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我吃饱了,您请慢用】 第一道菜 高汤玉子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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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Miku雪兰
录入:十六夜小夜
深色原木吧台,四张椅子整齐摆妥的两人座桌位。
这个中午才招待过饥肠辘辘客人们的空间里,此时此刻正笼罩着令人萎靡不振的夏日暑气。
夜晚,仅有厨房与吧台亮着的「用心屋」。
静下来的店内,发出嗞~的声响,飘散出些许甘甜的香气。
「龙也你听好了。做菜就是心、技、体三者合一,光只有心意是不够的,技巧也就是厨艺,可是必要的。」
(唔……)
我所说出的话当中,掺杂着另一个有些唯唯诺诺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是另一位少年。
但正确地说,这个叫龙也的少年之所以发出这样的声音,并不是今晚太热所致。不过是因为他的声音只出现在我脑海里,听起来彷佛在耳边说话一样罢了。
顺着视线往前看去,我的手正夺回身体主导权,手持着已经拿习惯的料理筷。长筷前端的平底锅里摊匀了软糊蛋液,正噗嗞噗嗞地冒着小气泡。
「虽然龙也没做过菜,但你想为这位重视的朋友做一道菜的念头,真的很棒,我举双手赞成喔。不过,这两盒鸡蛋都已经泡汤了……嗯,倒也不是困扰啦,只不过再这样下去,我会重新考虑是否还要支持下去喔。」
(对不起……)
面对我一副自以为是的口吻,龙也只能低姿态回应,不只声音,连身体都彷佛低了下去。刚见到他的时候,虽然的确因为他犀利的眼神而畏怯,但自从察觉他竟是如此木讷之后,我便开始直言不讳。
也因此,我现在彷佛成了在交响乐团前、动作干脆俐落的指挥,朝平底锅挥舞着料理筷。
「喂,没事啦,这就是为什么会需要我啊。来,卷蛋皮啰。」
(唔……不好意思,还是得麻烦你。)
「哈哈,我才不好意思啦,就是忍不住想动手。你就先看着,然后记住我怎么做。」
总觉得好像多了一个弟弟一样。
我豪迈地点头之后,将筷子前端探进开始凝固的蛋液边缘。
我们打算做高汤玉子烧,目标要松软又可口,一咬下去就溢出高汤。
我熟练地舞动筷子。
不过,就在料理筷夹起尚未凝固成型的半熟蛋皮时,却「啪」地应声而破,硬生生掉回平底锅。
(啊。)
「……」
空气中一阵沉默。
我勉强挤出尴尬笑容,轻轻地把手一摊,彷佛这一切在我掌控之中。
「嗯……卷蛋皮的时候,不要马上就卷,而是要像这样小心翼翼地确认蛋液凝固的状态,这点很重要——对,要跟蛋液对话。」
(原来是这样,我都不知道耶。)
「哈,我也是最近才搞懂这作法。」
我们用轻松聊天的方式以应付场面,同时等待蛋液凝固,这一次就在我再次以料理筷夹起黄色蛋皮时——
滑落。
啪哒。
溅开。
蛋皮煎过熟且变硬,也没有与锅里的蛋皮成功沾黏卷裹起来,反而自筷尖滑落,掉回原本锅里的位置。
「哦,啊……可恶!」
刚才硬夹起来并往前卷起而形成的圆弧,在筷子移开后,立刻变回初始的圆形蛋皮。我又夹起可恶的蛋皮时,这次是承受不住自身重量,瞬间散掉。
「哇靠!」
(……)
龙也的沉默不语好伤人。
我一边说着「今天的蛋液真是难缠啊」打哈哈带过,一边勉强完成高汤玉子烧。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
(总觉得……那个……好像有不少空隙呢。)
因为我硬要把原本已被料理筷扯破的蛋皮卷起来,结果根本没做出什么高汤玉子烧,而且怎么看都像是个「三折煎蛋」的物体。
「……」
(……)
两位男子的沉默,占据整个夏夜。
过没多久,我决定脱掉围裙,搁在流理台角落,同时确认钱包是否放在裤子后方口袋,朝厨房后门入口走去。
(哲史哥……?)
龙也在脑中露出不解的声音。
然而,我只是不发一语地走着,不由分说地转开铝制门把。
下一瞬间,一股夏日独有的闷热气息袭来。
龙也似乎是感觉到身体忽然朝车站走去才发问,于是我直截了当表明:
「我要去车站附近的超市一趟。」
(蛤……?)
「那里应该有卖锅具,我要买玉子烧专用的长方形煎锅。」
(唉!?)
看着吓得语塞的龙也,我继续主张「心体技三者合一」的重要性。
「龙也,心体技很重要啊。做菜光只有热切的心意与熟练的技术还不够,拥有心跟技之后还有塑造外型的『体』——也就是必须要有适合的调理器具。嗯。」
没错。在自家店里没找到玉子烧煎锅的我,打算用一般圆形平底锅制作这想法显然误判了。既然怎么找也找不到,就去买两、三个回来不就得了?
(那个……)
「别担心,我会付钱的。」
(好……的……呃,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龙也虽然还是有些迟疑,但因为对于让我破费感到亏欠,只好就此打住。他果然是个心性单纯的人,太好了。
「要在你『等待的人』到来之前买回来,这样才有充裕的练习时间,跑起来吧。」
(好的。)
于是,我们——旁人看来只有我自己一人——在夜里跑起来。
为什么我从刚才就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呢?脑中说着话的龙也又是何许人也?我们在没有客人的店里打算做什么料理呢?相信已经有不少看倌猜出答案了。
只不过呢,毕竟已经很久没接获「神明的委托」,我现在可是冲劲十足,还请大家稍安勿躁。
差不多是一个小时前的事。
自第一次造访神社,已经过了半年多的夏夜,就让我娓娓道来,这次接受神明指示的经过……
*
「好像……还是不太对……」
固定店休的周日傍晚。
隔天又是假日,好不容易的二连休,我跟妹妹志穗两个人,自中午起便关在「用心屋」里,针对夏季换季调整摆盘和试做菜色。
「用心屋」的经营理念是,把客人视为自己家孩子照料,端出用心制作的料理,因此,卖点自然是细致的菜式搭配与挑选餐具——我们会因应季节微调口味,每几个月会换搭不同餐具。
我老早就将盛夏用的玻璃杯刷得晶亮,然而,志穗那家伙却还在厨房里不断地增加南蛮醋酱汁中醋的比例,琢磨、试吃味道。
「嗯~夏天……只有酸好像不够吧?应该也要加一点砂糖吧?不对……还是味醂?或许要调整米醋跟黑醋的比例?」
正因为自认拥有出色味蕾与非凡记忆,她似乎很在意自己所做的,与爸妈做的「夏季口味」之间的差异。
我一边在桌位区擦亮盛夏专用的筷架——色彩缤纷的窑烧彩色玻璃制款式,用起来清透凉爽——一边听到她问:「哥,你觉得是砂糖还是味醂呢?」的时候,忍不住「蛤」了一声。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啦。
如果要甜一点,固体的调味料就加砂糖,液体的话就加味醂……这两者差异不就如此而已吗?
一生中从没碰过菜刀也这么活了二十五年,且直到最近半年,才有机会翻阅食谱做菜的我,感觉刚那句话几乎已来到嘴边,但——
「我不知道……抱歉。」
由于我在这半年内深刻体认,说出那真心话,是会招来妹妹杀死人的眼神,于是硬生生把话吞回去,改以如此谦卑的口吻答道。
这一回应彷佛给出了正确解答一样,志穗便不再追问,「是喔,好吧。嗯……」又自顾自地探究南蛮醋酱汁的酸甜比例。
一旁看着的我,观察何时该提问「那个话题」的时机。
「对了,志穗啊。你难得会对于口味烦恼成这样呢。是不是花太多时间在南蛮炸鸡上头了呢?」
「嗯?谁叫那是我们家的招牌菜,可不能搞砸啊。嗯——好像不是味醂呐……问题在砂糖吗?」
「也对,这可是最多人点的菜色!像敦志几乎每天都点吧,这味道可不能搞砸。」
于是我若无其事地在话题中安排「敦志」悄悄登场。
说到这位敦志,正是时江姨那位乖儿子佐佐井敦志,他最喜欢吃南蛮炸鸡。
他在店里发生「造假小强」事件后,不只毫不犹豫挺身而出解决风波,还一连三天马不停蹄来到「用心屋」消费。表面上,他的目的是南蛮炸鸡这道招牌菜,我倒觉得是为了我那彷佛活招牌的妹妹:志穗。
尽管志穗脾气不好惹,但终究外貌可爱讨喜,特别是那双猫眼般骨碌碌的大眼,总能掳获不少男心。我那妹妹呢,总会招来一些客人示好,像宪治那种问题男子,而这一次似乎正中敦志的红心了呢。
这么有男子气概的敦志,也因而开始对志穗展现心意。
除了接连三天都来店里,结帐时一定会补上一句「真好吃」,也很积极向同事宣传,以客人身份介绍不少人来。好像忠犬——咳咳,是天使般的青年。
可惜太温和了,攻势实在太弱——那些示好的举动,他也都只是低调地做,尽量不惹人耳目,很留意不让人发现。结果就是,我那迟钝的妹妹始终没注意到他独厚自己的心意。话又说回来,还是这家伙其实对吃比较执着,已经把谈情说爱丢一旁了吗?
顺带一提,托了前述事件的福,玉城主厨与蔷子两人成了常客,他们俩也极度关切超级草食男敦志的恋曲,每次来店里都会悄悄地探问:「后来有怎样吗?」
每逢这种时候,我都只能偷偷摇头不让志穗发现。当哥哥的立场真是尴尬,不过要是一有机会,我也挺想帮敦志一把呀。
然后,尽管他是这么低调,最近似乎开始烦恼起要用什么方式把志穗约出门了。嗯,说到夏天可是恋爱的季节,喜上加喜的是,这个月正逢志穗的生日。
眼看应该是能顺利进展的好时机,我也被激起干劲,决定干脆出手帮一把。
「如果有人总是把饭吃得好香的样子,真的会让人想拼尽全力去做呢。像敦志每次总是把饭吃得好好吃的样子呢。」
「咦,嗯。对啊……是说,如果只是白砂糖应该突显不出层次吧?」
即使我拼命想把话题拉过去,一整个投入在钻研味道的志穗,感觉还是没察觉到我的用意。
「听好啦,管你什么层次,我是在跟你说有人隔层纱暗恋你啦。」
「层……次,啊,对啦!」
尽管我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她依然只是握着汤勺抬头看我。
「是三温糖。」
三温糖个鬼啦。
我内心忍不住仰天咆哮,白眼几乎翻到后脑勺。
敦志,抱歉啦。我家妹妹真是无可救药,完全忘了自己也是个女人,懒得理会男人的纯情心思,现在可是料理魔人呢。
我一脸无奈地看着志穗兴高采烈地拿出三温糖,忍不住发牢骚:
「真是的,为什么执着到这种程度呢?」
「咦?」
「料理啊,还有这间店。」
我没注意到志穗早已脸色大变,一边擦着筷架,一边继续碎念下去。
「当然,你继承爸跟妈的遗志,守护『用心屋』的坚持,我完全认同也很感动,只是不知为何,你的作法总是往奇怪的方向去。」
「唉……?」
回应变小声了——明明应该察觉到这个警讯的,我却没把话打住,接着拿起彩色玻璃筷架透过夕阳端详着晶亮度,接着轻轻叹了口气。
这么说起来,我也真是的,干么看着妹妹变成料理魔人,有感而发起来呢。
这是爸妈托付给我们的「用心屋」。
坚持「完美重现」这想法,真的对吗?
