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第二章「笨蛋到死还是笨蛋。是或否?」
空气因增冈的话而冻结,但也只有一瞬而已。
首先开口的是爱良。
「咦?增冈老师有决定校务会议内容的权力吗?」
对于爱良的质问,增冈轻蔑地笑道:
「那又怎样?那种事和区区学生的你没关系吧?」
「我想,既然增冈老师对教育如此充满热忱又富有正义感,所以一定会知道的,不过保险起见还是问一下好了,您知道所谓的学校教育法吧?」
增冈的表情略微一僵,但是随即重整威严似地绷紧脸。
「当然知道。那又怎样?」
「既然如此,您当然也把学校教育法第十一条背得滚瓜烂熟对吧?如果可以的话请将内容说给我听好吗?」
增冈的脸扭曲地涨成猪肝色,他应该根本不记得吧?果然如樱井所料,增冈为了掩饰自己的无知而大声了起来。
「那又怎样!和现在的事又没有关系!」
「学校教育法第十一条,唯教育上所承认之必要场合,校长及教职人员方能对学生施予惩戒。第十一条的内容是这样呢,请问没有关系是什么意思呢?」
爱良愉快地笑着,那表情实在很像虐待狂。
增冈拼命忍耐,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们的退学是基于教育上的何种必要理由,说来让我听听吧。」
爱良连表面上的恭敬都不再假装了。
「呜……哼!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吧!像你们这样的家伙,只要有一个就会在学校里造成混乱。如果有人学你们的话要怎么办?必须让其他学生明白,像你们这样扰乱校内风纪的学生,下场会被严重处分才行。」
增冈得意地说着,应该对自己的理论充满信心吧?
连樱井都忍不住开口了。
「请等一下。光是因为那些理由就退学,不会太夸张吗?如果是要杀鸡儆猴,谨慎或停学就很够了才对。」
在无法彻底否定对方的主张时,不直接否定内容,而是否定做法、质疑那做法的效果。这在辩论中是常见的战术。
增冈以锐利的视线看着樱井:
「你在说什么?那种不痛不痒的处分——」
但是身为女性的副校长打断了增冈的势头。
「说的也是。我也觉得退学的处分太重了一点。就学校的立场来说,学生被退学可能会导致学校的形象变差,因此这次的事还是以停学来结案就好。校长,您觉得如何?」
「嗯,是啊。」
校长笑眯眯地点头同意。
他的手边有只新的陶壶,校长正以全白的布巾爱怜不已地擦拭着那壶。
「是新作品唷。」
爱良在樱井耳边说道:
「好像被称赞说做得比之前那个更好呢。」
原来如此,所以校长的心情才会这么愉快。
……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下子不就等于竖起了那壶会被打破的死旗了吗?
「但是只有停学的话其他学生还是可能会模仿他们!」
增冈不死心地拼命游说,副校长闭上眼睛,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静静摇头。
「幸好,本校连被处以谨慎的学生每年也都只有寥寥数人而已,和其他学校相比少了许多。停学处分则是好几年才有一人,因此在其他学生眼中,停学应该已经是十分严重的惩处了。」
现在的增冈一副想把樱井与爱良生吞活剥似的样子。
不管怎么想,樱井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理由非得被他那样瞪视不可。不过对方是增冈还有副校长,所以不能表现出明显的不满,只好吞下委屈了。
「两位。」
满脸笑容的校长开口。
比起教育者,那温吞的口吻更像在太阳下一边发呆一边修剪盆栽的老人家。不过在这种场合之下,那样的语气反而更加引人注意。
在场者全都转头看着校长。校长手上不停地擦着陶壶,以沉稳的声音问道:
「你们喜欢学校吗?」
他以平静的眼神看着樱井。
樱井从来没有讨厌过学校,总地来说,每天都过得很快乐。
身边有许多朋友,也不曾尝过郁忿的滋味。而且最重要的是,学校里有爱良这个存在。
所以当然不可能不快乐。
「是的,非常喜欢。」
樱井的话虽简短,但校长还是满足地眯起眼睛。
接着他将视线转向爱良。
「你呢?」
「应该算吧。虽然有不少——」
爱良话说到一半,偷瞄了增冈一眼。
不对,不是偷瞄了一眼这样的小动作,而是极为明显地故意冲着增冈猛瞧。增冈察觉爱良的视线,五官难看地扭曲了起来。爱良微笑,继续说道:
「——不过和以前比起来,还不坏呢。」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
校长点了点头,停下擦拭的动作。
「樱井同学的部分在这次的校务会议中不予讨论,只要口头惩戒即可。会议的议题就订成『关于九重崎同学停学三天的处分』这样吧。」
对于校长的决定,副校长和二年级的学年主任一齐点头同意。
只有增冈还想抗议似地张开嘴。
但是樱井的动作比他更快,猛地站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学姊需要被停学!?」
他的叫喊声响遍了校长室。
「是用刚才的问题来决定的吗?凭那种问题可以明白什么?我们的事是可以那么简单就随随便便决定的东西吗!?」
樱井控制不住嘴巴地大声抗议着。
的确,自己和爱良做的事也许是难以原谅的行为,学校会加以惩处也是当然的对应。
自己是在明白这点的情况下才去做的。对樱井来说,有必须那么做的理由。他不认为能被他人理解,也不认为能被他人谅解。
但是,就算如此,这种处理方式也太过分了吧?
只拿爱良开刀,以把她当炮灰的方式将一切作结,这种所谓大人的处理方式,樱井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如果不惩处我的话,也请不要惩处学姊。不行的话就请连我一起停学!」
他肆无忌惮地对着眼前的校长放话,即使如此校长稳重温和的表情依旧不变。觉得他似乎正在笑眯眯的假面具之下嘲笑自己,樱井不禁怒火中烧。
分明是瞧不起我——
情绪性的想法让樱井说出了无法回头的话。
「我可完全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这样的想法有问题的话,干脆直接把我退学——」
「樱井学弟。」
爱良拉着他的手,低声道:
「谢谢你。不过再说下去是不行的唷。」
「啊……」
直到现在才终于回过神。
在场的人全都注视着樱井,连增冈都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只有正前方的校长依然笑容满面。
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樱井弯腰重新坐回沙发上。
「………………对不起。」
他小声地努力挤出这句话。
增冈看来有些泄气,不过还是补上了一句:
「哼,你们好好感谢这种程度的处分吧。」
接着他转头看向爱良。
「九重崎,你知道停学是什么意思吧?就是要你给我乖乖待在家里,让脑袋冷静一下的意思。有本事就在停学期间引发问题看看,这次我一定会做名符其实的惩处。」
那些话听来像是挑衅。
而实际上也是这样没错吧?学校对学生的惩处,由轻到重可分为谨慎、停学、退学。假如在停学期间又引发什么问题,当然会被处以更重的惩罚。所以他才会故意煽动爱良,想激她被退学。
樱井以祈祷的心情在旁边看着事态的发展。
爱良满脸微笑地道:
「你想说的事只有这样吗?」
她口气沉稳地回道。看来似乎不必担心了,爱良并不打算被增冈这种愚蠢的挑衅煽动。不过话说回来,被宣布停学还能这么泰然自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不普通了。
「那么我们就告辞了。好了,樱井学弟,我们走吧。」
樱井被她拉着,慌忙起身。
校长对拉着樱井向门口走去的爱良背影说道:
「九重崎同学,学校是很快乐的地方喔。」
爱良偏头回望着校长。
校长没有再发言,似乎只是想补充那句话而已。
「我当然知道。」
爱良回道。
校长微笑不语地目送爱良与樱井两人离去。
走出校长室,樱井发现社团活动的时间才刚开始没多久。他原本觉得时间应该过得更快,不过看来其实并非如此。
本乡与橘分别传了简讯过来,内容大致是今天的社团活动休息一次,以及想知道被叫去办公室的原因及结果,就算明天再说也无所谓等等。
先不提本乡,但是以橘的个性而言,她应该会很想马上知道事情究竟如何吧?所以樱井很感谢她顾虑到自己的情况,宁愿等到明天再听。
樱井推着脚踏车,与爱良并肩走着。
他不让爱良听到地在心中大大叹了口气。
为什么老是这样,重要的话说不出来,可是不必要的话却老是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
不论怎么想,校长的决定都是对两人网开一面了,但是自己居然要他「重新考虑」?到底是在想什么?
