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我吃饱了,您请慢用】 第四道菜 收尾的鲷鱼茶泡饭
「哇……好热啊……」
我用一种像是热到融化、含糊不清的口齿,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低声喃喃着「好热……」。
就算以手水洗手,摸着有岁月痕迹的油钱箱或摇铃绳,还是遭遇黏腻闷湿的温度逆袭,逼得我绝望无助地哀声叹气。
「不是晚上了吗?怎么还这么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之前每当这个时间来到神社,不知道是绿树多,还是神力发威的缘故,多少能感受到凉意。
这是盂兰盆节将要到来、日日天晴的八月时节。
即使已经晚上,地面因为饱含暑气,光在外面走动已令人完全喘不过气来。还好没有那些聒噪又闷热感十足的蝉鸣,至少是个救赎。不过我敢打赌,就连那些蝉,恐怕也被白天的酷热热到瘫软无力。
我有气无力地「哐当~哐当~」摇着铃铛。
「神明大人……好热呢。今天……我实在没什么喝酒的心情,所以……就带了冰透了的凉茶来啰……」
我在油钱箱一旁,轻轻放了一瓶绿茶,是我在来的路上顺道走进超商,看到难得有卖冷冻柜冰过的产品,便买了。
原本还想说,供奉超商买的瓶装茶会不会大不敬,不过仔细想想,都已经有罐装啤酒这个前例了,要是我是神明,这几天只想喝茶吧,哪里还喝得下什么酒。热成这个样子,就是想毫无负担地大口喝饮料,多么畅快啊。虽然啤酒让人心动,但个人的感想是,咕噜咕噜地猛灌凉茶,那种凉爽,才叫真正沁入心脾。
——唔,茶吗?难得会这么想呢。不过,嗯,这样其实也很好。来,快把盖子打开。
我半倚着摇铃绳,静静站在原地,正殿冒出蒙眬的光芒,响起一阵神明特别急促的声音。不知道那边的世界是否会有冷或热呢?一如既往——不对,感觉声音比以往更活泼。不知为何,让我内心更感到不平衡。
「神明大人……精神很好呢……」
——会吗?这样说起来,你倒没什么朝气。喂喂,快打起精神来啊。
「根本不是什么精神层次的问题啊,是……」
面对这位想靠精神胜利法草率挺过酷热的神明,热到瘫软无力的我,开口抗议。接着他倒是有点不明白似的,丢了一句「既然那么痛苦,就别出门啊」。
「呃,不是……说到这个嘛……」
——难不成又跟妹妹大吵一架才跑出来的吗?你才这年纪,就已经落得家跟职场都没有容身处的下场,好悲哀。
「并不是……这次不是这个原因啦……」
总觉得呢,连那些努力工作的父亲们也被他顺便狠狠酸了一顿。
不过,已经热到快融化的我,没什么气力回嘴,便不再吐槽回去。而且,神明不经意地说出口的事,提醒了我一些事。
「神明大人。如果我说……接下来或许无法这么时常来神社了,怎么办呢?」
没来由地提问,感觉对方有些诧异。
我稍微迟疑了一下,随即又开口:
「其实是今天……收到公司通知,要我回去面谈……」
今天中午过后,让我留职停薪的公司寄来一封电子邮件。
主旨是「关于复职面谈时间」。
没错,先前趁着公司才刚上路的制度而休息了好长一段时间,来到要面临终止的时刻。
原本核准的期限是一年。公司有人事调度的考量,所以我必须在留职停薪结束三个月前与主管面谈。
据说因为我是头号申请者,不只直属主管,连人事部长、总务部长也会出席面谈。感觉压力不小啊。
——说穿了,姑且不论是身份多高贵的大人物,宣布覆职到底又怎么了吗?
「如果复职的话……」
面对语气洒脱的神明,我一边应声,一边猜想,有哪些事已被他看在眼里了。接着,轻声叹了一口气。
如果复职的话。
这个假设之中,已经透露了我的举旗不定。
相信大家也看得出来,我正在为留职停薪一年后,是否该抛下经营一阵子的「用心屋」而踌躇不定;或应该说,我对这工作多少有些眷恋。
当然,首要考量是一旦我不在了,总是会担心接任负责人的志穗,能否独当一面撑起这家店。虽说只是个小店,但要一人独撑全场终究有其难度。
然后,与那个考量相同或甚至大部分占据我内心的,只是一个单纯的念头:
「好想……在『用心屋』再多待一阵子呀……」
一开始的确是做着与自己的人生八竿子打不着的餐饮经营。既是辛苦的体力活,也有许多不甘心,更令人意外的是,其实没特别赚钱。做菜又笨手笨脚的,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乐趣。
不过,自从身体与这些灵魂碰撞后,我稍微能做点菜,也跟着大家好好品尝。几次看到客人来用餐而受到抚慰的样子,也一点一点地改变了我的想法。
做菜是心意,吃饭是与人有所联系。
我们吃着每一顿饭都是为生活打下基础,所以为某个人煮一顿饭,也具有养育对方的意思。如果是一起围在餐桌前享用,想必还能拥有深度交流与回忆。
更何况,定食屋的本份便是「提供料理」,我们所做的是打造一个「吃饭的场所」。如此平易近人又美好的说法,正是我渐渐悟出的道理。
「可是内心仍然会想着……脱离上班族的这一个决定是对的吗?」
另一方面,把稳定的上班族生活全都抛弃,直接跳入自营业真的好吗?这其实也是我摇摆不定的原因。
虽然完全能想像,也认为志穗肯定会对我这个鲁莽大哥冒然离职出手相救,但还是必须衡量实际面。
正因为先前已确认过员工福利、稳定薪水这些细节,所以才借着「留职停薪」这条救生索牢牢绑住自己,我才敢这样踏入「用心屋」的厨房。
留职停薪的期限无法延长。
差不多是该下定决心的时候:要回到敲打电脑键盘的日子,亦或是继续做定食屋?
