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我吃饱了,您请慢用】 第二道菜 水煮玉米
「哇……好漂亮呢。」
晚餐时段收工后,招牌灯熄掉之后的「用心屋」。
送走最后的客人,志穗陶醉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店里回荡着。
「快看,这茂密的毛须,结实饱满的外型。这种货色,可是千载难逢呢。我好开心呀。」
让靠在流理台边撑着下巴的她,眼冒爱心到赞不绝口的,既不是留着胡子的个性帅哥,也不是结实壮硕的肌肉男——而是一堆玉米。
志穗一边「唰唰」地摩娑绿色外皮,一边心情大好地喃喃说道:
「唉……玉城主厨好大方呢……」
「我懂你的雀跃……但还是别乐过头啦。是说,这件事可千万不要对敦志夸耀喔。」
「蛤?为什么你觉得我会跟敦志说?」
她一脸疑惑、歪着头回应。我只能大叹一口气,答道:「没事啦……」然后补充着生啤酒酒桶。
没错,这个有着闪闪发亮深绿外皮的玉米,正是刚才还在吧台前,喝着啤酒配小菜的玉城主厨特别送来的伴手礼。
好像是他趁着Le Uova今天店休,出门去电视台参加录影后,工作人员将节目企划中用到的玉米分给了他。
据说是甜度与哈密瓜匹敌,生吃也美味的超甜品种。翠绿外皮依然湿润保水,今晨才采收的缘故,根本没有超市卖的那种已发黑的剖面,而是依然白净带有新鲜水润感的切面。
玉城主厨在录影时,一试吃就不禁心想「好好吃」,结果不小心就反射性地央求说想带走,没想到获得一大堆……
「我后来冷静一想,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这么多啊。话虽如此,电视台收到的食材,拿去我店里使用又不太对,但是,玉米这食材,就是要尽快吃完才好吃啊。如此一来,我就想到你们『用心屋』啦。」
这是刚才玉城主厨的说法。
原来如此,一旦成了重视品牌价值的名店,恐怕不能随便使用跟媒体沾上边的食材吧。
而这方面,「用心屋」因为只是个人小本经营的小店,经营作风也不特别拘泥小节。像是老板会看心情,把味噌汤换成猪肉味噌汤是很常有的事,有时候也会把蔬菜店老板多送的青菜,做成小菜招待客人,所以当有人致赠来源清楚的食材时,往往来者不拒。
玉城主厨完全没考虑用途即打包食材,结果还特别以材料的美味为最优先考量,让给了别人。他这行径多少给人怪咖的感觉,但在料理魔人的妹妹眼中,想必很迷人吧。因为她从刚才就不小心表情失守,主厨这、主厨那的夸赞着对方。
看着她笑得那么可爱动人,我不禁再次叹了口气。
「你喔……那满面春风的笑容,根本搞错对象了吧……」
脑中浮现的是,我们在店休日特别去了一趟「肉品嘉年华」的事。以及,敦志那张令人疼惜的脸——他可是很努力把自己的不灵光与没出息,拼命藏在笑容底下呢。
其实我前几天已鼓励了敦志:「那家伙,带她去吃好料就对了。」没想到他还真的跨出了那一步,成功邀到志穗参加活动。
这场「肉品嘉年华」,可是网罗全国顶级肉类料理厂商前来摆摊呢。敦志因为工作关系获得了免费入场券,偏偏选在我们准备关店前,一脸紧张而表情僵硬地邀请志穗。
同时还发生了我也要跟去的偶发意外——谁叫他跑到店里来约,于是我也变得不得不去了——志穗本人倒是一口答应,事情进展一路顺畅。
然而,真正去到那里之后才发现,每家摊位前都排了要等上一小时的人龙,似乎根本无法「各式美味肉类料理吃到饱」。
尽管如此,或许他们能趁排队时聊个天,也算是个拉近距离的好机会。
「啊,我去排那家令人在意的牛排,这里交给你们排啰。」
我试图制造让他们俩独处的场合,但——
「唉?」
没想到志穗竟然眼睛发亮,天真地跟着响应:
「那,我也很好奇炸肉饼,我去那家摊位看一下!敦志就继续在这里排肉卷饭团,可以吗?」
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敦志那一瞬间的表情。
喂,志穗呀。「可以吗」个头啦。
虽说是来打牙祭的,可是那并不是真正的目的啊。为求效率分头并进是要做什么啦!
尽管这段话已经来到嘴边,但看见敦志无力地笑着,我最后决定不再吐槽她了。要是这个掩护手法没处理好,她又没有看懂的话,我恐怕对敦志难以交代了。
最后,我所看到的谜之展开是:我们各自排着队,不时用聊天软体互传贴图,然后各自落单拿着自己想吃的肉类料理。
「喏,哥哥,我们就用这些玉米招待明天中午的客人吧。我也研究一下怎么料理——」
我完全听不进去志穗兴奋雀跃的提议,一脸落寞地拿好啤酒管,将酒桶接上了生啤机。
「不是啊,你怎么可以这么不在乎啊?我真要被你的迟钝吓坏了呢。」
「哥哥……?」
「你服务客人至少也超过五年了,难道还不懂这世界的道理吗?连一个男生的心意都没意识到的话,那还能好好读懂客人的需求吗?」
「蛤……?」
我先用栓塞条状的海绵清洗完啤酒管线内部之后,还得分别让新酒桶里的啤酒液和泡沫流过一些,以让清洗时用的水排出去——这套动作我早已熟练,只见我俐落地先扳下注出啤酒液的拉杆。
「还有你那什么莫名其妙的主意啦,实在是齁!你一脸得意地说要三人各自排队的时候,你知道我当下有多没面子吗?你根本不懂耶,怎么可以这么脱线呢?」
「……」
「唉~真伤脑筋。我劝你啊,还是稍微好好思考一下,身边的人在想什么,跟他们的期待吧。」
我拿了一个透明容器以接住洗净管线排出来的水,直到流出没有酒液的清水之后,就能把拉杆扳回去。如此一来,就会打出泡沫啰。
然而。
啪哒。
我感受到背上有股刺痛,忍不住「哇」地惨叫一声。结果一不小心把拉杆扳过头,流出一大堆的泡沫。
「哦!哇~!哇~」
我赶紧扳回拉杆,用手挡住将要满出来的容器。心想出了什么事,转头只见视线前方是一件无力地掉落在地上的围裙。
「——还真敢讲呢。」
正对面的志穗眼珠子动也不动,以飙出快速球的投手定住不动的帅气姿势般怒视着我。声音中杀气腾腾。
「志……志穗?」
「你从刚才就不知道在碎念什么……为何出于好意的主意,非得被批评得一文不值?为什么要打从本质否定我们餐饮人呢?」
「唉、先冷静一下……」
之前就觉得,每次只要她不开心就丢东西、撂狠话这习惯,实在令人受不了。是怎样?你是中古世纪丢手套宣誓决斗的骑士吗?