如果自己因此被停学或退学那也就算了,因为是自己闹的笑话,自己的错本来就该自己担。
但是把爱良牵扯进来就另当别论。如果校长重新考虑的结果是决定把爱良退学,自己该如何负责?
因为轻率的冲动发言把他人卷入其中,这种人实在烂透了。
「怎么了,学弟?你脸上写着悲惨两个字呢。」
「哪有——」
不对,应该有吧?
就算没有好了,但光凭自己垂头丧气默默走路的模样,爱良一定马上就看穿心事了吧?
「刚才的事,很抱歉。」
「唉呀,为什么要道歉呢?学弟你不是为了我才发脾气的吗?」
「……不,不是那么美好的情操。」
也许契机是为了爱良也说不定。
但是,刺激樱井那么做的,其实是自己的廉价自尊心及思虑不周的肤浅感情之类难以见人的东西。
「不过终究还是为了我不是吗?所以我很高兴唷。」
爱良说完静静地微笑了起来:
「樱井学弟,谢谢你。」
不是取笑,也不是捉弄,是纯粹的笑容。
不知为何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樱井把目光从爱良的笑容上移开。那句话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听在耳里却觉得比平常更加难为情,是怎么回事呢?
这么说来昨天也是推着脚踏车和爱良走在同一条路上。
昨天被爱良问「两人一起回家,看在别人眼中会怎么想?」,结果樱井只能低头无语。
爱良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从她的侧脸中完全无法读出任何线索。
「呐,樱井学弟。」
「什、什么事?」
被爱良突然一叫,樱井慌忙应声。
「我可以坐在后面吗?」
虽然嘴巴上是这么问的,不过爱良早就一如往常不待回答地直接坐上车了。
她侧坐在后车架上,笑眯眯地看着樱井。
「……天还没黑喔?」
总之还是先提醒一下,不过那句话完全无法对爱良造成任何牵制。
「不是天黑的话,就不能想和学弟你一起回家吗?」
樱井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可以说赢她。
只好跨上脚踏车,认命地踩起踏板。
在行人不多的午后马路上,双载的脚踏车前进着。
爱良肩膀靠背地倚在樱井身后,双手紧抱住他的腰。
橄榄油般透明的金发在空中飞舞。
好美。樱井老实地想着。
路上擦身而过的人们全都转头回望着樱井他们。
由于爱良外在的,大部分是性格上的缺陷,樱井差点就忘了她其实美到超凡脱俗。遗传自母亲的透明金发以及不像日本人的五官,有时会让樱井认真觉得她就像妖精一样。
那脸庞既像十来岁,也像二十来岁。
青涩又高贵,无邪又艳丽。
正因为兼具正反两极的魅力,所以爱良才会比谁都来得耀眼。
为什么她会和平凡的自己在一起?虽然樱井现在已经不会去烦恼这种问题了,但他还是很想知道,爱良究竟是以什么样的想法坐上后座的。她坐在自己身后时,到底都在看着什么呢?
被她说「想要和你一起回去」的话,不管哪个男人都会产生误解的吧?
对爱良而言,自己和她真的只是学弟和学姊的关系而已吗?
只要一点点就好,想听爱良的真心话。
会这么想,是因为自己太不中用的缘故吗?
由于满脑子都在想着这件事,因此樱井一直沉默不语。而爱良也没主动说话。两人就这样没有交谈地,但也没有不愉快地保持着静默。只有时间不断流逝而去。
樱井回想起,之前也曾经有过同样的情况。
那时樱井相当消沉,爱良则是依偎似地坐在自己身后。
直到路上的人开始变多,爱良才终于开口:
「呐,樱井学弟,已经快到车站了呢。」
声音听来不知为何有种寂寞之感,让樱井犹豫着是否该回答「对啊」。
爱良在环着樱井腰部的手臂上施劲。
把脸埋进樱井背上似地,她模糊不清地说道:
「真想再保持这样一会儿呀……」
彷佛会被风吹散似的细微音量,不过还是确实地传入了樱井耳中。
「学姊……」
爱良没有逗弄他的样子。
相反地,她的体温缓缓地渗透了过来。樱井想问的话不断在脑中徘徊,心跳随着每分每秒,越来越快。
二人抵达之前走过的近路,只要从这里弯进去,就可以直达上次和爱良一起走过的那条阴暗的地下道。
樱井放慢速度回头发问:
「学姊,要从这里弯——」
环在腰上的手臂一口气地用力收紧。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想要再这样子一会儿呀……!」
不由分说的魄力,她似乎真的非常不想走那条路。
樱井苦笑地再次踩起踏板。「真是的——」爱良对樱井嘟哝地抱怨道:
「为什么学弟你会想去抄近路呢?」
「……唉?」
「你就那么想早点和我分手吗?」
「啊,不……」
「我呀,就算只有多一下下也好,也想要更加珍惜这段时间的说。」
她在双臂上使劲地道:
「呐?我可以说些任性的要求吗?」
「唔,好啊。请说……」
樱井以干哑的声音回道。
说实话,现在的樱井没有耍嘴皮子说「反正你的任性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的从容。
「只要再过一个车站就好,我想要你载我到下下一站。」
爱良吞吞吐吐地小声说着,声音有些僵硬,彷佛害怕被拒绝的少女。
原本就越来越快的心跳,现在已经狂跳到激烈无比了。
樱井连自己有没有回答都不记得了。身上冒出的汗水是因为骑车的缘故?还是其他理由?樱井没有多想这件事的余力。
他无言地踩着踏板。
经过了车站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不怎么熟悉的道路。
爱良在他身后嘻嘻笑道:
「呐,樱井学弟,我之前才说过别骑得那么快呀。」
「啊!对不起!」
樱井慌忙放慢了速度,接着才终于理解到爱良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爱良想和自己再多相处一会儿?
樱井自知脸颊发烫。就算明白这一切一定都在爱良的计算之下,但感情还是无法克制。男人真是无药可救的生物啊,樱井深深玩味着自己的不中用。
「呵呵,不用那么紧张呀。」
似乎被爱良读出了心中的想法。她继续道:
「拼命努力的学弟你实在很可爱呢。」
「………………」
饶是樱井也知道她这说法不是称赞。
樱井不明所以地自暴自弃了起来,他用力踩下了踏板,一口气地加速前进。
「唉唷!」爱良开朗地欢呼着,抓紧了樱井。看来这方法完全是反效果。
向前骑没多久后,樱井便发现等在前方的是陡急的上坡路。
「……学姊,你是故意算计我的对吧?」
「什么算计?那么难的词汇人家不懂啦。」
娇笑地回答的模样完全没有说服力。
话虽如此,事到如今放慢速度下车改用牵的,以男人的自尊心来说是绝对做不到的。
「要不要紧?别逞强唷。」
虽然是关心似的话语,但是声音中却渗透出娇媚的愉悦之意。她应该是连自己的话能对樱井的自尊心带来什么样的刺激,全都计算到了吧?