「这下该怎么做才好呢……」
总感觉内心隐隐约约有个底了。
只是似乎难以这么果决地有所宣示,或许要有人在背后推一把,不对,也可能是觉得自己应该深思熟虑才行。
内心的犹豫早已翻来覆去无数次,但这件事又不能直接找志穗讨论——毕竟她只要脸一垮下来,一定会大大地影响我的决定——结果不小心来到了神社,把这里当成熟识的前辈家那样。嗯,就是这么一回事。
——好伤神呀。人类明明拥有亲自决定人生、近乎奇迹般的自由,反倒陷入烦恼呢。
「这么犹豫不决……真不好意思……」
从他那深深感慨的语气里,我感受到的与其说是慰劳,不如说更像是无奈,于是我忍不住微微噘起了嘴。也正因为很清楚这位神明的理念,是希望信众「发自内心祈愿、别依赖他人」,总觉得那番话里有责备的意味。但搞不好是我被害妄想吧。
「我其实也不是非得要神明大人替我作主,比较像是整理自己的想法吧,或是希望有人聆听……不过嘛,如果被说成那是一种示弱,我确实也无法反驳啦。总之——」
——好了,我明白了。
「好了……?」
我那听起来像找借口的话被打住之后,不禁狐疑地抬起头来。
不过,神明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我的疑惑,正殿反而射出更亮的光芒。
——希望有人替那个差不多有个底的烦恼,再推一把。明白、明白。
「呃……」
不不不,虽然也没错,只是被这么一针见血总结总觉得有点糗,而且显得我好没志气呢。
不过,神明用一种彷佛下一秒就要边拍手边说着「好啦好啦」似的气势,俐落地把话题一路往前带。
——真是的,人类子民都是这一类的烦恼呢。很常有、很常有。
「唉,那个……」
——好吧,其实也是有人能让你说出想法。所以这次显身的灵魂是——
「不对啦,虽然我对这流程没意见,但手法会不会有点粗糙……而且也来得太快了吧!?」
感觉像直播节目结束前,被主持人草草收尾一样。
——嗯?没有啦,没这回事。我总是很替人类子民着想,也真心对待。关于这个灵魂嘛——
「哪是,祢这摆明是敷衍了事吧!?」
不知道在哪里听来的,有些人说话时会重复字眼,像是「我懂、我懂」、「好喜欢、好喜欢」之类的,其实大多时候都不是真心话。
我极力抗拒,神明最后不耐烦地表示:
——这么热,盂兰盆节又要到了,我很忙,只想赶快处理。而且时间已经不多,何况后续发展你根本也知道了,还非要一直插嘴,真是不识趣的家伙。
「什么意思!?」
竟然被神明教训「不识趣」。不过,太热就能随便处理吗?那里的世界也能感受到热气?盂兰盆节不是寺庙和佛教的管辖范围吗?……无数个吐槽点闪过脑海,但说时迟那时快,余光之中,已经凝结起那熟悉的白雾。灵魂现身了。
「等、等一下嘛……!」
轮廓渐渐成形,这次的灵魂看起来是个女性。
宽松的长版上衣搭黑色长裤,一头为了遮掩白发而染成褐色、稍微烫卷的短发。看起来温吞从容的眉眼有些皱纹,但整体神情是年轻的。若真要说,感觉是个接近欧巴桑之龄的阿姨吧。
当她看到我的时候,立刻垂下眼尾露出善意的笑容,同时频频点头致意。
「啊啊,你好。这次真的麻烦多多照顾了……像我这样的欧巴桑,其实也没什么遗憾啦,但听说有人能借身体,便决定收下这个好意的安排……」
讲话这么多礼,感觉不像演的。怎么说呢,比较像以前妈妈遇到邻居时,尽全力展现社交能量的样子。话说回来,这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低姿态的灵魂。
「啊,没关系……快别这么说,我才是要郑重感谢呢……」
我完全把刚才对神明的抱怨抛在脑后,忍不住跟着客气起来。如此一来,对方又以更不好意思的样子,把头深深低了下去。
「我才感谢你。这样我就放心了,有种得救的感觉呢。不过,毕竟占用年轻人宝贵的时间还是很不好意思啦,你还是大学生?啊,不对,应该出社会啦,定食屋的老板嘛。不过都夏天了,想必你正打算出门吧?对不起啦……」
「没,怎么会。其实没有任何行程啦。」
她也太周到了吧。明明自己还抱着遗憾、尚未成佛,却还挂心像我这样的小鬼,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她或许是个即使骑脚踏车载着重物时,看到一排蚂蚁会努力避开不压上去的人吧——不知为何,她给我这样子的印象。
「哎呀,没有交往的对象吗?好寂寞的夏天啊,真可怜……」
「……」
更正,她就是个就算前轮避开了蚁群,后轮还是辗了过去的人。
这位妇人完全没理会沉默语塞的我,原本哈腰的低姿势忽然顺势将身体前倾。
「真不好意思,对不起喔。如果要我推掉这难得的善意实在太失礼了,按天命安排,果然得跟你借身体才对。」
「唉,等……」
等一下嘛。这进展也太快了吧,而且草率。虽然最后还是不得不接受,也很习惯这样的流程,但至少也该像以往那样一来一往,寒暄个两次才对吧?
「啊,不好意思啰。但我满心感谢,我要过去啰,合——」
「等等……」
「——体!」
伴随着话语,年长妇人灵魂正朝我冲了过来。
「啪嗞」地发出那个早已听惯了的声音,下一瞬间——
(啊,成功进来了,太好了。)
脑中已响起她沉稳的人声。
「不是啊,我的意思是……」
当下好想放声大叫。
(谢谢你借给我宝贵的身体——嗯?好像有股汗臭味?)
