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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卷 我吃饱了,您请慢用】 第三道菜 没有名字的炒青菜

哐当~哐当~

夏天的夜晚,蝉呜好不容易才平息。

我摇着感觉吸饱湿气与热气而变重的摇铃绳,对着正殿呼喊:

「神明大人,晚安——」

没有回应,但我倒也没觉得沮丧。

我一副对前辈家熟门熟路、开始发起伴手礼的样子,在油钱箱旁将小罐玻璃瓶、宝特瓶,与和菓子一一摆好。

接着弯下身体,一边拉扯T恤领口煽风,一边扯开嗓门说道:

「今天我们换个口味,我带了梅酒,而且是手工酿的喔!不过是我妹妹做的。五月时就酿了,现在好不容易完成。梅子的新酒很有格调吧。」

我先指着没有任何标签的小玻璃瓶。瓶子里原本装的是地酒,我喝完、洗干净,装进了梅酒。那彷佛将夕阳溶进的金色浓稠液体,盛到了瓶肩的高度。

我拿起瓶口摇晃玻璃瓶,一副像在引诱谁的样子。

——唔,手工酿的梅酒吗?

正殿瞬间发出光芒,响起奇妙的声音。

这位神明真是嗜酒如命呢。我只好拼命忍住笑意。

「没错。但我不确定祢是否喜欢甜的酒,今天只带了试喝的分量。而且已经冰过了,直接喝就好,或加气泡水也可以。祢想怎么喝呢?」

此时我拿起市售的气泡水,有点迟疑地盯着前方,神明干脆俐落地像要发出「啪」地抢答一样,说:

——直饮即可。

接着他催促着「快打开」、「快放下」,一副非常想喝的样子。

这出乎我预期的热切反应,反而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好意外呢。先前祢说过,喜欢纯米酒那种很阳刚的酒,原本还以为会被祢念说:『酒要辛口的才赞!』」

——糊涂东西。经巧手酿制而成的甘露,我可不会世俗地以排名看待。不论是梅酒、冷酒,还是浊酒……大家都不同,大家都很好。每一种都是独一无二的唯一啊。

「祢所言甚是……」

是那首歌词吗?明明每一句听起来都很有深度,不知为何就是感到空泛呢。

尽管如此,其实他这么饱受期待也不是什么坏事,我于是转开瓶盖,再次轻轻地放在油钱箱一旁。

夜晚闷热的空气中,顿时飘出甘甜果香。

神明心情特别好,将梅酒咕噜咕噜一饮而尽的模样——这也是我脑中的想像——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重逢,也要半个月了。

这位神明总是这副德性,算是看到酒就把持不住的性情中人。

不过,我其实很清楚,他虽然作风随兴,实际上是个能看穿每个人深藏心底的心愿,神不知鬼不觉地帮忙实现的温柔神明。

仔细想想,我就是因为这样,才把神明视为好相处的前辈、很爱照顾人的兄长般的存在。只要一有任何开心的事,或想说什么,就忍不住走来神社。

——唔,好喝。喝起来就真的是梅酒的感觉呢,实在美味。

「感谢……祢简单扼要的感想,我会好好转达妹妹的。」

没错,就算这食记不怎么精采,也无所谓。这位神简直就是个靠得住的存在。

——噢,你妹妹呀,她叫志穗吧。有张可爱的脸,厨艺出色。但感觉少了点神采,或许找个人谈恋爱会好一点呢。

「对对对,说的没错。嗯,她好像稍微意识到这件事了,而我也希望敦志要是能有再强劲一点的攻势就好了……啊,这个跟现在的话题无关吧?」

有时候,他还是会多嘴或是做一些神经大条的发言……是说,这也是这位神明喜欢照顾人的证据吧。应该啦。

——胡说什么。酿酒的人只要内心有一点细微变化,酒的风味就会很不同喔。尝到恋爱滋味的孩子所酿的梅酒……嗯,真不错。真的很不错。看在这好酒份上……啊不对,当然是为了你妹妹,要不要我替她牵上一段好姻缘啊?

「原来这是祢的真心话!?可以不要为了贪杯就乱牵红线吗?」

不对……也许我的认知是错的。

他不过就是个太忠于自我的神明罢了。

万一他顺势帮我妹妹找了个古怪男友可就不妙了。我赶紧改变话题。

「嗯,不管怎样,最重要的是这支酒合祢的胃口。对了,我还准备了和菓子,是今天……也就是刚才晚餐时段之前收到的,而且拿来的人竟然——」

就在我打算说明那盒以优雅和纸包装、烫有金箔的高级和菓子的时候,却难得被感觉喝得酒酣耳热的神明毫不留情地打住了。

——哈哈,跟我客气什么,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谦和有礼。哎哟~还是来帮忙哪个灵魂一了遗憾呢。嗝。

「又喝醉了吗!?」

我发现对方已经完全没有要听我说话的意思,不由得一惊。

更何况,这家伙竟然还打算把妹妹的姻缘硬塞过来,根本在给我乱找事做。

我很快就意识到眼前不妙的状况,赶紧准备朝后方鸟居紧急逃难。虽然话题才聊到一半,但也已顾不了那么多。一旦稍不留神,只会一如过往落入神明的如意算盘。

然而,这对手果然还是狠角色。就在我穿过石板路之前,红色鸟居下方已飘出熟悉的白雾,挡住去路。

——唔,这一位我想可以吧。感觉是个狂放不羁的男人,怎么说呢,苦味跟杂质才显出人味呀。虽然有很多缺点,却是心地温暖的人。

「少来这套,神明老兄,我会不好意思啊。」

这位嘿嘿一笑,伸手摩挲着鼻子,说着不确定是褒是贬的话语的灵魂,看起来是位年长的男性,尽管短发剃高,一头苍苍白发依然醒目。

淡淡的轮廓逐渐变成明显人形,身上穿着松掉的灰色T恤,宽松的运动裤,与彷佛厕所里会穿的黑色拖鞋,总之就是一副看起来很没用的老伯伯模样。

尽管脸上挂着爽朗笑容,但双颊发红显然已喝醉,顺带一提,裤子后方口袋还插着卷起来的赌马报纸,耳后甚至夹了一枝红色铅笔。

「呃……等等……」

出现了完全没接触过的灵魂类型,我惊讶地停下脚步。

——他连死前那一晚,还照样喝酒、赌博啊。我竟然跟这样的男人臭味相投,很不可思议吧,哈哈。啊,你带来的和菓子,等一下也可以分给他吃吗?

哪里不可思议了?不过就是单纯爱喝酒而已啊,而且哈个头啦,供品可以这样追加一份喔——虽然不断如泉涌现想吐槽的话,但眼看这位可以称他酒鬼的老头子,满面笑容想要靠上来,让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呜哇……」

「谢啦,这位小哥!谢谢你愿意不收利息,把身体借给我呢。真想把你的指甲垢拿去煮,逼那些放高利贷的家伙喝掉呢(注:2爪の垢を煎じて饮む,日本独有的惯用句,指见贤思齐,或向他人效法之意。)。」

老伯伯端详着自己的手指,「哎呀,说到指甲垢,我的倒是多到可以拿去卖了。」他喃喃说着,咯咯地笑了几声,酒醉的身体随着笑声的节拍摇晃起来。

——哈哈。在神明面前不是该净身一番吗?你这个对神明不敬的家伙。

「哈哈!我跟狗一样都讨厌洗澡啦,所以才没渡过冥河。要是河水是酒做的话,我一定马上跳进去。」

——那可不行,这样还是过不了冥河呢。哈哈!