然而,愤怒至极的妹妹,完全听不进去我的劝阻,面红耳赤继续说着:
「迟钝?读不懂对方的心意?胡乱提议?少瞧不起人了,我一直都很努力耶!」
「志穗啊……?」
「万一排在最长的队伍里,结果没话聊了,难得第一次出门因而扫兴,怎么办才好?因为有人喜欢吃炸的,想说改去排炸肉饼……而且我真的觉得,只有吃肉卷饭团够吗?一直在排肉卷饭团不是办法啊。」
原来以为是踩到她执着于料理这地雷,听起来似乎不是这样。
「为什么我都已经传『好吃吧』的讯息了,有人却什么表情符号都没回!?好不容易又打了『下一次我也想吃肉卷饭团(笑)』,连什么贴图也没收到啊啊啊啊!」
我这妹妹呢,虽说很擅长应付外表轻浮的男生,对于像敦志这样认真表达心意的男生,反倒格外招架不住。就算有过几次被追求的经验,自己依然不敢踏出主动的那一步——面对这个不太擅长的状况,感觉也是独自一人苦恼着。
「喂、喂,你——」
「迟钝?我又搞砸了吗?会错意了吗?乱出主意……肉卷饭团错了吗?难道我要直接聊炸物的话题吗!?」
不是啦,志穗。
应该不是炸肉饼或饭团的问题吧。我想应该是你一连串的讯息,让敦志读起来好像只对食物感兴趣,觉得希望的火苗被踩熄,于是心灰意冷了。「下一次我也想吃肉卷饭团」这讯息之中,只要多加「跟敦志一起」这五个字,这一天可是会有戏剧化的改变啊。
但就在我还没得及替他们之间的状况打圆场,志穗的眼神早已飘走,默默地捡起地上的围裙。
接着,「啪啪」地轻轻甩掉灰尘后折好。
「我要回家……」
「蛤?」
我惊讶地应了一声,她立刻泛红的双眼瞪了我一眼,撂下这句话:
「我就是个爱乱出主意又迟钝的人,我要回家了!」
「真是莫名其妙耶。」
我马上回嘴,但志穗显然一副受了伤的样子。她想就此离开厨房,但仍念念不忘那堆玉米,倒抽了一口气。接着猛地冒出懊悔的表情后,把头别了过去。
「这些玉米……就交给哥哥处理了。」
「蛤……?」
我的面部表情僵在那里,志穗则冷冷地笑了一声。
「反正我呢,就是个什么细节都不重视、莫名脱线的人呢。所以,最能拿定主意、最能掌握客人需求的哥哥,一定能用这些做出独一无二的菜色的。」
「咦、等一下啊……」
「一切麻烦啰。」
话才说完,她已快步朝厨房后门走去。
然而,就在她把手放在铝制门把上的时候,说了句「不过」后,悠悠地转头过来。
「如果跟我说,在网路搜寻:『玉米、食谱、推荐』,也是种好主意的话,呵,我还真的会笑出来呢。」
「……」
我立刻关掉才打了「玉」字的搜寻页面,把手机萤幕朝下搁在流理台一旁。
志穗看到之后,呵呵地喷笑一声。
「请教别人也不算喔。那么,辛苦啦!」
喀啦。
夜晚的暑气流窜进来,门随之关上。
「……」
只剩下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堆成小山般的玉米。
料理。
掌握客人的需求,做出独一无二的菜色。
我做得到吗……?
「别……别把我当笨蛋,臭志穗。只要我一出手,随随便便就收拾掉的,好吗?」
搜寻网路?怎么可能。
请教别人?怎么可能。
全都不必,只要交给最近厨艺大幅进步的我来做就好——
「神明大~人。」
哐当~哐当~
不到十分钟,我已一脸肃穆地来到神社摇晃起摇铃绳来。
这次特地在油钱箱一旁放了罐装啤酒。
夜晚的神社里,除了闷蒸的暑气以外,没有任何人的气息。这样正好,我可以尽管厚脸皮地对神明求情呢。
「危机出现了,请祢帮帮我。我妹妹有够霸道,我这做哥哥的地位不保啦。可以请祢告诉我夏天的玉米怎么做才好吃吗?要让人吃起来开心又容易制作的。现在就要,越简单越好,材料少更好。」
反正做不出来除了丢脸还是丢脸啊,于是我便毫无顾忌地喊出心中的所有条件。
过了一会,正殿静静地发出柔和的光芒,好像轻轻叹了口气似的。
——你喔,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搜寻功能强大的食谱APP之类的?
「不是啊!神明大人祢说过,心愿若是不明确,会实现不了呢。」
——胡闹!拜托有点做人常识好吗?你一副高高在上列出一堆条件,会有哪个神明乐意帮你实现?就不能以那种更激起保护欲,还是撩一下虚荣心……至少也该来个楚楚可怜向上看的眼神,或者搓搓手、拍个掌什么的,再来许愿吧。
难道这神明的心中,拍掌跟搓手具有同等级的虔敬心吗?
虽然不是没这么想过,不如就先啪地用力合掌,大喊:「正如以上所愿。」接着大大地张开双臂。
「来,请上吧!」
——唔?
「流程不就是要帮还抱着遗憾的灵魂,解开心中的结吗?我这身体,请尽管使用吧。」
我雀跃地宣言。
既然总是会往那个方向发展而去,干脆这一次就由我主动提出要求。每次都正中神明下怀,落入一边内心抱怨「可恶」,一边出借身体的回圈,干脆这次就杀他个出其不意。
就在我以待宰羔羊的姿态,正面迎击将要显现的灵魂时,神明疑惑地沉默了一会。
——什么……这……。
「怎么了吗?」
——没事。万事顺利进展,我当然感激,心里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虚。
我得意地笑了出来。
不过,感觉神明立刻陷入沉思,没过多久,面前便飘出一阵我已见怪不怪的白雾。
细瘦的四肢,小巧的脸蛋,以发圈牢牢绑住的马尾,瘦小的身型。
白雾渐渐浮出清楚的轮廓,呈现出女孩的模样。
没错,是个女孩子。
甚至不太像个青少年。那明显的双眼皮和稚气未脱的感觉,这女孩搞不好只有国中生年纪呢。
如果是以前看到这个灵魂的样貌,我一定会忍不住赞叹「哇,好稀奇」。
然而,自从经历龙也的事之后,遇到这么年少的灵魂,还是不禁感到哀伤,脸上浮现愁容。
一想到自己嬉皮笑脸地赖着神明,跑到神社来哭诉求救,就觉得像被迎头泼了冷水一样。
「是这位大哥要借我身体吗?」
而且,这位女孩交握着细瘦的双手,一副发自内心感到抱歉地抬头看着我。
「百忙之中,真是不好意思……谢谢大哥……!」
「神明大人……」
——唔?怎么了?