「依照季节调整口味,或是更换筷架等承袭爸妈的作法,也不是坏事啦。但这间店已经交给我们来做了吧?我在想,是不是真的需要那么坚持贯彻爸妈的作法呢?」
保险起见,在此事先声明。我并不打算革新这间店的菜单,也不是对做吃的感到疲乏。不如说是跟志穗一样,我也想要用心经营「用心屋」。因为爸妈可是交代过「一切拜托了」啊。
啊,没错。
爸爸是这么一字不差地托付给我,不只店里,还有志穗。
这个没有离开过爸妈身边,有时候甚至不理会他人就埋头苦干,冥顽不灵的妹妹——也托付给了我。
我隔着筷架看着志穗的身影。
「就算是为了钻研调味,别忘了你已关在厨房里好几个小时了吧。结果搞了一到晚上,就在那边默默哭喊脚好肿、好累吧。」
其实,流理台挡住的那一侧,时不时传来轻轻敲击地板的声音,我全都听在耳里;那是志穗因为工作站太久,为了让酸麻的双脚血液循环好一点,不自主地发出的跺脚声。这动作我自己在这半年间早已习以为常,但一想到二十岁的妹妹同样累到极点,做着同样的动作,就不禁心疼起来。
这家伙明明有着上得了台面的美貌,却不化妆、不打扮,总是牛仔裤配T恤。正当同世代的女孩过着大学生生活,享受恋爱酸甜滋味的时候,她却在假日探究南蛮醋酱汁的酸甜滋味——青春的尾巴一生就这么一次,她成天就只能做菜、料理、「用心屋」……
爸妈真的期待志穗变成这副模样吗?他们俩要是看到她被自己的亡魂所制约,真的开心得起来吗?我是不是应该要再多帮这家伙卸下一些肩头上的压力呢?
我脑中充斥着以上想法。
「真的不用管我啦……我是因为喜欢才做的。」
「虽说是喜欢才做,但也要懂得分寸吧!分寸。」
我的立场,最多只能表达替志穗着想的话语。
坚持找到爸妈口味的立场很棒。不过,为了勾勒出他们俩的开店方针而不顾一切地依样画葫芦,真的好吗?
牺牲假日和兴趣,只为了重现爸妈的店这样的坚持,总觉得不太对吧。
「就算跟去年的味道有些不同也没关系。我想客人跟爸爸也会原谅我们的。妈妈不也称赞你一百分了吗?别把自己逼太紧,放松一点嘛。」
「……」
志穗默不作声。
我这才终于惊觉她的反应其实不对劲了,情急之下挤出笑容,补充道:
「嗯,我的意思是,我完全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个性啦。」
「……」
志穗还是不发一语,视线落向手上紧握着的汤勺,一副若有所思。夕阳照在脸上,眼前那个妹妹动也不动地站着——我开始冒冷汗。
完蛋了。真要命。要是她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话,我根本不知道,到底踩到她哪个地雷。
算了,先改变话题好了——
「而且啊,明天是假日,你的生日不是也快到了吗?既然是固定的店休日,就该好好放松一下。偶尔也稍喘口气,跟朋友一起出去走走——」
「哥哥……」
然而,我话还没说完,志穗已经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着我。我这么体贴一百分的想法究竟哪里错了呢?
「哥哥,你真的好无情。」
她那眼神我懂,因为我真的踩到她的地雷了。
志穗用力握紧双手,以低沉的声音断然说道:
「那样做,根本不叫放松……怎么说呢,只会忘记下去吧。」
忘记。这字眼之重,我顿时瞠目结舌。
志穗以那对猫眼般的双瞳,瞪着不禁语塞的我。
「我啊,才不是为了得到爸跟妈的赞美才做的。也并非一味相信,他们俩去世之后,只要完美重现『用心屋』,那些日常风景就会回来。我只是……不想忘记罢了……难道这样想也不行吗?」
「志穗……」
真的完蛋了,我内心暗忖。
没有咆哮大怒,也没有东西砸过来——她这样的反应——拼命压抑着不让声音哽咽、忍住不让眼泪掉落的样子,其实才是破坏力最强大的呢。
志穗为了不让一涌而上的情绪溃堤,遂移开视线,眼睛眨了好几下。
「因为不想辜负妈妈那句『一定没问题的』,所以我这半年来跟哥哥一路打拼……果然还是拼过头了吧……最近的我,的确怎么也想不起妈妈的脸跟声音了呢。」
「怎么会……」
「很吓人吧?我是不是太冷血了……我们明明每天一起工作也要二十年了,唯独这半年来,一起在这里忙碌的回忆居然也变模糊了。于是我每天都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应的我,只好继续沉默不语。
虽说选择淡忘对亡者的回忆,是一种比较健康的想法。但又因为志穗一直长时间跟爸妈相处,若要下定决心忘掉他们,那情绪反应肯定比一般人大上一倍,不过说真的,唯有忘掉才是让人生往下走的必要措施啊。
然而,眼前的她的确害怕那件事会发生而感到自责,所以我实在不敢随便说出那样的话。
结果我只能不发一语地握住筷架,僵在那里。此时,静静地拿着汤勺的志穗,迳自开始清洁锅具。
「志穗——?」
「感觉今天钻研不出夏季口味了……我先回家。抱歉,更换筷架与玻璃杯这工作交给你。」
「喔……嗯。」
回应的口气不小心有些尴尬起来。
就在我笨手笨脚排好彩色玻璃筷架、重新数着夏天专用高玻璃杯数量的时候,志穗她已默默地清洗完流理台,也把手洗了干净。
「那……先走啰。」
她就这样轻声打个招呼,朝厨房后门走去。
接着,店内只剩下寂寥的夏季晚霞与被斜阳照亮的我,以及手上那条擦碗布。
「哎……」
我憋到要内伤的那口气,终于得以在沉默笼罩的店内吐了出来。
觉得自己很没用的我,索性趴在桌上。
「呜哇~喂,哎……」
我不由得叹了好大一口气——
刚才那么紧绷是怎样啦?
干么不干脆朝我怒骂,或把汤勺丢过来之类也好啊。我可是最能承受这种令人不快的火爆争执啦!——
真要如实翻译那句叹息的话,我想会是前述这个意思。
我就这样把脸瘫在桌上好一阵子,不断莫名地发出「哇」与「哎哟」的哀叹,才终于缓缓地抬起头来。
我没什么精神地撑着脸,用指尖轻敲已经擦好的玻璃杯缘。
「原来她在害怕自己会忘记啊……」
过于认真的志穗会这么想也不意外呢。
看她这一次没像平时一样多嘴或插手,就知道这烦恼已经在她心里烦闷多时了吧。
「冷血嘛……」
也不是不懂她的立场。只是,若因为背负着某种义务而把「用心屋」经营得绑手绑脚的话,我真不觉得爸妈会替我们开心。
「……」
不常处理的思绪在脑中翻转。
我甚至开始感到头痛,不禁摇起头来,接着甩掉擦碗布叫了一声:
「啊,真是的!」
最近跟志穗共事的默契极佳,好久没发生这种争执了呢。
当自己的情绪管理应付不来,导致心里有疙瘩的时候,通常会怎么做呢?
「这显然不是自己一人扛得住的事了吧!」
答案就是要对外求救啦!
我脱掉身上的围裙、放在桌上,从自己私藏的酒柜里拿出一支酒,朝神社走去。
*
夏天的东京,白天特别长。
时间来到傍晚七点,抬头看着即将暗下来的天色,我「啪哒」地拉扯衣领搧风,想让自己凉快一点,尽管不像白天那么热,但还是有些燥热。
不过,踏入苍郁葱葱的神社后,暑气似乎缓和了一些。
吹着些许凉爽的微风,畅快不少。我舀起手水洗清双手后,摇起老旧的铃铛。
「好~久不见了。」
哐当~哐当~
我往后退一步观察正殿的动静,但,不管等多久,眼前既没有闪光也没有声响。
唉,还是老样子。
「今天……又白来了……」
我看向空无一人的神社庭园,默默苦笑了一下。
虽然也多少不意外,而且也吃了几次闭门羹,但这空荡荡的尴尬就是令人失望沮丧。
我把冰镇过的酒置于油钱箱一旁,开始说明这支酒有多厉害,却不由得越讲越小声,最后停了下来。
我继续盯着摇铃绳,再次摇了起来。
「嗯一声也好、哼一声也好,至少说点什么呀……」
没错,自从爸妈的灵魂离开之后,我们就再也没听到神明的声音了。
即便是我跟志穗一起来参拜,或是供上感觉他会喜欢的清酒,对面就是没有任何反应。
不对,真要说的话,感觉明明的确曾经存在过的,甚至向神明许愿后,问题也都巧妙地得以解决——然而这位很关键的神明本尊,就在爸妈的事之后,再也没出现眼前了。
「嗯,倒也没关系啦。这意思是跟神明大人的缘分就到此了,我该往前走了。或许这么做比较健康一点吧。」
尽管我像自嘲般低声嘀咕着,但心里想的,其实还是妹妹和爸妈的事。
志穗嚷嚷害怕忘记了该怎么办——这位自责冷血的妹妹,还指责我很无情。
不过,跟亡者保持某种内心的距离,真的那么不应该吗?
毕竟我们是还活着的人,必须在人世间继承爸妈的遗志,也就是说,根本不能老是往后看。
我就是觉得接下来的我们,不该像学骑脚踏车的小孩那样,一次次回头向后看,确认爸妈的手是不是放掉了;反倒是要相信自己的脚,能够奋力踩着脚踏板前行一样。我甚至认为,这才是爸跟妈乐见的事。
然而——
「嗯,倒也不是……不懂志穗所说的意思。」
看着酒瓶上的水珠,我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也是刚才没跟志穗表达清楚内心想法的原因。
因为我自己对于「告别已故的爸妈」这念头,也是打从心底抗拒啊。
一直被去世的人所困住,其实一点帮助也没有,感觉有点耍赖也不负责任。但换个角度来看,我也觉得那是非常真诚且令人崇敬的温柔行为。所以老实说,我还真的无法狠下心来割舍这一切呢。
「不知道有没有高明一点的作法……求祢帮帮我了。」
我一边用力搔着头,一边继续对着正殿吐露能化解困境的心声。
「光看志穗没像以往用力反驳,就知道她多少心底也明白自己不能再赖着爸妈。而我自己也觉得她说的话有道理……总觉得应该有折衷的作法吧。」
这次可不是像以往的兄妹吵架。
也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想必是个应该要严肃以对,让我们俩一起好好坐下来,找到答案之类的事。
——嗯。
「嗯?我这么想没错吧?但我们一直以来,只会以争执证明自己是对的,几乎不太一起寻找答案呢。」
——哼。
「哈,什么『哼』……哼!?」
我火速抬头叫道:
「哼——!?」
激动之下,还不小心破声。
然而,原本安静的正殿里,突然射出温暖柔和的光芒。我如此失态的模样,也被注意到了。
闪闪发亮的正殿。
——这话,轮得到你来说吗?