「不不不……」

这欢乐的气氛,总感觉好像在酒馆上遇到知己一样啊,但我已顾不了这些。

我冷汗直流,缓缓地后退几步,却全被老伯伯看在眼里,他彷佛像只看到猎物的猛禽振翅般地快速展开双臂。

「喂,年轻人,你难逃我魔掌啦。」

接着,他突然朝我冲了过来,彷佛刚才的步履蹒跚在演戏一样。

「唉,哇,等等……!」

「合……体!」

啪嗞。

冒出那个早已熟悉的声响同时——

(哇!这里真好呢,腰腿精实有力,眼前视野好清楚呢。感觉现在如果去赌马一定会押对宝、中大奖呢!)

脑中已经充斥着阵阵爽朗笑声。

听着完全被酒精迷惑的神明,跟这位老伯伯的灵魂很有默契在一搭一唱,我不禁气得握紧拳头。

不对,我知道了!神明这次也许是在背后推动着什么事情吧,相信一定会画下圆满结局。

要不是因为很熟悉这样的剧情展开,不然我才不会如此坚信着。不过,真要说起来,只要他肯开口,即使我没有祈愿,倒也并不会排斥出借身体啊。

不过——

「你们俩真的是齁……」

如果我对神明跟长辈灵魂大声吼叫,大家应该不会责备我吧。

「你们至少也该听别人说话啊啊啊啊啊!」

夜晚的神社内,回荡着我的尖叫声,与听起来莫名尽兴的欢笑声。

*

这一回附身的灵魂,说自己名叫森田严治,要我叫他严伯。甚至扬言,三餐只喜欢以酒代替白饭,喜欢名马的美臀胜于马子的美臀,总之就是个嗜赌如命的老先生。

别看他这副德性,原本可是知名企业的员工,跟老板娘谈了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最后选择私奔结婚,后来在地方小镇转做技师。不料在生下女儿没过几年,太太竟因生病不幸早逝。从此以后,他便一人独自将孩子扶养长大,压力大到依赖酒精的程度翻倍。

(育儿这件事也应该受到社会正视才对啦。得要喂饱这~么小的孩子,又不会说话,还要帮她洗澡、把屎把尿的,哪里有时间吃饭啦。所以啊,我把酒喝进身体多好,靠着它将米的成分渗透至五脏六腑,简直就是生命之水啊。)

严伯如此说道。

加上退休后更清闲了,因而染上赌马的嗜好。他还辩称:「如果是追着女生的美臀可是会被死去的太太念到臭头,但如果是马的话我想就没这困扰了。」

「也是啦……」

走回店里这一路上,我几乎无法招架,只能随口搭腔。

总之,感觉一直处于微醺状态的严伯,精力旺盛、反应灵敏,嘴巴就是说个不停。

他说自己还是上班族的时候,曾经假装上演激烈冲突的全武行;为了让女儿吃掉螯虾骗她说是龙虾,还被抓包惹得家人勃然大怒……总之这位老兄明明做尽各种破天荒的行径,还操着江户粗野口音,却很神奇地让我感到自在,马上对他抱持好感。尽管严伯口中说出各种不正经的话,但也让我多少感受到他对太太与女儿的爱。

(嗯,生命之水喝过头的话,就是会有生命力一下子冲到满水位的缺点呀 。)

严伯不巧在去年夏天死掉。

几年前他得了肝病后,一度戒酒成功,却因为赛马彩券侥幸中奖太开心了,没忍住贪杯之欲而举杯庆祝,结果又一发不可收拾,渐渐地把肝喝坏掉,就这样猝死了。

(我其实就是哎呀一声就走了。喏,与其慢慢老死,不如一路神采奕奕地活着,忽然干脆俐落地走人,反倒更好!只能说我的肝脏,干得好!)

笑口常开的严伯,始终都像这样展现洒脱的一面。因此,对于才刚送走龙也、实莉这两位年轻灵魂的我来说,他的阳光多少解救了我。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无法成佛呢?这么说有点失礼,但感觉你没什么好留恋的啊?」

看对方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我直接说出内心的疑惑,严伯则有些难为情地抠着脸庞。

(喔,我其实很满意我是这个死法呢。不过对于留在世间的人来说,或许有点突然吧。看着孩子那么失落,自己却事不关己地离开,有点说不过去。)

听到他的回答,我似乎能懂他的意思。

严伯虽然作风鲁莽又随兴,但还是有不少人惦记他的豪爽吧。

「相信你女儿跟其他家人,对你的死去多少有些遗憾吧。」我如此安慰着,他却连忙回应「还好啦」,摇了摇头。

(说起来真丢人,我在亲戚眼中只是个醉老头,大家都看不顺眼呢。他们大概也跟我一样想说:「这样干脆地死去,太好了!谢谢肝脏!」)

「咦?难道你不是想做菜给女儿吃吗?」

刚才严伯明明提到有孩子因为他的离去而失落。

我大感意外而不解地思索,严伯听到我的疑问后,嘴唇微微一噘。

(唉……美佐子——啊,就我女儿,我当然担心她。但相较我这个负面教材呢,她可是可靠实在呢,虽然确实对于我死去感到有点失落,但也很快就打起精神来了。我担心的是小治……我孙子。)

根据严伯的说法,他的孙子小治,去年大学毕业后,还只是个刚起步的打工族,但据说那并非他真正的目标。

(嗯,虽然这么讲有点不对,他其实就是笨手笨脚吧。天性认真,做事也很用心,但运气似乎不太好呢。)

女儿美佐子或许是对爸爸的豪放不羁反感,所以反而上进又会念书,在一流企业担任秘书。在那里认识了脚踏实地当上班族的丈夫,两人一路走来建立了像样的家庭。

小治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生,也没辜负爸妈的期待,自小就聪明灵光,被捧为神童,是个早熟的孩子。

结果考高中失利之后,为了扳回一城在大学一役也因为中了流感而失败。原以为求职总算得以重见光明了吧,却依然不顺利,从此一蹶不振。

(虽然不至于成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但他好一阵子都只盯着电脑,好像在那里被网路霸凌的样子?总之,他真的跌得很惨,好令人担心呀。)

听起来好像刚失去时江姨的敦志呢。求职的经历也是,两人的遭遇感觉有点相似。

我脑中浮现直爽真诚的敦志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由得对还没见面的小治感到同情。

(我本来的原则是,那小子就该丢进社会里狠狠磨一磨才对。不过嘛……这次请他吃顿饭,顺便给他打打气,应该还算说得过去吧,嗯,我是这么想的。)

「是喔。」

外公挂念孙子的心意好温暖啊。

好不容易抵达「用心屋」的后门,我坦率地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来做一道美味料理为小治加油打气吧!」

(嘿嘿,多谢啦。)

严伯感觉有点害羞擦了擦鼻子。

我接着反问:「那要做什么呢?」

(那个啊?)

