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我吃饱了,您请慢用】 再来一碗 炸肉饼
因为公司排班的缘故,今天是一年会有几次的周六出勤日。
我是佐佐井敦志,我没像其他多数同事那样会用特休假抵掉,而是趁早完成工作,五点一到,便离开办公大楼。
虽然多少还残留着暑气,我拉扯凉感衬衫的衣领搧着风,雀跃兴奋地在黄昏下赶路。
目的地是车站的另一边:门帘和招牌仅以简单的手染文字呈现、极具特色的「用心屋」。
「你好!」
我在店门前检查自己的衬衫没有汗渍或污痕后,拉开了拉门。映入眼帘的画面,让我不禁大吃一惊。
空间狭小的店内,其实还没有其他客人。擦得晶亮的深色原木吧台另一头的厨房里,老板哲史和他妹妹志穗,正用力按着眉心,蹲在流理台前面。
「啊,敦志……」
「欢迎……光临……」
听到我的招呼声而抬起头来的两人,眼睛可是布满鲜红血丝。浑身发抖的哲史甚至把头撇向肩头、捂住了鼻子,「呜呃……」惨叫一声。就在我惊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的哀号解答了我的疑惑。
「志、志穗……我受不了啦,把抽风机开到最大……拜托。快去拿面纸来……!」
「你自己拿啦!齁哟,为什么只要哥哥一碰,洋葱就变成催泪弹了呢……」
「你去问洋葱啊!拜托啦,一直流眼泪根本看不到了……啊,鼻水都要流出来了。」
哲史惨痛地哀号着。
尽管志穗眯起红肿双眼、强忍住泪意,依然手脚俐落地把抽风机开到最强,把面纸递给哲史,接着转向我微笑招呼。
「不、不好意思!敦志,欢迎光临。今天有上班啊?」
「啊,嗯。难得周六要出勤呢……唉,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一边反射性地回应,实在太在意而忍不住关切。
于是志穗有点难为情地苦笑,说:「没出事啦……算是在上课吧。」一问之下,才知道她正在教哲史学做「用心屋」的菜色。
据她所述,「用心屋」主要客群是附近上班族。周六这时段,客人通常比较少,于是志穗会趁这个空档,指导哲史一些料理的作法。
唐扬炸鸡跟南蛮炸鸡等料理,哲史已大致上手,今天她打算教授店里人气的炸物菜色:炸肉饼。
「然后,我要他把洋葱切末,拌进肉馅里,没想到越切越泪流满面,连站在一旁的我都受到波及……」
「才不是我害的!是洋葱跟菜刀的问题,还有太热了。」
「不准赖给环境!挑选食材跟调理器具的保养也是厨师的责任呢。虽然天气越热,催泪成分的确就越容易扩散,但在它回温之前切完不就没事了吗?」
尽管一边擤着鼻涕,露出不满,志穗还是补了一句「下刀就是要俐落一刀下去」。
不过她立刻意识到自己似乎太严格了,连忙软化自己的姿态说:「哎哟,就算练习切洋葱很多次,偶尔还是会切着切着就流泪啦。」
我意识到她似乎真的很在意我的反应,于是我表达了「其实没觉得怎样啦」之后,便堆起笑容、坐在吧台前。
强势的作风,直白的谈吐正是她独特的魅力,我可是真的没什么在意。不过,这样用力照顾客人的心情,正是志穗的优点呢。
一看到客人即忍不住招呼起来的她,总能在最完美的时机,递来冰过的湿毛巾,以及一杯特意加了许多冰块的水。
「今天还是吃南蛮炸鸡吗?」她面带笑容地亲切询问,我稍微思考一下便回应:
「呃……今天就点哲史做的炸肉饼来吃好了。」
我常常犹豫了老半天,最后还是点了南蛮炸鸡,老实说,我也没试过其他菜色。以前看过隔壁的客人咔嗞咔嗞地尽情享用有着酥脆面衣的炸肉饼,就一直很想吃了呢。
一咬即溢出鲜美肉汁的炸肉饼,好适合搭着冰透了的啤酒来吃。
嗯。感觉是能吹散湿黏暑气、饱足感十足的绝配美味。
光只是想像,嘴巴似乎已经准备好要大快朵颐炸肉饼了。
「唉。」
但不知道为什么,哲史却非常惊讶,只看他肩膀微微一震。