又是那个难以判别性别与年纪的神秘声音。
「呃……!」
我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神明大人——!?」
——啊,别再往前,不然鞋底都要碰到酒瓶了。
毫无疑问,这个稍微慌张并叮嘱不要踢倒酒瓶的说话者,正是那位神明。
「怎么……那个……咦~!?」
虽说挺期待重逢,但也已经做好不可能实现的心理准备,反而极度不知所措起来。
「神明大人!?呃,为什么?不可能吧?真的吗?假的吧!」
——我是真或假?到底想说哪一个。
结果到头来,居然吃了一记某次跟志穗一样的吐槽。
我终于得以回过神来,深呼吸试图冷静下来,尽管如此,还是露出难以压抑的喜色,对着正殿举起酒瓶。
「神明大人,好久不见!我拿了酒来喔。今天特别准备了冰镇过的。啊,难不成是被这冰凉的酒吸引过来的吗!?真是的,真拿祢这家伙没办法呀。」
怎么会这样,总觉得好开心。实际上才半年没见,但好像十多年没见的好友一样。
——没,我并非被吸引过来的。更何况,那酒已经回温了,不算是冰过的。而且我又不是人类。
一时得意忘形地说个不停后,却被神明一一碎念吐槽。其实他每句话,都回应得好细致耶。
我越来越高兴了。
「唉,祢还是老样子。为什么一直都没出声呢?我可是好寂寞哟!」
一不小心,便把他当成稍微年长的前辈般,以随性的态度聊了起来。
虽说如此,神明感觉倒也没有不悦,以那一贯若无其事的口吻答道:
——嗯,在忙一些事。
感觉他有些无奈。
不过,近半年遭到冷落的原因,被他以一句简单的「在忙」搪塞,真叫我有些不是滋味,不禁皱起眉头。
「在忙啊……就算如此,我这半年来,每次都献上好酒呢。祢多少回应一下也好吧。」
——嗯?我有吧。收下酒的时候,可是先摇了铃一下呢。啊,不对,还是忘了?或许忘记了两、三次吧。
「……」
什么嘛。原来神明眼中「摇铃」这个动作,若以我们的话来说,竟然是类似「为了怕在通讯软体上被视为已读不回的人,先传个贴图虚应一下」的用法吗?就算如此,这位神明忘记回应的频率也不低耶。
「不对,我是真的一直有事想跟祢说。甚至还想着,是不是非得要祈愿不可?结果笨拙地挤出一个愿望,还很恳切真诚地找祢聊天……祢却忙到只是已读而已?原来神明大人也有淡旺季之分呀。」
太久没见的反作用力就是:不小心发了几句牢骚。神明却用比预期还不耐烦的口气回应:
——听好了。新年前三天可是会收到一年份的愿望,逼得我若没快点解决的话,会被信众视为「不灵验」,落得没有香火的下场。意思是:为了妥善处理好一年份的工作量,必须天天加班,而结算之时迫在眉睫,隔壁的后生晚辈又来求救,唉声表示「好想交女友」「最好是巨乳」等之类的心愿,换作是你,又会怎么处理?
「唔……」
居然举了这么一个似曾相识的例子……我默默地别过视线。
——说起来,原本以为那家伙有带伴手礼,也就算了,没想到大聊特聊理想女友的类型。我一开始的确认真聆听,最后也只能附和或是随便虚应过去。这真的是世间常态吗?
「不……不好意思……」
原来我向来的掏心掏肺,别说要打动神明了,根本直接造成他的负担。
被他这么一说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周到,于是吞吞吐吐地道了歉。
然而。
——既然都从那家伙收到了好酒,谁不想快品尝一番呢?
「结果酒还不是喝掉了啊!」
他这回应真叫人当场差点昏倒。
忍不住吐槽之后,神明以——我想像中的——正色表情回应:「比较中意上上次的福岛产纯米酒」。
「神明大人……」
他那一如既往的任性,也让人不禁大感心累。
不过,比起那些,更让我在意的是,他这久违的显身与聊天,我居然也能自然地融入,脸上忍不住浮现笑意。
「那下次我再带那支酒来吧。真是辛苦祢了。隔了这么久才出现,我相信『业务』处理得差不多了?」
——嗯?差、差不多啦。
他倒是回应得有点心虚。
就在我歪头思索是不是发生什么事的时候,神明语带保留地说下去。
——该怎么说。能干的人,总是会有工作频频找上门,这现象在人世间很常有吗?或打个比方:像是你们有时候单次限定的优惠活动比预期还深获好评,隔年开始又得继续办下去……就是在忙这类的事。
「蛤……?」
每次都会忍不住想,神明们真的必须精通人世间的俗事吗?
我嘴上敷衍地回应,脑中突然闪过某个想法,「不会吧」这念头一冒出来,嘴角立刻抽了一下。
——或是说,看别人有,自己也想要,也算是一种民族性吧。亦或口耳相传,也就是所谓的口碑效应真的很强。嗯,最近疲于应付这些事啦。
「祢要不要……再说具体一点呢。」
——其实……有十来百个的灵魂大排长龙,来到这神社,表明要借你的身体。
「真的假的啦!」
我心中隐约猜到的可能性,竟鬼使神差成了事实,让我不由得叫了出来。
我本能地猛然用双手抱住身体,收紧下巴,狠狠瞪向正殿。
「先声明喔,我可不是别人一招手,就让对方上身的那种人喔!我又不是什么巫女或灵媒耶!」
其实我打从心底感激他为爸妈帮的忙,如果真有人委托倒也不至于反对,但我终究不是什么公益性质的神灵附体者。忽然要把身体借给十来百个灵魂不断地寄宿,真的只能说声抱歉了。
我的戒备心升到最高,盯着正殿。
——我明白了。
神明大大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话,我其实说过。我的工作是撮合大家的愿望。只要你们愿望的条件不符合,我倒也不会把灵魂托付给你。我可是花了好大工夫,把这道理讲给那些灵魂听,他们大多听得进去啦。
「是喔,这样啊……」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对啦。说起来,这位神明看起来许多方面都很随和,实际上还是有严谨的一面。即使目前为止好像都很胡乱配对,但他最后总能打点好细节,让包括我在内的一切圆满落幕。难道,他之所以一直都没跟我搭话,也是因为不想把我牵连进去啰……
一想到这里,不禁反思自己会不会太斤斤计较了,不知怎地,突然很想出手帮帮这位神明。
「那个……虽然我没有要让人一一上身……但要是神明大人有求的话,也不是不能出借身体啦……」
时江姨、银二伯、梅乃女士还有吉尔……我先前遇到的这些灵魂,都不是什么大恶人。而且还很体贴地教导初学者的我做菜,连番道谢到让我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地步。我甚至能断言,这些美好的经验,我肯定会终身难忘。
「如果是神明大人祢筛选过的灵魂,我很放心,想必是替我设想才安排的。因此,我完全相信祢的判断。」
——你喔……
我发自内心表达了信任,似乎令神明有些感动。
正殿发出温和的光芒,彷佛感觉到他的点头认同。
看到这景象,有一种获得鼓舞的力量。
——你真是个好男人。不对,是很有肩膀,真是近来少见的情义之人呀。
「哪里哪里,才没有啦。」
——倒也不必那么谦虚。你扬言「交给我这肉身,一定使命必达」的态度,真是很有男子气慨。
「哪里哪……我有那样讲吗?」
感觉事态变得有些不妙,我迟疑了一下,表情也跟着僵住。
不过,这位神明完全没打算理会我这人类的疑惑,继续雀跃地说下去。
——嗯哼。既然你如此诚心虔敬,让我不禁想认真以对。我生性有些见外,但美食当前,若是不食,更待何时?大方收下供品也是身而为神的格调。我会尽管利用……不对,是让你派上用场,真是感激不尽。
「等等!不会吧?太诡异了吧,祢是不是不小心透露了什么企图!?」
就在我觉得苗头不对,叫出声时,已经太迟了。
太阳在不知不觉间早已落下,被夜色包围的神社里,一团眼熟的白雾正逐渐凝结成形。
——他是个天性耿直的灵魂,似乎因为年岁尚轻,怀抱强烈遗憾。他非要见上朋友一面,也想做菜请对方吃不可。怎么劝都不肯听呢。
「不对,祢为什么可以这么理所当然,侃侃而谈灵魂上身的事!」
就在我拼命想挣扎神明一副装作没事的套路的时候,白雾已凝结成形,那发着微光的轮廓化成青少年的模样。
他身上绣着校徽的白衬衫凌乱不整,搭配长裤。强壮结实的高个子,留着鬓边推平的短发。
这一次的灵魂很年轻,是名高中生。
「唔……」
而且对方感觉不怎么健谈,竟然只是简单以眼神致意,随口应了一声。
「嗯,唔,不是啦……啊……你好。」
虽然不是什么与灵魂优雅寒暄的时候,但他那与年纪不符的锐利眼神,也令我忍不住跟着结巴起来。
这孩子是怎样啦。虽然用面相凶恶形容实在很没礼貌,但他就是有着一张令人敬畏的脸,给人满满的压迫感。
就在我不禁被那不太像高中生该有的气势所屈服、僵在一旁时,神明以莫名轻浮的口吻说明起来:
——别看他一脸凶恶,感觉不怎么中用,说话爱理不理的,其实是个木讷可爱的灵魂啦。不好意思,要请你帮忙消解他心中的遗憾了。至于你的心愿呢,我这里会好好替你解决啰。
「不是吧,才不是这么回事吧……什么心愿?我什么时候许愿了!?」
内心有一半其实很想吐槽神明一副彷佛「得救了」的口气,另一半则对于自己何时许了愿感到诧异。
我不断瞄向正殿,同时冷汗直流地面对站在鸟居前的灵魂,那团青年样貌的白雾忽然前倾。
「那就……不好意思了。请多多指教了。」
没想到他这么有礼貌。
「唉……不是嘛,不能这样搞嘛!」
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我,立刻伸出双手,连防御姿势都来不及就定位,青年早以采取高中生般不输人的帅气跑法冲了过来。
「哇、哇、哇……!」
——好啦,这回就当我慷慨大放送了,要我说几次,都能帮你实现喔。「嗯」!「嗯」!
神明听起来完全不顾惊慌失措的我,像是心情大悦地点头回应。
是说……他难道是在回应「嗯一声也好、哼一声也好,至少说点什么」那句话吗?
「喂,不对啊。那才不是什么愿望啊。」
——唔……不是吗?
青年那威严十足的脸庞步步进逼,露出锐利眼神,彷佛一头追赶猎物的肉食性动物,直盯盯地看着我。
「哇……!」
一时之间,我几乎忘了反驳,只能冒着冷汗、瞪大双眼地呆站一旁。
——啊,对啦。这位仁兄交给你了。
他那狂奔的气势,感觉很难成功合体,因为根本会被撞飞或弹飞,然后碎裂吧。
——「哼」!
啪嗞。
伴随着神明异常兴奋的口气,身体边缘响起不和谐的声音。
下一秒。
(哇……进来了……)
脑中出现像是感动又像是疑惑的低语,我这才意识到他的灵魂已经与我的身体融合了。
——这家伙所等待的人,会在时机成熟时去到店里,万事拜托啰。「哼」!