得到了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回应。

「唉?那个是……」

该不会又会像龙也那样,由我主导整个做菜过程吧。

我瞬间冷汗直流,但他只是随意地耸耸肩,丢出一句出人意表的话:

(我要打开冰箱才知道能做什么呀。)

*

(哇!好多肉跟蔬菜呢……)

我打开店里的灯光跟冷气,穿上围裙。

严伯兴致勃勃地端详起业务用的巨大冰箱,他先拿出大量五花肉,好像小朋友看到好多肉一样眉开眼笑起来。接着又在冰箱深处看到了里肌肉,立刻浮现陶醉的神情。

(嗯~我其实想炒个青菜,有点犹豫要用五花肉,或里肌肉才好呢……干脆混搭?噢,还有牛肉呢,也加进去好了?)

「请等一下……你要炒青菜吧,怎么会抉择用什么肉呢?真的是要炒青菜,不是要炒肉吧?」

(听好了,葱花鲔鱼卷这名字只有葱花跟鲔鱼,但不会有人觉得它没有醋饭吧?因为寿司就是要有醋饭,炒青菜当然要放肉。我偏要这么说:没有肉的炒青菜,根本不是炒青菜啊。)

这位老兄也是很能讲呢,我与其说是惊呆了,倒不如说是感到有点意思起来,便决定顺从他的意思任他自行作业。

严伯最后兴奋愉悦地从冰箱、棚架上拿来各种食材。

洋葱、大葱、青椒、高丽菜、香菇、红萝卜……除了葱类打算放两种之外,大部分还算能理解,但还有竹轮、炸鱼饼、柴鱼片——

「会不会……太多料了?」

这时候,我已经想像不出会是什么味道了。

不过,严伯一边不断强调「营养均衡啊」,一边笑道:

(没关系,全都下锅炒一炒,可是会神奇地融合在一起呢。)

「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吗?」

(嗯。)

他信心满满地回覆,接着又把调味料一一拿好,而且种类也不少。盐巴、味醂、料理酒、鸡高汤、酱油,还有味噌……味噌?

「什么意思……?感觉这味道很杂耶。」

(会吗?只要加一点味噌,可是会让整体更一致呢。)

严伯还是胸有成竹的样子。

接下来,他俐落地拿出菜刀,哒哒哒地切起了食材。

猪五花肉片切大片。

红萝卜切成四分之一薄片。

以葱类为首的蔬菜切大块,竹轮切大块,鱼饼也切成大块——

「哪有店家把食材都切这么大块的啦。」

(吵死了,大块才是男人的浪漫啊。)

顺带一提,因为他并不喜欢红萝卜,但为了配色不得不加,所以才切成四分之一圆的薄片。

食材全都切完之后,他接着拿出较深的大平底锅。因为食材的量多到一般家庭用的平底锅根本装不下,于是使用了业务用大尺寸平底锅。

严伯豪爽地倒入油之后,开火加热,首先放入猪五花肉。

(要来啰!)

与其说是煎,更像是炸吧。

当肉的表面已经煎到脆口,锁住油脂与鲜甜的状态,严伯一脸正经地把肉移到盘子上,轻轻撒了盐巴。

(猪肉如果没煮熟,可是会吃坏肚子的,必须小心料理。)

我捏了冒着热腾腾蒸气的猪肉一口,打算试吃。

「好吃耶。」

我不禁呼呼地吹着气,轻声赞叹。

吃着刚煎好、撒了盐巴的肉,不禁感叹只有这样的调味就很美味。与其说是完全合男人的胃口,不如说是一道像样的配菜啊。

(喏,这肉好吃吧!油脂多的部位,用炸的或煎的更能锁住风味,我投这个一票。)

「我也一票喔。」

(哈哈!)

严伯豪爽地笑了一声,接着只在锅里留下少许精华油脂,这次就正式放入青菜跟鱼浆类制品,而且还一次全部放入,食材还多到发出「咚」的一声。

「呃……不用先放入较硬的食材之类的吗?」

(刚才已经先用微波炉加热了,没问题,没问题啦!)

对,就在煎炸着猪肉时,他忽然半开玩笑地说「教你一个密技」,说完便将洋葱、高丽菜等大块蔬菜,轻轻放入微波炉。

全都一次放入微波炉。

这个我从没体验过的作法加速了做菜速度,但一想到要是被梅乃女士看到了,一定会挑眉大叫:「不行这么做,重来!」

「怎么说呢……这料理手法,感觉跟『用心制作出妈妈的味道』这原则,天差地远呢……」

(嗯?算了啦。)

严伯用力地翻炒平底锅,不以为意地答道:

(亲手做的料理一定都很有爱。只是我无法这么做,因为一旦从容不迫地站在厨房里,小孩可是会耐不住性子,缠来我的脚边,吵着要「抱抱」。既然这样,与其细细研究不擅长的料理,不如赶快处理好,给她抱抱,或是陪她玩比较实在啊。)

「……」

我不由得大吃一惊。

严伯失去心爱的太太之后,竟然能把陌生的育儿一路扛了下来,承担着这个让人不慎投入酒精怀抱的重担。在那个所谓「奶爸」还不盛行的年代,男人要独自一人将小孩扶养长大,可是比现在还困难好几百倍呢。

我脑中浮现工作回家后已经一身疲惫的严伯,急急忙忙翻炒平底锅的模样,对于自己草率的发言感到不齿。

「对不起……」

(蛤?没事、没事。这种事实根本没有标准答案。料理也好爱也好,每个人看法不同啦。)

他哈哈哈地一笑置之后,让我更感到无地自容。

严伯可能是怕我自责,忽然——

(啊,好想喝啤酒啊,我要酒。不必什么名贵好酒,这个料理酒也行。应该不行喝吧?真的可以吗?)

开始调侃起来。

「我这身体……喝掉料理酒恐怕……」

(喂喂,小气鬼耶。每个人体质都不同啦,也不是像我说的那么想喝啦,算了算了。你这身体呢,我想就用来喂食那些可爱姊姊甜点好啦。)

接着他豪迈地笑了几声,像是以这个动作代替喝酒一样,一股脑地把料理酒倒进锅子里。

锅内瞬间「嗞」地冒出蒸气,他赶紧加入味醂、盐巴、酱油与鸡高汤,当然分量全凭感觉。

「不用试味道吗?」我如此问道。

(没问题。我这道菜的卖点就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味道跟炒料都不同啦。)

他回了一个令人摸不着头绪的答案。

就在一问一答之间,蔬菜已经因为十足的锅气而色香味俱全,接着严伯把刚才的猪肉倒回锅里泛着诱人油光的蔬菜里,最后随兴地挖了一匙味噌。

(来,起锅前只要加入这味噌——)

然而,他忽然抬起头来。

此时他停下动作,目不转睛地看向玄关,说了声「真拿他没办法」后,苦笑了一声。

「严伯……?」

(哲史,抱歉耶。可以去玄关帮忙开个门吗?那家伙在门外站好久了。)

「啊,你说小治吗?原来已经到了。」

通常这些受到神明指引而来的人,大多会毫不犹豫地走进店里,所以招牌的灯即使关掉也没问题。不过,他或许是因为门口挂着「准备中」的牌子才没进来吧。

我赶紧走出厨房,拉开玄关的门。

「欢迎光临。不好意思,也许看起来不像,但我们店还开——」

我话还没说完,看着眼前的人不禁僵在那里。

「你好……」

对方体格结实,却因喝了酒而显得一脸浮肿。

头发比先前剪得短上许多,身上穿的不再是皱巴巴的牛仔裤,而是难得的西装套装,这男子的本尊——

(噢,我忘了小治是我们叫的小名,我孙子本名是宪治。)

对,就是之前「造假小强」事件,一度把「用心屋」逼到穷途末路的那位混帐宪治。

*

「……」

「……」

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两个大男人在玄关前无语互瞪。

多么令人窒息的画面。

(噢?怎么啦?你们认识吗?)