接着他脸部表情一僵,急切地解释起来:
「唉,真的吗?好是当然好啦……但我第一次做呢,有点没信心,而且要是失败了就对不起了……程度太差,我先打预防针喔。」
「咦?哲史,你明明很会做菜啊,干么这么谦虚。」
我诧异而不解地回应。
我所认识的哲史,可以一眨眼就把高丽菜丝切好,同时间进行不同的作业,还能炸出完美的南蛮炸鸡。
这样说起来,或许是志穗因为待在店里的资历比较久,很常看到她说一些「我正在训练哥哥」之类的话,开店时的分工几乎都是志穗在烹调,哲史负责摆盘和结帐,除了第一次那一天之外,我好像没再看过他做菜呢。
总觉得可能只是不太知道怎么切洋葱末而已……毕竟,哲史可是曾经做出那道美味的南蛮炸鸡给我吃的人,做菜还能差劲到哪里去呢。
我还在东想西想的时候,哲史和志穗忽然对视了一眼,像是在暗中商量什么。他们彷佛像棒球场上投捕搭档比暗号一样,不时用下巴比划,或是摇头回应。我根本看不懂意思,但感觉他们彼此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哇,这对兄妹感情也太好了吧。
忽然间,就在哲史一个轻轻的摇头之后,他们俩猛地同时转向我。那一瞬间,志穗露出一种下定决心的表情。就在我还在纳闷怎么一回事时,她的脸上顿时浮现一抹微笑。
「这道炸肉饼,今天还是由我做给你吃吧。」
「唉,可是难得哲史可以练习呢——」
「没关系。而且,我现在忽然好想做做看炸肉饼呢。就是之前肉品嘉年华,吃到了那个很好吃的炸肉饼,忽然有了动力。」
这原因我其实也不是很懂。尽管不解,她还是继续说着:
「对,我想做炸肉饼给敦志吃!」
登愣~谜底揭晓。
我想做给敦志吃。我想做炸肉饼给敦志吃。
光这句话,我会重复播放听个好几次吧。
我连忙灌冰水,免得脸红得太明显,然后才勉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是……喔?那么,就麻烦你做了。」
这才挤出了这句话。
冷静。搞不好志穗没有别的意思吧。要是翻译成:「我想(活用在肉品嘉年华的见闻)做炸肉饼给(提供我挥洒机会的)敦志(以验收成果报告的方式)吃」,才是正确答案吧。
她总是如此,没头没尾地说了几句让人忍不住期待的话,搞得我心跳加速。接着又残酷地补了一刀,我才察觉她从头到尾只对吃的感兴趣,最后我只能黯然失落……我们总是重复上演着这样的互动。
这么说起来,先前收到「下一次我也想吃肉卷饭团(笑)」这则简讯当下,我其实很烦恼要怎么回覆,没想到才想到一半,手机竟摔坏了,只好送修,结果我们的简讯互动就被迫停在那句话了。
这期间,原本也很焦虑志穗可能在等我回应?而当我再次来到店里的时候,她一脸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看起来我还是那位被她弄得团团转的人。明明年长的是我,怎么格局会这么小呢。
就在我一边胡思乱想,拼命压抑着情绪不让脸涨红的时候,已跟哲史对调位置的志穗,立刻紧紧拿稳菜刀。
「目前还在备料阶段,可能会花点时间烹煮,没问题吧?」
「嗯,这之后我也没有计画。我可以等,先吃点小菜就好。」
我如此答道,卸下主厨职责的哲史则赶忙招呼:「先喝点东西吧?」接着递来一杯啤酒。另外还端出事先做好的酱煮小芋头和毛豆,我便心怀感激地提前小酌一杯。
「我开动了。」
先举起酒杯大口喝进一口啤酒,接着再把毛豆塞进嘴里。毛豆细枝已经被细心地剪除,煮得咸香入味。好吃。
吧台另一边,志穗一边喊着「呜……好呛……」,一边皱眉地切着洋葱。看起来是哲史切到一半的洋葱剖面,不断地冒出催泪成分。
「洋葱要切之前通常会放冰箱冷藏,赶在回温前切完,就不会这么呛辣了。变成这程度……连我也……又流泪……」
她如此说明着。