神明笑呵呵地说者,留下哑口无言的我。
「哼……」
我挥身颤抖起来,同时紧紧握着拳头。
说真的,冷静后再想想,目前为止借用身体给灵魂这作法,原则上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尽管总是笑说要任君借用,但相信这位神明应该不至于真的说借就借吧。我多少也是信任他的。
不过,随着心情再稍微平复与调适几分之后,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大叫:
「哼祢个头啊啊啊啊啊!」
我的叫声,就在夏夜的神社内回荡。
*
这回寄宿在我身上的少年灵魂,一如外表是个高中生,他的名字叫饭田龙也。由于不擅言词,我可是用尽心思,好不容易才从他身上问出一些细节——原来他是在今年初春三月,正值升上高三的时期,不幸发生一场车祸而身亡。
他在学校附近的超商里等朋友前来会合时,被一辆误把油门当煞车踩的车子冲撞而死。
「啊,我在电视上看过那新闻……那……真的很惨耶。」
(唔。)
龙也最伟大的地方是,他马上察觉那辆暴冲的车子不太对劲,很快地一把抱住在一旁翻阅书本的年长女性,结果罹难者只有龙也一人。受他保护的那名妇人仅膝盖擦伤而已。
龙也回想这段车祸现场,我则错愕得说不出话来,接着他平淡地说了下去:
(嗯,最后就我一人死掉,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吧。)
龙也因为崇拜祖父,一心想当警官,听起来,他对于因为保护别人而身亡,并不感到特别懊悔。
怎么办,龙也也太帅了吧?我都要哭了。
我因为他的义举激动不已,他这时稍微皱起了眉头。
(只不过,想到诚人那家伙……哎呀……我那好友,可是整个人都崩溃了。)
据龙也所述,那一天预计要在那间超商碰面的,就是这位听起来叫诚人的友人。因此,诚人同学对于龙也的死亡,依然自责不已,即使时序已经入夏,完全陷入意志消沉的状态。
(别看我……长这个样子,其实不太爱讲话,在学校也只有跟那家伙讲过话。那家伙最近不太吃饭,整个人瘦好多,根本看不下去。)
别以为龙也个性这么好,但他外貌凶狠到连道上兄弟看了都自叹不如——只要一不说话,对方就会害怕地问:「生气了吗……?」——再加上一年前才转学过来的背景之下,他在学校里似乎没什么朋友。所以,他觉得至少要消解那个唯一每天会找他聊天,一起吃饭的诚人同学内心的疙瘩,并且鼓励对方要好好振作……总结他的说法就是这么一回事。
「好啦好啦……我都知道了!我一定会帮你化解朋友内心的疙瘩……」
才听完龙也说完事情发生的经过,我激动到眼泪就要飙出来。谁叫龙也跟诚人同学之间的友情,那么美好。
既然诚人同学完全不惧龙也的凶狠外在,愿意与他搭起友谊的桥梁,我忍不住好奇反问龙也,对方想必是个很有义气的好人吧?没想到,他却有些歪着头思索了一下。
(不太对……呃,是个好人没错。但义气……?)
「咦,不是吗?」
我脑中一整个浮现那种格斗漫画风格、外型各异的筋肉男子,两人豪迈握手的画面,但原来事实不是如此。
龙也则有些迟疑地碎嘴回应:
(怎么说呢,就是内向,心思细腻吧。)
「这样……也能跟龙也当朋友吗?」
(唔。那家伙,其实欠我个人情。于是我提议干脆用食物偿还好了,结果对方就每天都帮我做便当。)
「嗯……?」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好友间英雄相惜的美丽画面一下子消散了,转而浮现龙也恐吓瘦弱班长类型的同学,要他做便当的惊世画面。
「你们……真的是朋友吧?」
(应该吧……?)
龙也这句简答,更让人摸不透他的内心世界。
不过,走到「用心屋」后门刚好也算临门一脚,我只好摇摇头,逼自己换个方式思考。
毕竟这是神明挑选过的灵魂。从他的遗憾听来,他毫无疑问就是个好人,或至少从想做菜给对方吃这件事来说,应该没有暗藏任何歹念才对。
「来吧!动工吧,我们要做什么呢?」
才一踏进店里,我立刻干劲十足地探问,龙也以他一贯的低沉声音回答:
(想做高汤玉子烧……这是那家伙的便当里最好吃的东西。)
「喔喔,原来是念念不忘的菜色,不错呢。龙也,你一定很会做菜吧?」
(没有……)
他以心虚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其实没做过菜。)
「唉~!?」
我心头一震,忍不住惊恐地睁大眼睛。这种事从没发生过啊!
龙也沉默了几秒,接着回应起原因:
(不好意思。因为那位神明大人说,玉子烧这道菜,对初学者来说完全不是问题。要我先自己试做看看,若还是不行的话,就交给哲史哥帮我做,这样一来就能搞定一切。)
「要我教你吗!?……啊,噢,也是啦。好啊,嗯。」
虽然内心不至于到痛骂「臭神明,也太乱来了吧」,但仔细想想,我明明在定食屋工作了半年多,结果竟然连一次高汤玉子烧都没做过……说来还真没面子呢。
我的手悄悄地探寻裤子后方口袋里的手机,打算滑开手机里教做菜的食谱APP,从容不迫地对龙也点头回应。
「对了,你加油吧。真的需要援手的话,我会在一旁指导你怎么做的。」
没问题。我可是才刚付了钱,加入食谱APP的会员,应该不用几秒,就能找到做起来最简单也最美味的高汤玉子烧的作法。
大人嘛,只要善用金钱的力量就能天下无敌。
我听着龙也回了一声「唔」后,将围裙穿了起来。
*
先说结论吧。
金钱的力量,很快就在极度无知与经验不足之前,跪倒称臣,我们为了做出能端上桌的水准,竟也耗费快两小时。
「好久……!」
我斜眼看着那道端正坐在砧板上的简单蛋料理,整个人顿时泄了气似的,身体靠在流理台。
原本应该整理得宜的开阔厨房里,顿时堆起好多装满蛋壳的碗,台面上太白粉、牛奶与黏糊糊的蛋液飞溅得到处都是。
用惨不忍睹形容也不言过其实的厨房里,全是我们努力的轨迹。
进到厨房后,龙也其实先烦恼的是:材料要怎么准备。
虽然知道要用鸡蛋,但要几颗?调味料呢?既然菜名叫高汤玉子烧,那应该要加高汤吧,只是要加多少?
对于同样不擅长做菜的我而言,完全明白这苦恼。
于是,我趁机提议使用食谱APP,但要是被发现我不清楚作法就不妙了,于是以「只是参考确认一下而已」的名目说服对方。
不过,我倒没想到,资讯量未免太多,反而把我们整得更惨。
最受欢迎的那则食谱说要「以小火慢煎」,保险起我确认另一则食谱,结果是「大火一口气完成」。其他还有一些让高汤玉子烧松软的各式密技,不少人说要「加美乃滋」或「加水」,甚至还有加太白粉、牛奶,或奶油等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我们已困在混乱的资讯漩涡中。
其实根据龙也的说法,他吃到的高汤玉子烧——
(甜度饱满,但……最后有一股咸味?之类的口感。)
感觉是加了盐平衡掉甜腻,但怎么找都找不到相似的食谱。
结果,龙也终于忍无可忍,一语不发地放下手机。
(反正……先试做看看吧。)
他下定决心,伸手拿起鸡蛋。
但,开始大胆料理的龙也做起菜来,除了不灵巧还是不灵巧。
打蛋时,连蛋壳都敲进去了;搅拌时,蛋液四处飞溅。
在调理碗里撒盐时,盐罐还掉了进去;平底锅里倒少许的油,则失手倒入一堆。
他就这样硬着头皮下厨,过了几十分钟后,在调理台上完成了这幅地狱图——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呃,来,龙也,你已经尽力了。交棒给我吧!」
刚才始终默默看着龙也尝试自己一人做菜的我——其实也担心,随意出手反倒让情况恶化——不过,在判断情况不会再比现在还糟之后,我才敢开口说要帮忙。
龙也因而一脸非常愧疚,将身体主导权还给我。
于是就这样,我把「心技体」高谈阔论了一番,虽然还发生煎到一半跑去买玉子烧专用煎锅的插曲,但经过我刚才不断地练习,终于完成卖相美丽的高汤玉子烧。
「取名高汤玉子烧真不是乱取的,果然加不少高汤才是正统作法呢……」
(唔。看起来跟那家伙的便当一样,真不愧是哲史哥。)
我们起先对于砂糖的分量要加多少完全摸不着头绪,但我听从龙也那句证词般的「甜度饱满」,豪迈地加了不少砂糖,为了盖过甜腻,也加了盐巴平衡口味。
高汤分量上,原本打算增添风味而加,没想到还是手拙,以致一股脑倒入不少高汤,只好当着龙也面前说了声「这样刚好」搪塞过去。蛋液变稀之后,虽然不太好卷起,但光用筷子轻戳,随即「噗嗞」地流出高汤,感觉这个成品吃起来会很松软呢。
如果是料亭上的这道高汤玉子烧,一般会再用卷帘卷起塑形,但龙也的心愿是做成便当配菜,于是只好放弃。
「好,来,我们试味道吧。」
(唔。)
尽管目前为止已吞下一肚子的失败作,但毕竟是要让别人品尝的,还是不得不吃。
更何况,直觉告诉我,这一次一定做出了美味可口的高汤玉子烧。
先让菜刀「享用」一番,仍然冒着蒸气的浅黄色玉子烧。
我唰地划进一刀,出现松绵适中的玉子烧断面——到目前为止,这成品还算成功。
接着将切成一口大小的热烫玉子烧,忐忑地放入嘴里:
「嗯嗯……!」
我猛地睁大双眼。
「考吃!」
我之所以呼呼哈哈地说着话,是因为这玉子烧比想像中还烫。
感觉要烫伤的热气让牙齿一阵酸麻后,高汤的滋味紧接着在口中蔓延开来。舌头尝到丝绸般滑嫩的口感——还好不是煎过头而干巴巴的鸡蛋。
「噗嗞」一声,高汤满溢的同时,三温糖温润的甘甜包覆住整个口腔,真是满足啊。
我默默地比了满意的握拳手势,龙也也在脑中发出感动的赞叹。
(好厉害……这个就对了。)
听起来这个高汤玉子烧,跟他每天便当里吃到的差不多味道,真是有惊无险。
(没错。就是这样甜甜的,但有点咸味,不是一般甜点的滋味,而是有层次的甜味……)
「高汤以及三温糖放对了呢,比白砂糖还更有层次。」
我把刚才从志穗那里听到的用字现学现卖,龙也则充满敬意地点了点头。
(哲史哥……你真的好厉害。)
这孩子人也太好了吧。
我因为热腾腾的高汤玉子烧与龙也贴心的反应,身心这才恢复原本的活力,发出「嘿嘿」一声、擦擦鼻子,接着卷起衣袖神气起来。
这样一来,即可宣称高汤玉子烧的练习完美!
接下来,当我差不多要准备白饭与味噌汤,拿出单柄锅那一瞬间——
「请问……」
玄关门应声被打开,龙也所等待的人终于到了。
「欢迎光临。店里虽然有点暗,但还有营业喔,请进——」
尽管说出事前想好的固定招呼语,不过讲到一半不禁打住。
之所以会这样呢——
「啊……你们还开着呀,太好了。」
对方怯生生地踏进店里的小脚上套着皮鞋;深蓝色高筒袜配上学生制服与格纹裙,胸口打了个领结。
「我身上带的钱不太够……可以简单吃就好吗?」
这位发出细柔声音的来者,既不是足以与龙也抗衡的肌肉发达男,也不是戴着粗框厚实眼镜的文科男子——竟然是位有着小动物那种深黑色双瞳的高中女生。
说是好友,还真没想到是女性友人,而且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难怪,刚才我提到「义气」或是确认「真的是朋友吧」的时候,他却回应得如此含糊。
意思是说,他一边故意说什么「自己很不争气」之类的话,然后每天享用高中女生的便当,而且对方还把配菜分给他吃喔?明明很甜蜜啊!