「果然抱歉,这我做不到啊……我……没有信心。」
她年纪还这么小,人生就已走到尽头,究竟是遭遇到什么痛苦的事情?又是多么哀伤的故事?
不管她希望能做菜给哪个重要的人,我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恐怕难以帮她转达惨痛的心情。
这对我来说,太沉重了。
我这么说着,抿紧了嘴唇。神明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作为回应,接着语气平淡地向女孩搭话。
——喔,原来是这样啊。
「怎么会这样……竟然还会被拒绝……切。」
因为吃惊而眼睛瞪大的女孩,充满疑惑地嘀咕着,还啧嘴了一声?
接着她在哑口无言的我面前,俐落地松开发圈,用力地抓了抓头。
「对了,神明大人。如果要激起对方保护欲或虚荣心,难道不是往上看或是搓手吗?」
——果然双手拍掌才是必要的吧?
「双手拍掌不是驱魔时用的吗?那如果要把接下来上身的人除掉,要怎么做才好?」
她不留情面地说道,彷佛刚才懂事的口吻没发生过一样。态度更是大转一百八十度。
是说,她用的是「上身」?
她言词里的尖锐和傲慢,让我不由得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个……你……你啊……」
「这位大哥,如果不是什么都不会的菜鸟员工,能否不要一边嚷嚷『我做不到』、一边把工作推给别人?只要把身体借给我就够了,剩下的一切我来处理。」
她像个小大人直言不讳的模样,总觉得跟我那好强的妹妹有点像呢。不对,那家伙即使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是比较可爱吧。
「不……就是机会难得……总觉得,这些灵魂一定是有很深的遗憾,才会想做菜给重要的人吃吧……也正因如此,会自我要求不能失败,而不小心逞强了。」
我畏畏缩缩地回应,她鼻子「哼」地一声,浮现自大狂妄的笑容。
「我其实没怎么期待大哥非得拥有千变万化的厨艺。我的状况呢,说是要做一份费工的菜,比较接近整人的感觉吧。废话少说~身。体。借。我。」
最后竟然还加重语气。
然后,她转动脖子「喀哩」一声,开始甩甩手脚像是在暖身的样子,接着想起什么似地猛地朝我狠狠瞪了过来。
「对了,保险起见,确认一下。大哥你应该不是萝莉控吧?」
「——蛤?」
「我是在问你,不是那种因为要跟年轻女孩合体而感到兴奋的变态大哥哥吧?要是真的兴奋了,我就逼迫你身体脱光光,在这个小镇上裸奔好了?」
「这……!」
哪壶不开提哪壶啦,竟然有这种莫名其妙的顾虑。
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时候,女孩再次呵呵呵地笑出声来,转而采取前倾的跑姿。
「总之,就这样啰——」
「等等等、等一下!」
我才没答应。况且,你又没撤回萝莉控的无端指控喔。
不过,她完全没打算恢复我的名誉,以发出「哒哒哒!」音效之势,朝我这里冲了过来。
「合……——」
「等一下……!」
「——体!!」
啪嗞。
从她那股气势看来,本以为会猛烈碰撞,结果却响起毫不相称的轻柔声音。
下个瞬间——
(哇,视野变高了呢!但我们灵魂还是飞得比较高吧。嗯。)
脑中冒出女孩狂妄的声音。
「神明大人啊……」
她一边咯咯笑着并取得主导权之后,像是进厂检查一样测试着我的身体,最后握紧拳头。
我以跟刚才差不多的说法,但更加投入感情向神明诉求:
「我……真的没信心能把这次的状况处理好啊……!」
这么任性白目又失礼至极的灵魂,我根本不觉得自己驾驭得来。
(唉——?真没礼貌。)
——不必多虑。我看来,你跟这女孩差不多等级呢。
眼看我的动之以情不被接受,只好加以说明:
「还有我啊——才不是什么萝莉控啊啊啊啊!」
令人喘不过气的深浓绿意,饱含黏腻湿气的晚风之中,我的嘶声怒吼回荡着。
——嗯。果真不是这样啊。
还有神明故作正经的应和。
*
这一次附灵在我身上的女孩,是个今年春天才刚入学的国一生。她说自己叫蒲田实莉。
据她所述,「我这等漂亮容貌可是有星探看上的,而且脑筋反应快,又善解人意,在学校中可是属于最高级的存在。」但她在小学六年级冬天,检查出白血病也就是俗称的血癌。虽然做了化疗,最终却因并发症,不幸在升上国中后两周不到就离世了。
(真所谓红颜薄命,但我还在长成大美女的路上,不过就美少女的新芽阶段竟然就被摘掉了?你不觉得,这个美女认证也发得太早了?)
实莉——通常年纪比我小的人,我会稍微留意语气,但她要我别把她当小孩子的口气听起来,根本就是满满的恶毒啊。
原以为她那副泰然自若的状态,会让人松了一口气,可是话里始终带着自嘲意味,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
结果,该说是这年纪的女孩子独有的残酷吗?那一波又一波比半吊子大人还狠的无情嘴炮,害我的精神状态在还没走到店以前,早已被轰炸得体无完肤。
(说到哲哥,是能多夸张啊,都在定食屋里工作半年多了,现在洋葱切末时还是会流泪,真的吗?还有片鱼时的三枚切,会片成二点五枚切?)
「是……真的,但你到底从哪里得知这些事情的?」
(哲哥的妹妹老在抱怨啊,然后是神明大人,以及我。是说这个进步幅度,不太妙吧?虽然有灵魂从旁指导,可是你居然真能靠做菜化解大家的遗憾,还一路撑到现在。难道不觉得,这比起一切更像个奇迹吗?)
「哈哈哈……」
她的话题,就像是在草原里到处来回乱窜的兔子,不断粗暴地挖刨着地面。
我在内心念着:平常心、平常心……
「实莉这次的任务,我会努力不让它失败的。」
尽管我试图成熟地回应,实莉还是撂下一句极具挑衅的话:
(啊,没事没事。我只打算做超级初学者都会的菜色,如果那会失败才叫奇迹呢。)
多么看扁人的一句话。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会是什么食谱,疑惑地歪头说道:
「什么超级初学者都会的菜色啊?荷包蛋吗?」
(嗯~嗯。应该更简单吧,水煮玉米。)
水煮玉米。
那感觉真的很简单呢,因为只要用水煮熟就好。
但感觉没什么难度可言,我反而更不解地皱眉问道:
「真的只要做那道菜就好吗?如果对方喜欢吃玉米,难道不用做更讲究一点的料理吗?不是有那种法式浓汤,或是看起来很花俏的沙拉之类的。」
其实我暗想,如果只是把玉米拿去水煮,总感觉这点子没多厉害到哪里去吧。
听到我的疑问之后,实莉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用啦,没关系,那个人给他吃水煮玉米就够了。)
「那个人?」
她如此刻意疏远的称谓让我忍不住思索起来。
接着实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答道:「是家父」。
「唉……」
(家父,就我爸爸。在我住院期间,只来探病过一次,真是没用到爆的老爸。)
「还真的是……」
听到她又毫不留情的发言,我不禁闭上嘴巴。
与此同时,脑子里浮现她刚才的说法。
——说是要做一份费工的菜,比较接近整人的感觉吧。
总不会真的对冷陌的爸爸以牙还牙吧?