不过,她展现出俐落刀工后,随即快速地切完,泪水也止住了,接下来便能一如既往熟练地烹制。
她以那双指甲修剪干净、纤细的手,把洋葱炒至焦糖色泽,或是开始使劲揉捏冰凉肉饀的模样,让喝着啤酒的我看得出神。
「必须像这样边揉边搅拌到有黏性,炸完才会有满满的肉汁。不过,手的温度也要快四十度,必须留意不让它变温了。」
「啊——难怪捏之前要把手冰一下,跟炸天妇罗一样。」
志穗时而对我说明制作过程,哲史则在旁边观察并附和。
哲史虽然没在做菜,仍然一副勤奋用心地招呼客人的模样,一下子来确认啤酒剩多少,一下子又补点小菜,
做菜一流的志穗,待人亲切的哲史——正因为「用心屋」有他们兄妹俩,才会如此温馨和乐。他们也散发出「喜欢做菜」、「喜爱做菜给别人吃」的气息。
特别是做菜时的志穗,耀眼夺目。
那对闪闪发亮的大眼睛,头只要一晃动即轻扬飞舞般的马尾,宛如猫咪心情大好时的尾巴。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彷佛在准备一场令人期待的派对。光是看着她,我都忍不住跟着雀跃起来。
志穗个性开朗大方,一提到料理便神采奕奕的模样,相信实际上不少男客人是冲着她而来。她似乎也把那些称赞当成「客人的场面话」,不怎么放在心上,然而不时就会有人说出像「你好可爱」这样带有搭讪意味的话语呢。
当然,我也是那为数众多的男性客人其中一位。
或许是身为弟弟,从小被姊姊压着打的缘故,我与人相处时总不自觉地放低姿态,因此不太会被察觉,我其实也有自尊心高的那一面。
比如绝对不会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自己不中用的一面,一旦发现自己自作多情,就会忍不住打退堂鼓。
因此,想不到得体的回覆时,就告诉自己干脆别回了,或是还看不清对方的心意之前,又想着先别主动联络。如此不断地被动到极点的草食习性,最后才落得这样进退两难的下场。
哲史在「用心屋」认识的玉城主厨,总是投来「好替你着急」的眼神;直到最近还出现了情敌,让我焦虑一下子加倍不少。
看着志穗反覆拍打肉饀将空气拍出,接着塑形,轻轻裹上一层面衣,我同时将手往裤子后方口袋探寻。
我其实准备了摘葡萄体验的优待券。猜想爱吃的她,一定很感兴趣,于是我选了一间口碑极好的农园。
「是说——」
总不能老是依靠哲史替我做球啊。
我决定就此迈出勇气的一步——
「大。家。好!」
就在我正要勇敢挺身邀约的那一瞬间,拉门「喀啦」地应声而开。
我立刻转过头去,一脸僵在那里。
「啊,宪治,欢迎欢迎。」
「噢,难得你会在周六这个时间来呢。」
还真是说人人到。来者何人呢?他就是之前让「用心屋」陷入危机,最后竟还能若无其事地以常客姿态现身的恶男宪治。
宪治认出是我之后,吃惊地看了一下,接着在吧台前坐下来,感觉有些挑衅的意味。他坐在我左侧,与我所坐的位子相隔了一个空位。这也恰恰反应出我们之间的距离。
在椅子上坐好后,那家伙往志穗的手边看去。
「啊,你做的是什么?可乐饼?看起来好好吃呢。我也要吃。」
他眼神都亮了起来。与其说是坦率,不如说是很懂得撒娇。他完全知道,志穗生性就是那种一旦被缠着说「看起来好好吃」或「我想吃」,一定会兴冲冲地实现的人。
「这不是可乐饼,是炸肉饼。这样你还要吃吗?」
「炸肉饼?那更好啊!我想吃,超想吃的。」
面对试探性的提问,宪治立刻接了话。果不其然,志穗脸上浮现一抹得意的笑容。
「今天我换了肉饀的配方,敬请期待啰。」
「哇~超期待的,我口水都要流下来啦。」
没想到,难得才有这个「想做给敦志吃的」炸肉饼,就么轻而易举地变成「想做给两人吃的」炸肉饼,我肩头差点就要垮了下来。
哲史面露「抱歉,我们家妹妹真是的」的尴尬表情,更是在我内心补了一刀。不对,不是她的错,是我太没出息了!
