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第三章「思念不转化成语言就无法传达。是或否?」
指针已经绕过了下午三点。
学生们不是去社团,不然就是回家了,只剩樱井一人还留在教室里。
时间也差不多要到了。虽然本乡的联络还没来,不过也不能一直等下去。
樱井起身,在安静的走廊上走着。
就算校园很大,但是能不被任何人发现地一直躲藏的地点并不多,樱井早已猜到爱良人可能在哪了。
他爬上楼梯,以备用钥匙开门,走上新校舍的屋顶。
那儿没有任何人。
除了开始西斜的阳光、徐徐吹拂的风、远方学生的喧嚣之外,没有任何的人事物。
猜错了吗——?
樱井心中焦急了起来。
不管计画多么完美,只要没找出当事者的爱良就没有意义。
屋顶不只这一处而已,正当樱井打算转身前往其他地点寻找爱良时,他察觉了脚边的影子,抬头向上望去。
「……学姊。」
爱良正坐在水塔的最高处,金发随风飞舞飘扬。
就算看到樱井出现,爱良也不感惊讶。她以与其说是安静,还不如说是不含感情似的眼神俯视着樱井。
(插图018)
「樱井学弟——」
爱良的声音被风吹散。
两人之间有段距离,樱井无法走到她身边。爱良因此不满地嘟嘴。
「我本来以为,如果是学弟你的话,能更早找到我呢。」
「难道说,学姊你在等我吗?」
爱良不回话,从水塔的最高处一跃而下。虽然距离有两公尺高,但她还是稳稳地降落在地上。
「没在等也没有别的,因为我有很多话想要跟学弟你说呢。」
略微闹别扭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可爱,樱井不由得微笑了起来。他慌忙敛起笑容,做好心理准备以承受爱良接下来的言语攻击。
但是看着全身僵直的樱井,爱良微笑道:
「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听听学弟你说话唷,你在找我对吧?」
爱良诱惑般地低语。
「嗯,算是吧。」
微笑变成了苦笑。
对樱井来说,先把话说开也好。
想说、想问的事太多,还是先从简单的问题开始好了。
「学姊,你为什么要来学校呢?」
另一头的爱良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种问题,盯着樱井好一会儿。
确实,爱良与樱井之间也许有「该更先说的事」,但是对樱井来说,这还是一个非问不可的问题。
爱良为了寻找答案似地游移着眼神。
「那是因为,我已经说过了吧?被发现的话马上就会被退学,能让全身起鸡皮疙瘩到这种程度的场合并不多呀。让这机会溜走就太可惜了。」
樱井早料到多半是这种答案,所以并不惊讶,也不生气。
就算被退学,爱良也不会在意吧?就算被退学了,因此去了樱井无法见到她的地方,她还是有办法找到新的可以让全身起鸡皮疙瘩的事,并过着快乐的日子吧?
胸口纠结得发疼,想要马上张口呐喊。
如果可以大吼「别开玩笑了!」然后把她带回家的话该有多好?不过樱井办不到,而且那么做也什么都解决不了。
樱井按捺下几乎要宣泄出来的心情,转而提起别的话题。
「学姊,差不多是社团活动的时间了,要不要来场辩论?」
「耶?」
爱良打从心底惊讶的表情相当罕见。
(插图019)
樱井因为看到了难得一见的光景而笑了起来,接着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纸。那是在教室里等待时想到的题目。
「规则是必要之恶。是或否?」
在法治国家的日本中,存在着许多规则。
虽然法律是为了让国家之所以能作为国家运作的必要之物,但是多达数千页的六法全书中的所有法条真的全是必要的吗?其中难道没有不需要的、没有意义的,或是除了带来弊害外没有任何好处的法条吗?
关于法律的议题,在辩论中也是很常见的。
「我是正方,学姊是反方,可以吗?」
「唉呀,我没有否决权吗?」
「要反过来也是可以啦……」
不过以爱良的个性来说,她应该不会想当正方吧?果然正如樱井所想,爱良摇了摇头。
「既然是樱井学弟难得主动想出来的题目,就这么办吧。」
「申论八分钟,一辩、二辩兼结辩各四分钟。」
「没问题唷。」
「那么——」
樱井把书包放在自己和爱良的正中间,作为划分正、反方的界线。
接着他从书包中拿出一支麦克风。
「既然是辩论社的社团活动,就得让全校的人都听见才行呢。」
对于如此笑道的樱井,爱良邪邪地笑了起来。
「学弟你也终于领悟了呀?」
与其说是领悟了,还不如说被迫领悟了。
樱井以复杂的心情苦笑着,打开麦克风的电源。
「听见广播的各位,大家好,现在开始进行辩论社的辩论。」
他对着麦克风朗声道:
「地点呢,由于种种原因所以不能公开。不过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大部分的人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吧?不知道的人也请宽宏大量地别加以追究。」
和平常差不多的开场白。爱良饶富兴味地看着樱井。
「今天要辩论的主题是『规则是必要之恶。是或否?』。正方是辩论社一年级的樱井佑也,反方是……辩论社备受期待的新人,请大家这么想就好。」
反正也瞒不住,不过为了预防万一,还是得敲钉转角一下。
「那么接下来将开始进行正方的申论。」
没有司仪,全部流程都得由自己来说明。樱井一面品尝着自己帮自己做介绍的奇妙状况,一面切换了思考模式。
如果以玩乐的半吊子心态和爱良辩论,一定会被她杀得体无完肤吧?这场辩论虽然不是非赢不可,但假如没有让爱良多少拿出真本事,这个计画就没有意义了。
「首先从定义开始。这次的主题中暧昧的部分应该是『规则』及『必要之恶』吧?」
是谁,基于什么理由,订下了什么规则?