我不由得冷汗直流。
「他应该不是……对玉米过敏,之类的吧……?」
(没有啦。但,他应该是能不吃就不吃吧。啊哈哈。)
啊哈哈个头啦。
在我还没来得及回嘴,我们已走到「用心屋」的后门。
因为完全摸不透实莉言谈中的真实意图,我暗自下决定「除了玉米之外,也要准备几样临时的备案菜色」,接着转开铝制门把。
(哼~原来餐厅内场是这种感觉啊。)
实莉兴致勃勃地打量业务用冰箱,跟一整排稳妥横摆的瓦斯炉台,也对店里任何在意的事物一一询问。
(这是什~么?)
「厨房抹布,用过就能随手丢掉的那种。」
(流理台摆了倒扣的玻璃杯,看起来好旧,那是给客人用的?)
「做菜口渴时,我们会装水来喝。特别是这一阵子,厨房就算开了空调还是很热,如果没有随时补充水分,可是会昏倒呢。」
(嗯~。噢!这是那个吗?装啤酒的!)
「没错,啤酒机。」
这一来一往之间,自己好像成了引导小朋友参加校外教学的社会科老师。
就在实莉一连串提问的好奇心差不多满足之后不久,她便开始准备制作「超级初学者菜色」。
然而,真的需要张罗的只有一只大锅子,充足的水,然后是盐巴……这几样。
比起这些细节,当她看到堆得小山高的玉米时,倒是花了不少时间端详起来。
(啊,这玉米,跟我奶奶种的是同一个品种喔。)
「是喔?」
(嗯。你看,黄色玉米粒还夹杂白色的,我们就叫双色玉米呢。)
她一边剥开一点绿色外皮检视,一边如此说道。听起来她的祖母是北海道的农家。
玉米皮越翠绿越好,切口则挑选依然水润的。尖端处的玉米粒要饱满又粒粒分明的才最好吃。实莉以清晰的语调,一一传授知识。
(而且玉米须的数量,其实跟玉米粒一样喔。所以如果玉米须越浓密,就表示玉米粒长得越齐全。这堆玉米之中,就属这孩子最出色了。)
她小心翼翼地检视玉米须,最后不慌不忙地选出了一根。拿在手里特别沉,看起来就很好吃。
(不错嘛——不错嘛——转~圈~)
她一边模仿某个恶搞时代剧的名台词,一边剥掉外皮和玉米须。接着把金黄闪耀的玉米,整根直接丢入装满水的锅子里。
「咦,冷水开始煮吗?」
(嗯。煮滚后再放的话,口感会变爽脆。冷水煮的话,比较饱水。我是坚持多汁的玉米才是正道的女孩,我是冷水派。)
她还说,去年暑假作业自由研究专题里,自己还煮了好多好多玉米,试吃、比较了这两种作法。
我顺着自信满满的实莉的意思,开了火,接着伸手去拿盐巴盒。
「喏,忘记加盐了吧。」
(没忘喔,等会再加就好了。)
「哦?」
看她面不改色回应,内心还是忍不住想「明明就是忘了吧」,结果好像被她看穿一样。
(真是的,我说哲哥啊,你听过「渗透压」吗?)
再次传来她那看扁人的声音。原来,如果一开始就加盐的话,水分就难以进到玉米粒当中。
虽然她的说法多少还是让我火大,不过我好歹算是个成熟大人,所以若无其事地回应道:
「我知道啦,只是确认一下。」
感觉回应得也没多成熟。
接下来,锅子里的水咕噜咕噜地沸腾,当计时器一分不差地来到三分钟的时候——
(趁现在!)
实莉大叫一声,关火后,把手伸向盐巴盒。
在熄火的锅子里,以大汤匙舀了大量盐巴加进去。
一匙、两匙、三匙……
「不会加太多吗!?」
(没关系、没关系,秘诀是要海水般的咸度喔。)
接着,像要让溶解的盐均匀裹住表面似的,她让玉米在锅里滚动了片刻。
(我想应该差不多了呢。)
实莉满足地赞叹一声,将玉米捞起放在筛子上。
就是现在。她叫着「好烫好烫」,一边将「嘶嘶」冒着热气的玉米,移到砧板上。
以大把菜刀切成大块之后,便完成了水煮玉米。
(试吃一下吧?)
实莉得意洋洋地说道,于是我点点头,伸手拿了切好的一小块玉米。
眼前的玉米块,因为煮过后颜色又深了一层,用金黄色形容也不夸张。当中掺杂着浅黄色玉米粒,像宝石一样透出晶莹光泽。颗颗平滑饱满的热烫玉米粒,摸起来饱含汁水。
我掐住玉米芯,往嘴里送去。
「——呼啊……!」
最先感受到的是热气,咬进玉米粒的牙尖好烫。
接下来依序是强烈的咸味,光滑的果皮口感。而当我咬破玉米粒,瞬间「嗞」地迸出汁水,甜得像要融化的滋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好好吃。好烫。好甜。
盐巴彻底发挥作用,加倍衬托出玉米的鲜甜。越咀嚼玉米粒,汁水就越满溢,这口感真令人惊艳。
玉米本身就够好吃了,从玉米芯渗出的汁水更美味。让人忍不住想吸吮那残留着鲜甜的咸咸汤汁——不对,嘴巴其实已经吸吮起来。因为真的很好吃啊。
结果,食欲像被点燃一样,整根玉米几乎啃完,但我仍基于礼貌留下一块没动。实莉一副傻眼的样子笑笑地看着我,说:
(留那一块有任何意义吗?啊~再重做一份不就好了。)
「也是呢……只要水煮就好了吧?」
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再度取锅子装满水。「这根吧。」实莉拿起一根玉米,接着要我开火烧水——实莉爸爸,抱歉我们吃掉了最饱满的那一根啊——我倏地抬起头来。
「对了,真的只要这样煮就好吗?不用准备味噌汤,或任何配菜之类的?店里还有鱼干,也腌了肉,还可以做唐扬炸鸡喔。」
其实我是在盘算「反整人游戏」计画。
先不论自己的父亲多么无情,好不容易借助神明的力量制作了料理,总觉得不该被以前的负面情绪绑架,要让对方好好地享用一番才对吧。
然而,实莉依然顽固地摇摇头说着「不必了」。但几经思考后,她像是让步一样两手一摊,说:
(嗯,不然附个啤酒好了。水煮玉米配啤酒,很完美。)
的确是还算合理的夏夜小酌组合,但就算反感到不想看到对方,只拿出水煮的菜色,终究让我过意不去。
「对了,身为店家,若只端出这道菜,似乎有点……」
我试图以店家作生意的立场来说服,但实莉仍不肯退让。
(会吗?啤酒的原料不就是小麦吗?碳水化合物配蔬菜,营养均衡呢。)
这孩子真是强词夺理。
我有些认真起来,便回嘴:
「抱歉喔!玉米不是蔬菜,是五谷杂粮类。谷类配谷类,双倍碳水化合物喔!」
(……)
看到对方瞬间语塞,我在内心比了个「胜利」的握拳手势。
但,实莉仅轻轻地从鼻子哼气。
(怎样呢?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扳倒国中生的胜利滋味,开心吗?)