就算心里明白,可是也无法就此停下。
樱井以加速之势冲上坡道,踏板变得沉重,速度一下子慢了许多。
开始向上攀登后,脚部立即传来被遗忘的感觉。
不是疼痛,而是有点麻痒的,好像有异物混入脚部的那种不对劲的感觉。
已经遗忘好一阵子了。忘记被医生劝告,自己的脚在日常生活中虽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最好别做激烈运动的事。
樱井回想起烦恼着这件事的日子,觉得有点恍如隔世。但是其实离那些日子也只经过了一周左右而已。
和郡山打屁着无脑对话、以社团活动为名制造各种混乱、被新村袖手不管。
那些时光快乐到能把微不足道的烦恼一口气吹散,事到如今樱井才真正察觉到这件事。
——谢谢你。
当樱井正想说出这句话时,脚下突然一轻,眼前的视野变得辽阔。
不知不觉已经骑完了漫长的上坡路。
「呵呵。」
身后传来爱良的笑声。
「学弟你也是男人呢。」
从声音听来,她的心情似乎相当愉快。
「……不然学姊你本来以为我是什么?」
「想知道吗?」
爱良以带着狡猾的声音反问。反正一定不会是什么正经答案吧?樱井摇头拒绝了。
漫长陡急的上坡路之后,接下来的是和缓的下坡。樱井用眼角余光看着能够一眼望尽的城市景色,一面扣着煞车,徐徐地向下骑。
报恩,他并不打算把回馈想得那么夸张。
不过是自我满足而已。但是,也有被社长拜托的成分在内。
有什么是只有自己才做得到的事?樱井不明白。他只知道爱良被停学了,以及她就算受到那样的惩处,也依旧毫无反省之意。
「学姊,你明天打算去学校吗?」
樱井没听说过有谁会在停学期间主动跑来学校,所以那么做的下场如何,他也只能用猜的。但是,至少处分绝对不可能变轻吧?是会被无期停学?还是被退学——
不论如何,爱良都将再也无法来学校了。
被自己的想像给吓到,樱井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焦躁。
爱良没有立即回答。
「学姊——」
樱井忍耐不住地再次询问,爱良终于开口:
「嗯。我知道学弟你想说什么唷,你是要我在停学时别到学校对吧?」
「那是当然的啊。那么做的话不就让增冈称心如意了吗?」
让那种家伙称心如意,光用想的就会觉得很屈辱。
「是呀。不过在那之前,让我们先聊聊其他的事好吗?我还没跟学弟你说过我家的情况呢。」
的确是没说过。
樱井不知爱良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只好默默听她说下去。
就算不回头,根据前进中的脚踏车的晃动感以及声音传来的方向,还是可以明白很多事。
爱良看着远方的景色,开口说道:
「我家啊,也就是九重崎家,听说是历史悠久的古老家族唷。虽然那家伙有在写书法的样子,不过我要学的当然不只书法而已。插花呀茶道呀不用说,还要我观赏很多的传统艺能,要我把那些都学起来唷。别看我这个样子,我还会弹日本琴呢。」
「好厉害啊。」
「唉呀学弟你不用讲场面话,可以老实地说『根本完全不配』唷。」
「我没那么想……」
不过的确觉得意外就是了。
「以前的我是相当听话的小孩,所以父母的吩咐我全都会乖乖照做唷。而且呀,只要被夸奖就会觉得很高兴。爱良好棒喔,只要被妈妈摸着头那么说,我就会觉得很值得了。」
回忆往事的口气中带着怀念之感。接着爱良沉默了一会儿,才又续道:
「可是那家伙不一样。脑袋既僵硬又古板,而且还很顽固。女人不可以比男人杰出,九重崎家的女儿只要为九重崎家而活就好。那家伙脑子里只有那种想法唷。
不论我再怎么认真念书、努力练习运动和才艺,那家伙也只会觉得我做得到是应该的,可是不能抢过男人的锋头,只要当陪衬就好。
一直被那家伙那样讲,就算原本养在深闺、天真无邪的我,也会开始觉得受不了呢。」
「这边应该改成『变得个性扭曲』比较正确吧?」
「唉呀,学弟你恢复过来了呢。」
「啊,没有……对不起……」
忍不住吐槽了。
爱良在他身后笑道:
「所以呀,直到现在我和妈妈的感情还是很好唷。不过那家伙就不一样了。只把我当成人偶还是道具什么的混帐,还是快点留下遗产去死一死吧。」
那家伙,应该是指爱良的父亲吧?
爱良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愤怒或憎恨,只有与己无关似的冷漠。
之前就多多少少感觉得出爱良不喜欢自己的家。「希望大家都能看着自己」,这种不像爱良会有的想法,一定也是因此而来的。
樱井因为得知了爱良不为人知的一面而感到窃喜,但同时又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学姊你……」
虽然想开口询问,但是无法好好地把想法说出来。
她为什么要突然提起双亲的事?
如果只是想倾诉心事,则爱良的声音太过冷静。那是早已厘清思绪与感情的人才有办法表现出来的态度。
不想待在家里。也许,她是想告诉樱井这件事?
也许是看穿了话说一半的樱井想问什么,爱良苦笑似地短短叹了口气道:
「因为觉得有点丢脸,所以想说也许能这样蒙混过去,不过人果然不该做不习惯的事呢。如果是辩论就很简单了,真是不可思议。」
自嘲的话中似乎放弃了某些东西,同时也下定了某些决心。
「既然拐弯抹角没用,也只好直说了,那个啊——」
前言都已经说这么多了,不过爱良却开始犹豫起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是极为罕见的情况,因此樱井浮起了某种警告般的预感。
似乎将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她接下来的发言似乎将会造成某种决定性的变化,再也无法回到当初。樱井用全身做好接受冲击的准备。
不过爱良只用一句话就简简单单地粉碎了他的防御。
「今天啊,妈妈和那家伙都不在家唷。」
「………………耶?」
「所以啊,那个……等一下,要不要到我房间?」
(插图014)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在略微薄暗的天空之下,没有风,世界上充满了宁静。
「那个,也就是说,是那个……」
「……嗯。」
觉得爱良在身后点头。
现在才发现爱良的声音微微发抖。
僵硬得如同木棒般的脚踩空了踏板,即使如此车身还是不断前进。脚踏车喀啦喀啦地载着两人,在和缓的坡道上一路下滑。
爱良的家在坡路尽头的不远之处。似乎是这样。樱井已经没有时间感觉了,他只是按照爱良细微的声音所指示地,机械般地向前骑,最后停在一扇古老巨大的门前。
「就是这里……吗?」
「嗯。」
回答的声音和「今天双亲都不在」时有同样的僵硬之感。
门牌上的确是刻着「九重崎」的字样。
樱井朝左右张望,围绕宅院的外墙似乎有三、四间樱井家相连起来那么长。
在这么广大的宅院中,孤单一人在家,是什么感觉呢?
原本应该是洋溢着温暖笑声的场所,现在却充满了静谧。在这种情况下会有什么样的心境呢?
樱井没有相同的经验,所以只能用想像的。说不定,会觉得非常寂寞吧?
也许,学姊是因此才把樱井叫来家里的?
一个人很寂寞,一个人很悲伤。不管是谁都好,希望有人陪在身边。
说不定爱良也有涌起这种想法的时候。
所以才会邀樱井来家里吧?
不是「那种意思」也不是什么意思,只是单纯想要有人陪伴,说不定就是这样而已。
就算如此,樱井也觉得无所谓。
眼前有女孩子求助,应该没有男人会不为所动、不愿伸出援手吧?
而且,还是有万分之一,不对,是亿分之一的机会,可能变成「那种情况」。
「因为有学弟你在所以觉得很快乐唷」、「因为是樱井学弟,所以才会觉得快乐吧?」、「拜托你,今晚就留在这里,别回去好吗……」
谁敢断定绝对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发展呢?