我内心暗自用手肘顶了龙也一记,诚人同学——更新资讯,原来是真琴(注:1真琴在日文中与诚人相同发音,都叫まこと。)——则神色不安的环顾店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其他客人而感到不好意思的缘故,或是自己这样的高中女生身份,若是独自一人去家庭餐厅或咖啡店倒也还好,却来到夜晚的定食屋——终究还是需要突破这个内心障碍?
我赶忙停止胡思乱想,招呼她入座。
「请用湿毛巾。」
「啊,不好意思……」
当我递出为了夏天准备的冰凉湿毛巾与冰水时,诚人——不对是真琴感到歉意地接了过去。她每一个动作都好像一只小动物呢。
虽然不是亮眼型的女孩,但白透的皮肤和一头飘逸的黑发,以及温柔的气质,搞不好没过几年就会成为大美女呢。
可能是外面太热了,真琴直接一口喝光冰水,接着吐出一口气,感觉放松许多。
然后——
「那个……你们真的还在营业吧……?」
她有些见外地提出心中的疑虑。
不过我还是隐瞒了今天实际上是店休日,只是简单致歉:「是的。或许是客人有点少,让你感到不自在吧。不好意思。」她则是慌张失措地把双手伸向前挥舞。
「啊,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也许你们差不多要关店了,结果因为我来了,就无法收拾了吧……我才是不好意思……」
哪里来的天使啊。
好希望我们家志穗学习一下呢。
尽管内心如此感叹,却还是担心起真琴而忍不住发问:
「哪里,根本没那回事,进来用餐没问题的……你还是高中生吧?怎么会这时间还在外面晃呢,还好吗?」
我瞥向时钟,指针差不多走到晚间九点半。如果是臭小子倒也还好,女孩的话就另当别论。
真琴听到我以稍微温和的语气提问后,轻轻摇头答道:
「对,升学班课程刚下课,都差不多这时候下课。」
原来如此,这么说起来她们今年就是考生,这个夏天,将是大家的人生关键决胜点。
「不过,我平常其实不会走来这里……单纯今天不想直接回家吧,想说去车站晃一晃,就看到你们这家店……」
「哈哈,是模拟考成绩考差了吗?」
我改以轻松的方式回应她依然语带歉意的说明,结果她吃惊得双眼瞪大,接着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其实考得还不错。」
不知为何笑得有些无奈。
当我好奇她的反应,打算反问时,真琴立刻接下去说了句「那个」后,皱起眉头。
「不好意思,不知为何忽然肚子好饿,以致有点冲动就进来了,结果发现带的钱不够点定食……或许有点没礼貌,但我可以点饮料,或是有单点的料理吗……?」
毕竟只是学生,这种事也常发生吧。
我本来就没打算靠神明牵线来赚钱,赶紧想到了一个一石二鸟的说法,于是朝她笑道:
「那你来得正好,既然这样,就让你免费帮我们试吃新菜色好了。还招待白饭跟味噌汤。」
「新菜色吗……?」
看着她歪着头,有些不解,我边点头边说「是」,以让她放心。
真琴每天的便当里都有高汤玉子烧。
想必那一定是她最爱的食物,也会吃得很开心吧。
「高汤滋味醇厚、甘甜可口的高汤玉子烧。」
我满怀信心揭晓答案。
不过——
「……」
真琴既没有眼睛为之一亮,也没显现任何感兴趣的笑意,只是默默倒抽了一口气。
「唔……是喔。」
过了一会儿,才勉强挤出笑容。
她的反应倒让我焦虑起来。
难不成,这是她挑食的食物?怎么可能。
「呃……你其实不喜欢吃吗?」
「啊,不是。没这回事。我喜欢高汤玉子烧啊。」
真琴在胸前快速挥挥手,接着停下来后,像在平复情绪似的,很刻意地把头发拨到耳朵后方。
「我很喜欢……喜欢到每天便当都想带这个呢,嗯……」
然后,她轻轻握住拳头,手背抵在嘴边。
真琴始终以那样的手势,像在克制住情绪的模样,垂下了眼睛。隔了两三个深呼吸之久,她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我很喜欢吃喔……所以,拜托你做了。」
她以一副我准备好了的表情说道。
我俐落地在碗里打入三颗鸡蛋,将料理筷探入碗底轻巧打着蛋液。
调味上只加了三温糖、盐与充足的高汤。虽然只是凑巧做出来的,但我们也是试错不少次,才完成这道最好吃的高汤玉子烧配方。
平底锅里抹油,热油至几乎要冒烟的程度后,锅子拿离炉火,置于湿布上几秒,稍微让温度平均一点之后放回火炉,先倒入三分之一的蛋液。接着以料理筷刺破噗噜噗噜的气泡,在半熟状态下将蛋皮由外往内卷,这阶段多少有些会弄破形状,不必理会。
将蛋皮卷成条状往外推,将其稍微夹起后,倒入剩下蛋液的一半分量。成功卷裹第二层后,再抹上油,倒入最后的蛋液。全程以中大火烹调,故速度很重要。
最后一层的卷裹,我把主导权让给龙也,他以这几个小时迅速练成的手感——我是如此一厢情愿地相信着——咻咻咻地卷好半熟蛋皮,一道优雅、黄澄澄的高汤玉子烧就此完成。
我们小心翼翼铲起整块松软的玉子烧,不让它变形地移到砧板上,以菜刀切块。
盛盘时以萝卜泥与青紫苏叶装饰,随即成了很像样的一道菜。
紧接着,附上迅速煮好的豆腐海带芽味噌汤、白饭与渍物……嗯,勉强完成还算定食的成品呢。未免口味清淡,我在饭上多撒了魩仔鱼香松。
我满怀比平常多一倍的成就感,在吧台前将料理一道道摆好。
这时候,感觉真琴早已看出神似的,凝视着我的手与平底锅。
「让你久等了。」
在我招呼之下,她这才立刻回神,在椅子坐好。
然后,她拿起筷子,说了声「我开动了」,先啜饮了一口味噌汤后,将白饭送进嘴里。接着夹起白饭,但始终就是没碰高汤玉子烧。
味道如何呢?怎么还不吃呢?我完全明白身体里的龙也同样异常关切。
尽管明知催促客人是不对的,但仍不禁盯着高汤玉子烧,结果被真琴注意到了,她猛然一惊地抬起头。
「真……真抱歉,差点忘了是在试吃。要说点感想才行……」
「啊,没这回事,就照你的习惯来即可……」
她倒是没听进去我情急之下的说法——先是紧紧抿了抿嘴唇,接着握住筷子的双手也跟着用力,小心谨慎地夹起一块玉子烧,迅速送至嘴边。
她顺势张开细致双唇,就在这一刻——如果不是我想太多的话——看得出来在些微颤动。
然而,真琴只是神情从容地咬起玉子烧,彷佛刚才不过是我的幻觉。
呼、呼……她一边在嘴里吹气一边吃着,过了一会儿便抬起头来。
「好吃……真好吃。」
目光和缓许多的她如此说道。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用力跳着,也感受到龙也正暗自开心。
「这玉子烧,你加了三温糖吧。我自己做的版本也是使用三温糖。」
或许是她很认真全程看我做菜,才能说出这细节。接着她再将另一片放进嘴里,「嗯」了一声并轻轻点头。
「呵呵……神奇的是,味道竟然一样。与你们店里口味相同,真荣幸。」
相同——指的应该是她的便当里放的高汤玉子烧吧。这是想当然耳的事呀,因为就是以它为范本做的。而且,这样听起来,龙也每天吃的便当,似乎都是真琴亲手自制的呢。晒什么恩爱啦。
「相同是指便当?这调味算甜耶,难道你爱吃甜食?」
我顺势发问,她却想也不想地便答道:
「不是。我其实爱吃的是咸的高汤玉子烧。」
(咦?)
「咦?」
龙也和我同时间叫了一声。
可是,他每天吃的玉子烧不就是这个味道吗?