「唔……」
帮助神明是无妨,出借身体却被性格千百种的灵魂嫌弃也行,我其实真的不讨厌,真的不讨厌。
然而——
「我的意思,能不能至少有一次能尊重我的意愿啊啊啊啊!」
我用力地擦着汗,大声吼道。
但是。
(哎哟喂呀,别难过嘛,证明你还年轻啊。)
——唔?我每次不是都有尊重吗?别不知足了。
结果还是各说各话,都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
这次是一位名叫青木芳子的妇人附在我的身上。
芳子姨享年六十五岁。丈夫因为工作缘故,几乎不怎么待在家,家事跟育儿全由她一手包办。她将三个孩子拉拔长大,也就是一般眼中的家庭主妇。
顺带一提,同年纪的丈夫于五年前退休后,又被前公司以乐龄雇用制度回聘,上个月正式退休。只是没想到,正当他们想要开始享受世人眼中的退休夫妻生活之前,芳子姨忽然脑中风。这天丈夫为了告别工作岗位四处打招呼,没想到太晚回家,结果来不及急救,她就这样不幸去世了。
(也是到了差不多该留意身体的年纪,但真没想到这样的意外会发生在我身上呢。毕竟自己还算年轻吧?结果就这么突然离开了,孩子们也很困扰。对他们很抱歉啊。)
芳子姨解释道。
就在我不禁心想,这个人尽管死了,对孩子也还是过分客气——
(我跟孩子们,也都觉得先走的会是我老公。说真的,我好意外。)
「……」
偶尔也会有这种用后轮狠狠地再把丈夫辗压一遍的无心发言呢,有够迷人。
我挤出笑容,对芳子姨问道:
「呃……那你要做菜的对象,想必是孩子吧。」
本以为她会想好好慰劳孩子,便开口问道,她则有些不置可否。
(孩子呀……这个嘛,其实不是啦。说到孩子,还不就那样……)
「唉……?」
芳子姨歪着头,苦笑着。然后有点淘气地说:
(是我老公。都六十五的人了……还只会煎荷包蛋而已,好令人费心的另一半呢。)
虽然一副无可奈何,但声音听起来充满温柔,我不知为何有种安心的感觉。
「这样啊,你果然还是爱着丈夫呢。」
(唉……?)
不知怎地,芳子姨的回应听起来有点讶异。
她一边狐疑着,一边感到害羞地反覆喃喃自语「不是吧……是爱……?」接着眯起我的眼睛,脸上浮现有点温热的姨母笑。
(年轻真好喔……)
「也不是啦……就是……」
(呵呵。还是你想听……我一边哄着老大跟老二,一边忍着阵痛,而我老公还自顾自地工作的故事?或你有兴趣的是,这三个小鬼同一时间叛逆期,我老公泰然自若地独自长驻异地工作的事?)
「好……好辛苦啊。真是抱歉……」
这是怎么回事?我忽然莫名地想起了一件事呢。
有个前辈去年有了小孩,他跟我吐苦水跟太太吵架了。我当时还疑惑着:「亲她一下不就没事了吗?」结果被对方大骂一顿:「你白痴啊!主管如果心情不好,你真的会亲吗?」
此时此刻,尽管她语气和缓,却隐隐渗出一股谁都无法违抗的气势,我便决定姑且先道歉,以退为进为上策。
结发四十年以上的夫妻幽微的内心世界,我这种后生晚辈果然难以理解。
可是之前也遇过吉尔夫妻的状况啊,说想做菜给丈夫吃,很合理吧?
正当我在内心嘟嘟囔囔找尽各种借口时,芳子姨轻声笑了。
(是啊。所谓熟年夫妻的相处,常常有人会说已经没有爱的成分,只剩情了。或许「义务」这个说法比较接近吧……「既然对方还是个生物,就要负责到底」的感觉……)
「蛤……」
怎么感觉,芳子姨把丈夫当成路边纸箱里的小狗,纸箱外还写着「请把我带回家」那种。
我有些不解,她于是和缓地表明来意。
(我呢,比较想好好送他最后一程啦。)
「最后……一程?」
(对,我其实想做一道所谓收尾用的茶泡饭。)
「收、收尾……?」
万一店里闹出熟年离婚这种逼供对方的场面怎么办?
就在我担心着这恶寒念头足以把热带夜晚冻结的时候,已经看到了「用心屋」的门帘。
*
芳子姨说要做鲷鱼茶泡饭,于是先着手炒起大量芝麻。
她拿出平底锅,倒入大把白芝麻。开火后,轻轻翻炒平底锅,以让芝麻均匀受热。当芝麻爆出「噗嗞噗嗞」的清亮声响后,即倒至研磨钵,以我根本没料想到的力道,咚咚咚地用力磨碎。
(我平常都用市售芝麻粉,但今天就算犒赏他了。)
芳子姨边说边笑。
接着,她拿出处理好的鲷鱼块,切成适口大小后,把刚才炒好且降温的芝麻粉满满地铺上——说是铺,比较像是将鲷鱼埋进芝麻粉中那么多的分量——接着,上方慢慢地滴入酱油,均匀搅拌至酱油味道渗透每片鱼肉后,即完成这料理的事前准备。最后,放进冰箱静置入味,要吃的时候铺在白饭上,倒入茶之后,茶泡饭随即完成。
「原来茶泡饭这么好做……」
说来惭愧,茶泡饭我只吃过用市售香松做的那种。
倒也不是作法看起来复杂而提不起劲,只是单纯难以想像是怎么做的。就在我不禁喃喃感叹时,芳子姨有点尴尬而苦笑地补充说明:
(其实那些老字号料亭会稍微下点工夫。我们家就这么凑合着吃,因为是宵夜不用搞得那么费事。)
等待鲷鱼静置入味的时候,切好葱花和海苔丝,然后就没什么特别要处理的了。
趁着空档,芳子姨跟我大聊了他们家的过往。
他的丈夫,也就是青木先生,因为工作的缘故,很常要喝酒应酬。一开始,芳子姨都会做好一桌饭菜等他回家,渐渐地,料理数量因为他回家越晚,便一道道地减少。一回神,便发现自己平日已经没在为丈夫张罗餐点。甚至忙于照顾孩子,连自己都无法好好吃一顿饭。