接着发出一阵冷笑,笑得我只好「呜哇」一声猛然抱住头。
她还在逞口舌之快!
「你……你给我听好了!对方难得……」
就在这时候。
——喀啦……
玄关拉门应声打开。
「晚安……请问你们店里还开着吗?」
是个低沉的男性声音。
时间到了。
我差点就要仰天长叹了,但还是想着至少得挤出亲切笑容,于是扯了嗓门大喊一声:「欢迎光临。」
*
实莉的父亲蒲田先生,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就是个看起来事业有成的成熟男子。也有点像杂志里,穿着品味独到西装的外国模特儿那种少有的气质,往后梳的油头和锐利的眼神,虽然看起来有点距离感,但真的很有型。
感觉差不多五十岁出头吧。据实莉所述,他是个会在全世界到处飞的商业人士。
蒲田先生一边接下湿毛巾,一边感到稀奇地环顾店内。
「我都不知道这一带有这样一家定食屋。你们开很晚吗?」
「哈哈……呃,今天比较特别啦……」
实际上差不多是关店的时间。
我含糊地点了点头,看着眼神已经飘向墙壁菜单的蒲田先生,决定先下手为强,说:
「那个……不好意思。我们店虽然还开着……对,但其实也差不多要打烊收拾了,能立刻做出来的菜有限……」
我才说出「立刻」,身体里的实莉立刻表示:
(就算等再久,我也不会端出水煮玉米以外的菜啦!)
从她浓重的呼吸声中,听得出来情绪格外激动。
蒲田先生不解地眨了眼,很快地点点头。
「是喔……我其实也没那么饿啦,给我啤酒就好。」
「对了!呃,既然这样,要不要来一份水煮玉米搭着吃呢?」
虽然很庆幸不必准备玉米以外的小菜,但要是连玉米都不要,这恐怕会变成难以控制的进展。
听到我急急忙忙激动地推荐着,他愣了一愣。
「玉米……?」
「对!刚好今天取得一批新鲜玉米。今晚享用可说是最美味的时候。这位客人要不要来一份呢!?」
他难以判别情绪的眼睛深处,闪着一丝丝拒绝的神色。
只见他稍微皱起那对英气有型的浓眉。
「没关系……虽说难得……」
就在他打算拒绝的时候——
哔哔哔哔哔!
计时器像是要抢在他之前发言似的,在店里响声大作。
我赶紧「哔」地按下停止键,立刻关火。接着尴尬地笑了一笑,歪着头说道:
「那个……没错,其实才刚煮好……」
「……」
蒲田先生一时语塞。当然啊,换作是我,也会觉得这强迫推销做得有点过头了。
然而,蒲田先生只是安静地垂下目光,轻轻叹了一声。
「——这样啊。」
他在那之后的嘀咕声,几乎传到我的耳里:看来也躲不掉了呢。
「唉……」
我一时也没听懂的意思,不禁疑惑起来。
然而,他倒也没打算回应什么,忽然抬起头来,默默地说:
「那么,麻烦你了。」
他面露复杂的神情——像个被迫面对作业没写完的小朋友——感觉落寞,又有所觉悟的样子。
我照着刚才的步骤,趁热将玉米切成六等份。在清爽的蓝色方碟子上轻轻摆好,同时端出一杯生啤酒,轻声对蒲田先生说:
「您请慢用。」
粒粒分明宛如马赛克磁砖、橙黄色与奶油黄色相间的玉米摆在眼前,但他却没立刻享用,反倒先啜饮了啤酒。
一口接着一口。
杯壁冒着水珠的啤酒杯里的酒液,很快就少了一半,但玉米还是完好如初。
我一直盯着玉米,担心氤氲上升的热气越来越少,结果被蒲田先生发现了,于是他只好尴尬地说:
「我怕烫……」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不好意思,我并不是催促的意思。请慢慢享用。」
我赶紧挥挥手,脑中的实莉轻声吐槽:
(骗人!明明表情肌跟舌头的神经迟钝得很。)
接着,我不禁细细观察起蒲田先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说谎而感到心虚,他默默垂下目光,开启了另个话题:
「双色的呢……跟我们家种的一样。玉米粒也粒粒饱满。」
几乎跟女儿差不多的发言。
我于是顺着他的话引导话题,装作不知情地反问:「府上是种玉米的吗?」蒲田先生轻轻地苦笑,说:
「啊,我老家在北海道,从小就很常吃呢。」
「会不会是小时候太常吃,反倒是吃到怕了的感觉呢。」
我小心翼翼地探问,蒲田先生稍微吃惊了一下,接着苦笑一声。
「——呵,不会啦。」
他表情松开了一些,脸上顿时散发出一点人味。接着微微眯起了双眼,神情透着几分哀伤。
「那是我最喜欢的食物,现在也都还是。每次老家寄来时,一定都会跟女儿抢着吃——」
那句话却突然断在那里。他薄薄的嘴唇微微一歪,「那都是以前的事啦。」修正了自己的说法。
「对了……」
在我还没来得及追问,蒲田先生先将啤酒杯推至一旁。接着慢慢地夹起一块玉米,大口啃咬起来。
喀哩,喀哩。
安静的店里,回荡起鲜脆的咀嚼声。
蒲田先生沉默地吃着玉米,配着啤酒一饮而尽,接着抬起头像是要发表感想的样子。
「……」
却又低下头去。
吸气,吐气。
这一次好不容易抬起头来、喃喃说出「非常……」时,似乎留意到自己勉强挤出笑容的嘴角正微微颤动着,于是再次闭起嘴巴。
这整段过程,尽管还是努力提起笑容,但眼睛早已泛着泪光。
「——不好意思……」
他惊慌失措地眨眼以抑止泪意,赶紧装作没事般喝了一口啤酒。
最后,为了克制住一涌而上的情绪,他只好用右手托着下巴,遮住嘴巴。
「想到了我女儿……」
那拼命别过视线不去看盘子的模样,感觉不像冷血无情的人。他说最喜欢吃玉米,但这说法完全跟实莉「整人」的念头对不上。我一边疑惑地思索着,一边喃喃说道:
「您的女儿……以前喜欢吃玉米吗?」
「——啊啊。」
店里安静得彷佛连啤酒的气泡声都听得到。水煮玉米所冒出的柔和蒸气,感觉悄悄地化开了他对这个话题的犹豫。这果然也是神明的安排吧。
接着,微暗的空间里,蒲田先生眯眼看着闪闪发亮的玉米,娓娓道来这段过去。
「她以前啊,对煮玉米的方式可是好啰嗦呢。就是个喜欢吃玉米的孩子——」