脑中的严伯直率地提问。尽管很关心孙子,但应该不清楚对方把「用心屋」整得很惨的事。也是啦,他合成了蟑螂的照片,恶意乱发推特,甚至还做了懒人包网站等等,在严伯眼中也许只是个「老在盯着电脑萤幕」的孙子吧。

啊,原来如此。他还说宪治遭到网路霸凌,应该是他后来反被炎上的事吧。虽然因为浮肿而不好认,加上剪了头发,轮廓看起来比以前锐利许多。

我环抱双臂歪头思索,该用什么方式让严伯知道事情经过。

「谢谢喔……你今天来是来道歉的吗?还是想像半年前一样,拍下我们家的料理,再动手脚合成蟑螂脚上去,最后去网路上造谣吗?」

「……」

(唉?什么!?这家伙竟然做了那种事啊!)

脑中的严伯倒抽了一口气。

他直盯盯地看着孙子的脸,似乎从对方不发一语的反应立刻意识到我说的是事实,急急忙忙地向我赔不是。

(唉,哲史,不好意思,我这孙子做错事了。抱歉,真的对不起。他被你骂,活该!)

语气听来还是带着外公的关爱,而且没有找什么借口就道歉,这很像严伯的作风呢。

严伯接着开始喃喃说道:「半年前……那时候也就是……」,看来跟我推算的方向差不多。

「你看起来有点瘦了,是因为被炎上的关系?我听说在网路上被出征时,会收到骚扰信件,严重一点甚至会被翻出个资喔。」

我补充说明。而严伯一副要抬起我的手扶额头的样子,但还好在最后一刻忍住了。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他自己做的事,后果自己承担啊!)

那声音听起来像在仰天长叹。

「……」

宪治依旧不发一语。

我叹了一口气,决定不再咄咄逼人,直接走进店里。

以诚意回应诚意——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处理。

虽然他没有亲口道歉,但我总觉得不该再对这个在尴尬中挣扎后,仍试图走进店里、比自己年轻的男人抱有敌意。更何况,这个节骨眼,我有不得不让他进来的理由。

「何不进店里再说……」

我终究无法平心静气地招呼,只好粗鲁地开口。对方倒是有些吃惊。

「啊……就『准备中』啊。」

他小声地喃喃道,我不经意地把牌子翻面,一边皱眉一边「喏」了一声。

宪治轻声应了「谢谢」,跨过玄关门槛走进店内。

店里只有厨房跟吧台区点了灯,想当然耳,他并没有选了离厨房有点距离的桌位区,反倒是在吧台前坐了下来。

我不发一语地递上湿毛巾,对方也默不作声地收下。

十秒,二十秒……沉默继续着。

这时候,严伯已经紧张到不知怎么办才好,甚至不自觉地想拿起放在耳上的红铅笔。

玻璃杯里的冰块,发出「喀哩」一声碎裂开来。彷佛像个信号一样,我用力地搔了搔头。

「你是……来吃东西的吧?」

「……」

「吃饭啊!肚子饿了吧。我只能快速地炒个青菜,要吃吗?」

我一副完全做自己的模样,根本不像是在接待客人。

不过,他睁大了眼睛像是被问个措手不及似的,陷入沉默。

接着低下头去,轻声答道:

「嗯……」

感觉得到,跟我共享身体的严伯稍微松了一口气。

我侧眼看了难得这么顺从的宪治一眼,继续完成料理。

(喏,总觉得不好意思啊!哲史,谢了!)

严伯在我点开炉火的时候表示歉意。

我忽然想起厨房深处的某个东西,再次瞥了低着头的宪治一眼,接着用几乎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了句「没关系」。

我把刚才挖出的那勺味噌,涂抹在蔬菜上之后,开始翻锅。而火力则一口气转成大火。

一边让锅里水气蒸散、收汁,一边让食材均匀沾染味噌的风味后,遂完成这道料理。

说不上是盐味、酱油或是味噌口味;也说不上是以肉或海鲜类为主的神奇炒青菜,大功告成。

就在我直觉地打算用姜烧猪肉的白瓷盘装盛的时候,严伯忽然要我停下动作。

(哲史啊,抱歉,能用大一点的盘子装吗?炒菜还是要这样「哗」地上菜才爽快啊。)

「好。」

就在我不禁疑惑地嘀咕着「这分量一个人真的吃得完?」的时候,抢下身体主导权的严伯,早已迅速地从碗柜里拿出大盘子,一大勺一大勺地把锅子的食物铲过去。而且一旁还准备了两个分装用的圆盘子和两双筷子。

「是要跟我……一起吃吗?不会吧!」

另一头的宪治不自主地喃喃碎嘴,恰恰说出我的焦虑。

看样子都还没端上吧台,严伯的盘算已全被看在眼里了。

在差点脱口而出「我才不想跟不熟的男人一起吃饭啊」之前,我忍住了。诚意,诚意。

进退两难的我,只好以一副歉意的眼神,装冷静地挤出:

「我试吃一下。」

没错,我不打算跟这家伙一起分着吃,反正只是试吃,试吃而已。

事实上,都这么晚了肚子多少也饿了,我于是无所顾忌地拿了圆盘,夹了一些炒青菜后,便将大盘子跟另一个圆盘端到宪治面前摆好。同时也准备了白饭和味噌汤,也顺便准备了自己的分量。一不做二不休嘛。

「想吃多少就吃,请拿吧。」

我找了个理由圆过去,主要是感觉宪治因为眼前出现了一般定食屋不可能端出的大盘子而僵在那里。

如此一来,他一边有些恍惚地凝视着热腾腾的蒸气,一边问道:「这道菜……叫什么?」

(真是的,这就是那道「猪肉高丽菜洋葱炒一炒」啊!)

脑中的严伯活泼地回答。但严伯啊,这不算菜名吧?