(我们其实生了三个男孩……对,家里彷佛养了三头怪兽吧。每一天就算他们都去学校了,我手边还是一堆杂事缠身,他们回到家后也是给我找麻烦。好不容易都送上床了,我才能好好整理家里、洗衣服、准备隔天的便当,往往一回神就已经要十二点了。)
每次都是在这时间才发现青木先生还没回家,她便知道,丈夫今天又去应酬了。于是,她赶紧把鲷鱼片切好,拌入芝麻,准备好茶泡饭等他回家。
接下来,差不多凌晨一点就寝,刚过五点便起身……天天过着这样的作息。
「怎么说呢……也太操劳了吧。」
(真的吗?也许吧。但养小孩就是会这样吧。)
她若无其事地回应,让我不禁惊叹。
芳子姨那不足为奇的口吻中,没有一丝丝好胜,反而有着一一克服各种难关的人才有的强韧。
尽管没到那种肩负人命的医师,或守护数百年传统的职人那么伟大,但同样都一路做着重大而尊贵的工作——她的声音背后彷佛有种沉稳的自豪所支撑着。
「原来是这样啊……」
之前有时江姨和梅乃女士,最近是严伯,然后是芳子姨……我遇到的不少灵魂,都很努力让孩子吃饱,专心拉拔他们长大。也许每个人的教育方针不同,但引人共鸣的是,借由让他人吃饱这不经意的行为所形塑的重量。
我佩服感叹到只能含糊回应,芳子姨忽然间抬起头来,彷佛想改变话题。
(哲史,对了。不好意思,你有便条纸之类的东西吗?)
「便条纸吗?」
(对,广告传单背面空白页也行。)
店里倒是有特别准备A7的小本子,没有一般笔记本那么大,主要用来记下来电留言用的。
由于不太确定芳子姨的目的,便询问她:「这个可以吗?」
(哎呀,是也不需要这么正经的小本子啦……谢谢啦。)
芳子姨一副不敢当地收下。接下来,只看到小本子从右手被拿到了左手。
她操纵着我的身体——正好奇着会发生什么事——在工作台上翻开小本子,行云流水地写起字来。
那秀丽的笔迹挥洒出来的文字是:鲷鱼茶泡饭的作法。
「这是……?」
(不知道能不能当成回礼,想说把食谱尽量简要地写下来。我听神明大人说,哲史不太会做菜,是在特训吗?)
「咦,要留给我吗?」
原本还以为是要留言给丈夫或儿子们呢,竟然是要把食谱送给我。
芳子姨说着「一点小心意,真不好意思」,一边垂下眼眉,我则是挥挥手回应「哪会呢,我很喜欢」,接着她害羞地笑着,写了几则食谱。
然后,就在冰箱上贴了超过十张以上的便条纸的时候——
「晚安……」
喀啦一声,拉门应声被打开,她所等待的人到来。
*
走进店里的青木先生,只是站在那里,扫视店内每个角落,一副彷佛是来场勘的样子。终于看到我时,轻声「嗯」了一声,微微点头致意。
明明已是晚上,却穿着贴身西装衬衫与长裤,外头套了一件西装背心,腋下不知为何夹着一个公事包。那一身外出装扮,或许是少了一般老先生出门散步会戴的帽子的缘故,真的会不禁好奇:你现在要去上班?
感觉体内的芳子姨的脸忽然垮了下来,喃喃低语:
(老公……只是去地方上的应酬,有必要穿得这么体面吗……)
原来是芳子姨所加入的自治会,今天举行了定期会议和敦亲睦邻聚餐。
黑白夹杂的头发与犀利的眼神,让青木先生自带难以言喻的距离感。忽然他一脸无趣地再次「嗯」了一声后,看着我,感觉在示意要我带位。
「啊,欢迎光临。请坐,吧台的座位都可以坐。」
我赶紧扬声领着青木先生入座,同时递上冰水跟湿毛巾给已经坐下的他。
这期间,芳子姨看着只会「嗯」、眼神示意和点头的老公,连一声「谢谢」都不会说,默默地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我家这一位,真是傲慢无礼……臭脸就算了,连答谢也不肯……天生就是个失礼的家伙。)
嘴巴上像在帮人缓颊,实际上是在贬低对方。
其实「用心屋」倒有不少这种态度的客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男性。
我悄声说着芳子姨才听得到的「没关系」、轻轻摇头,努力堆起笑容对青木先生招呼起来:
「欢迎光临,没想到晚上还这么热吧。」
「嗯。」
「啊,我们店里招牌虽然没有点亮,但其实还开着,请别在意。」
「……」
「呵呵,不过可能也没有其他客人,想必您多少有些疑惑吧……」
「……」
青木先生只是盯着吧台木头的纹路,似乎没打算看过来。
「你们店……好像很闲呢。」
听到他没来由地嘀咕了一句,我的笑容瞬间僵在那里。
(抱歉。真抱歉啦……!他就是个看见什么说什么的人啦……!)
芳子姨啊,虽然很感念你帮忙致歉……但你的后轮也不经意地辗过我的心啰。
才不是什么很闲好不好,本来要打烊了,是特地为你开的耶!
但我不能明讲。而且,笑容才是维系服务业的命脉,我也不是没遇过这一类的客人。
我堆起笑容,再次向青木先生搭话。
「其实已接近打烊时间,客人才显得比较少。没错,我们现在能做的菜色也有限……」
「嗯……原来不只很闲,连能点的菜都很少啊……」
「……」
客官来碗茶泡饭,好否?——内心忽然闪过据说是京都人下逐客令的店家招呼。
啊,我只是想想而已,没别的意思喔。
(对不起……对不起!)