基本上,如果讨厌某人的话,就不可能邀请对方来自己家里不是吗?至少是对自己有些好感才会邀他的吧?就算那只是学姊对学弟的好感而已,但是也许今晚能跨越这条线,有飞跃的进展也说不定。
樱井在心中抖擞起精神。
今天,我要转成大人。总有一天谁都会做的事,要早大家一步捷足先登。
他以这样的决心将手放在门上。爱良也把她的手放在樱井的手旁,以有些羞涩的温柔笑容,一齐将门推开。不需要言语,心意确实是相通的。可以让自己体会到这种事的人,就在自己身边。
门一打开,屋内的景色便映入眼帘。那儿有着——
「哎呀!大小姐,您回来啦?」
一名穿着白色的女佣服,体型壮硕的大婶站在门后。
「嘉子阿姨,我回来了。」
爱良亲密地与胖大婶寒暄着。
樱井呆站原地,让思考停止下来。
好像有什么人类形状的白色物体站在前方说了什么话的样子啊啊我明白了。
樱井的思考终于回到现实之中。
「这是机器人吗?」
「是来帮佣的嘉子阿姨唷。」
爱良不为所动,若无其事地答道。
「讨厌啦,大小姐~~」
嘉子阿姨露出装可爱的笑容,脸上因此挤出了大量皱纹。她连连挥手,婀娜多姿地扭动胖嘟嘟的躯体说道:
「请叫人家『女仆』啦。」
这家伙是打算与全世界的男性为敌是吧?樱井在心里暗骂。
「呃,这,也就是说,是那个……」
「……没错。」
爱良点点头,露出了极为艳丽的笑容。
「『双亲』的话,是不在家没错唷。」
……哼,我明白了。我早就明白了。反正一定是这种结局啦!
「话说回来,大小姐,这位是?」
「他叫樱井,是我学校的学弟唷。」
「喔喔,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一定是——」
「一定是什么?」
爱良问道,嘉子阿姨意味深长地笑着。
「除了勇人少爷之外,第一次有男人来这里,所以……呐?」
「呃,您就算问我,我也没办法回答。」
「唉呀,樱井学弟,你要是知道的话就快点告诉我是什么呀。」
爱良笑得很低级地朝樱井靠近,嘉子阿姨也唉呀唉呀地凑了过来。不行!这两个根本是同类!
「没有啦,哈哈哈,到底是什么呢——」
当然樱井也不可能说得出口。
即使从外头看,也能明白九重崎家占地相当广大。从大门到玄关有好几公尺以小圆石子铺成的走道,玄关之后的是古老的日式平房。
「那么电灯泡就此告辞了。」
目送两人走到玄关的嘉子阿姨低头行了个礼,留下了「两位请慢来」的诡异笑容后离去,让樱井十分尴尬。
「她不是女仆吗?可以那样直接回去吗?」
樱井以至少要反击一下的心情向爱良问道。
「嘉子阿姨只是每个礼拜过来打扫一次而已唷。」
爱良毫不在意地说着。帮佣,看来似乎真的是这样。
日式走廊上并排着好几扇纸门。两人经过了好几个房间,最后停在走廊最深处唯一一扇加装了握把的门前。
爱良伸手握住门把,不过却又停下了动作。
「好像有点紧张。这是第一次有男生进到我房间呢。虽然有点乱,学弟你可别在意唷。」
「学姊你好像说了什么普通女孩子才会讲的话耶。」
因为樱井还没从冲击中回过神,所以就算不小心说出了内心话也是无可奈何的对吧?
爱良转头看着樱井。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但眼神中却没有笑意。
「学弟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楚呢,可以再说一遍吗?」
「………………我是说,我也是第一次来女生的房间,所以很紧张呢……」
爱良满意地笑了起来,看来自己成功捡回一条小命。
房间中不意外地并不杂乱,色调统一成明亮的粉彩色,是给人可爱感觉的房间。说出来的话大概又会让爱良不高兴,不过真的是很女孩子的房间。
「呐,樱井学弟。」
爱良的手抚上樱井的脸颊。还来不及脸红心跳,脸皮就被狠狠捏了起来。
「就算是我,也会有生气的时候唷。」
「……是,我非常清楚。」
为什么心里的想法总是会被她简单地看穿呢?樱井摸着被捏痛的脸颊,踏入房间之中。
「我去换个衣服,等我一下唷。」
爱良让他坐在地板的坐垫上,走入隔壁的房间。
樱井坐在柔软的坐垫上,重新环视四周。
房间给人沉着的感觉,东西意料之外地少。木制的架子上只立着数张照片及一些书本而已,完全没有布偶之类的东西。
看来这房间应该是书房之类的,隔壁房间才是起居室。
两个房间加起来应该有樱井家的客厅大吧?
一直坐着反而紧张了起来。
樱井心慌意乱地站起,为了掩饰加快的心跳,转动脖子四处张望。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相框架上。
留着金色长发的美女,以及小女孩的合照。
女性的五官和爱良有些神似,一定是她的母亲吧?这么说来旁边的小女孩应该就是爱良了。
与现在相同的橄榄油色的金发、深蓝色的眼睛。稚嫩的小脸笑得天真无邪,无比灿烂。那是对世事尚未产生怀疑,符合年龄的纯粹笑容。纯洁到甚至会让人怀疑,那真的是爱良吗?的程度。
说到爱良的笑容,浮现在樱井脑中的只有奸笑、邪笑、舔着舌头狞笑等等充满恶意的笑容而已。
「该不会这其实是双胞胎妹妹之类的吧?」
这种说法还比较可信。
「说成那样就太过分了唷,樱井学弟。」
爱良不知何时回到房中。
「因为就算跟我说这是学姊,我也——」
边回头边答话的樱井,在看到爱良时住了口。
眼前的是穿着便服的爱良。
装饰着可爱荷叶边的衬衫及短裙。胸口的红色蝴蝶结正微微晃动着。
美丽的金发垂在背后,红色的薄长针织衫从肩膀遮到膝盖之处。
对于只看过黑色水手服的樱井来说,穿着便服的爱良实在可爱到不知如何是好,而且耀眼得难以形容。
(插图015)
「如何呢?」
爱良微微低头发问的模样让樱井不禁看得入迷,他愣愣地回道:
「好、漂亮……」
「……真是的,学弟你还真会说话。」
樱井在听见爱良似乎有点难为情的声音后回过神,接着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啊、不是,刚刚的话不对,不对没有不对,可是那个……!」
樱井支吾其词地想把话题打发过去。
当然爱良不可能让他得逞。
「没有不对,可是,什么?」
她毫不掩饰笑容地一边问着,一边朝樱井走来。靠得近了,柔软的清香钻入鼻中。这下不妙,理性快要崩盘了。
「这、这是学姊的妈妈对吧!我是说她好漂亮啊——!」
「呵呵,谢谢。」
樱井硬把话题扯开,不过爱良似乎不打算加以追究。
其余还有好几张照片,但是每张中都只有爱良和她母亲而已。
「这里没有那家伙的照片唷。」
也许是看出了樱井眼神中的疑问,爱良以生硬的口气说道。
「那家伙……是指学姊你的父亲吧?」
「是啊。那家伙把九重崎家当成人生的一切,是超级无聊的人唷。所以不管是我还是勇人,都只被他当成继承九重崎家、兴旺九重崎家的道具而已。就这点来说勇人的运气也许更差呢,因为他老是被那家伙逼着一定要第一名,所以个性才会扭曲成那样吧?」
爱良咯咯笑着,像是在嘲笑他人的不幸,但更像在嘲笑自己的人生。
「不过呢,我也没资格说勇人啦。我照着那家伙说的乖乖认真念书、惹他生气。虽然妈妈会夸奖我,但是那家伙从来没有说过一次赞美的话唷。而且也不准我和朋友一起玩,所以我越来越怀疑自己的处境呢。
然后有一天,我终于偷偷溜出家门了。」
爱良怀念似地看着窗外。
「不过那时的我不清楚外头的一切,也不知道大家平常都在哪里做些什么。知道的场所除了家里之外,就只有学校而已。所以我就跑去学校了唷。
没有人留在教室里,大家都在社团练习,结果就是我一个人在学校内到处游荡。
不过啊,那感觉非常快乐呢。」
诉说往事的爱良脸上浮起微笑。
「无人的教室、安静的走廊。虽然有老师巡逻,可是我躲起来不让他们发现。
每件事都很新奇,又新奇又让人心跳不已唷。
只不过是比平常稍微晚了一点而已,应该早就看惯了的学校居然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世界。直到那时,我终于明白了,明白觉得学校无聊,或是家里不快乐,全都是我不好。」
爱良的声音含着某种欣喜。
「因为呀,只不过是换了时段,原本无聊的学校就会变得这么有趣呢。
觉得无聊,或是觉得不快乐,光那么想是什么都不会改变的唷。假如昨天很无聊,那么就让今天变快乐。假如今天很无聊,就非得让明天变快乐才行呢!