女儿的出生,差不多是在他要迈入四十岁之前的年纪。因为夫妻俩求子始终不太顺利,太太终于怀了女儿之后,不只蒲田夫妻,连他们爸妈甚至更欢心期待这女孩的到来。
愿她一生如花开丰盛般充实。愿她人生知足而踏实——蒲田夫妻与爸妈花半年想破了头,才决定将这个他们很宝贝的女孩取名:「实莉」。她就这样在众人的祝福之下,一天一天健康长大。
「当了父母之后就会变这样吧……总觉得自己的小孩,最可爱、最懂事。而她也的确会念书,运动神经也好,总之就是样样好,受到各种大大小小的表扬。」
花钱让她去上英文课,拿了个演讲比赛冠军。只是去上个美劳才艺班,还拿下都立美术展的特别奖。她去北海道奶奶家玩的时候,随性地将煮玉米的方式整理成自由研究报告,获老师认可成果出色,送去全国参加比赛。
尽管蒲田先生很常去国外出差,但父女的感情依旧不错。这位工作狂父亲,和各方面总是全力以赴的可爱女儿,在邻居心目中风评也不错。
这样一家子幸福美满的生活,却因为某一天的一通电话而彻底崩塌。
「我出差时,太太打电话来,说,实莉昏倒了。做了检查之后,发现白血球指数出了问题,搞不好是白血症……」
起先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那不是电视剧或电影里才会演的那种病吗?怎么可能会发生在我女儿身上。
他强行把原本答应要长驻一个月的海外工作喊停,火速赶至她所待的医院——蒲田先生说到这里几乎难过得要说不下去。
因为那个总是表情生动多变、活蹦乱跳的女儿,竟然瘫软地躺在无菌病房里。
「我去看她的时候,已经开始进行化疗了……」
蒲田先生拼命抑制住身体不住的颤抖,低声说道:
「她看起来……很惨。脸色苍白,全身浮肿。」
虽然也听过不少关于化疗药物的副作用,但亲眼看到发生在自己的女儿身上时,未免过于震撼。
她既虚弱又痛苦。眼前的光景让人难以置信,只能不停地掉泪。
「我太太……」
蒲田先生嗓音有些嘶哑。于是轻咳一声,试图恢复正常的语调继续说道:
「我太太在电话上是这么跟我说的:你哭又能怎么样?实莉才是最痛苦的人,痛苦的一直都是实莉呀。我们俩必须平常心面对。」
自己才是不该哭的人。不能让生病的女儿,更加焦虑不安。话虽如此,表现得太开朗也有点刻意,反而会因此不知所措。
所以——平常心就对了。
太太要他陪在女儿身边,要他告诉女儿,会相信也支持着她,要他平常心地面对一切。
「我太太……是对的。实际上我女儿也做了很好的示范,她看起来比我们更从容自在。所以我们也要平常心看待……但,那真的真的很难做到呢。」
据他说,因为以前只看过她阳光开朗的一面,所以在病床上光看到她身上的瘀青,痛苦难受的样子,可是让他心如刀割。
他努力排开工作,好不容易才挤出时间去探病的。虽然对自己说过不少次「要平常心」,但每当想挤出笑容,嘴角就会僵住,稍一松懈,喉咙就会颤抖。结果只好假装公司打来电话,立刻离开去接电话。
然后就看到他一个大男人站在病房外面,边拿着手机边抽抽搭搭地哭着。
那次之后,他就不太敢轻易踏入病房,总是先在门口硬挤出僵硬的笑容,唯一做得的是强忍住呜咽。
后来,就是重复上演着没进去探视就直接离开的剧码。
等到自己觉得应该能进去看她了,那是某个阳光和煦的春日——女儿因为并发症骤然离世。
结果连称得上探病的时光,就那么一次而已。
(他就是没用到爆吧……)
静静地听他说完的实莉,轻轻用鼻子哼了一声。
(太欠缺表情肌的锻练了吧。必须要像我这样,才能挤出完美笑容啊。)
她小小声补上了一句「但我在门的这边也是在哭呀」,声音细微得几乎要消失。
脑海中浮现蒲田先生和实莉,相隔一道门背对背默默抽泣的模样。
演技差的父亲和演技佳的女儿,要是没有隔着那一道门,就无法坦率地表达情感。
「我女儿……真让我骄傲。」
蒲田先生将鼻尖埋进交握着的双手中,眼睛开始泛红。
「她很聪明……对于别人的情绪变化也很敏锐。我也是后来听说……我的女儿和我这副狼狈模样完全相反,她就像个女演员,遇到不同的对象就会展现不同的态度。」
她在医生和护理师面前总是开朗。遇到比自己年纪小、同样症状的病友,则会展现「这没什么」的泰然自若。若是她妈妈来的时候,就会有点撒娇,展现任性的一面。
就在我很意外实莉有如此撒娇的一面的时候,心思被她读到一样:
(唯一的女儿都得了不治之症,要是还那么懂事坚强,岂不是更让人难以承受。)
她有些无奈地说着。
「唔……」
我到现在才有一种终于碰触到实莉真实面貌的感觉,不禁喉头一哽。
「她就是那么懂事吧,懂事到……我们这样的父母根本不配有她这样的孩子啊。相对地,我忍不住会想,身为爸爸的我,究竟又为她做了什么呢。」
蒲田先生的视线落在黄澄澄的玉米上,不禁紧紧皱起了眉头。
「应该要……为她做了点什么的……」
他给人冷冰冰印象的眼神之中,瞬间泛起泪光。伴随着掉落下来的一滴泪,他难为情地交握的双手,捂住了脸。
「明明应该有……更多更多……想为她做的事……还有好多呢……呜……」
夏季衬衫的衣领包覆住的喉咙,发出激动的呜咽。
接着,他颤抖着声音自嘲道:「我真没用。」
女儿明明这么坚强地面对病情,自己却始终害怕而逃避,频频以工作为借口,最后竟然只去探病了一次。
不对,也不是生病之后才这样的。她还健康的时候,自己总是一切以工作为优先,没特别花太多心思在她身上。更糟糕的是,自己也始终不太在意,如何与宝贝女儿共度美好时光。
本来应该有更多父女谈心的。本来应该制造更多回忆的。像是在老家田里,一起做的玉米自由研究,结果只做了那么一次而已。真的好想再为这个开朗又懂吃的女儿,多准备一些她会开心投入的事物啊。
「但是……再也做不到了……呜……我女儿就这样没了……真可怜啊……我对不起你……呜……」
夜晚的店里,回荡着断断续续的哭声。
原本只是静默地看着的实莉,瞥向几乎已经不再冒烟的玉米后,开口说:
(——对了,哲哥。不好意思,可以帮我跟他转达一些话吗?)
