解决了吗?怎么现在又再次被拿出来讨论了?而且,早就停办的祭典,怎么可能还要再停办啦?」
「什么……?」
五年前解决了?祭典早就停办了?
「……」
喀啦一声,思绪开始运转。
我将眼前得知的情报一一串连,面对逐渐浮现的真相,不禁僵硬地喃喃低语。
「Pardon……?」
Excuse me? Can you speak once more?——不知为何脑子里闪过英语,同时间——
「我就跟你说了。」
志穗以鼻子喷气地说道。
「合祀或是祭典停办,那是差不多五年前的事了。很早之前,邻镇有一间大神社就办过合祀,连夏季祭典也都停办好久了。」
「咦……?唉?什么?」
「说到这个呢,所谓『移除』御神体,其实也已将这间神社的御神体移请到邻镇的神社,完成合祀仪式了。虽然曾经一度讨论过要拆除神社,但预算也不够,这想法应该是放弃了。所以这里的神职人员是兼任管理,也比较划算。」
「蛤啊啊啊……!?」
愕然失色,应该就是在形容我这当下的状态吧。
我把拿在手上的饭团放回便当盒,不可置信地看着正殿。
五年前。合祀已经举行过。神职人员是兼任管理。
啊,难怪想说怎么不太常看到神职人员……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为什么五年多前的文件……啊,对啦,青木先生也只是直接拿出芳子姨收妥的文件罢了,而我捡到的刚好是比较旧的那一份吧……也不对,眼前重要的也不是那件事。
「换句话说……什么神社拆除危机,或因为合祀而参拜的人变少,以致神明大人力量变弱……这种事并没有发生……?」
「变弱?真要说的话,我们遇到神明大人也是举办合祀之后的事,我想那应该不会是原因。」
听完志穗纳闷地提出看法,我冷不防吼了出来:
「那怎么会突然说不见就不见啦!」
「我哪会知道啦!会不会是太忙了!?」
她立刻吼了回来。
这时候忽然又被补了一刀。
——没错。
现在,偏偏就是现在,正殿竟亮起了光芒。
「喂……!」
——最近实在太忙啰。
「神明大人啊啊啊!?」
那道厚颜无耻、若无其事、理直气壮——不,不论多少词语都不足以形容——的悠哉嗓音传入耳中时,我放声吼了出来,饭团连着便当盒一起掉落。
「喂!」
吓了一跳的志穗,倒是帮忙接住了,随即恶狠狠地瞪着我,说:
「你在干么啦!」
不过,现在根本不是跟她理论的时候。
「不不不,我才是那个要说『你在干么啦』的人吧,神明大人……祢到底都在干么呢!」
为什么偏偏现在才出现啦!我刚刚那股正经气氛到底跑哪去了?不对,等等!该不会又只是单纯忙到没空吧!?
一时之间,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快得连舌头都来不及反应,我错愕到嘴巴只能一开一合的。神明见状,彷佛露出一副「唉,真是的」的表情,连脖子都要喀啦喀啦地转上一圈似的嘀咕起来。
——嗯。准备祭典啊。本来还想说盂兰盆节应该是佛门那边最忙的时候,没想到我们这边也一样,毕竟夏季祭典很麻……咳咳,不对,还是有重头戏要忙啦。
这位神明也真是的,竟然嫌弃原本应该献给自己的祭典「麻烦」。
话又说回来,仔细回想他过去的发言,似乎说过「盂兰盆节忙碌得很」之类的话。
「不对,可是祭典不是停办了吗?」
我一边疑惑地提问,神明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
——那种历史悠久、地位崇高的大神社祭典,规矩多得要命,事务繁琐得很。虽说我只是借住,但要是不帮忙分担一部分的愿望,大家根本忙不过来。别看我说是一部分,那工作量跟这间小神社平常收到的愿望相比,根本不是同个量级。原本以为合祀之后会轻松一点的……谁能想到这是隐居乐活唯一且最大的失算呢。
「……」
我傻眼无语地看着正殿。
原来如此,这位神明因为御神体被移请走了,现在祀奉在大间的神社里。虽然平常只是借住的身份,几乎不用忙神明的业务,只是因为祭典将近的缘故,不得不出手帮忙原神社主人的工作。
「所以意思是……其实祢挺享受合祀后的生活嘛……!」
我一直幻想,失去自己的神社这种事,对他而言一定很不甘心、很痛苦,没想到……神明如此说道:
——嗯?神社啊,可是附带一大堆有的没的责任。既然如此,想做的人去做就好啦。有也无妨,没有也无妨。
我原本对他的同情与愧疚,就这样被他彷佛不用继承家业、次男般的几句话,吹得消失不见了。
「怎么会……」
我刚刚还在为自己身而为人的自私,以及神明这种存在总是得不到回报而愤愤不平,结果现在这股已经一涌而上的怒气,到底该往哪里发才好啊?