感觉芳子女士几乎要用我身体双手伏地道歉了呢。我默默忍受着他的直言不讳,「哈哈」干笑几声,有些自暴自弃地说下去:
「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我们其实只能做鲷鱼茶泡饭喔。」
就算因此被嫌弃也认了,我也不打算硬聊下去。因为就像芳子姨所述,本意不是做菜,而是送他最后一程。
尽管内心这么想——
「——……」
青木先生双眼瞪得又大又圆。
「鲷鱼茶泡饭吗……?」
他露出惊讶中又有些安心的微妙表情——彷佛口干舌燥之际,有人冷不防递了水过来;又像是在强烈日照下低着头忍耐时,忽然有一道阴影遮了过来。
「啊……对。就这道菜,好吗?」
我小心翼翼地确认餐点,青木先生像是猛然回神一样,把视线别了过去,轻轻地点点头。
「啊……」
总觉得他露出了小孩子赌气的神情。
*
我在茶壶里添入足量的茶叶,注入热水。
芳子姨的意思是,如果只是品茶,热水温度要再低一些,但因为鲷鱼必须泡熟,这个温度正好。她甚至笑说,如果茶汤带有苦味更好。
泡茶的同时,先在饭碗里盛好白饭,上头铺满以芝麻和酱油腌过的鲷鱼片。小碟子里装盛葱花、海苔丝和渍物,缀上山葵末,与茶壶一起摆好上菜——鲷鱼茶泡饭套餐就此完成了。
「久等了。」
我嘴巴说着其实也没让人等很久的固定招呼语,把餐点端了出去,青木先生则只盯着饭碗盯了好一会儿。
接着,他不动声色地拿起茶壶,轻轻地绕圈将热茶倒入碗里。
咕噜噜……伴随着安静的沏茶声,鲷鱼片的边缘渐渐变白。
浓郁芝麻香和绿茶独有的芬芳甘甜,化成热气让店里飘香四溢。
当碗里已注满了茶之后,茶壶里其实还剩下一些茶汤。而青木先生却仍把茶壶拿在手上,视线飘移彷佛在寻找什么。
这时候,像是心有灵犀一样,芳子姨立刻抬起我的手,递了一只空茶杯给他。感觉在示意请他倒入余茶,享用一番。
「……」
青木先生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他虽然默默地收下茶杯,准备倒入绿茶,但几经踌躇再三,最后放下茶壶,开口说:
「——你要不要也……」
「什么?」
他的声音小到我根本听不清楚。
我不由得从吧台探出身体,青木先生有些尴尬地嘴角一僵,接着依然小声说道:
「你要不要也……一起吃呢?」
好突如其来的邀约呢。
就在我呆立在那里的时候,对方像是急着辩解般,一口气接着说着:
「想说别浪费这些茶,而且鲷鱼好像还有一些吧。既然差不多要打烊,我猜你也饿了……但,我也不是非坚持不可啦。话又说回来,有人盯着我吃东西也有点那个……」
(不好意思……这时候又变得不直白了呢。)
芳子姨在脑中苦笑着。
她察觉到我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轻声建议:
(我完全理解你不想跟这样的老头子吃饭……哲史,就算是给我一个面子,容我邀请你陪他一起吃好吗?)
其实我本来就很在意鲷鱼茶泡饭的味道了,这提议简直求之不得啊。
「不过其实,我通常不太会这么装熟,看你好像也很闲的样子——」不顾还在嘀咕碎念的青木先生说完,我随即用力点头。
「好啊!」
「更何况我想说,也没有其他客人了……咦?」
「好啊。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我们一起享用吧。」
就在我笑着答应之后,明明自己先提起的青木先生,反倒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接着把脸别了过去。
「是喔。你想吃就吃吧。」
「好,谢谢。」
他那模样,让我差点喷笑出来。
原本以为青木先生是个别扭又傲慢的人,但不知不觉间,我却开始对他产生了几分亲近感——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接过了茶壶。
我比照刚才的顺序在饭碗里盛装白饭,铺好鲷鱼片,边绕圈边注入绿茶。
最后再撒上葱花和海苔丝,在碗缘涂了一点山葵末。
「我开动了。」
我和青木先生同时拿起筷子。
最初夹起的,当然是最大片的鲷鱼。
沾染酱油色泽的芝麻厚厚地裹在鲷鱼上,那分量之惊人,甚至光用筷子夹起来时都能感受到重量。
那浸过热腾腾绿茶的鲷鱼,微微被烫得泛白、边缘轻轻卷起;我将它和辛香佐料、白饭一起送入口中那瞬间——
「噢……」
我忍不住发出赞叹。
一股鲜甜在口中爆开。
芝麻的香气加上酱油的醇厚,赋予温润鲜甜的鲷鱼更迷人的层次,吃得我满嘴鲜香。同时还有青葱的辛辣味,堆叠上山葵清新的刺激口感,更显丰富的风味。
接着喝了一口完全没有鱼腥味的绿茶,苦涩中带有些许鲜甜。这道细致而轻盈的料理,便轻轻流入肚腹。
真是沁入心脾的美味。
我一边赞叹没想到光靠酱油与芝麻调味,竟能这么好吃,一边很快地扫空饭碗后,抬头看着坐在吧台前的青木先生时,让我愣了一下。
「……」
他拿着筷子,茫然地凝视虚空。
「那个……请问……?」
他感觉不像在生气,也不像是内心受到震撼。
始终静静地望向某处的青木先生,终于迸出了一句嘀咕。
「——啊啊……好累啊。」
然后,莫名地——真的是突如其来地流下眼泪。
「啊,请问……!?」
我不由得心头一震。
其实,依照过去的经验,尽管我早已见怪不怪,这些再次吃到回忆中料理的人们吃到哭出来,但眼前这位感觉难搞的(抱歉了)青木先生,我真难想像他会这样不在意地让我看到他在哭呢。
青木先生紧紧抿住嘴巴,硬生生将呜咽吞了回去,只让眼泪无声滑落。随后,像要赶走感伤似的,用湿毛巾擦去泪水。
「抱……歉。」
他以嘶哑的声音道歉。
我有些惊慌失措地回了「没关系」,赶紧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回应。
如果他是因为这道鲷鱼茶泡饭而想起芳子姨的话,我就会好好鼓励他,强调这道菜是她教我做的。