真琴看到我露出不解的神情,苦笑了一下。
「啊,抱歉,不小心说了奇怪的话……!呃,这个高汤玉子烧很好吃喔。我想大家一定会喜欢的。」
「谢谢,嗯,经你这么一说我好开心……嗯,咦?你说好吃到想放进便当里的高汤玉子烧,吃起来就是这个味道吧?」
「啊,呃……我便当里的高汤玉子烧就是这味道,但实际上……不是做给自己吃的。」
那对黑色瞳眸突然泛起泪光。
「嗯,不是为了我自己,是我……」
她的手颤抖地放下筷子后,轻轻捂住嘴巴。
「是我的……某个一起吃便当的……朋友喜欢吃的……」
豆大般的泪珠滚落白皙的双颊。
真琴似乎被突然流下的眼泪吓了一跳,赶紧用手背擦掉泪痕。
「抱……歉,突然就……」
然而,一旦溃堤就再也收不回来——无论真琴怎么擦,眼泪就是流个不停,好像擦不完一样,最后她只好将双手遮住脸。
「很抱歉……我以为自己不会哭的……」
看着肩膀不断抖动的她,我不禁喉咙一紧。身体里的龙也尽管沉静以对,却仍然感觉到他有些情绪上的波动。
(喂……真琴……)
但似乎不太确定该不该出声,于是又静默下来。
看到龙也原本伸到一半的手,忽然停住而握紧,我在内心对他点了点头。
以目前为止的经验来看,我多少能够同理。
这种时候呢,只要让对方说出内心话,就足够了。
「要不要……把你的故事说给我听呢?」
我轻声鼓励着她。
真琴一吸一顿地啜泣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怯生生地抬起头来,张着哭湿的泪眼。
「唉……?」
「就是你那位很喜欢吃高汤玉子烧的朋友。啊,不对,还是对方是你男友呢?」
我出于「体贴」多问了一句,真琴却惊讶地瞪大双眼。
「男、男友……!?才不是啦!」
咦,她竟然彻底否认。或许是我多心,总感觉身体里的龙也的沉默更加深了一层。
不过,想当然耳,真琴并不会察觉到他的反应。她一边把头发拨到涨红的耳朵后方,一边慌张地挤出话来:
「才、才不是什么男友的关系……」
「不是吗?因为你们不是都会一起吃便当吗?」
「不是啦……该怎么说,算是一种赔罪吧……我想对方是那样认为的……」
接着她双手捧着脸颊,陷入些许焦虑的状态。看起来并没有察觉,我把这位「朋友」视为男友这举动有多故意。
不过,不知道是这句话本身起了作用,还是神明的安排呢,真琴竟然抛下犹豫与顾忌,支支吾吾地说明起自己认识龙也的经过与关系。
「说起那个……朋友……其实是男孩没错。他叫龙也,一个温柔善良的好人,只是脸看起来有点凶狠。因此在学校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不对,当然可能因为我,整个情况变得更糟。」
总结真琴不断卡词的说明,故事是这样子的——
龙也因为父母换工作的缘故,转学到真琴的学校。这是去年春天连假后发生的事。本来要打入已经定型的同学交友圈就很难了,而他因为外型给人的压迫感所致,在学校里几乎被大家孤立。
另一方面,真琴因为考试没考好,进到低空飞过的高中就读,本来就称不上开心,接着又因为升上一学年与好友分班之后,据说每天中午都自己一人悄悄地在顶楼吃便当。
他们俩首次相遇的地点,就是在顶楼。
只不过,真琴看到的是——龙也正将几名看来痞痞的男学生们压得弯下腰,面露凶光大吼:「快吐出来!」
「恐吓吗……?」
「嗯……我起先也这么想,因此赶快跑去找老师。结果,老师叫来之后,居然是我会错意了。」
原来真正的实情是,那些看来痞痞的学生们才是应该被痛骂的人。他们竟然带了酒上到楼顶,玩起谁酒量好的比赛。
因为越比越热烈,结果竟然灌了超出身体负荷的酒量,濒临急性酒精中毒的状态。凑巧被刚好在顶楼午睡的龙也看到了,情急之下强压他们把酒吐出来。
幸好老师叫了救护车才得以解救,只是奇怪的谣言在学校里传开了。明明应该是面恶心善的龙也,救了虚脱痞痞坏学生的义举,照理说会受到大家盛赞,说他是英雄,没想到却传成「才刚转学就把坏学生送进医院的暴力王」,结果更受到大家排挤。
「竟然……」
龙也那份令人佩服的体贴,敌不过命运的捉弄,好可怜。老师们应该要好好把实情告诉学生才对。
真琴把头垂了下去,以细得几乎要听不见的声音继续说着:
「我啊,真的很过意不去。隔天去了顶楼找到他后,便跟他道歉。结果他呢,看到我手上拿着的便当,便说:『那你准备那个高汤玉子烧一周当赔罪。』」
还好对方一本正经地说着,不然真琴起先一度以为,那会不会是什么「把命交出来」等道上人士的暗语吧。不过,后来当她提心吊胆地递出去高汤玉子烧,而龙也咬下后表情稍微柔和许多,她这才发现他是甜食爱好者。
真琴一边回忆一边小声地笑了出来。
「或许很难用言语形容……他那一脸凶狠的模样,咀嚼玉子烧的模样,看起来……好可爱呢。有件事,我其实没跟他说过,当我做得越甜,他可是吃得越开心,满足到鼻孔都撑大起来。」
(唉。)
感觉脑中的龙也羞赧起来,我连忙忍住笑意。
第一周结束那天,真琴竟然宣示「要做更好吃的高汤玉子烧」,于是又延长了一周期限。结果就这样进行了一个月、两个月,然后半年过去了。
不知不觉间,真琴做的高汤玉子烧越来越甜,与此同时,他们俩打开便当享用的时光,也变成了每天的日常。刚升上新学年时,原本绝望无趣的午休,转眼间成了每天最开心的时光。生活里多了目标,因为憧憬有他在的生活,自己也决定把难以考取的大学当成目标。她于是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没有明说喜欢的心意,但比起普通朋友的关系,感觉更近一些。
尽管这样的日子应该已心满意足,随着春假将要到来,真琴内心萌生一个重大的决心。
也就是要让这段关系再往前一步。
「春假……不是都放很长吗?一想到每天这样一起吃便当的日子,忽然就要没了……就觉得好寂寞啊。」
「嗯。」
我点头的同时,不知为何,心里有个卡住的感受。
每天这样一起吃便当的日子,忽然就要没了——
「啊……」
脑海中浮现让人几乎难以呼吸的景象,我不禁叹了一声。
(哲史哥?)
「……?」
龙也与真琴同时投来问号般的眼神,我赶紧回了句「没事啦」以掩饰过去。
「哎呀,我的确就是这么想。」
真琴开始补充道,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要是没有那个念头,不就没事了呢。」
「咦?」
「我打算……告白。中午我们俩在顶楼的时候,不知为何就是提不起勇气,后来我跟他约好放学后在超商碰面,结果他……」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接下来的事,我就知道了。
「他……在那里发生车祸,然后去世了。」
真琴好不容易才浮现甜美笑容的嘴唇不住地颤抖起来,再次把头垂了下去。
接着,嘴唇在一阵大力的抖动平息下来后,这才以嘶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不知道你有没有在电视上看到新闻呢?有辆车子暴冲进超商的事件,那名保护老妇人的高中男生……就是他。」
她始终低头盯着那盘高汤玉子烧。
才刚要开口的嘴巴随即闭上,或许是在压抑不让声音颤抖吧。不过终究抵挡不住情绪,化作哽咽一涌而出。
「啪哒」一声,真琴看着眼泪滴落吧台,开始激动地抽泣起来。
「他……真的、真的是个好人啊……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发生了状况……他总是反射性地出手相救呢。」
(真琴……)
看到她痛哭失声,龙也不知所措地发出疼惜的哀叹。
可惜那声音,无法直接传到真琴涨红的耳朵里,她只能抽抽搭搭地说下去:
「唔……我要是没在那一天,把龙也叫到超商的话……如果我可以,直接在楼顶上说完的话……嗯,如果我没有打算,做那个愚蠢的告白的话……」
真琴那对小动物般的双眼,现在已布满血丝,双手则用力地握拳。同时有几滴泪珠,落在刚才放下筷子的玻璃筷架上。
「我……真的是个烂人。他明明在学校里都被大家误会了,却还擅自憧憬跟他的生活,把那当成目标,只有我一人得到了最多好处……结果……我还……害死他……」
「害死他」这三个字,因为掺杂着她忽然爆出的幼犬般呜咽声,让人几乎听不太清楚。
内心瞬间涌上一股撕心裂肺的感受。
那一定是,附在我身上的龙也内心的痛苦吧。
(这家伙……揽太多责任了吧……)
看着真琴为了不哭出声,死命咬住嘴唇而紧闭的模样,龙也终于开了口。
(我的死,怎么会是她害的呢?让车子暴冲的是司机,保护老奶奶的是我,对吧?……更何况,我那天可是非常期待去超商啊。)
他低沉的嗓音,终究还是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说要约我出去的时候,我一直坐立难安……万分期待到,就算最后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我还是会去的那种期待——对,是我自己决定要这么做的。)
据说,真琴终究很自责,自从龙也的守夜仪式以来,便不再做便当了。那么美味的便当,成了一整团痛苦的回忆,让真琴只想逃避,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龙也坦言:不想再看她这样下去了。
听着龙也像是祈求说着,我则趁机主导了身体。
「请问……你是——」
一如既往,我会以龙也本来就是店里的常客,代为向真琴转达他想说的话。我一边这么盘算,一边正打算说出「你是真琴吧」的时候——
「而且啊……」
被真琴抢先一步。她吸着鼻子,浮现有些自嘲的苦笑。
「连对他的思念……一天比一天还淡了呢……」
我内心「咦」了一声。
她明明是这么百般自责,甚至大哭崩溃,也会任凭思念就这样淡去吗?
看到我不禁冒出惊讶的表情,真琴这才稍微擦好眼泪,抽着鼻音说:
「今天……模拟考的结果揭晓了。我第一次拿到A……」
我想起她刚才说「考得还不错」时,露出无奈的笑容。
当我正要回应「那不是好事吗?」时,没想到真琴倒先静静地摇起头来。
「总觉得自己如果为此高兴了,就不对了啊……」
她的视线停在盘子上的高汤玉子烧。
「因为说想去念那间大学的……原本是龙也啊。」
那视线的前端,彷佛映照出龙也打开便当的模样。
「起先看到考试结果时,我是高兴的……但很快就发现这样不对了。自己怎么这么无情呢?……我会代替他,去他想去的大学……什么嘛,到底谁会为这种事开心呢?龙也已经不在了呀。」
真琴感叹着「真没想到啊」,再次脸色难看地说下去:
「龙也已经不在……那么好的一个人却走了,我代替了他……就是这么冷血无情的我,我这种人竟然还活着。然后上大学、进职场……龙也已经无法经历的人生,却都只有我一人了……就这样把他丢下不管……」
她还说,一年前的今天,正好是龙也第一次吃到高汤玉子烧的日子。接着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但我竟然连这件事都忘了,直到我看到这道高汤玉子烧……」
四季流转。
他们俩第一次的相遇在夏天,度过了应考的冬天、迎来春天——时间静止的龙也,就这样被真琴留在身后——她即启程前往新的环境。
她也做好心理准备,那个未来的自己,总有一天会若无其事地笑着,和新遇见的人相识交心。总感觉,连这么样一个曾痛彻心扉的伤口,也会日渐淡去,被复上一层以时间之名的结痂。
这让她觉得自己冷血无情,光想到这样就觉得很害怕。
她以右手掩住颤抖的唇,再以左手抓住那只微微发抖的右掌。
「龙也死、死掉,会不会是我害的呢……我爸妈跟老师也这么说过。搞不好,龙也也是这么想吧。结果……我还把他忘记,丢在一旁走掉……我……好糟糕喔!这么一来……龙也再也不会原谅我了吧。」
然后,真琴的眼泪溃堤了,一滴一滴不断地大量落下。
泪水之间伴随着小小声「对不起」的呢喃声。
(说什么……鬼话啦。)
我身体里的龙也,低吼般地说道。
尽管听起来凶狠,但对同个身体的我来说完全明白,他既不是生气,也不是抱怨,而是感到伤痛。
(哪有人会希望……自己喜欢的人以泪洗面过下去啦……)
——磅!
再也按捺不住的思绪,化作拳头,重重地落在流理台上。
真琴因为重击的低沉声响,吓得抬起头来。
「噢……!」
对了,其实我也吓了一跳。
喂,龙也,你给我冷静下来!