原本打算伸向口袋的手,无奈地继续抓着啤酒杯,我啜饮着啤酒,以余光瞥向宪治。
他一头黑色短发,身体结实了。看起来有在减重的感觉,因为每次遇到他不论是脸或身体都感觉是紧实的。他现在这副运动风的外型,相信不会有人认为他曾是干下那种卑劣行为的坏人呢。
知道实情的只有我跟志穗他们俩。我也没跟之前一起策划反制炎上计画的蔷子小姐说。我们也只让宪治知道,幕后反制者就我们三人,主要也担心万一蔷子被知道也有份的话,会对她不利……更何况,当初听到,宪治反被出征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的时候,那股袭来的罪恶感,我真的不希望其他人也跟着体会了。
嗯,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守护志穗他们啊,如果再发生相同的事,我这次一定会彻底催毁宪治。
一察觉到我的视线,那家伙立刻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声「你好」,但立刻转头看向志穗,热络地跟她聊起天来。虽然是情敌,但他那毫不掩饰的追求方式,连我都忍不住佩服。我记得哲史曾这么苦笑地形容他:
「哎,毕竟他是站在负分的起跑点啦,有一种既然没有退路,不如就用尽全力的冲劲来往下冲啰。」
原来他那看起来厚脸皮的态度,其实是打算不顾一切、拼命向前冲的结果。
不过,他那股我模仿不来的攻势,感觉奏效了呢,志穗对他的芥蒂几乎完全消除,连对我都没像对他那么热情招呼。哲史虽然也帮我讲话,半开玩笑似的说对宪治那家伙不值得那么客气,但老实说,我其实有点羡慕他。
唔,不对吧……
我不能老是在干瞪眼、没作为。既然都承认对手来势汹汹,我也应该要更大胆地踩下油门才对。差不多该打破这落后的僵局了。
「对了,志穗,葡萄——」
我把啤酒杯摆好,手伸向裤子后方口袋,但才开口,就被隔壁的宪治大叫一声「啊,志穗!」给盖过去了。
「葡萄酒,你喜欢喝吗?来,你看,我今天去了这家酒庄呢。」
他一边说道,一般从裤子后方口袋掏出一张折好的宣传单。
我不由得瞄了一眼,看起来是邻县葡萄园的宣传单。
「在这里采完葡萄之后,还能体验酿葡萄酒呢。现在先装瓶发酵,两个月后就会寄来家里,就会是世界唯一一瓶的葡萄酒呢。志穗要不要一起去啊?」
竟然端出了葡萄酒……?
我完全没料到,而且听起来就是女生会喜欢的行程;这一招根本让我措手不及。
采葡萄对上酿葡萄酒,想也知道是后者才有吸引力吧。
我就这样指尖尴尬地插在口袋里,宪治迳自兴奋地把身体靠向前。
「下次一起去吧,我会开车,这样志穗就能放心品酒了。」
这家伙竟然就这样一口气超车过去了!