她平静的声音,让我猛然回神。
对啦,我还有代为转达的工作。
实莉就是有话想对他说,才出现在这里的。
她是为了向生病期间只来看过一次的父亲——如此深爱女儿到无路可退的地步的蒲田先生——说些话才来的。
虽然实莉说过是「接近整人」的料理,但感觉只是违心之论。我在这一刻终于明白,她心里一定藏着那些乍听之下刺耳、却又不得不说出口的话,于是我赶紧润湿了嘴唇。
「那个……蒲田先生……」
先打个招呼。
蒲田先生一脸狐疑地抬起头来——陌生人理应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您是……蒲田先生吧。不好意思,一直不知道该不该直接说出来。其实……我算是您女儿,也就是实莉的朋友啦。」
「咦……?」
原本细长的双眼顿时睁大起来。
只是本店毕竟不太可能是那种,刚升上国中的小女生会来吃的场所。于是我努力拼凑出合乎情理的说法。
「其实……呃,我朋友也住进同一间医院。因此,去探病时,很常跟她说到话。」
「可是她是单独一间呢……?」
「哦,是在公共区域遇到的……」
我还真不知道白血病的患者,会被医院怎么安排。刚说出口时,这才想到万一她得被隔离怎么办?所幸,这临机应变的说词,蒲田先生感觉接受了。
「原来是这样喔……」
「是。听您讲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了,但始终不敢说出口,抱歉。」
「没关系……」
蒲田先生有些尴尬地用湿毛巾擦着脸,嘀咕了一句:「都怪我刚才太激动了。」
(喏,先这样跟他说吧:我爸爸一定以为我都没发现吧,他其实来过医院好多次,哪里瞒得过我这双大眼睛,我全看在眼里呢。)
干脆俐落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我尽量如实维持她俏皮轻快的口气,转达给蒲田先生听,后面补了一句「她很常这么说呢」,他听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接着无奈地笑了出来。
「很像……实莉会说的话。」
我也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继续不断地为语气独特的实莉转达想法。
「她还这么说过呢:『爸爸或许自认冷血无情,但其实我很清楚知道那不是事实。或许爸爸对我感到很抱歉,但我从不这么想喔。或许爸爸认为自己什么都没做……但才没这么回事。』」
——虽然爸爸大多时间都不在家,但我得奖时一定会收到他的祝福讯息。爸爸还注意到,连我自己都没留意到的事,甚至好好地赞扬一番。
——爸爸出差时都会寄明信片回来给我,听说还会把回信收得好好的,而且他还很得意地把这件事拿出来说嘴。
——爸爸工作一有空档,会在夏天带我回奶奶家。还去了我们都喜欢的玉米田,两人不断地大嗑玉米。为了研究煮法,甚至买了十个锅子,害妈妈好生气呢。好开心。
「唔……」
蒲田先生的眼眶再次红了起来。
连我的喉咙都颤抖起来,只能拼命传达实莉的话。
「爸爸还教她英文,还帮忙做了美劳作品,也一起吃饭……或许相处时间不长,但可是度过了无比充实快乐的日子呢。」
原本顺畅地说着故事的她,忽然沉默不语。
接着,我的眼角因为她而渗出泪水。
(——没想到,都没意义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口气。
(就只因为那些回忆很短……这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化作悲伤?……都要变成一句「我能做的只有这些」的自怨自艾吗?)
我不禁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实莉一边忍住泪水,一边盯着那盘水煮玉米。
(这种事,一定要花时间才算数吗?爸爸一直以来为我做的那些事尽管不长……但这样的人生,最后就只能被当成「遗憾」吗?)
水煮就完成的玉米。
既不花时间,也不费工夫,我瞬间明白她坚持做这道菜的用意了。
实莉咬紧牙关,催促着我继续说道:
(快跟他说,才不是这样。不论是他自己或他女儿,都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可是过着最充实、精华浓缩其中,不输给任何人的美好人生……快跟他说啊!)
「请问……?」
蒲田先生问道——我眼眶泛泪、身体努力站得好好的模样,想必看起来很诡异吧。
我压抑住频频颤抖的拳头,用力扯着喉咙说道:
「不要因为没什么时间和心力,就觉得那样很可怜……她希望您别再这么想了……」
完蛋了。
不能哭,一旦哭了就完蛋了。
「蒲田先生并不是只做了这些事而已。您所做的努力……还有她自己的人生,绝对也不是遗憾。虽然不长,但几乎浓缩其中……可是最棒的人生。她希望您能这么想。」
蒲田先生惊讶地抬起头来。
我好不容易才强忍住泪水,朝他点了点头,说:
「您还记得那道玉米怎么煮吗?实莉教的煮法……」
只要剥皮就好。冷水入锅,水滚之后再煮三分钟就大功告成。
如此而已。
明明不复杂,却特别好吃。
「因为我认识她的关系,今天蒲田先生您又正巧来到店里,正巧又收到新鲜的玉米……感觉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啊。于是我就想啊,这……就是种奇迹呢。会不会是实莉……小妹妹,因为太想把刚才的事说给蒲田先生知道,要我煮了这玉米呢。」
就在我一股脑说完之后,他直盯盯地看着我。
几秒,还是数十秒吧。
店里始终被沉默笼罩着,只剩下冰箱发出的运转声和我们各自的呼吸声。
终于,蒲田先生平静地点了点头。
「——是喔……」
紧跟着一拍,一颗泪珠化作垂下的丝线,落在蓝色盘子旁边。
「这样啊……」
这时候,他的手缓缓地伸向完全凉掉了的玉米。
他端详着玉米上咬出来的一口齿痕,温和地眯起双眼。
「我女儿想说的话,其实全写在自由研究最后的感想……不论是个人感受上和科学上,稍微水煮一下的玉米,比长时间煮的还好吃。」
他一边回忆着一边绽放出笑容。
那笑容虽然还残留着泪湿的痕迹,但已不再是硬挤出来的了。
他静静地凝视手中的玉米,忽然像下定决心似的大口咬下。
接着闭起眼来,细细品味。
感觉咸度提引出的甘甜在他口中蔓延开来,「啊。」当他吞下去之后如此喃喃说着。
「没错。果然……这才是最棒的。」
真的非常好吃。
他那赞叹似乎不只是对着自己,似乎也像在说给实莉听似的。
「真的是这样呢……」
语气平静。
既没有流泪,也不是硬挤出来的灿烂笑容,蒲田先生可是发自内心地诉说呢。
实莉看到这景象,轻轻吸了吸鼻子。
(——很好,你做到了。)
她简直像个家长或老师,面对好不容易才写完暑假作业的孩子说着。
在那之后,蒲田先生将玉米一粒不剩地吃完,很有礼貌地说了「我吃饱了」,打算结帐。
或许是那种把话都说开了、便露出随和一面的人,他还教了我保存玉米的方法,跟挑选的诀窍。看着他从容自如地指着厨房里成堆的玉米,我很肯定他已经没事了。
接着,蒲田先生掀开门帘而去,把剩下了王米芯的盘子、空啤酒杯留在身后。
「喏,实莉——」
(对了。)
在我才要关心实莉的状况之前,却被她抢先一步扬声说道,感觉想到什么似的。
她正操控我的身体,手脚俐落地收拾吧台,正好拿起了啤酒杯——
(啤酒……是什么味道啊?)