为了掩饰被自己拳头吓到的突兀举动,我硬是挤出尴尬的笑容。
「抱……抱歉,是蚊子,刚才好像有蚊子,但应该是看错了。真是不好意思,打断你说话!」
我真诚地道歉,真琴似乎也相信了,结巴而小声喊着:「没、没关系。」
虽然话题就此被断开,但也幸好暂时止住了她的泪水,于是我决定趁机好好转达龙也想说的话。
其实也是因为,我脑子里原本保持沉默的龙也,像是吃错药一样,此时此刻正拼命一股脑说个不停。
(哲史哥,不好意思,能请你跟这家伙这么说吗?跟她说:少开玩笑了,别看扁我啊!既然想我的话,高汤玉子烧什么都好,给我好好吃饭就好了,要开心过下去啊。)
如果他在一旁的话,完全可以想像,他应该会大力摇着我的肩膀,并以那张凶狠的脸和猛然正色的姿态对我说吧。
我慌忙地思索一番,下定决心后开了口:
「那个……不好意思,有件事现在才跟你坦白……你是不是真琴呢?」
「嗯……」
首先要让她相信,我是龙也生前就认识的友人。
「对不起,原本只是在猜测而已……我只记得他姓什么,所以没把握是不是该跟你相认。但如果是超商车祸中不幸身亡的饭田龙也,那我可是知道喔。我……呃,其实跟他还算认识吧。」
「噢……原来是这样啊……?」
真琴似乎听信了,应该也没理由怀疑这说法吧。就在我补上一句「他很常聊你的事呢」之后,她脸上便浮现惊讶和害羞的表情。
我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嘴唇。
与此同时,龙也则是拼了命喊出对真琴的心意。
(请不要用「我这种人」,或是「冷血无情」这说法否定自己。因为我知道你不是。真正冷血无情的人,才不会独自一人找上看起来凶狠的人道歉,也不会每天为他做便当……更不会泪崩成这样。)
因为长相吃亏而常受到误会的龙也,对于大家的排挤或畏惧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没想到好不容易费心经营好的人际关系,也因为转学而被迫重新来过。那种挫败感,想必让他很想掐住谁的脖子吧。
「没错……他很常聊到你。他说,真琴是他在学校唯一能说话的对象。」
话才说完,真琴立刻投来满怀期待的眼神。
我一边点头回应,一边努力听取、总结龙也说的话。
这也是第一次有女孩子做菜给他吃。对方尽管内向,但目睹眼前的纷争时也没想过要逃走,而是去找老师,甚至独自一人来向他致歉,他还提出了厚脸皮的要求。这让他觉得,对方一定是个内心强大的人。所以,当她说要延长午餐的想法时,龙也可是开心到在内心摆出胜利的姿势呢。
吃着她做的高汤玉子烧,成了学校生活唯一的最大动力。
「这道菜就是照他所说的,努力重现他心中理想的高汤玉子烧。他坚称真的很喜欢吃高汤玉子烧,主要是因为那是真琴做给他吃的。我想——他真的很喜欢你吧。」
「……!」
真琴因为我果断的话语,倏地倒抽一口气。
紧接着,吃惊地眼睛张大,双唇微张,以几乎要被吐气淹没的声音喃喃说道:
「骗人……」
她的脸瞬间皱成一团,泪水再次「啪搭」一声沿着脸颊滑落。
我看着彷佛追着泪珠往下滴般低下头去的真琴,不疾不徐地说道:
「依照他的个性来看……他应该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别成天以泪洗面,而是要开心地活着哟。」
真琴的肩膀颤抖着。龙也拼命地大叫。
我则是坚定着自己的话语。
拜托了,请把头抬起来吧。
「他不会责怪你冷血的。反倒是,你这副被困住、伤痛的模样,才会让他生气呢。活下来的人开心地过下去,并不代表割舍掉了过去。我倒觉得,那更像是一种延续。」
抬起头来,向前走吧。
向前走,好好活下去吧。
「龙也的意思,会不会是想把他往后的人生托付给你,希望你能连他的份一起开心地好好活下去呢?」
「唔……」
真琴始终紧握拳头,沉默不语。
看着她这反应,我也不禁用力握起拳来。
真琴想必比我更长时间与龙也近距离接触,面对这样的她,代为转达龙也的意思这件事,其实令我极度紧绷。
深怕自己太自以是了呢?会不会不小心伤害到她了呢?我说的话,不知道是否依照龙也的想法,如实传达姶她了呢?
就在我手心冒汗、屏息凝视真琴的时候,她只是依旧低着头,轻声问道:
「我……有资格……成为被他托付的人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
「当然有啊。」
我立刻在脑中压抑住情绪化大叫的龙也,如此回应道。
「他可是这么说过呢。他说,真琴独自一人对长相凶狠的男生致歉,还信守承诺规律地做了便当,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他每天上学唯一的期待,就是真琴的便当了。」
看着她张大湿润的双眼,我点了点头。
「如果龙也是个『温柔善良的好人』,那真琴就是帮助他做了这些好事的人,很棒呢。所以请别再质疑自己『没资格』了。」
「……」
十秒或几十秒过去。
一直默不作声的真琴脸上,这才滚落一滴透明的泪珠。
那泪滴,啪地落在吧台上她紧紧握住的拳头,像是个暗号,松开了拳头。
她的手僵硬地拿起搁在一旁的筷子。
接着,她慢慢地抬起头。
「——我……」
真琴彷佛在抑止泪腺作用而眨了两、三次眼之后,直盯盯地看着我。
「我吃……吃完……会老实说出感想。」
她紧紧握好筷子,划开松绵柔软的玉子烧。
她将玉子烧送进稍微颤抖的唇边,用心地细嚼慢咽起来。
然后,脸上泛出一抹微笑说道:
「很好吃。」
鼻子与眼周都像兔子一样,染得通红。皱起的眉头像是在压抑着伤痛,拿着筷子的手不住发抖……尽管如此,她没再让任何一滴眼泪落下。
「这好吃的程度……让我每天都想试着做……每天做来当便当吃、每天都想吃的程度……」
她乍听像感想的话语,实则是对自己的精神喊话——
我接下来会好好吃饭,也会重启做便当计画。
会连同龙也的份,好好地、开心地过下去。
「是喔……」
那决心听起来依然脆弱还带了一点酸楚。
为了不让真琴不容易打算振作起来的念头,因畏缩而打退堂鼓,我赶紧出声应和。
「龙也一定很替你开心的。」
真琴轻轻地点了点头,答了一个「好」。
接着她挺起了身子,默默地把高汤玉子烧送进嘴里。碗里的饭一粒不剩地吃完后,说了声:「我吃饱了。」并把筷子摆好。
「请问,一共多少钱……」
真琴最后站起身来,正要从书包里拿出皮夹。
「不用没关系,谢谢你吃完的感想。况且……我好像说了很自以为是的话。抱歉啦。」
我抠着脸颊说道,同时赶紧挥挥手。她依然含泪的脸上立刻涨红,低头回应:「不会的,我才是该道歉的人。刚才哭成那样。」
就在我们俩你来我往了三次像是在比赛的道歉声中,真琴这才真正走出店外。
然后留下了吃得精光的碗盘和我——以及身体里的龙也。
「太好了……真琴要重新开始做便当了呢。」
(……)
我试着向龙也搭话,他却没有任何表示。
或许是比较想一个人静一静吧……于是我只好不以为意地整理起散落在流理台里的碗盘等餐具——
啪哒。
我看到一颗颗微温的水珠,滴在刚才洗好、擦拭干净的碗里,猛地抬起头。
「——唉……?」
我一边摸着自己的眼睛检视,忍不住叫道。
是我自己的眼泪滑落脸颊。
「龙也……?」
(……)
是我——不对,是身体里的龙也在哭。
当我感到诧异叫了他之后,他只是紧闭双唇像是要撑过颤抖,好一阵子,才低声嘀咕道:
(对……对不起……)
「唉~不对,咦?你怎么啦!?」
我一边擦去眼泪,一边赶忙关心,但龙也的眼泪就是怎样也停不下来。他紧紧闭着双眼,任凭流着热泪一滴滴地落下。
(泪水……就是停不下来啊。对不起……)
「呃……这倒无所谓啦……只是到底怎么了呢?」
(哲史哥……我……)
才以颤抖的声音回应的龙也,忽然又噤声不语。他摇摇头哀怨着「不懂自己会变成这样」,自嘲般地叹气道:
(我……为了救别人害自己死掉……的确一点也不后悔。)
「啊……喔喔……」
我因为跟他共有同一个身体,完全明白他说的不是违心之论。只是我不太懂他这话的用意,只好虚应地点点头。
「我觉得你真的很了不起啊。」
(虽然我还这么年轻就走了,葬礼也有人帮我办了,还有这么多人为我哀悼,我也应该要接受这事实了。)
「嗯……」
(希望她……能开心地过下去……继续做好吃的便当……这些都不是假话。)
「嗯。」
啪哒啪哒……眼泪不断地滴落。
透明的泪珠,静静地沿着银色饭碗内侧滑落至底部。
(可是……)
微微膨起的泪液表面上,倒映出正低头看着碗内的自己。
我——也就是龙也,哭得脸皱成一团。
(我不想被忘掉啊……!)
多么撕心裂肺的声音。
他双手掩面——或许是说出真心话而感到丢脸吧——接着身体靠向流理台。
(刚才的我,根本是在装酷……但这才是我的真心话。都怪我太犹豫不决,让你担心了,抱歉。我其实……只是……不想被她忘记……)
「……」
(我可是打从心底渴望……能开心地吃着……她为我做的菜……一想到往后能吃到她做的高汤玉子烧的人,不是我……我真的受不了啊……!)
他紧握着的拳头,砰地一声捶在流理台上。
(可恶……)
那力道之大,连指节都发白了。
他浑身颤抖,泪水不停地涌出;那狠狠地握着的拳头,像是要把那激烈翻腾的情感封进掌心。
(可恶啊啊啊啊……!)
听到他那悲痛欲绝的呐喊,一想到自己天真浪漫地评断他的离去「好帅又好感人」,就很想痛殴自己一顿。
说什么「好帅」、「好感人」是在胡言乱语什么啦。
目前为止附在我身上的灵魂,都是彻底接受自己生命已尽的人,而我却把他们的内心感受忘得一干二净了。其实身为死者的他们,竟还能挂心还活着的我们,照理说,这就不是容易做到的事。自己的生命忽然有天遭逢不幸,感觉应该是费尽气力哀叹或是消化吧。
眼前的事实,就是有人——而且是个还没成年,理应怀抱梦想,未来大有可期的少年——死掉了。把它看作感人的义举,随便消费掉实在很不应该啊。
那绝对不是夸上几句「了不起」,就能这么算了的事。
「龙也……」
我想说点什么,无奈挤不出任何字眼,只好又闭上嘴巴。
总觉得使不上力。
若要一口承诺「我会记住你的」,其实并不难,但他希望被记住的对象并不是我。若要说些安慰的话也不是不行,但实质上根本无法拍拍他的肩膀。
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
就在我绞尽脑汁却苦无他法的时候——
喀啦!
玄关门被用力地推开。
「——请问!」
一名女生爽朗的声音,伴随着夏日暑气传了进来。
是真琴。
或许是一心赶着折返,她的浏海因为汗水黏在前额,还稍微喘着气。
「喔……有东西忘了拿走吗?」
我赶紧擦掉眼泪,一边留意自己不要有鼻音,一边转过身去。
该说是侥幸吧——她似乎没注意到我的泪痕,只是紧紧抓着书包,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那个……不好意思,或许有点唐突……你愿意听我说一件事吗?」
真琴像是要看穿一样凝视着我,那对让人联想到小动物的骨碌碌黑色双瞳,更加突显表情之认真。接着她努力说出想法:
「关于便当的承诺,还有考试K书的目标,既然都说过了,也都做到了。所以我……可以请店员大哥见证我高汤玉子烧的誓言吗?」
高汤玉子烧的誓言?