不过,现在仍然无法掌握青木先生泪腺被触发的原因,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明白芳子姨「送他最后一程」的本意是什么,于是我陷入该何时才能代为转达的天人交战。
「工作辛苦了……」
我决定先回应他刚才喃喃说出的心情。
「不是……我已经不需要为工作辛苦了,生活很闲。」
青木先生自嘲般答道。总觉得跟他的打扮说不通呢。
我皱眉思索起来,青木先生的视线则落在饭碗里,始终不发一语。
「我上个月才正式退休。」
他猛地开口,彷佛背后有双看不见的手推着、催促着。
青木先生到职是距今四十多年前。他刻苦学习,自一流大学毕业后,进到第一志愿的大型银行服务。自此,就在那里贡献出自己的大半辈子。
工作是快活的。
虽然高度经济成长期早已结束,但他仍像是在乱世中般,大胆地奔走于各个合纵连横的商界之间,与客户正面交锋。他越拼命工作,业绩便越往上攀升。有好一段时间,别说周末休假了,甚至天天忙到大半夜才回家。即便如此,每一天依然满满的刺激与成就感。
私人生活上,他与同期入社的芳子姨结婚,幸运地拥有三个孩子。因为工作忙碌,在家往往只能随便扒着茶泡饭。由于家里的事几乎都交给太太,他只好比谁都更认真工作,担起养家的责任,提供家人比他年轻时优渥好多倍的生活环境。就连已届龄退休了,照样被二度雇用而续留公司,继续过着忙进忙出的日子。他的人生算是充满着荣耀与富足。
然而——
「我第二段职涯最后一天的上班日……内人走了。」
真是令人措手不及的状况。与其说是哀伤,倒不如说是震惊。不论是顺序、时机……一切的一切,全都出乎意料。
匆忙之下混乱办完的葬礼,莫名其妙展开的单身退休生活。
他的人生遭逢整个世界都彻底变色般的剧变,内心完全无法适应。
「生活上有许多细节……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做。」
哪一天丢垃圾?不知道。印章放哪里?不知道。
白饭怎么煮?味噌汤怎么做?荷包蛋怎么煎?完全不会。
连要怎么跟儿子们聊天,这种小事都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一直以来,明明是将人生的一切好好掌握在手中的。自己与那些步履蹒跚散步的老人不同;在公司是最有能力、人人寻求协助的员工,所以就算届龄退休了,公司还是不肯放手。
没想到如今,自己就像个被时代洪流抛下,对眼前的快速变化感到畏惧的老人,只能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今天有个……自治会的聚会。我努力翻出内人收妥文件的资料夹,去参加了……没想到我搞错场合。」
现场根本没有邻居友人。前来客气搭话的人,叫什么名字或是住哪里,令他完全摸不着头绪。
仔细一看,自己的服装也很格格不入,穿得太正式了。他很快将灼热的羞耻感藏好,努力挤出不怎么习惯的笑容,融入大家聊天的行列。然而,他们聊的话题,都是一些与自己的人生无关紧要的事。一方面怕被对方察觉自己不感兴趣,一方面脸上已浮现尴尬表情,结果青木先生与现场的大家疏远起来。
那之后的敦亲睦邻聚餐,青木先生也只有尝了一口便宜的酒,不断地瞄着时钟,才过了一小时便以「忽然想到今天还有事」为由离席。原本打算直接回家,但又不想被住附近的邻居看到,遂在街上乱走闲晃,一回神就掀开了「用心屋」的门帘。
「我的理性……的确也告诉我,这会是我接下来应该去的地方、该过的人生。但……也太突然了。我要怎么做才能下定决心往前呢……我不知道。」
青木先生脸上浮现一丝窝囊的苦笑后,再次盯着饭碗。
「内人……」
他哽咽般喃喃低语,但似乎感到丢脸而咳了一声。
「内人,以前很常做跟这个很像的鲷鱼茶泡饭给我吃。」
声音依然嘶哑。
紧皱起来的眉头,彷佛在压抑着眼泪。
「每当加班之后。熬夜之后。挺过大企划的庆功之后。身体快撑不住,总之需要睡眠却又莫名兴奋的时候……都要吃那道菜,才有一种『啊,要结束了,好累呢』的心情……感觉下一秒就能沉沉睡去。」
青木先生接着用力咬着嘴唇,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发颤的叹息。
「通常那个时间,也是内人筋疲力尽的时候……我吃着茶泡饭,她竟然因为错过晚餐,默默吃着替代的饭团,她也真是的。我们其实也没聊什么……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对方在对我说着『辛苦了』。」
接着他垂下头去。
「只不过……现在回到家后,人都不见了。就算儿子们来打招呼,我根本也不知道要跟他们聊什么。每天感觉都很不对劲,这一切真的太突然了……饭也变难吃,加上自己又不知道怎么煮……连要吃什么都没想法。啊……不对。不是这样的,我——」
今晚的店里,就这么一次——响起那被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声。
「我好想吃……内人……芳子做的鲷鱼茶泡饭啊……唔……」
接着,他握住筷子的拳头抵住嘴边,像要把真心话藏起来似的。
芳子姨看着垂下头去、肩膀静静地颤抖的青木先生,悄声叹了口气。
(男人都是……这个死样子呢。)
那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无奈,又像是种怜爱,温柔得不可思议。
(看样子我真得提醒他「一切结束了」,不然真不知道他会低潮到什么时候呢。)
送他最后一程。
忽然想起她说的话。
原来如此,芳子姨的确就是想来好好引导他往前走的。
献给公司的漫长人生。她准备这道作为收尾用的鲷鱼茶泡饭,用意就是要我向他转达,必须要向目前为止的生活告别了。
(对了,哲史,请你替我这么跟他说,好吗?)