那句话里没有任何想哭的成分,只是很纯粹地好奇。
意识到话题忽然被岔开了的我,轻声地叹了一口气,但还是老实地接招。
我拿起流理台倒放的私人用玻璃杯,扳着啤酒拉杆注入一些啤酒,对着我体内的实莉说道:
「只能舔一点点,好吗?未成年喝酒是犯罪喔。」
(不不不。这身体的主人是个大人,体内又是死人,哪里违法了呢?)
我听了实莉若无其事地回应,不由得苦笑,只好让她啜了一小口金黄色液体。
下一秒,她发出自大国中生「恶」的惨叫声。
(好难喝!又好苦。为什么大人要喝这种东西啦。)
「到底为什么呢……」
这个答案,我是知道的。
算是在练习如何吞下苦涩的心情吧。
不过,当我打算说出这么酷的答案时,一想到又会被她的伶牙俐嘴猛攻,只好沉默。这时,实莉倒是「呵呵」笑了一声。
(圆满了。)
「什么?」
(一切啊。)
她心情显得特别愉悦。
(我可是连爸爸都教训到了,也尝到酒的滋味,也获得了跟男生结合的体验呢。)
「少用那种会让人误会的说法吧……」
我喃喃地回嘴,被她一笑置之。
(这样一来,感觉成熟大人会面对的事,我全都闯关过了呢……哲哥,多亏有你啦。)
「……」
我内心希望她别再说了。
既然已决定要以自大狂妄的个性出场,就要贯彻这个人设到最后啊。
没错。我早就发现,她那高高在上的口吻,看扁他人的语气,几乎都是演的。
因为刚才实莉一度态度忽然变得倔强而满不在乎起来,显然是抗拒被我摆在同情者的位置上了吧。
(喏,哲哥。呃,哲史大哥……抱歉,说你是什么萝莉控的。)
「……」
(那是我乱说的,一直对你说了许多无礼的话,不好意思。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忙啦……你生气了吗?)
「才没啦……」
之所以只能简短回答,都是因为如果我再多说一句话,眼泪就要滴下来了。
平常心。
蒲田先生面对实莉离世的课题,对现在的我来说,还是太难了。
我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谢谢你教我玉米要怎么做才好吃」,实莉听到之后,开心地笑了一笑。
接着,她把手上拿着的玻璃杯拿到啤酒机之下,以不灵活的动作压出了啤酒。
(请来一杯吧……辛苦你了。)
她轻巧地抓起最后那块独留在流理台上的水煮玉米,喃喃说了「请享用」之后,便融化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实莉慧眼挑出来的玉米好甜,凝缩于一身的甜美,相较压出的啤酒,竟然会是如此苦涩。
*
「一份每日特餐肉,一份姜烧猪肉!」
中午的「用心屋」。
冷气明明应该够强也冷的店里,却因为做菜与人发出的热气,只要稍微一动便汗流浃背。特别是厨房里最热。
我用挂在流理台旁的毛巾擦着汗,朝志穗喊餐,顺便进行基本的备餐。
小盘卤菜,渍物,味噌汤,然后白饭……这几样是每道菜共同有的,便由我先准备好。
通常这样摆好即可拿去给坐阵瓦斯炉台的志穗,但唯独今天,我又多放了一个小碟子。
凉爽雅致的蓝色小碟子上,摆了一块黄澄澄的水煮玉米。
这是我用玉米做的特制小菜。
我检查鲜黄色的玉米粒,是否跟昨晚一样汁水饱满后,喃喃一声「很好」,点点头,这才将托盘送去志穗身边。
「来,每日特餐肉跟姜烧猪肉。」
「好……我最后做了水煮玉米。」
一下子搅拌、一下子香煎跟油炸,同时间进行三种调理作业的志穗,视线很快地瞄向小碟子。
她昨天早早离开之后,为了发散压力而乱吃了一堆冰品,目前表面上看来已经恢复到原本妹妹的出厂设定。
只不过,毕竟少女心阴晴不定,也不知道何时会再召唤出暴风雨。
我做好又会被酸一顿「说什么大话不过就水煮而已嘛」的准备,正打算开口先发制人的时候,却看她大感意外地把头一歪,抢先一步说:
「不错嘛……」
「——唉?」
「水煮玉米也会是我觉得不错,想做的一道菜呢。」
有点偏执的妹妹难得会有这种正面的反应。
「是……是喔。照你那个性,我本来以为,如果没做成法式浓汤,或是用吉利丁做成冻派之类的,一定会被大骂乱出主意而打枪呢。」
我因突如其来的回应而措手不及,嘟哝了几句,让志穗轻轻地笑了出来。
「整体上来看的话,我不否认啦。毕竟……是夏天的蔬菜嘛。」
「有规定夏天的蔬菜就得用煮的吗?」
我不禁歪头思索起来。
结果志穗先回应一句「这是我的想像吧」,接着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不觉得像番茄、玉米或茄子,色彩都好鲜艳,吸收了满满的阳光吗?个头不大却充满生命力的感觉,所以我会尽量以原形呈现。」
「……」
她一边翻炒平底锅一边说出口的话语,让我震惊不已,不禁沉默无语。
脑海中浮现玉米在灿烂阳光下,生气勃勃生长的样子。
接着闪过实莉开心得意地端详着金黄饱满果粒的样貌。
几乎满溢而出的亮光——那生命力,哪怕只有一小片,我也不想浪费。
所以我们急忙把那个太阳色系的蔬菜,急忙地下锅煮,急忙地大口大口咀嚼。
「来,久等了。一份每日特餐肉,一份姜烧猪肉,饭跟汤麻烦你啰。」
「噢……」
为了遮掩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水,我赶紧假装擦汗之后,双手接下主菜。
然后——
「久等了。今天还招待一份玉米小菜喔。」
我立刻冲出厨房,只为了将满载阳光气息的夏日风味,送抵肚子早已饿扁了的客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