但我不知哪来的自信,便如实转告。

「……」

不知为何,宪治像被弹了一下似地猛地抬起头,直直盯着我看。

接下来,轻轻地「唉」了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没有以前对我们撂下狠话的那种猖狂——感觉像是,有些人找到了苦寻许久的失物时,会浮现的惊喜掺杂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尽管这反应让我感到意外,我身体里的严伯则是不断地催促:

(来,吃吧!快吃!老实说要是冷掉了,可不保证好吃喔。)

于是我搬来圆凳子与筷子。

同一时间,宪治也默默地夹了一些炒青菜到他的盘子里。

昏暗的店里,我夹起一大份依然冒着热气的炒青菜,大口咬下——

「好吃……」

我跟宪治同时抬起头来,异口同声说道。

猪五花的焦香鲜甜先充斥口腔。紧接着是完美融合的强烈咸香与味噌的醇厚滋味,然后是一波洋葱与高丽菜的甘甜袭来。

蔬菜切了大块之后,反而更能保留爽脆,咬在嘴里甚至饱含汁水。这样说起来,竹轮跟鱼饼柔软口感则另有一番滋味,好开心。

虽然不特别细致,但那强烈浓重的咸香口味,有种男子料理会有的随兴,吃起来身心舒畅。感觉能再多扒几口白饭。

不对,不是感觉下饭而已,已经是现在进行式的「再多给我白饭」。

我火速地扫空饭碗,默默地又盛了一些白饭,淋了一勺炒青菜在饭上——刚才多分了一些给自己,干得好。

(喂,哲史,你很懂吃嘛。)

严伯以贼笑的语气说道,我倒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没错,这道菜就必须这样吃啊。

礼貌和规矩先摆一边——大火快炒的肉与蔬菜,就要淋在饭上,大口吃掉才对。

「……」

忽然间,对面传来一股空气在震动的气息。

我完全忘了宪治还在店里,于是不顾满嘴的肉和蔬菜,赶紧抬起头来,眼前的画面让我吓了一跳。

宪治竟然含着筷子,眼眶泛红,全身不住地颤抖起来。

「难道……」

好不容易才把嘴里的炒青菜吞下去的他,以嘶哑的声音问道。

「你是不是……认识我外公?」

语气忽然礼貌起来,好不习惯。

他那有求于人的语气,不禁让人纳闷平时的嚣张气焰跑哪里去了。

「就是一个名叫森田严治,爱喝酒、爱赌马的老头子……他是我外公,你不会见过他吧?」

我其实吓了一跳,忍不住回看。

这么说有点失礼,但这道明明每天味道都不同的随兴料理,却会让他联想到严伯,也太惊人了吧。此外,宪治露出软弱的一面也让我震惊。

就在我努力「呃」地思考说词的时候,他却自嘲般嘀咕说道:「果然不可能啦……」

「啊,其实……」

「当我没说吧……只是这蔬菜的切法,还有肉加得特别多……以及有点随便的菜名跟吃法……不知为何好熟悉,便不禁这么想了。」

结果,他自行结束了话题,不再表示什么。

那沉默与很不像宪治作风的消极态度,让现场气氛一阵尴尬,我内心天人交战一番后,决定坦承事情的原委。

「我知道他喔……」

「唉?」

「严伯,是店里……呃,不,就是赌马认识的。因为聊得来,吃过几次饭就熟起来了。这道炒青菜是严伯本人传授的。」

灵魂跟神明都无法说话,所以原本想照往常一样,介绍他是常客,但一想到宪治之前也很常来,只好赶紧构思出这个剧本。虽然赌马这个兴趣根本是我杜撰的,但都这节骨眼,就不去细究了。而且如果太详细地说明,又有点刻意,简要说明即可。

宪治听了则惊讶地张大嘴巴。

「……」

接着,眼眶渐渐泛起泪光的他,轻轻摇了摇头。

「真的假的啦……」

他快速眨了几下眼,似乎是为自己的反应感到不好意思。若无其事地蹭了蹭鼻子,随即低下头去。

看到他这个模样,我反倒心中浮现了个疑问。

眼前的他,不就只是一个受外公疼惜的纯情青年吗?

之前那个只因为志穗不予理会,就暴怒做出那种卑劣行径的宪治,跟这个泪眼汪汪的男子,完全对不上啊……等我回过神,却已经问出口了。

「你之前……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这家伙现在完全看不出来有任何的攻击性或不正派。反倒像个伤痕累累而走投无路的孩子一样,表现出一种脆弱。

就在我眉头深锁地打量宪治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来,接着又盯向冒着热气的炒青菜。

「我……」

他轻声地起了个头,像是在试图寻找话题的切入点。

「我……爸妈,还有亲戚……全都是菁英分子。」

这也是神明的安排吗?

宪治忽然放下了带刺的态度和顽固的表情,一边努力翻找词语,一边娓娓道来。

宪治说他有个在大型企业上班的成功人士父亲,与语言能力出色、众人眼中的美女母亲,他是唯一的孩子。

据说父亲这边的家族传统就是出身一流名校,有人是医生,也有人担任政府高官,总之,几乎都做着人人称羡的工作。

唯一的例外就是外公,母亲的爸爸。自小镇的工厂退休后,便沉溺于酒与赌博,总是一脸红通通现身的他,令所有亲戚都敬而远之。

从小就表现优异的宪治,其实一开始并不喜欢严伯,但也是因为父亲叮嘱宪治要跟他保持距离的缘故。

就连母亲,也就是严伯的女儿,同样很常厉声表示,要他「不可以变成那样喔」。所以,他脑中从小就已被烙下「千万不要接近外公」的指令,尽量不去空间狭窄又脏乱的外公家玩。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根本不讨厌外公呢。」

外公总是端出好咸又做得很随便的炒青菜。餐桌上往往不是那种一看就叫得出名字的马铃薯炖肉、蛋包饭等家常菜,而是「绞肉豆腐炒一炒」或「培根炒洋葱香菇炒一炒」这种没有名字的菜色。

不过,当他们大口扫光饭菜,快速地洗净碗盘与清洁工作之后,他就能跟严伯玩了,这也是宪治童年时最开心的回忆。

他们会去钓螯虾、模仿黑道片的桥段,大了一点甚至还跟着去看了赌马。

每当宪治在这些活动上表现不错的时候,严伯就会用力地摸摸他的头,称赞着「小治很厉害呢」。那是被补习与念书追着跑的苦闷中,唯一的色彩。宪治这才发现,即使是口头上总有怨言的母亲,在严伯面前其实也曾显得神采奕奕。

(这小子聪明得很。我都嘛是看马的长相下注,他却能算出胜率,马券还给我中过一万元呢。)

严伯得意洋洋地回忆道。

也因为想起以前的美好,宪治的嘴角稍微放松了一些,却突然感叹一声「没想到」,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我考试不太顺利,进到亲戚们听都没听过的学校之后……渐渐地,事情开始一件件变了样。」

人生第一次的挫折与青春期的敏感,给宪治的心重重一击。

无论对自己说了无数次「接下来只要扭转局势就没事了」,结果听到在名校念书的表弟校排名第一,接着还有他模拟考全国第三名的消息……哎呀。

父母依然不断地鼓励着他,也几乎每天都会打气说「还是有机会的」,但考大学、求职活动等接二连三极不如预期,始终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母亲每天都会准备一整桌好菜,或许是想好好鼓舞成绩不尽理想的宪治吧。彷佛展示品般的马铃薯炖肉,端上桌温度完美的蛋包饭,完全能拍成美照上传的鲜绿沙拉……每一天的餐桌总是精致无瑕。

「其实吃饭看到这些菜时,感觉每天都像被不断地数落着:『必须做到完美才行』呢!」

既费工又花时间。

美丽而细致的完美料理。

就是非得做到这种程度。

父母都已经为你付出这么多了,为什么自己做不到?