所以我决定了,要以这种想法活下去,也多亏这件事,所以才会被赶出家门呢。」
爱良的想法的确不算寻常。不过,光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就把她赶出家门,会不会也太夸张了一点?
也许是察觉到樱井的疑问,爱良的笑容加深。
「因为在家里不快乐,所以我开始想,要怎么做才能变快乐,最后想到可以去整那家伙嘛。呵呵,那件事实在太让人痛快了。」
虽然不太想知道详情,但是为了让对话继续下去,樱井还是问道:
「学姊你做了什么?」
「那家伙总是用同样的杯子喝茶。好像是什么高级品,所以很喜欢的样子呢。那种老陶器的内部不是都有很多凹凹凸凸的地方吗?简直就像叫人在里面藏东西似的。所以呀,我就在上面涂了一层薄薄的辣椒水唷,是那种吃太多的话会致命的特辣品呢。」
樱井彻底傻了。
「那是国中生的思考模式吧?」
「那家伙毫不知情地喝下去。平常老爱装得无比正经,可是那时却崩溃似地大喊大叫……啊哈!」
爱良浮起极为得意的张狂笑容。
怎么看都不像是女孩子该有的表情。
「当然马上就查出是我做的,那家伙快气死了,所以我才会像现在这样住在别墅里唷。」
「是这样啊,所以住在别墅……耶?」
这里是,别墅?
可以轻松地塞进十间樱井家也没问题的大宅其实只是别墅,而且还是爱良一个人住的。
实在太惊人了。九重崎家究竟有钱到什么地步?不过另一方面,樱井也冷静地想到了一件事。
在这么大的房子里,真的只有爱良一个人。
「当然我一点也不后悔唷。如果乖乖听从那家伙说的话,像人偶一样地活着,我不就无法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生的了吗?
呐,樱井学弟,你觉得我们是为了什么而生的呢?」
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问题。是昨天在屋顶辩论时用过的句子,也是樱井与爱良第一次相遇的那天,入社测验时出的题目。
「……是为了得到幸福,吗?」
那时爱良确实是这么说的。
「没错,我也这么想唷。难得能诞生在这世界上,如果过着无聊的人生不就没有意义了吗?每天心跳不已,打从心底高兴地欢笑,有什么事能比这更幸福吗?」
樱井不知道那问题的答案。
不过他已经察觉爱良究竟想说什么。
「学姊,明天——」
「当然不要。」
话还没说出来就被她拒绝了。
「学弟你是要我别去学校对吧?就算是学弟你的要求,但我还是不会接受唷。被关在这种地方足不出户的话,还不如死了算了。」
樱井终于明白,爱良为何带自己回家的原因了。
被关在这种地方足不出户的话,还不如死了算了。
就算知道可能会被退学,还是坚持要去学校的理由,对爱良来说是相当充分的。
「不过,被发现的话可是会被退学的喔?」
「那不是正好吗?会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呢。会让我回想起一个人在学校里游荡的时候呢。」
这话如果是在刚与爱良相遇时说的,樱井应该会放弃说服她吧?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那种想法了。
「为什么要那么——就算是学姊你,想要完全不被别人发现地在学校出没,还是不可能的喔。被抓到的话就再也无法上学了喔?也不能再辩论了,而且——」
——而且,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句话虽然樱井没说出来,但是一定有传达给爱良。
就算如此爱良还是不为所动。
「所以才正好不是吗?」
声音中没有坚持己见的固执,也没有逞强的僵硬。是发自内心,自然而然的肺腑之言。
这个人就是这样。
只做让自己觉得快乐的事情。为了享乐,不管什么都会去做。
明明自己如此替她担心,可是她还是老样子,只想着她自己的事。九重崎爱良的确是为了作为九重崎爱良而生的。
她说过想和樱井一起回家。也说过想和樱井在一起。说过觉得很高兴。说过谢谢。
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难道说,从最初的那句起就全都只是用来玩弄自己的谎言吗?
对爱良说的话感到一喜一忧,时而满脸通红、时而面色苍白。只要一想到让自己有这些反应的话全都是谎言,原本应该觉得快乐的那些日子就急遽地全部失色了。比起脚伤还是什么,有更重要的部分在发疼。
「学姊,你是为了什么去上学的?」
他不认为会有「为了见学弟你唷」这样的回答,但是樱井自己也不知道他期待能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不过他还是不得不问。
「当然是去玩唷。」
爱良边说着,边以诱惑的眼神看着樱井。
「还是说,回答说我是为了见学弟你比较好呢?」
那呢喃声十分甜美,听在耳中极为舒服。但是那麻痹脑髓般的声音对现在的樱井毫无作用。
「不论如何,你都要去学校吗?」
「难道说学弟你见不到我也不会觉得寂寞吗?」
爱良甜美地低语着,靠了过来。
樱井无法直视爱良地转开头,但并不是因为羞赧。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听他人的话。这就是九重崎爱良。
樱井很清楚这个事实。应该是很清楚的。但是——
「不过呢,如果学弟你无论如何都希望我那么做的话——」
爱良将手撑在地上,朝着樱井挨近,缓缓说着。
薄衬衫底下有着丰满的鼓起,流水般的秀发传来甘甜的香气。
虽然是脑髓发麻、随时都有可能昏倒的状况,不过樱井满脑子都是其他的事情。
「——够了。」
明明是自己的声音,但是听起来却像他人的一样。
明明如此为爱良着想,可是却连一半的心情也没办法传达给她。明明如此为她担心,她却毫不在意。像是完全不把樱井这个人放在眼里似的。
只要你存在于世上,我就能感到幸福。有唱这种流行歌的家伙。
那种说法不过是唱高调罢了。
不被注意令人焦躁、不被在意令人悲伤、一味被玩弄令人懊恼。
爱良停下了凑过来的动作。
「……学弟?」
「我说,够了!」
他以震耳欲聋的音量大喊。
「反正不管我说什么学姊你都不会听对吧!我明明这么担心你,可是你却只顾着全身起鸡皮疙瘩什么的,就因为……就因为这种任性的理由……!」
眼泪夺眶而出,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插图016)
爱良沉默着。沉默地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樱井。被泪水模糊的视野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胸口被针刺般地发疼。樱井没有余力回顾自己说了什么,他站起身,飞也似地逃离了爱良的房间。
身后似乎传来呼唤自己的声音,但是樱井为了摆脱那声音似地加快脚步。
混乱的感情让脑子搅成一团。是因为心痛而哭?还是因为悲伤而哭?连自己也不明白。脑中完全没有正常的思考。原本的快步行走,在回过神时已经变成了全力奔跑。
追来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消失了。
爱是不求回报。以前似乎有伟人如此说过。
如果是郡山的话,应该会引用他喜欢的漫画对白说「是男人,就要原谅女人的谎言」吧?