我屏住呼吸,忍不住求救般看向哲史——感觉他应该会说出「让她单独跟男人去喝酒,我要想一下」之类的——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宣传单。
「哇,自己酿葡萄酒呢。感觉好有趣。志穗,你就去吧?啊,不过我也想喝呢。」
也是,这位老兄本来就挺爱喝酒。
不,应该说,他根本就是个没想那么多,便说「我想去」的人。
又不过,这个状况下,哲史的毫无顾忌反而对我才有利,还是把这个酿葡萄酒体验说成大家一起来参与的计画,然后我也顺势加入——等一下,这样岂不就变成我要跟宪治一起兜风了吗?
我冷汗直流地胡思乱想一番。
「也对耶!」这时候就看到把肉饼放进油锅里的志穗,一脸兴奋地对着哲史如此说着。
「之前酿了梅酒,这次再把这个葡萄酒供奉给神明,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但随即又冒出了不可思议的字汇。
神明。
如果想像志穗这年龄的女孩会结交的朋友,这对象听起来有些违和感。
我不由得愣了一下,志穗似乎察觉到我的反应,慌忙以手捂住嘴巴。
「啊,就是……」
「就我们爸妈去世之后,一直得到一间神社的庇佑。所以我们偶尔会带酒去拜一下。」
就在志穗正苦恼该怎么说明的时候,哲史则不经意地替她解释道。
我心想「原来如此」,却又想起他们同样才刚经历丧亲之痛,不禁感到一阵心疼。
他们俩的父母跟我妈妈,都在同个车祸中死掉了,很离奇。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来不及告别便天人永隔。
尽管我也借着时间毫不留情的推进与日常生活的力量,好不容易重新抬起头来,但那段记忆偶尔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心底的裂缝中悄悄渗出。
「啊,也不该一想到爸妈,就得要这么感伤啦。呃……不好意思,不小心说了很奇怪的话。」
志穗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视线。宪治正要开口,我却抢先一步说出了话:
「其实不奇怪啊。」
志穗吓了一跳转头看过来。
我对着她轻轻点头,继续说下去:
「这不奇怪啊。我最近也是很常去神社呢。」
我如果硬要把原本父母离世和神明的话题换掉,改聊其他的事,也太不自然,也很失礼。可是,流露出同情神情或随便附和也不太妥当。因为我自己也有相同的经历,完全明白父母离世的心情——它依然深深存在日常里,但我们其实既不希望别人刻意避开,也不希望别人特地安慰。
只是单纯地希望大家自然地接受,也希望自己能接住别人。
我于是拼命苦思着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才能把这样的心情表达出来。
「搞不好志穗你们也知道那间神社。就是往车站走去的反方向,我们公司附近那间小神社。」
志穗和哲史看了彼此一眼。
看起来我并没有把话题引导至不对的方向。我尽可能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那里是市桥——我主管告诉我的。虽然看起来很有历史,招牌上的墨迹也淡了不少,但神奇的是让人看到放松。通常都没什么人,偶尔会看到有人在油钱箱一旁摆着酒。」
只要一想到那间神社,内心就不自主地平静许多。
其实也跟这家「用心屋」的气氛有几分相似。同样空间小小的,但是感觉有人认真经营,是个令人放心的场所。
此时,志穗的眼神微微动摇,感觉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但至少,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无论是死亡,还是神明,这些事都不必刻意小心地对待,把它们当成日常生活中的话题来谈,也没有关系。
「如果可以,我们下次一起去吧?虽然没有特别贩售御守,但听市桥说,那间神社很灵验呢——」
「你的意思是……」
这时候,一旁传来嘲笑的声音,打断我说话。
声音的来源是:宪治。他正瞥向我,嘴角冷不防地扬起。
「你是想跟她约会吗?去神社?」
「唉……」
听到「约会」这个字,我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不,我才没有这么打算。啊,可是如果能跟志穗一起去神社,一定会很快乐,也就是说我把神社当成约会的目的地——等等,难道「要不要一起去神社呢?」这邀约,一旦没表达清楚的话,就会给人拉人入宗教的印象?