宪治握着筷子的手,顿时用力握紧了一下。

「每当他们跟我说,不行再重来就好了,一定可以的……但我总是不禁会想,现在的人生是不是又得重来一次……?现在这样果然还是不行吗……?一这么切身地想像,就觉得自己真的好没用……」

严伯倒是很不拘小节。

做菜做得比母亲还惊人地随意。曾经说要炒个青菜,结果只放肉;原本只是提鲜用而加的味噌,根本变成了主味;尽管如此,他总是会说「这样就好了啦!」一笑置之。说不上为什么,自己就是很想见严伯。

然而,就在求职始终没有着落,一事无成地过着的某个夏日——

严伯忽然走了。

垂下头去的宪治眼中,泪水啪地一声滴落。

他颤抖的手将筷子搁好后,猛地用手背擦拭掉双颊的泪水。

「在那之后,我变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总之就是诸事不顺。始终达不到原本设定的目标……就算我再怎么努力,依然不顺利。脑海不断地思考:怎么会?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好痛苦啊。」

眼泪不管怎么擦,依然不断冒出来。

可能觉得丢脸吧,宪治最后以厚实的右手遮住了脸。

「外公……」

他以沙哑的声音喊着严伯。

独自抽泣了一阵子之后,宪治这时候拿起湿毛巾捂住了脸,稍微回到最初的平静。

然后,他以哽咽的声音继续说道:

「结果……我就变得更加暴躁。总觉得遇到的每一个人,大家都把我当笨蛋,看扁我……要是自己不够强大,就会一瞬间崩溃被击倒……于是只好一直虚张声势。」

他对志穗有好感也是事实。

忽然走进一间定食屋。或许是老板刚换人,作业流程不够顺畅的缘故,明明点了餐却迟迟没送来;搭餐的配菜是乱撕的高丽菜,还搞混别人点的餐。

然而,这时候从厨房跑出一名看起来霸气的女孩子,拼命连声道歉。

相信她内心一定是充满歉意,但那展现出来的坚毅果决,不知怎地,却让宪治很大气地应道:「真的没关系……」

他发现自己反倒因为那句话而解救了。

「那一天……就我发推特的那一天的……」

宪治紧咬嘴唇,垂下了目光,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前一天,凑巧遇到亲戚……对方请我喝酒,始终对我一副深表同情的样子……还被他吐槽了一下。明明以前大家可是很崇拜我的……也太惨啦。」

或许是脑海中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宪治的脸抽搐了一下。

「结果,隔天就这样在宿醉的状态下……内心巴不得想听到志穗的声音……要我等餐也行,被弄错餐点也无所谓。只要志穗以她爽朗的语气说声对不起,我一定可以重拾笑容……如此一来,就像他们说的,不管再怎么挫败都能坦然面对……」

「……」

听着宪治描述,我想起他那天的模样。

那个一脸不悦,将配色用的巴西里叶乱撕一通的宪治。

原本以为只是幼稚的恶作剧,现在想想,那搞不好是为了躲避完美摆盘,某种束手无策的挣扎吧。

「可是,被你那么一吼……我一下子就火了。心想这家伙也在瞧不起我,少开玩笑了……就那样往死里去想。」

于是他故意散布恶意满满的推特文,甚至还做了懒人包网站。看到许多人因为自己一个小小的谎言而受到煽动,一开始是多么痛快。

不过,很快地却反被炎上,电子信箱开始不断地收到骚扰信件。那些人究竟是从哪里得知的呢?连自己的学历都被肉搜出来,一直收到像是「不堪一击的废物」、「人渣」的嘲笑讯息。

所幸,没有被公司和家人知道。可是那感觉就是致命的弱点被反覆重击一样。

宪治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下,有气无力地继续说道:

「今天……其实是外公过世一周年。前来悼念的亲戚依然是那群菁英分子……也在现场被讥笑了一番。」

宪治说他当下连发怒,或乱发脾气的力气都一丝不剩。

只是不断地检讨自己,怎么落得这局面呢?

一心不想被看扁,于是做了近乎犯罪的事。没想到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成材——不对,反而更加恶化,被那样的处境折磨得痛苦万分。

甚至根本不敢直视前面那副彷佛在对他爽朗笑着的遗照。

他像逃避似地灌着不擅长的酒,最终还是承受不了那股不自在。于是不顾母亲制止,擅自离开祭拜仪式现场,随便在大街上瞎走乱晃,直到晚上肚子饿了。一回神,才发现自己来到了「用心屋」。

隔着玄关甚至听得到炒肉的唰唰声。这与安静的夏夜不相搭、随兴翻炒平底锅的声音,勾起他内心的思念——

啊,对齁。

好想吃外公炒的青菜啊。

即使口味跟记忆里的不同,即使不是相同的作法,都没关系,只要能跟自己说一声「这样就够了」就好。

一次都好。好希望能像外公……甚至是连父母也能对自己说:「这样就够了,做得很棒。」

「不好……意……」

眼泪摘落在那盘没有名字的炒青菜一旁。宪治深深低下头去,额头几乎都要碰到吧台了。

「之前的事……真的对你们很抱歉啊……」

接着,他握住拳头,肩膀不住地颤抖。他终于开口道歉。

(不好意思啊……哲史。)

始终默默听着的严伯,忽然丢来一句道歉。

(这小子……本性就是太认真啦。为了不负众人期待,可是一直很努力地与教科书对峙。他拼了命地想照着范本做出好菜一样,不断地努力着。但无奈总是不顺利,成了暗自垂泪的可怜小鬼啊。)

我的眼睛像是在看着孙子似地轻轻眯起,盯着趴在吧台的宪治头顶的发旋。

这时,严伯不动声色地举起我的右手,似乎打算抚摸他的头,但立刻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手,赶紧把手一摊,试图掩饰过去。

(为了跟我在一起而放弃自己大好人生的女人死了,那就像……今天想做马铃薯炖肉,肉却在半途不见了的心情一样,感觉人生到此为止。不过,人终究得要吃东西吧。只好靠着现有食材,做点什么才行,因此,也只能把饭吃得好香吧……这道理,这小子多少应该懂吧。)

我对着苦笑述说的严伯轻轻点头。

严伯你说的没错。

他一定是懂的。

你只是想确认他是不是真懂,希望他亲口说出来。

他其实只是想吃到严伯随意凑合乱炒、没有名字的炒青菜——把它当作能反覆鼓励着自己、迈出下一步所需要的力量。

我瞄向厨房深处摆放着的盒子,稍微深呼吸一口气。

接着对宪治简洁地回应。

「——……没事啦。」

「唉……」

宪治露出恍惚的神情,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眼神与我对上。

我试图忍住因为尴尬而想撇过眼神的念头,果决地说出想法。

「原谅你……这件事就一笔勾销。」

宪治一脸不可置信,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

我故意板起脸来,「喏」地一声,用下巴比向那盘炒青菜。

「那道菜,你就吃光作为补偿吧。」

身边的人跟他自己都道歉了,若还不肯原谅的话,根本是魔鬼的行径啊。

至于志穗那边,就安排改天让他进店里道歉的场合吧。如此一来,这件事或许就能顺利落幕了吧。

「对,如果哪天还是不爽起来,别再去推特乱贴蟑螂的贴文吧,这道严伯的炒青菜——」

就在我打算说出「随时欢迎来吃」的那瞬间。

啪。

我的嘴巴忽然被自己的手遮住了。是严伯干的好事。

「……!?」

(哲史喔,多谢。不过我呢,不打算太宠这小子喔。)