我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差点当场蹲下去。就在这时,隐约感觉到神明轻轻笑了一下。
——年轻人,别那么紧绷,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世间万物自有其流转,皆在命运掌中。若老是对那些如泡影般稍纵即逝的事物耿耿于怀,你这身体会撑不了多久的啊。
「……」
虽然是一派轻松的口吻,但那声音深沉得像是历经岁月长久淬炼,蕴藏着踏实的重量。
这位神明的发言还是有种佛陀训示的风格,不知道是不是跟他与众不同的经历有关呢。
「神明大人……既然祢没有感到心痛的话……倒也没事啰。」
我忽然有种拼命想守护对方,反倒被当成小朋友摸头、要我「你乖喔」的感觉。
我别开视线,小声嘀咕一句。神明脸上的笑意似乎又加深了几分。
——真是个好男人啊。
接着冒出咀嚼声。
就在我疑惑地抬起头来,打算追问之前,神明继续说了下去:
——好了,刚才你不是一副有什么大事不妙要告诉我的样子吗?不说给我听听吗?嗯……唔……是梅干口味。
被这么一说,我顿时愣住了。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气得拳头微微发抖,接着向神明问道:
「祢……是从哪里开始听的呢……」
这位神明,明明知道不少实情,居然还在那边装傻?
难不成,这家伙始终躲着,一边笑得贼兮兮地欣赏我眼眶泛泪、声音沙哑地说出那些话,上演了一整套宛如热血漫画般的桥段吧?——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这么认为了。
面对我的疑惑,神明竟干脆地点了点头。
——嗯?可能是在……你介绍起饭团口味的时候吧。抱歉,抱歉呐……不小心错过了露面回应的机会……噢,我猜对是芝麻味噌。
听着那明显敷衍的道歉,以及他过分轻佻的语气,我彷佛听见自己理智断线的声音。
「这……」
我那么担心算什么?我的懊悔、焦燥、祈求、感谢到底都算什么啦——!
「那根本就是一开始的时候啊啊啊啊啊!」
——嗯。所以,你原本打算怎么收尾呢?
「对一个我还没说完就已经开吃的人,没有资格问这种问题!」
我因为感到丢脸而脸红尖叫,神明则应了一声「哦?」。如果他有实体的话,应该正挑着眉吧。
——实在可惜呢。
对于他的老神在在,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回嘴。
就在我气得差点要用力剁脚,抱头思索时——
「对了……」
志穗突然举手插嘴道。
「干么啦。」
老实说,我现在真的觉得很丢脸,完全不是可以跟妹妹和乐聊天的精神状态。我有些没好气地说着,志穗则一正经地问道:
「你说要继续做『用心屋』……我应该没有听错吧?」
「……」
我慢慢地放下抱头懊恼的手,接着转向妹妹,润一润嘴唇。
「——是。」
我简短地回应。
虽然某种程度上像是被神明摆了一道,但说到底,这件事倒是让我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虽然只是被提醒了一下,但我这才察觉,自己很早以前就已决定要继续做着定食屋的工作了。
「我会辞掉公司……继续在『用心屋』工作。」
志穗听了不由得紧抿双唇。
那对猫眼般的大眼睛凝视着我好一会之后,微微一笑。
「是喔……看来我不用烦恼打工新人得要从头教了,太好了。」
「竟然在意那种问题喔……」
虽然只是照着自己的意思所做的决定,但我可是连稳定收入和上班族这身份全都抛弃了。尽管是留职停薪,但还是会对这间曾经照顾我的公司感到不好意思。
就在我正烦恼该怎么向可能会板着一张脸的部长道歉的时候,志穗轻轻地拍了我的背。
「没问题啦。万一你被公司的人痛揍一顿的话,我会拿着平底锅冲去找他们理论:『不好意思喔,我老哥可是我们家的人喔。』」
接着,她灿烂大笑地看着我,说:
「起码我还能这样帮你。总之,我好开心。」
她那对黑色瞳眸闪着光芒,稚气未脱的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喜悦,隐约浮起一层红晕。
我看着难得坦率地撒娇的志穗,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我就是拿我这妹妹没办法啊。
我只能暗自祈求,始终任她摆布的敦志平安健康了。
最后,我再次面向正殿,硬是总结地说着:「总之,就这样吧。」感觉有些无奈地深深鞠躬。
于是完成了二行礼、二拍手、一行礼的参拜。
我抬起头之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希望有人替那个差不多有个底的烦恼,再推一把。
原来我已不经意泄漏了心愿。
「这次又被摆了一道呢。」
我露出认命无语的神情望向正殿。
正殿闪现柔和光芒,宛如夏日祭典里挂着的灯笼,看样子神明吃得很心满意足。不时发出「啊,是盐昆布呢」、「唔,又是梅干」,听起来心情非常好。
一想到他正心满意足地把我第一次亲手做的饭团吃得精光,我的嘴角也不知不觉间扬了起来。
当我终于想回报那份我曾经接受的温柔时,对方此刻就在面前——原来是这样的喜悦。
我一边珍惜着这份宛如奇迹般的缘分——至少能不必流泪地告别,好好向对方说出「我吃饱了」——一边拿起饭团吃了起来。
而从今以后,为了多少回报那些一路以来灌注在我身上的养分、滋味与心意,哪怕只能回馈一点点,我都将继续做着料理。
——唔。工作后吃的饭特别香呢。喂,帮我把茶打开吧。
神明若无其事地说道,感觉他一副把饭团塞得满嘴的样子,彷佛下一秒就会传来「啧啧啧」的咀嚼声。
我强忍住笑意,转开宝特瓶的瓶盖。
「请享用……」
顺便不动声色地说着刚才始终说不出口的话。
这时候,晚风拂过神社里的树木,原本沉入夜色的暑气,被微风轻轻地吹散了。
——哐当~
混在那阵轻轻拂动树叶的微风里,明明铃铛动也没动,我却彷佛听见一声满足至极的铃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