正是如此。樱井也那么认为。
到女孩子的房间,大发脾气地怒吼后回家。在作为男人之前,作为人类的器量也太过狭小。
樱井回到家,饭也没吃地直接倒头就睡。没有做梦,就算做梦了也一定会忘光吧?他就那样地像死了般地睡着,甚至觉得干脆就这样死了算了。
变成蝼蚁以下的存在,被揉烂搓碎,连痕迹也不留地消失算了。
那样一来就不会有这么苦涩的感情,也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困扰。
人类总喜欢许一些乱来的愿望,所以神才不会帮人类实现愿望吧?
不论多么痛苦、不管意气如何消沉,就算打从心底祈祷明天最好不要来临,只要时间一到,还是会自然地睁开眼皮醒来。这是身为学生的可悲习性。
樱井伸手拿起手机确认时间。
看着全黑的画面,他终于想起自己昨天晚上把手机给关机了。
樱井将手机朝旁边一扔。
不由得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昨天对爱良说了很过分的话。过分,其实是这个形容词无法呈现的情况,但是樱井找不到其他更适合的形容词。
爱良一定生气了。樱井是因为怕接到爱良的简讯或电话,才会把手机关掉的。
对于自己的不中用,樱井连苦笑都做不出来,发出了今早第二次的叹息。
「我实在,太差劲了。」
不论是昨天的无礼发言,或是从爱良家逃走的行为,以及明知自己做了过分的事却没有勇气开机接受爱良的谴责,这些反应全都差劲到了极点。他将脑袋深深埋进枕头中。
深刻地觉得自己非常窝囊。下次真的要让郡山狠狠揍自己一拳才是。
在发出第三次的叹息时,房间外传来了呼唤樱井的声音。似乎在叨念着再不快点起床的话会迟到之类的话语。
不论心情如何沉重,就算正值自我厌恶的最高峰,只要时间一到还是会被赶出家门。
这是学生的可悲现实。
樱井慢吞吞地走在平常的通学路上,眼睛无法克制地搜寻爱良的身影。他一边祈祷着千万不要不小心碰上爱良,一边走到了校门口。正门的告示板前聚集了不少学生,正在议论纷纷着「还是老样子呢」、「这有点太严重了吧?」、「真可惜」之类的话。
发生什么事?樱井从人群最后方伸长脖子张望。
告示板上贴着一张纸,以简洁的文字写着爱良被停学三天的事。
樱井别开头,离开现场。
学生们窃窃低语的声音听起来彷佛在责怪自己,樱井逃避似往自己班上走去。
教室内似乎也正热烈讨论着爱良被停学的事。
一进入教室,大家都以询问的眼神看向他,不过樱井没有回答他们问题的心情。他以强烈拒绝的眼神环扫众人之后,不与任何人目光接触地走到自己位子上。
大家似乎也都明白了樱井的意思,不再投以询问的视线。
虽然如此,也不是所有人都懂得何谓察言观色。樱井坐上椅子的同时,有个家伙走了过来。
「喂喂樱井,你一大早就独占话题呢,真是太受欢迎啦。」
不用说,那人当然是郡山。
一大早就极为亢奋地跑来和樱井说话。
「辩论社的学姊好像被停学了对吧?你昨天被叫到办公室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唔,是啊。」
樱井含糊不清地答道。
虽然以这种态度表达不想多谈的意思,不过要郡山懂得这种微妙的人情世故,根本是缘木求鱼吧?
樱井半是放弃地做出被郡山继续追问的觉悟,没想到他居然以领悟的表情拍着樱井肩膀。
「我明白。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我亲爱的弟兄。」
「……呜哇,好恶心!」
「你还是一样很过分耶!」
我亲爱的弟兄,如果真的有人说得出这种话,那大概也只有郡山了吧?
「所以你到底明白了什么?」
「整整三天看不到美人学姊会觉得很寂寞对吧?」
的确,有三天的时间见不到爱良。
不过前提是,爱良肯乖乖地待在家里。
「樱井同学。」
沉稳的声音,樱井抬起头。
一脸担心的新村站在他面前。
「九重崎学姊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不要紧吧?」
「嗯,还好。」
新村因为樱井的回答露出稍微放心的表情。
「虽然樱井同学你没被处分是好事,不过——」
新村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道:
「社团的学长姊们都说:『那个九重崎不可能会乖乖的没有反应。』」
没错,就是这样。樱井也同意。
真的是,没错。她不可能就这样乖乖地什么都不做。
「我也不太清楚实际情况,不过听说,如果在停学期间又引发什么问题的话,最坏的情况好像会被退学。」
新村认真地担心着。
对她来说,胡作非为的辩论社应该是消失了最好。尤其是中心人物的爱良,就算打从心底厌恶也不奇怪。
但是,她还是担心着爱良。
樱井的嘴角露出嘲笑。
「我看起来真的有那么消沉吗?」
不是非对任何人发问。
但是新村和郡山彼此对看了一下,最后新村轻轻点头道:
「嗯,看起来非常难过的样子。」
大概,就是这样没错吧?樱井也有难过的自觉。
不过难过的原因并不是新村以为的那样。而是更低劣、更自我中心的理由,所以才会意志消沉到这种程度。
看着不说话的樱井,新村和郡山再次对望了一眼。「这次可真的是重伤啊」郡山自言自语道。
连郡山都极为难得地说中了。樱井的手机,电源依旧没有打开。
回过神时已经是午休了。完全没有时间经过的记忆。
「喂,樱井你这个现充混蛋。」
「……为什么突然骂我?」
「那边有可爱的女生在叫你啦。」
郡山指着教室门口。
橘藏起身体似地站在门后方。她和樱井目光相交后低头行了一个礼,楚楚可怜的模样让郡山咋舌。
「为什么!为什么全世界都绕着樱井旋转……!」
樱井把呻吟着莫名其妙话语的郡山放在一旁,朝着橘走去。
橘主动靠近别班教室是很罕见的事。就算放学后等樱井时,别说走近教室了,连把眼神看进教室里都不曾有过。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橘睁着圆溜溜的眼仰望问出这问题的樱井。
直到看到那见过好几次的眼神,樱井才终于发现。
问有什么事吗是要怎样?现在这种时候,她来樱井班上的理由当然只有一个。
「……对不起,明明说要联络你的,却没做到。」
昨天和橘分手时,曾和她说好要告诉她两人被叫去办公室的原因,不过直到刚才为止樱井完全忘了这回事。
如果是新村,应该会直接责怪樱井失信吧?不过橘缓缓地摇头道:
「没关系,我并不在意。而且爱良学姊都变成那样了,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甚至还小心翼翼地道歉。
这么说来,橘传来的简讯只有最初的那封而已,之后不论是简讯或电话,全都没有再传过来。她应该是很想知道情况如何的,却忍下来了。
虽然樱井没有把详情告诉郡山他们,不过这件事也和橘有关,是一定要告诉她的。
他将原委——增冈把自己和爱良的事呈报到县教育委员会、两人是因为之前在体育馆及前天在屋顶上辩论的事而被叫到办公室、由于自己是初犯所以只有口头惩戒,但是爱良则被停学——将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橘。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也有责任。」
橘的音量不大,却字字坚定,是充满力量与意志的声音。
「体育馆那次我也有参与辩论,所以不只是樱井同学的责任而已。让我们一起解救爱良学姊吧!」
「嗯,橘你说得没错……」
樱井无法承受橘的直率。
虽然不想露出让她担心的态度,不过和做出这种坚韧宣言的橘比起来,现在的自己实在太凄惨了。樱井完全无法正视橘。
「……樱井同学?」
可以听见橘困惑的声音。
就算明白她在担心,可是,那些心事不是能说出口来的东西。因此樱井除了小声地说「对不起」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
樱井无法忍受这沉默地转过身,想要逃入教室,但是身后传来了橘的声音。
「可以,把心情说给我听吗……」
橘以纤细的小手紧抓着樱井的制服。