他像在替自己打起精神来而鼓起一侧脸颊,稍稍歪了歪头。

(抱歉呐,能不能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巧妙地说给这小子听呢。)

我对这突如其来的进展吓了一跳,但为了不让宪治注意到,只好轻轻点头应允。

接下来,严伯就一如其名般严肃地对自己的孙子说起话来。

(喏,小治,我想你应该不知道——)

「呃……怎么了吗?」

宪治看到我话说到一半便停住、呆立眼前,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拼命思寻能够圆回来的说法,接着开口: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以前严伯常说的话,或许应该告诉你比较好。」

「唉……」

连自己都觉得好硬拗呢。不过,幸亏宪治立刻露出顺从的神色,「唔」了一声并挺直腰杆坐好。

我内心松了一口气,开始替严伯转达想法。

(你啊,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呢,大家总说,你在你妈妈肚子里时,都好小好小一个。甚至搞到后来难产,美佐子为了生下你,可是折腾了老半天。)

「连这件事都跟你说了……?」

宪治露出些许疑惑的神色说道。

我没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下去。

「据说你母亲花了整整两天生下你,身体一度危急,好不容易生出来了,她却昏迷了。不过,所幸美佐子女士恢复意识了……没想到立刻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妈妈帮了我一把。

「……」

宪治静静地倒抽一口气。

(她说,我太太……也就是她死掉的妈妈,可是帮了自己跟小孩。她妈妈还笑着说:「我会帮你把他送回身边,你要好好把他照顾长大喔。」)

听说尽管身体已经虚弱不堪,美佐子却没有喊一声苦,也没有向任何人救助,只是默默流下眼泪,然后对严伯如此宣言。

——我……会好好把他带大,一定会好好地把这孩子养成了不起的大人。

「唔……」

即使是段辛苦不堪的回忆,严伯不改其认真的语气。他不间断地回忆过往,我拼命地说着。

「美佐子女士信守了自己的承诺,专心育儿。特别是为了孩子成长茁庄,投注很大的热情在做菜上。」

然而,美佐子女士其实根本无缘尝过「妈妈的味道」。所以她坚持参照教科书或食谱做菜。她相信如此一来,儿子一定能健康平安长大的。

(有人因为我做的菜而振作起来,我当然高兴啊。但美佐子那家伙……可是比我花了更多倍的心力,努力拉拔你长大的呀。正因如此,就像你一路奋战过来那样,她也是一边摸索所谓的「妈妈的味道」,一边死盯着食谱研究做菜。可别说那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了。)

我想尽办法拼凑出时序,终于将严伯的话交代清楚了。

宪治结实的身体也不住地喀哒喀哒颤抖着。

「怎么会……我竟然……一次……唔……」

瞥向语塞的他,我这次作了个决定,朝厨房后方走去。接着,拿起搁在冰箱旁已经开封的盒子,走回吧台前。

(哲史……?)

严伯感到诧异地蹙眉问道。

这是对他,还有神明没来得及说的事。

我以严伯也听得到的声音,对宪治说: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手上拿着一盒有高级和纸装饰的和菓子。已经拆封的盒子里,放着刚才供奉给神明的同款清凉生菓子。

「刚才——也就是今天傍晚,你母亲带了这盒和菓子来道歉了。」

「……!」

(唉!?)

宪治和严伯同时哑口无言。一方面宪治困在自己的状态里,严伯一心一意在意着心爱的孙子;美佐子女士想必也很苦恼,宪治出去大街上乱晃又该怎么做才好。

我取出一小盒和菓子,摆在宪治面前。

「她说,因为根本不懂网路,一直都不知道这件事。刚好今天跟亲戚的小孩碰面,让她看了推特跟帐号头像……对方还说,自己的儿子可能是这事件的罪魁祸首。」

这位仅称「我是田代宪治母亲」的妇女,从头到尾都一脸歉疚。

她对自己联络不上儿子而感到丢脸,但又不断地低头致歉,强调一定会跟他问出这么做的背后原因,逼着他前来道歉。

「事到如今,就算晚几天也改变不了什么。明明可以先和儿子……也就是你谈过之后再来的,但她却像等不住似地赶了过来。那时我就觉得,她真是个非常认真的人啊。」

「……」

「就在我回了她:『没关系,我已经没有要回想起那件事。』打算退回和菓子,你母亲却是一脸困惑。她只是拼命地一直对我这不经世事的年轻人低头,希望我能收下礼盒,还不断强调那句——他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宪治颤抖着嘴唇。

「美佐子女士就是一直说着,真的对你们很抱歉,但他应该有什么原因的……所以,她想要好好说明并致歉——她真的很信任你呢。」

「呜……!」

终究还是发出了抽泣般的呜咽。

看着宪治将双拳捶在吧台上并「呜呜」地呻吟着,我似乎听懂严伯原本想说的话了,打消原本想说的「欢迎来吃炒青菜」。

「如果遇到让你不爽的事啊,这道随便做的炒青菜——就由你来做给美佐子女士吃吧。」

不是一味等待安慰,也不是只接收别人支持与鼓励。

就像美佐子女士那样,从被照顾的一方,一边跌跌撞撞地摸索、一边成为照顾他人的那一方。如今,轮到宪治来炒这道青菜了。

(哲史,说的没错……多谢啦。)

脑中的严伯平静地笑着。

宪治这时候慢慢地抬起被泪水濡湿的脸。

「好……」

小声说道,点了点头。

接着扭曲着一张脸,再次答道:

「好……呜……」

夜晚的店里,回荡着呜咽声。

哭了一会、好不容易才慢慢冷静下来的宪治,拿起湿毛巾用力地擦着脸。

然后,慢慢地拿起筷子。

「冷掉了……」

他抽搭了鼻子似乎在掩饰尴尬的气氛。

稍微凝视了炒青菜好一阵子,宪治端起大盘子,在饭碗上倾斜起盘子,接着把满满一大团的炒料铺在饭上。

「你炒的这道青菜……我想会是最后一次吃了。我要满怀感谢地吃光。」

嘀咕了这句话后,他把筷子扒进饭碗。

接着他大快朵颐起来,面露好吃的神情,几分钟后,碗盘全都扫得一干二净。

他以别扭的姿势双手合十,喃喃说着「我吃饱了」,抬头看着我说:

「对了……」

「嗯?」

「之前……真的很抱歉。谢谢你做了这道菜……很好吃。」

口气还是不太自然。

但质朴的声音中,听起来满是真挚的感情。

最后,宪治站起身来,探着裤子后面口袋,拿出两张千圆钞票。

我正歪头纳闷为什么是两张的时候,他嘀咕着:

「炒青菜……还有那天的姜烧猪肉定食。」

我不禁微微一笑,退还给他比两份定食该找还稍微多的零钱。同时附上收到的那盒和菓子礼盒。

宪治在掀开门帘的时候,喃喃低语「我会再来」后,转身而去。

(——哲史……我这孙子真是对不起了。)