正如她自己所形容的,这话题也太唐突了吧。
不过,我倒不觉得好笑,内心反而有种你终于要说给我听的踏实,那感觉好神奇。
接着直觉告诉我——
是神明呀。
他刚才一定出手了,试图将他们俩之间,我没能好好接住的心意,重新牵系起来。
我脑海里想像着已经离开店里的真琴,忽然抬起头来的样子。
接着她忽然转身回头,彷佛乘着夏夜晚风迈开步伐,快步走回「用心屋」……于是我赶紧催促她把话说完:
「好……你请说。」
夜晚的定食屋,除了我们俩,就没别人了。
寂静的空间里,充斥着夏日气息与紧蹦到极点的决心。
真琴毅然决然地抬起头,直视着我并「我……」地开了口:
「接下来还是会做便当。会老老实实吃午餐……一天也会好好吃三餐。我会努力开心地活下去,让龙也不再觉得过意不去……高汤玉子烧也一定会做,然后吃完。」
「嗯……」
身体里的龙也暂且没表示什么。我感觉得到,他正专注地听着,彷佛想把那重要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收进心中。
「——不过……」
真琴忽然嘴唇紧紧抿起,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不会再做甜的高汤玉子烧了……因为那口味是为了龙也才做的。因为想牢牢记在心底……不想让任何东西把那记忆覆盖过去,所以我不做了。」
感觉到龙也轻轻地倒抽了一口气。
真琴像是看到了一样,笑了出来。
「总有一天,就算有了喜欢的人,就算会为了对方做便当。甜的高汤玉子烧终究只属于龙也的——所以我不做。」
我身体里的龙也颤抖起来。
他正死命地压抑着难以控制的激动情绪,让我的眼睛里泛起泪光。
(——谢谢你。)
龙也以沙哑的声音喃喃说道。
(谢谢你,真琴……)
那句话其实无法振动到任何人的耳膜。
然而,真琴好像听见了一样,害羞地涨红脸。接着,咻地一声,迅速深深地鞠躬。
「不好意思,忽然提起这件事。谢谢你愿意听我说。」
相信她鼓起了好大的勇气呢。甚至连紧抱着书包的双手,还在微微地发抖。
然而,当她把头抬起来的时候,还是露出了一抹微笑。
「但……我会好好努力的。」
啊啊——我心想——她真的是个很棒的女孩啊。
相信她一定会如龙也所愿,意志坚定地朝着前方,走上属于自己的人生吧。而这段温柔回忆也会被她牢牢地收妥。
「我会为你加油……」
「唉?」
一回神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对啊,加油。真琴的誓言我都听到了,身为见证人,当然要为你的努力加油。」
我其实不能对她的誓言致谢,毕竟那怎么说,都是在对龙也说的话。
只是,我能做的,是守护真琴的决心,为她加油。
「要是……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这里随时欢迎你。」
我如此补了一句,真琴则是吃惊地瞪大双眼,说:
「——好的。」
接着扬起笑容,再次低头致意。
「拜托你了。」
那对乌黑瞳眸,虽然还是泛着泪光,但我们俩都没说破。
接着,这一次她真的离开了「用心屋」。
已经空无一人的店里,我默默地走回厨房。
拿起有泪滴的碗,忍不住盯着银色的碗底——我的脸浮现柔和的笑容,彷佛温暖的灯火一样。
(我……)
龙也在我脑子里喃喃说道。
(喜欢上她,真的是这世上最棒的事。)
我安静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喔。」
我轻巧地在流理台上倾倒那只碗。
「加油喔,龙也你——」
滴答。
碗底的水滴,像是滑过脸上的温暖泪水,自银色碗壁静静地滴进流理台。
龙也看着这一幕,认真地说了几句道谢的话之后——过没多久,像融化似地消失了。
*
七月的国定假日,也是学生们差不多要开始放暑假的时候了。
尽管阳光热辣刺眼地照射下来,绿地公园广大的空地里,满满的野餐与烤肉的人潮。
「呜……好热……」
比起晴朗的天气,更热的是人群散发出的热气。
我皱起眉头朝空地前进,任由烤肉的喷香,闷滞不散的烟味沾附一身。
接着一边翻出陈年记忆,穿过人群,总算抵达目的地。
很快就找到我正在寻找的人。
在四处传来酒醉年轻人和家人们的聚餐欢声中,那个人独自坐在枝桠绿荫下的长凳上——志穗。
她正盯着放在膝盖上的那组便当盒盯得出神。
看着她那模样,我不禁叹气。
然后我不动声色地绕到她背后,拿起冰啤酒朝她的脸颊贴上去。
「哇!」
肩头猛地抖动的志穗,立刻转过头来。
她抬起脸颊被挤压的头,发现啤酒的主人是我时,眼睛瞪大发圆。
「哥哥……!」
「你那张脸是在苦哈哈个什么劲啦!不对,不只表情,举手投足都是。」
「咦,怎么会?唉……」
志穗听到我的碎念吐槽,只是茫然地喃喃应了一句不知所云的话。感觉对于我的出现仍然不可置信的样子。
我留意到她的眼睛里有些惊讶,还透露出开心,接着苦笑地说:
「干么啦,我不能来吗?」
「没啦……因为——」
「每年,我们都会在海之日这一天在绿地公园野餐。爸爸买酒,妈妈准备便当,顺便一起庆祝你的生日,对吧?」
我面无表情地说道,志穗这下子更说不出话来。
「你……记得?」
「嗯……」
真要说的话,其实是忽然想到的。
懂事以来,这本来就是每年家里会进行的活动,自从我上了大学、独自一人在外生活后,算一算也有七年没参加了。也因而忘记了这件事。
不过,就算我没再参加了,志穗还是在每年的海之日,跟爸妈一起像这样带着便当,来到这座公园吧。
每天这样一起吃便当的日子,忽然就要没了——
多亏真琴说了那句话,我忽然明白那一天劝志穗出门走走,却惹来她暴怒的原因。
「虽说我也有错,但你直说不就没事了嘛。而且,万一我没来的话,你就要自己一人吃掉那个便当耶?」
顺着视线看去,是一组显然比一人份,大上许多的双层餐盒坐镇着。
那是之前爸妈很常会在运动会时,带来的那组方形便当盒。原本有三层,看起来有一层被抽掉了,只不过对一个女生来说,那分量还是太多了。
志穗一阵尴尬地往下看,「奇怪,我又没在吃。」如此答道。接着嘀嘀咕咕地回应:
「我硬要做了一个这么大的便当……但还是没有勇气独自拿出来吃……」
不用也想知道吧。热闹喧哗的公园里,到处都是阖家欢聚的场面,当中有个年轻女子含泪掀开餐盒组,真是沮丧爆表呢。
「而且,我还是无法重现妈妈的夏季口味……嗯。」
「……」
我沉默不语地在妹妹身边坐下,打开便当盒的盖子。
先看到豆皮寿司和唐扬炸鸡。还有鸡肉丸子串、高汤玉子烧、马铃薯沙拉、酸黄瓜……每一道都是我们家的招牌菜,而且应该都吃到怕了的程度,但我马上看懂了。
这些想必都是为了夏季,微调过口味的菜色,原本是做来试味道的。
证据是唐扬炸鸡的面衣,比平常看到的酱色更深一些。
我夹起那道菜放进口中,顺便啜饮一口啤酒,闭上眼睛品味起来。
被强烈咸香和满满胡椒香包覆着的鸡肉,多汁鲜美。
这正是身体渴求的夏季口味啊。
「——对了。」
我随后从塑胶袋底部拿出一个小小的塑胶盒,在志穗面前打开。
「这个。」
「这是什么……」
「也算是部分的便当菜……我做的高汤玉子烧。」
盒子里装妥了几块淡黄色的玉子烧。就没别的了。
志穗目不转睛盯着,那说是便当好像又太穷酸的玉子烧。
「这真的是……哥哥做的?」
「嗯,调味可能甜了一点,但我觉得还行呢。」
昨晚,龙也离开之后,我又不断地反覆试做,想做出甜美而咬下去汁水丰腴的成品,终于做出这款我个人最满意的版本。
不过对真琴他们俩很抱歉的是,跟「龙也的高汤玉子烧」相比,我稍微更动了砂糖比例,这算是哲史特制版。
「唉,你做甜的吗?可是我们家总是——」
「志穗,听好了。」
我举起装有玉子烧的容器,凝视着志穗的眼睛。
「我觉得,我们别再去想重现爸妈的口味了吧……或应该说,不做也许才是对的。」
「……」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一下子露出紧绷的神色。
为了避免她误会,我赶紧说下去。
「并不是要忘记。不是这样的……正因为想牢牢记住,我想把爸妈的那道食谱,原封不动地收起来,再也不碰了。」
「什么意思……」
感觉周遭的喧哗变小声了。
我的脑袋里,不停地冒出真琴立誓时所说的话。
——因为想牢牢记在心底……不想让任何东西把那记忆覆盖过去,所以我不做了。
「如果我们完美重现了爸妈他们的口味,那不就取而代之了吗?这样一来,爸妈的食谱虽然留下来了,但总觉得他们就消失了呢。」
更何况,不管怎样我们跟爸妈都是不同人,更不是他们本人。
因此,我倒觉得力求味道的一致,等于抹去爸妈他们为了研发这口味所做的各种努力、脉落或回忆。
看着默默聆听的妹妹,我努力拼凑出想说的话。
「所以,我想让它留在那里,有点像一辈子封箱那样。爸妈做的口味,就永远属于他们的了。」
「……」
「那意思是,海之日的便当,或是筷架的更换等等……这些他们俩留下来的事物就都不用守护了吗?不,总觉得意义不同。我还是想维持下去,虽然无法同样地完美呈现,但也是同样重要的事啊。所以我想好好守护下去。」
越解释越说不清,连我自己都不知想表达什么了。
胸口还是有着焦躁难耐的煎熬,我瞥了一眼志穗的便当,接着再次与她四目相接。
「以后,我们还是要在海之日这天,来到公园全家一起野餐吧。还要做便当。等到年纪再大一点,就算各自交了女友或男友,唯独这一天,不必管什么浪漫情调,我们就在浑身的烤肉烟味中吃着便当。」
「……」
志穗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她那看起来倔强的眼睛里,已默默地泛着泪光。
「我买酒来,你做好便当来。嗯,有时候要对调也行。然后,便当菜可以做得跟爸妈的很像,但还是有些不一样。」
「嗯……」
「高汤玉子烧,我偏好甜一点的,唐扬炸鸡也有你喜好的薄酥面衣版本。」
「嗯……」
四季流转。
气温开始变化后,想吃的味道也会有所改变,我们也就不得不调整口味。过了天寒地冻的冬天之后,也要因应艳阳高照的夏天,做出属于我们的口味。
看着鼻头微微泛红的妹妹,我的声音也不禁嘶哑起来。
「总有一天,你会带着男友,他喜欢吃加了黄芥末的马铃薯沙拉。我会带着女友,她搞不好偏好奈良渍,而不是腌黄瓜。但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每年都要吃着这份便当。」
「那不就是——」我有些颤抖地继续说道:
「一种传承吗?我是这么想的啦。」
不是取代,是传承。
这两个字的差别,不知道妹妹是不是听懂了呢?
「……」
志穗紧抿双唇,低下头去。
「嗯……」
接着,她轻声如此答道:
「好啊。」
那慢慢地向上抬起的脸上——尽管热泪盈眶,却是挂着笑容的。
她很快地吸了一下鼻子,「是说,到底什么样的女生,会偏好奈良渍,不是腌黄瓜呢?」如此吐槽后,从我手上的盒子俐落地抓了一块高汤玉子烧。
然后放进嘴里——
「好吃唉……」
她吃惊地眨了眨眼。
「不不不,你有需要吃惊地说吗?这时候好歹也该是那种细细品味,发出低吟般的赞叹吧。」
「不不不,这时候才需要惊叹吧。」
「不不不……」
我们俩像玩着文字游戏般,一来一往地应答下去了好一阵子。
直到这话题告一段落,妹妹这才真的像细细品味般地轻声感叹:
「这是全新的夏季口味呢……」
「嗯……」
我点点头,忽然想起来了。
——不知道有没有高明一点的作法……求祢帮帮我了。
先前那句像是玩笑般脱口而出的话里,其实藏着想和妹妹和好的心愿。
虽然我开着「嗯一声也好、哼一声也好」的玩笑话,神明可是很认真帮忙把这一切撮合成功了呢,看来,他早就看懂我内心真正的愿望。
「什么……竟然有被反将一军的感觉……」
「什么?」
「没事。」
事到如今才察觉的懊悔瞬间涌现,我赶紧啜饮一口啤酒。
已经没那么冰的啤酒罐另一头,蓝到不能再蓝的天空中,飘浮了一朵彷佛预告着暑气将要袭来的巨大积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