脑中响起芳子姨的声音。我将她接下来说的内容梳理一番后,向青木先生搭起话来。
「对了,青木、先生……」
「——……?」
他诧异地抬起头来,一副「你怎么可能会知道我姓什么」的神情。我也早已见怪不怪这样的反应了。我倒背如流地提到芳子姨是「用心屋」的常客,也很常聊到青木先生这样虚构的设定。他听了立刻瞪大眼睛,一脸很震惊地点头回应。
「是喔……」
「对。然后,忘了是她哪时候说的:『我先生』——也就是青木先生——『要是退休了,应该无法马上适应。所以我要特别在他退休那天,做这道好吃的鲷鱼茶泡饭给他吃,要他明白上班族的日子该结束了。』总之,她是这么说的。」
「……」
「然后还说要跟您说声『辛苦了』。」
「……」
青木先生忽然眼睛一阵湿热,为了掩饰泪眼只好又垂下头去。
面对低着头的丈夫,芳子姨继续温吞地说着。那声音依然温柔。
(这些年来,发生了好多事呢。孩子们出生之后,拉拔他们长大,每天还是不断替我找各种麻烦……就算我辛苦得要死,你却也是在工作,虽然恨过你……但其实我知道,你也同样辛苦,却没有任何一句怨言,一直在为一家人打拼。)
就算搞坏了身体,就算工作上差点被强加不合理的责任,也不曾灰心丧气,始终脚踏实地地工作着。
(请放心。那些孩子们,我可是要他们看着你的背影带大的。嗯,是你让我把他们养大的呢。因为你专心工作,我才能专心养育他们三个孩子啊。辛苦了,真的辛苦你了。)
——那一天没能跟你说,对不起啦。
最后这句话,我决定放在内心,改以「她原本打算这么跟您说的」收尾。
「唔……」
这时候,青木先生放下了筷子,以右手掩着脸。
「今天很巧地想做鲷鱼茶泡饭,搞不好也是芳子姨暗中安排的奇迹呢。」我趁机补上这句话。他反倒用勉强挤出来的声音如此说道:
「——……做太多了。」
我吓了一跳。
难道,他已经看出来这不是什么巧合了吗?
「唉,那个——」
「我太太……真的做太多了。」
还好是我会错意了。
青木先生抬起头来,那早已扭曲的面容,喃喃叫唤着「芳子呀」。
然后,他像是捧着宝藏一样,双手慎重地握着铺有扎实腌鲷鱼片的碗。
「为什么……会这样啊……」
那双开始明显浮现皱纹的手,微微颤抖着。
「她呢,总是一直体谅、慰劳着我……为什么,我自己却做不到呢。」
啪哒,眼泪轻盈地自他脸颊落下。
看起来青木先生已经不打算遮掩丑哭的模样,只是用力地握住饭碗。
「她呢……不也是在家庭这个场所,一直努力工作着呀……为什么我……明明孩子都独立了,正逢她『退休』时……我怎么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能说出口呢……呜……」
他接着以颤抖的声音,细数最近才慢慢理解的事——
每天张罗三餐原来这么费尽心力。
为了维持家里的整洁,原来必须做完这么多琐碎的作业。
与小自己将近三十岁的人交流,关心对方一举一动,时不时得要责备、称赞,甚至让对方笑……原来这么困难。
「儿子们……虽然不太能聊得热络,但至少他们对我还是带着敬意。我才明白,原来他们被教得很好。芳子……内人都帮我照顾得好好的。」
尽管自己没参与到养育儿子们的责任。
原本感觉还是幼童的他们,曾几何时已经长成比自己还高、彬彬有礼又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青木先生紧紧耸起肩膀,把脸深深埋了进去般哭了起来。
眼泪一发不可收拾,几滴泪水啪哒啪哒滴在深色原木吧台上。
「她不在之后的那一天,儿子们……吃完我第一次煎就搞砸了的荷包蛋,他们还是行礼如仪地双手合十说着『我吃饱了』。这不是我教的,是芳子一手带大的。反倒是我却说不出口呢。『我吃饱了』、『辛苦了』……这么再日常不过的招呼……明明应该由我,好好亲口对她说的啊……呜……」
那细长微弱的呜咽,彷佛是在呼求伴侣般的呜叫,在店内幽幽回荡着。
芳子姨有点吃惊地盯着青木先生,接着轻轻地摇摇头。
(哎呀……真拿你没辙。)
如果说那只是苦笑,实在温柔得过了头。
(就是因为他偶尔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才让人不小心一直纵容他。)
她像是在重新整理心情般轻轻吐了口气,接着朝我开口说道:
(对了,帮我这样跟他说吧——)
「青木先生……」
我接着努力一点一点拼凑她的话,对着泪流满面的青木先生转述道:
「您觉得『我吃饱了』的相反是什么呢?」
「……?」
眼睛红肿的青木先生,抬起头来,一脸诧异。
我随即补上一句「其实是芳子姨很常说的比喻啦」,缓缓地点头。
「那就是——『请享用』喔。」
脑中的芳子姨轻声说着。
为了不让她的情感有丝毫减损,我格外用力地出声。
「『我吃饱了』这句慰劳人的话,原本就是说给做菜给我们吃的人听的……但,万一不小心忘了说,或是想说的人已经离开了,不如就把『请享用』说给别人听,一切不就圆满了呢……芳子姨是这么说的。」
思绪不停翻腾。
既然已经无法同等地回应那个温柔对待自己的人,不如就把这心意倾注在眼前的人身上吧。
就像是在描绘螺旋一样,心意一圈一圈循环着,总会有哪个温柔片刻会绕回自己身边。
忽然间,我想起一件事,朝冰箱走去。
铝制冰箱门上,贴了一张张画有插画的笔记。美味白米的洗法。味噌汤的煮法。鱼的烤法。荷包蛋的煎法。茶泡饭的作法……
这几张称为食谱还太容易的秘诀笔记,正是刚才芳子姨写的。这冥冥之中的安排,总感觉有神明的一手呢。
哎呀,真是的,这次依然在他指掌之间呢。
我一边苦笑,一边撕下便条纸,同时整理成一叠,递给青木先生。