「我想,樱井同学你一定很难过对吧?所以不能勉强你一定要说出来。而且,就算说给我听,我应该也帮不上任何忙……」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快要消失了一般。虽然如此,紧抓着制服的手还是不肯放开。
「可是,如果说出来的话,应该可以变轻松一点。如果是这种事,我也能够做到。所以,如果樱井同学你愿意的话……」
细若蚊鸣的声音。
「如果我这种人也可以的话……我想成为樱井同学你的力量……」
说出这番话,对橘来说应该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吧?说完后橘沉默了下来,放开抓着制服的手。
橘拼命的态度让樱井觉得感动,再说,樱井也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
对一味地沉浸在郁闷中,什么事都做不到的自己感到不耐烦。
想将心事倾吐出来好乐得轻松,这种想法越来越膨胀。
这样一来的话就没办法了。樱井回头看着橘,脱口说道:
「学姊她,不听我说的话。」
对于说出口的内容,连樱井自己也感到惊讶。
「我说,乱来的话可能会被退学,所以要她忍耐一下。可是学姊却说,正是因为有风险所以才该来学校,我是认真地在为她担心,可是学姊她只是一直笑着,根本不当一回事——」
将心情宣泄出来后,樱井终于察觉了。
自己是在生气。
明明如此担心她,爱良还是要来学校。明明如此为她设想,她还是忙着捉弄自己,完全不认真考虑他的建议。樱井觉得这真是太不公平了。
不被爱良当成一回事。樱井对此感到懊恼,并且因此生气。
「我一直都在为学姊着想,但是学姊一点也不把我——」
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樱井在说话的期间,橘完全没有开过口。她只是闭着眼,抿紧嘴唇。
自己也知道这番话说来惭愧,她一定很看不起自己吧?橘张开了闭上的双眼,笔直注视着樱井:
「我,并不喜欢现在的樱井同学。」
声音中有些颤抖与僵硬。
就算心里明白,但是被橘直接这么一说,还是难以承受。
「樱井同学你一定有该告诉爱良学姊的事情。」
「也许吧……」
「如果想道歉,就应该去道歉。有想说的话,就应该说出来。只在心里想着要改变,什么也都不会改变。不论多么难过,只要不踏出第一步,就什么都不会改变。
告诉我这些的,是樱井同学你喔。」
樱井因为意料之外的话语而抬起头。
橘看着樱井,用力将湿润的双眼睁到最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樱井同学你有说出来吗?有对爱良学姊说,那个……你在担心她的事。」
「好像……没有说吧?不过我很担心她,这种事情她应该知道。」
爱良善于看穿人心,樱井单纯的感情应该早就被她看透了吧?
「说不定是那样,但是,也说不定不是那样。之前小麻衣曾告诉过我一段话:
语言这种东西是不完整的,不适合用来传达自己的想法。既无法满足地表达情感,也可能招来误解,有时还无法做出贴切的表现。但是,我们无法看透他人的内心,所以除了以语言交流之外,没有其他传达心情的方法。」
「……怎么不太像芝原会说的话。」
「她说,那是她喜欢的小说里的句子。」
樱井对芝原这出乎意料的兴趣感到惊讶。不过既然她能和橘成为好友,应该就是有共同兴趣的缘故吧?
橘直到现在才脸红了起来。
「对不起,我说了一堆自以为是的话……」
「不,没有那种事喔。」
就如同橘所说的。
明明如此担心,为什么不回应我?
明明这么为你着想,为什么没有察觉?
这种想法,不就和变态跟踪狂没两样吗?
只要思念够强,就能心电感应般地把感情传达给对方。抱持着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把没有勇气再见爱良一面的事,归咎成爱良的错来逃避。
「我啊,真的是,太没用了呢……」
「不、不、没那回事……我也是,想传达的心意,完全没办法传达出去……」
橘低头小声地道。应该是为了体贴自己才这么说的吧?
樱井也只能苦笑了,自己究竟要给他人添麻烦到什么程度才肯甘心啊?
「橘,你可以揍我一拳吗?」
「耶?耶耶!?那、那种事……我做不到……」
那也是当然的。如果是郡山的话会全力挥拳打来就是了。
「抱歉说了奇怪的要求。不过多亏有你,我好像得救了呢,谢谢。」
橘摇摇头,大概是不客气的意思吧?
「橘你也要加油喔,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我也会帮你的。」
「……耶?」
橘吓一跳地看着樱井。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有什么事想传达给某人对吧?」
「………………耶?耶!?」
橘不知为何地惊讶到面红耳赤。这推论有那么值得惊讶吗?樱井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那个、呃……那个……」
橘反覆犹豫了好几次,最后小声地说道:
「我、我明白了……如果樱井同学你能提起勇气的话……我也会鼓起勇气的……」
她藏起变得通红的脸,努力说出了这些话。
「是这样吗?既然如此我就更不可以在这里萎靡不振了呢。」
大概,现在最有勇气的人就是橘了吧?为了推樱井一把,所以在这里下定告白的决心。如果不能回应她的这份体贴,就真的不是男人了。
樱井下定决心,拿出手机。
他紧张地按下电源键。
手机接收到了好几封简讯,但是没有爱良发出来的。
樱井放了心,但是同时又对她没联络自己的事感到失望。虽然如此,樱井还是找出了爱良的电话号码,按下通话键。之后传来的是「您现在播的号码没有回应,请稍后再拨」的语音。
仔细想想,爱良应该在家里。说不定有老师到她家去,所以关机的可能性很高。
樱井说出了这想法后,橘脸上出现阴霾。
「可是我听说的是,爱良学姊因为身体违和,所以在家休养……」
「学姊在家休养……?」
到昨天为止都看不出来有那种征兆。
假如她真的病倒,一定是樱井的错吧?
可是,爱良有说过。如果再一次被关在屋子里,还不如死了算了。
不好的预感通常会成真。
「没错,爱良一定会来。」
那是心情恶劣的低沉声音。制服不整、金发冲天的勇人走了过来。
「一定,会来吗?」
既然是身为哥哥的勇人说的,应该不会有错吧?不过还是要确认一下才行。
说不定她不会来,多少还是有这样的期望。
只要爱良不来学校,就万事大吉。
但是勇人的答案依旧没有改变。
「她一定会来。因为她居然特地来拜托我了。」
「学姊她,拜托勇人学长?」
明明两人感情那么差?
「学姊是拜托了学长什么事?」
比起惊讶,更多的是单纯的好奇心。爱良居然会拜托勇人,的确是很稀奇的事。
勇人不怎么高兴地沉默不语,以锐利的眼神俯视着樱井。
聪颖的五官与爱良很相似,所以被他这样面无表情地瞪着,是很恐怖的事。一旁的橘已经害怕似地躲到樱井身后了。
「那个……」
樱井无法忍耐沉默地开口。勇人考虑措辞似地慢慢说道:
「爱良是为了作为爱良而活的。除此之外她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表现叛逆。」
樱井无法理解勇人的话,彷佛故意说得很难懂似的。
说不定那是,执意把其实不该说的事情表达出来的结果。不过那样一来,也就是说,勇人其实非常瞭解爱良,不是吗?
「那个,勇人学长,难道说——」
想说的话全被勇人以锐利的视线瞪得吞了回去。
「那是我的事,不要搞错了。爱良的事我才不知道。」
他以不愉快的声音恶狠狠地说道。不愧是兄妹,连看透人心的长处都一样。
不过果然,樱井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勇人为什么要加入辩论社呢?
如果讨厌爱良到不想见她的脸,那么直接退出辩论社就好了。而且实际上勇人连一次都没参加过辩论社的练习。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辩论,那么为什么要入社?