「呃……怎么可能!不是的,事情才不是那样的!」
就在我双手惊慌失措地朝着志穗猛挥个不停,她倒是先吃惊地看了我一眼,不知为何把头垂了下去。等等,她这反应,难道是在拒绝我对她的好意嘛!
就看到志穗不发一语,检查起肉饼炸的熟度,哲史则准备搭餐的高丽菜丝,面露「我帮不了你」的窘困。但志穗如果是因此不开心的话,难道……不,说不定她应该是对我有那么一点点在意吧。
若是如此,我好开心呢……不对!这么一来,反而是我的局面更加危险了!
宪治似乎想趁隙补刀,只见他贼笑地扬起一边嘴角。
「没错,也是啦。神社根本是老头子去的,好寒酸的地方,如果邀约对方去那里约会的话,这品味会不会太差了点呢?」
他忽然刻意地把那张感觉年轻人会想去的酒庄传单折好。
我实在很想说清楚提到神社的理由,或是回嘴「那又怎样,也是有年轻人会去啊」……尽管内心有千言万语想反驳,但在酿葡萄酒体验这么极具吸引力的提议之前,我只好一脸铁青、沉默不语。
但就在这时候——
「宪治你喔老是这样,没事就想打击别人,这习惯不好啦。」
正努力将炸肉饼的搭餐配菜摆好的哲史,无奈地规劝,同时还补了一句:「你这个不怕报应的家伙。」
「宪治,你真的有够欠揍。」
连志穗都不禁哀叹地吐露心声,宪治被说得气势顿时弱了下来,又有些不甘心地低声应道「唔」,然后把视线移开。
志穗稍微耸了耸肩,再次看着我,脸上浮现微笑。
「我也很喜欢那间神社。或应该说,我们也很常去那间神社。如果你有看到供奉了酒,应该都是我哥哥准备的吧。」
「唉……」
竟然这么巧?我不禁抬起头来。
她不知为何看向了虚空,喃喃说道:「嗯……所以也没关系啦……因为我们很常去,不用邀约也会去……」接着像是回神似的,轻轻摇了摇头,把炸肉饼从锅里捞出来。
「来,请享用,各位久等了。」
然后,把油沥干后盛盘,端出了盛有炸肉饼的白瓷盘。
看着盘子上冒着蒸腾的热气,我忍不住先将那些思愁抛诸脑后,喉咙「咕噜」一声。
擦得晶亮的瓷盘上,坐镇着一座隆起的高丽菜丝小山,搭配两球刚炸好的、拳头般大小的浑圆肉饼。
外皮看起来酥脆可口,从窗外洒进来的夕阳折射出令人赞叹的金黄色泽。
咕噜,我又吞个口水。
我通常会先从高丽菜丝和白饭等外围先进攻,但唯独今天已经臣服于食欲本能,手上的筷子已迫不及待地夹向炸肉饼。
咔嗞。
筷尖才戳入炸肉饼,随即涌出清澈的肉汁,顺着切面奔腾滑落。
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期待也随之高涨,我将一大口筷尖切好的肉饼送进口中。
一边吹着滚烫热气,尽情地咀嚼起来——
「……!」
紧接在脆口面衣之后,「嗞」的一声烫口肉汁和鲜甜油脂在嘴巴里蔓延开来。
保守来说,真是人间美味啊。
志穗趁胜追击地拿来盐巴,我开心地接下之后,撒了少许再放进口中。
猪肉的鲜甜完全被提引出来。
挤了点大块柠檬瓣,再吃进一口。
清爽的酸味衬托出咸香与胡椒香,让人一口接着一口。
接下来搭配冰啤酒又吃进一口。同时夹起高丽菜丝又是一口。一边吸吮着肉汁、一边让面衣发出咔嗞咔嗞声,不顾吃相地大快朵颐着。
不知不觉间,第一片炸肉饼就消失不见了。
「真是好吃。」
解决掉这一球之后,好不容易才有分享满腹感想的余裕,脱口而出的还是只有这一句。
「呵呵,谢谢。」
始终看着我大快朵颐的志穗,带着几分腼腆轻声道谢。
她脸上此时浮现像是苦笑又像是微笑的表情。
「敦志真的喜欢吃炸物呢……不对,男生好像都这个样子吧。」
听到她说了这句话,隔壁正在炸肉饼上淋上调味酱的宪治则开了口,一副想要说什么的样子。我猜是「不不不,是这道炸肉饼真的好吃啊」之类,既坦率又直白的话,但我想她听了同样会感到开心吧。
我忽然把身体往前靠过去。
「没有喔,说是喜欢吃炸物——」