「这些请收下吧。」
「这是……?」
「食谱。之前我说自己还不太会做菜,于是芳子姨就整理了这些给我。」
他脸上瞬间露出「原来她跟你这么熟呀!」的惊讶,掺杂着「收下这个好吗?」的迟疑。
「这份心意我当然很开心,可是……」
「没关系。我想现在的青木先生比我更需要,而且我相信这也是芳子姨所乐见的事。」
我完全不让青木先生有犹豫的机会,将这叠便条纸牢牢塞进他手中。
「那些没说出口的『我吃饱了』,以后,就请您改成对儿子说『请享用』吧……相信应该会更有动力的。」
青木先生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叠便条纸。
接着彷佛触摸着宝物般一张一张翻起来,直到鲷鱼茶泡饭的笔记时,眼眶立刻泛起泪光。
「也是呀……」
嘴唇颤抖着。
「这下子……暂时不用担心没有话题能跟儿子们聊天了。」
不过,那嘴角倒是微微泛起笑意。
青木先生抽搭着鼻子,把便条纸收进胸前的口袋。接着再次凝视着那碗鲷鱼茶泡饭。
「既然是参考了她的作法,那我更要好好享用。」
他以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说道,将鲷鱼茶泡饭送入口中,吃了起来。
其间,不时传来「好吃,哇,好好吃」的感想,一口一口吃得一粒米都不剩。最后他把筷子放好,轻轻合掌。
「我吃饱了……」
他双眼轻闭,声音轻柔。
那句话彷佛像在祈求或是发誓的感觉。
以湿毛巾擦拭着脸,终于恢复平静的青木先生准备结帐,这时候却频频瞥了过来。
当我回以「怎么了吗」的视线,他则难为情地苦笑说:
「刚才……让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吞吞吐吐地表示歉意。
其实很温馨啦——我连忙回应「不会不会」,差点笑出声。
「我能感受到您对太太的爱意,也很替您开心呢。」
忽然萌生捉弄的念头,忍不住如此说道。
不过青木先生稍微表情一僵,接着立刻浮现「别闹喔」的笑容。
「嗯,是真爱吧?」
哎呀。继芳子姨之后,我又不小心踩到地雷了吗?
这样好像不行,就在我努力想着让他有台阶下的时候,青木抢先一步说下去:
「所谓的爱,可没你想的那么甜美。内人可是……——」
他嘴巴停在那里,似乎在思考合适的用字,结果还是露出一抹苦笑,低声喃喃道:
「好像找不到适合的话……但她是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家人。」
「唉……?」
「是同伴,是朋友,为人母,也是个老师……总之就是个无法取代的女性。」
我身体里的芳子姨静静地吞了口气。
她在一阵沉默之后,以她那温吞柔和的语气说:
(讨厌,真是的……都最后这一刻了,说这话什么意思啦。)
然后,我的眼角也缓缓地渗出温暖的泪水。
啊啊,可恶。这对相伴四十多年的夫妻微妙的内心世界,我这后生晚辈也太难参透了吧!
这时候,我脑中浮现深夜里,他们俩默默地围在餐桌前的光景。
那是孩子们都已就寝的寂静夜晚。
两个人都已经精疲力竭,只是悄悄地吃着茶泡饭和饭团。
两人没在聊天,也没有笑声。但这平静的沉默之中,存在着一种像是默默将后背交给彼此般的深厚信任。
我吃饱了。辛苦了。
两人尽力完成各自的「工作」,尽管疲累不堪,内心还是充满踏实与平静的成就感,不需言语就能将那份体谅的心意传递给对方。总觉会看到这样的温柔时光。
(哲史,谢谢。真是谢谢你呢。)
身体里的芳子姨,以那让人深刻感受「母亲」存在意义的声音答谢。
我说着「不客气」,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感觉到她也害羞一笑。
然后,结完帐的青木先生,有点难为情地嘀咕着「谢啦」,走出店外的那一瞬间——
芳子姨像是追随青木先生身后般,消失不见了。
「呼,哎呀。」
我立刻在没有客人的店里,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先前听到什么「送他最后一程」那种不太吉利的话,害我一直好担心;不过看到芳子姨与青木先生最终都能顺利将心意传达给彼此,实在太好了。
差不多了。当我探身准备收拾吧台上的碗盘时,瞬间愣了一愣。
「真是的。」
因为刚才青木先生把公事包摆在隔壁椅子上,里头的文件夹还微微露了出来。
想必是自治会的资料吧。虽然忍不住想碎嘴,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忘了拿呢?但仔细想想,那些总是把皮夹放在裤子后方口袋的男性客人,特别粗心也容易忘记随身物品。
嗯,现在如果用跑的,应该还追得上吧。
「大概是看着食谱便条纸便分心了……哇!」
本来我老老实实绕到吧台前就好了,偏偏我偷懒,想直接从厨房这边伸手拿起,结果提把一下子从手里滑掉,公事包就这么掉到了地上。
「哎哟!」
而且角度不对,一些文件瞬间自公事包里的文件夹间滑了出来。
我赶紧冲出厨房,自言自语念着「不好意思」,手忙脚乱地捡起文件。
没想到——
「……」
文件上的一排排文字、几个关键字映入眼帘,我大吃一惊,不由得将整理文件的手停了来。
「这……」
熟悉的神社名字,后面的括号里写着「万福寺」。
文件的标题是这么写的:
有关神社合祀后,夏季祭典终止及神社拆除的通知。
「这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