看着门「喀啦」一声静静地关上,严伯如此说道。

「没关系。倒是我才该道歉,对你孙子一副自以为是地说教。」我稍微轻描淡写地回应。

(你在说什么啦。我想说的事,全都被你分毫不差地说出来了,我吓的咧。而且要不是你说,我还真不知道美佐子来过了,害我又惊吓了一次。怎么不早说呢。)

「不是啊,找不到时机呀……而且没想到严伯口中的孙子会是他。答案揭晓后,总觉得这一连串发展像怒涛一样猛烈。」

对,怒涛般的猛烈。

把现有的食材大块地切着,大火翻炒。因为做起来轻松,也没有特定菜名的炒青菜,一下子就炒好了——这是道为了不把哭闹的孩子晾在一旁的速成料理。

另一边是为了兼顾均衡营养,勤奋钻研、费尽工夫做的料理。

这并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因为两边都蕴含着令人鼻酸的爱。

「原来是『大家都不同,大家都很好』啊……」

我忍不住喃喃说道,苦笑了一声。

因为这下子才想起,这句言犹在耳的话,神明刚刚才洋洋得意地说出口呢。

真是的,那位神明安排了这一切,还真是精心算计呢!

就在我还沉浸在感慨之中,严伯倒是「嗯——」地大大伸了个懒腰。

(哎呀,我们干了件好事呢!哲史,真是多谢啦。)

如此哈哈笑着的他,恢复原本的爽朗。

因为他彷佛一副「太好了,任务大功告成」的阳光气息,我于是提议「要不要开酒来庆功」。严伯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喝了。我那已经称不上可爱小姐的可爱女儿,已经分享了一些甜食给我。)

他如此回应,随手拿起一块和菓子。

接着笑答「用这个庆功就够了」,我又不禁想起神明说过的话,又叹息了一声。

——你带来的和菓子,等一下也可以分给他吃吗?

连这细节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啊。

严伯心满意足地以我的身体大口吃着和菓子,最后只吩咐了一句「我女儿跟孙子交给你啰」——

像融化般消失不见了。

*

「欢迎光临。」

中午的「用心屋」。

看见有客人逃离炙烈的阳光,走进店里后而松了口气,我一边收拾用过的餐具,一边提高嗓门赶忙招呼。

「现在吧台里面的座位正好空出来了,敬请稍候。」

「今天生意也很好呢。」

脸上浮现洁白衬衫般清爽笑容的青年说道,是敦志。

他同时对厨房里的志穗,腼腆地投以关注的眼神——接着,忽然稍微瞪大双眼。

「哇,好吃。这道唐扬炸鸡真好吃。不得了耶。志穗,你是天才。」

敦志望过去的吧台位置上,坐着一个正大快朵颐的男子,正热情地对志穗说了刚才这段话。

「那位客人是……?」

「呃……」

敦志似乎很在意这名硬要装熟的陌生男子,以及志穗露出困惑的神色,于是蹙眉不解地发问。

「他是之前被你揭穿真相的那个造假小强的幕后黑手啊。」我尽量以符合成年人的字眼悄声说明。敦志听了则轻轻「咦」了一声。

尽管没见过对方,但敦志似乎知道他曾对志穗紧追不舍,把他视为情敌。原本温和的表情一下子锐利起来,压低声音问道:

「难道……他还不知悔改……打算又来店里闹一波吗?」

接着嘟嚷着「果然不该只是让火熄灭,应该彻底斩草除根吗?」的他……隐约露出了黑暗的一面。

敦志喔,求求你快把黑暗面藏好,恢复成以往那位清新青年好不好。

我赶忙挥挥手。

「不不不,他可是超努力反省过了,所以也来道歉了。更特地拿了礼盒前来向志穗赔罪呢……嗯,我们就原谅他了。然后,他从那天起连续来了好几天呢。」

没错。

宪治那家伙,就像那道成了绝响的炒青菜一样,已决定告别自己的自卑和心结,隔天很早就来道歉。

经历这次事件之后,体重掉了不少的宪治,脸也不再有着酗酒的浮肿,头发也去整理了一番,虽然称不上大帅哥——嗯,现在倒还挺顺眼的呢。

虽然言行举止各方面,还是有些油条带点耍赖的调调,另一方面来看,这也是因为他天生对于有好感的人,才会展现出如此浓烈的爱吧。

他来道歉时,以踹飞桌脚一样的气势,或甚至更夸张地土下座,使尽吃奶力气大叫:「真的对不起你!」志穗那家伙根本看得目瞪口呆。

原本她一看到宪治,就反射性地抓起盐罐,还好只是想默默收好,没有朝他乱撒。这让我也不禁松了口气。

我接着对敦志道歉:「之前谢谢你出手相救,抱歉没告诉你这件事。」

「没关系……我没事啦……」

他闪烁着眼神,有点不安地盯向吧台。

「好吃,超赞的!如果有个这么会做菜的女友,人生就会是玫瑰色的了。你说唐扬炸口味会太重?这好适合夏天吃耶,完全感受到细腻的爱呢。」

那里只有不断胡乱称赞而不嫌腻的宪治。

「不是什么爱啦……对,就是加了一些炒了焦香的蒜头,酱油的确也多加了一些。你竟然吃得出来?」

宪治那听起来只想引人注意的说词,竟然命中料理魔人志穗的喜好,原本她只打算转身不理,竟然忍不住回应了。

仔细看她那板着的脸,嘴唇可是绽出些许笑意。

「——你、你好!」

敦志忽然扯着嗓子打了招呼,然后在吧台其中一个座位——宪治的隔壁坐了下来。他那严阵以待的侧脸,透露着以往从没看过的坚决气势。

「噢,敦志。欢迎光临。」

志穗笑容满面地招呼着,敦志则轻轻点头,接着认真地点了餐。

「南蛮炸鸡——虽然每次都吃那个,但实在太好吃了。」

「哈,好开心。」

「嗯,我说真的啦。最近塔塔酱里加了酸黄瓜吧,那好好吃喔。而且连南蛮醋酱汁的调味也不太一样了?」

「唉,好厉害!我换了一款砂糖,第一次有人吃出来呢!」

志穗一脸雀跃回应。敦志则腼腆笑说「没有啦」,然后瞥了一眼隔壁的宪治。

那一瞬间,感觉他们俩之间已经火花四射。

「啊……敦志……?」

如果是以前的敦志,恐怕会谦卑地退让吧。看着敦志采取从没看过的肉食模式,我不禁眼睛眨个不停。

这时候,忽然想起了我跟神明说的一句话。

——而我也希望敦志要是能有再强劲一点的攻势就好了……

「啊……」

原来如此。

真相大白了。

的确自己也把这「愿望」说出口了,好吧。

「居然来这招呢……」

我原本还想着,这次恐怕会做白工,结果神明连这部分都早早安排好了,一了我无心说出的心愿。

很神奇地有种被「反将一军」的甘拜下风,加上「还好没被他擅自与宪治牵成什么良缘」而感到安心,我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我要买单。」

这时候桌位区响起了声音。

「啊,好喔!马上过去。」

我决定先把感慨放一旁,快步朝客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