我正好和愣住了的志穗对上了眼。
那个总是俐落地绑着马尾,很有效率地做着菜的志穗;那个尽管作风强势,一遇到哲史更是强强对决般吵闹,却又尽量不会把那一面呈现给我看的志穗;那个招待起客人时彷佛会读心术般的机灵,但有时候又迟钝到不可思议的志穗。
她那对深黑瞳眸,总是闪着神采,有时候会锐利地怒视着男人,有时候却又像压抑某种情绪般,一下子湿润起来;好恶分明的她,虽然偶尔也会说出凶狠的话,实际上是心思细腻;我还想起她虽然手臂比我纤细,挥舞菜刀时可是毫不马虎的认真。
用心烹制的料理。刚起锅的香气。自然不做作的个性与爽朗的笑容。
啊,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这间小而美的温暖定食屋呢。
「而且志穗,我喜欢你。」
回过神来时,这句话就很自然地脱口而出,彷佛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
「……」
志穗错愕地张着嘴。
「唉……」
她握着料理筷的白皙手臂与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咦、唉……唉——」
「啊不是,刚才是……唔……」
「——啊啊啊啊啊!?」
这时候忽然「磅!」地一声,隔壁传来一个坚硬的声音与尖叫声。
就在我纳闷怎么一回事时,宪治原本手上的调味酱瓶子——明明是既好握又好拿的珍贵有田烧陶瓶——砸在炸肉饼上。
茶色的调味酱在炸肉饼上淋了一整片,看起来是瓶身滑落时瓶盖弹飞走了。那洒了一片的模样,反倒让肉饼瞬间沉没在调味酱海之中。
「不,啊啊啊!我的炸肉饼啊……!」
同样很喜欢炸物的宪治,看着这无力回天的惨状,一脸狼狈不堪。
拜那一声所赐,我和志穗总算同时回过神来。
「呜哇……我需要炸一个新的肉饼吗?」
如果是一般的客人出尽洋相,志穗或许会苦笑地说着:「我立刻帮您重新准备喔!」不过,想来是因为宪治表现得太欠揍,或是他毁了那份完美的炸肉饼,她几乎是带着傻眼的表情说着。
「不过,想说是试做,所以刚才内饀只准备一点点,重做需要花时间,可以等吗?」
「嗯……不了,没关系。我吃……我吃这个就是了!用筷子拨开调味酱,我想就没那么惨了……」
或许是察觉到她已经不高兴了,宪治立刻识相地没再表示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平常总是一脸嚣张的宪治,此刻几乎是哭丧着脸。
「可恶,我的炸肉饼……」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这道菜呢。
他只从哲史那里拿到了新盘子,嘀嘀咕咕拯救炸肉饼和高丽菜丝的身影,总觉得有点凄凉。
志穗看着这样的宪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她的手里已拿好一只调理碗,或许是想重新做一份炸肉饼吧。我眼中的她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啊。
我悄悄朝志穗望去。
然后她很快就察觉到我的眼神,顿时红了脸。
「手必须先冰过啦!冰块,冰块……」
她可能是为此害羞而慌忙如此说道,接着朝冰箱,也就是我看不到的方向,打算去拿冰块。
等到她回来之后,脸庞又恢复到平常的白皙。
我则为了掩饰脸色的变化,再次畅饮一口啤酒,试图帮脸降温。
「神明大人唷……祢弄这出也太幼稚了吧……」
我听着哲史那令人摸不着头绪的低语,目光却落在志穗那仍然红得发烫的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