勇人再次以眼神狠刺着沉默不语的樱井。
「不要随便乱想。光这种程度就出声哀号的话我可是会很困扰的。因为那样就会变成那个王八混帐说得没错了。」
到底在说什么?王八混帐又是谁?勇人不给樱井发问的机会,直接转身走回自己班上。
路上的一年级学生见到勇人,纷纷惊讶地向两旁闪开。看到心情不好的勇人,不管是谁应该都会有同样的反应吧?
勇人应该是真心讨厌爱良。虽然如此,他还是会为爱良做事。就像现在这样地鞭策樱井,要樱井去帮助爱良。
也许那是既矛盾又没道理可言的行动,但绝对不是错事。
这件事勇人应该不会告诉任何人吧?所以爱良也没机会知道。
所谓的不求回报,也许就是指这种情况吧?樱井心想。
远去的勇人背影看来比任何人都巨大,那一定是自己这辈子无法到达的高度。
郡山跑到陷入沉默的樱井身边。
「有新消息喔,学校里有好几个人目击到九重崎学姊了。」
还真的是意料之中的情况。
原本应该是以手加额地「天啊——」,接着仰望天花板叹气的场景也说不定,不过浮现在樱井嘴角的是藏不住的笑容。
自己被本乡与勇人两人所托付了。虽然樱井无法成为他们那样的人,不过想变得像他们一样大气的念头,在樱井心中点燃了火苗。
「郡山,你有听说爱良学姊出现在哪里吗?」
「这个喔,虽然说有人看到九重崎学姊,不过她人在哪、跑到哪里去了,这些部分完全没提到呢。看来只有她来到学校的谣言传出来而已。」
现在是午休时间,操场和校舍内到处都是学生。就算从后门进来,或是翻墙,想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之下溜进校园还是不可能的事。
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樱井只想了一下就马上放弃猜测。反正人都来了,现在才帮她想要如何潜进学校也没有意义。而且既然对方是爱良,那么八成不会是什么正经的方法。比起在这里苦思,还不如直接问本人比较快。
而且,现在的优先事项并不是想这个。
橘已经慌张到可怜的程度了。既然爱良到校的事情已经传开,那么传到增冈耳中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所以必须比增冈早一步找出爱良,好防止她被退学。
不过,「学姊你来学校的事已经被大家知道了,请快点回家」,以爱良的个性,不可能被这么一说就会乖乖回去。樱井也十二万分地明白这点。
必须说服爱良,并在不被增冈发现的情况下让她回家。
用讲的是很简单,不过实行起来就困难了。
不过,虽然光靠樱井一人无法办到,但假如是集合众人之力,说不定就有可能。
樱井拿出手机,拨给本乡。只响了两声便马上被接起来。
『联络得很迟啊,樱井佑也学弟。』
语气还是一如往常地沉稳,不过有些生硬。果然生气了吧?樱井老实地道歉道:
「社长,对不起,发生了一些,不对,是发生了很多事,所以没能完成你交代的任务……」
『那不打紧,我可以理解。你找我只是为了道歉吗?』
「不,我其实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樱井把刚刚想到的计画告诉本乡。
那是樱井做不到的事,橘当然也做不到,连爱良也一定不能。应该只有本乡,才做得到那件事吧?
虽然提出请求的人是自己,所以也许不该这么说,可是那不能说是很安全的做法,有伤害到本乡前途的可能性。
假如本乡因此拒绝,那么计画就会失败了。不过他却毫不迷惘地道:
『没问题,交给我吧。』
「谢谢!可是,这样好吗?这种事……」
本乡似乎毫不在意。
『我说过,有我能做到的事,这种程度的事不会成为问题。而且政治家为民服务是当然的,以自保为优先的话,不能成为公仆。』
樱井对这一如往常的回答苦笑起来。『但是,』本乡在电话另一头追加说道:
『不只作为政治家,我个人也希望九重崎爱良学妹能继续留在学校。这对她本人来说,长久而言,对日本这个国家来说,都是有益处的。』
这些话听来也许相当冷淡又功利取向,不过樱井在其中感觉到从旁守护爱良的静默温柔。说法是很沉重,但是本乡毫无疑问是为了爱良而行动的。
和橘及勇人一样,本乡应该也担心着爱良吧?
爱良知道自己被这么多人担心吗?是明知被这么多人担心,依旧认为被退学也无所谓吗?
樱井向本乡道谢后挂上电话。
他重新看向在自己身旁担心地看着事态发展的橘。
「抱歉,我有事情非得告诉学姊不可。橘,你可以帮我吗?」
橘立刻点头:
「如果我做得到的话。」
樱井向橘说了两件事,其中之一是拜托本乡社长进行的事,另一件则是对橘的请求。
「……可以吗?如果太勉强的话直说无所谓,也还是有别的方法的。」
老实说樱井没有想到别的方法,不过那是樱井的问题,不能强迫橘一定要帮他。
橘低下头,又立刻抬起:
「不,没问题。因为樱井同学你鼓起勇气了,所以我也要加油。」
话语中饱含着决心。
「那就要麻烦你了。」
橘缓缓地摇头。
「这种程度的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没问题。」
橘说完后行了一个礼,走回自己教室。
这样一来就万事俱备了,只要等时机成熟即可。
到头来,樱井能做的,只有到处拜托人而已。
不过,就算一个人做不到,只要两个人能一起做到,那么比起一个人,两个人的世界还是比较有趣。
樱井不会让爱良有机会再次说出每天都很无聊这种话。只要我们使出全力,学校就能变得这么有趣。樱井要告诉爱良这件事。不论是今天、明天,或是后天,都要让爱良品尝到独自一人时所无法感受的快乐。
世界上没有其他地方能比这所学校更快乐,要告诉那位任性的学姊这件事。
放学后,郡山厚脸皮地黏了过来。
「喂,樱井,我都听说了喔,你又想干什么了对吧?」
话音中含着打趣的笑意。
离拜托本乡也不过两个小时而已,不过消息已经流传到连郡山都知道了,本乡的手段果然很高明。
「你也真敢啊,九重崎学姊才刚被停学的说。」
「要住手的话就趁现在,如果是新村的话大概会这么说吧?」
「她已经去社团了。」
是打算放过自己一马吗?
说不定是已经放弃劝说樱井了。
「我也知道自己在做蠢事。」
害怕的事情越来越少,是因为和爱良相处久了,被她影响的结果吗?
「说得好!既然如此本大爷送你一句金玉良言。」
「虽然我不怎么期待,不过为防万一,你还是说说看吧。」
「笨蛋到死还是笨蛋,所以再怎么烦恼都是白费力气,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了。因为我们是笨蛋嘛。」
啊啊——樱井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折断了。
自己的确是笨蛋。没办法像爱良那样地看透人心,也没有像橘那样的勇气。
只能从别人那里得到指点,又得让人从后面推,才有办法迈开脚步前进,是没用到极点的无能之人。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假如还是无法前进,那还是死一死比较正经。
不论多么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既然如此就算烦恼也没用。真是的,就和郡山说的一样。
「呐,郡山,虽然现在才跟你说这些是有点太迟。」
「干嘛?不必重新强调了啦。」
对于得意洋洋的郡山,樱井无奈地道:
「原来你有自己是笨蛋的自觉啊?」
「对这么情义相挺的好兄弟你应该还有别的话要讲吧!?」
当然有,不过樱井并没有说出来。
对着抱怨个不停的郡山,樱井简短地说道:
「郡山。」
「还有什么要事啦!?」
「不好意思啊。」
就算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不过的确是感谢的话语。
「喔,喔喔。什么啦,不用客气啦,我们不是好兄弟吗?」
郡山突然不知所措了起来,但是马上又举起手露出爽朗的笑容。他脑子里一定已经没有任何琐碎的事情了吧?
就算看起来是这副德性,不过还是很为朋友着想的好家伙。虽然是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