这不是国家层级特有的问题,从地方政府的法规、东京都青少年健全育成条例,到运动规则等等,全都包含在内。而从「必要之恶」一词可知,是以牺牲某些东西来换取另一些东西的做法。
因此这是分析牺牲某些事物是否值得,比较其优、缺点的辩论。
「由于我个人是以辩论来丰富我的高中生活,因此我想把这次的主题应用在我们所就读的纵滨高中来讨论。
刚好现在的纵滨高中有两大与规则有关的话题。其中之一,我想对全校学生来说都是很关心的话题吧?
因此,我想把这次的题目订为『应该禁止校园内的不纯异性交往,是或否?』。」
对于樱井的发言,校舍内充满静默。不过樱井本来就没有期待会造成议论纷纷的情况,他继续说道:
「我想大家都知道增冈老师插手干涉社团活动、要求男女生分开练习的事了。增冈老师的理由是这样的:『学校不是交友中心,是念书的地方,学生的本分就是用功念书。』」
虽然樱井没有事先准备主张的内容,不过转述增冈的说法时却是流畅无比。增冈的那些理论虽然让人听得很不爽,不过因为他老是在班会上不断重复叨念这些东西,多少还是出现了效果。
是说这种行为与其说是教育,还不如说是洗脑才对。
「增冈老师说男女要分开练习社团活动,不过成效根本很差。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彻底,应该把整个学校彻底分成男女校区才对。
刚好我们纵滨高中有旧和新二栋校舍。所以不只社团活动,连上课、日常生活等等,都可以男女分开进行。为了达成这件事,因此正方在此提出『应该把旧校舍作为男校,新校舍作为女校使用』的提案。」
这个提案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难以实现。
就现实层面而言,不可能把纵滨高中加以细分为男、女两个校区,真要做的话一定会造成极大的混乱,对学生来说将是最大的弊害吧?
但是爱良不喜欢太过考虑现实层面的辩论,而且樱井也不希望事态朝那样的方向发展,所以应该不必太在意这部分吧?
虽然不打算深究现实部分,不过还是得好好地把定义解释清楚才行。
「学生们不得任意进出不同校区与异性交流,不过学校之外地点的行动就不加以禁止。因为学校是求学的地方,而谈恋爱会妨碍学业,所以必须加以规范。」
「定义」可以说是辩论最重要的部分。假如正、反双方对题目没有确实的共识,则可能会因为对题目的解释不同,而使攻防无法切中要点,沦为没有重点的无尽争论。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提案,是基于两大理由。第一个理由刚才已经说过了,就是『谈恋爱会妨碍学业』;第二个理由则是『教育是日本的重要资源』。」
在演说的一开头就开门见山地列出全部理由,不但可以浅显易懂地汇整自己的主张,同时也能重新简明扼要地向观众解释辩论的内容。
极端地说,最理想的情况是光凭着这样的发言,就让观众想像出接下来所有辩论的内容。
不过就是因为没办法做得如此完美,所以才必须追加落落长的说明。这就是辩论。
「例如考上东大的人,由于时间大多用在念书上,所以和其他大学的学生比起来,恋爱经验少了很多,因为他们没空谈恋爱。从这个例子我们可以明白,谈恋爱对学生而言是不必要而且妨碍课业的事。
如果认真求学,或是致力于社团活动,那么当然就没有时间谈恋爱,即使男女分班也没有问题。相反地,就算分班之后上课态度还是很不认真的话,那么缺乏集中力就是主因了。
学校该为学生们做的事是什么呢?我可以想到好几件事,其中之一就是打造能让学生专心念书的环境。订立校规要求学生遵守也是为了这点。
男女同班容易让人松懈用功念书的本分,既然如此学校就应该让男女分开上课。
学生们在校园之外的地方做什么,我不想多管,爱怎么打情骂俏就怎么打情骂俏。不过,至少在学校时,要认真用功。」
在说出第二个主张前,樱井暂停了一下。
辩论的裁判也是人,所以做出简单易懂、听起来不让人精神疲劳的演说,也是辩论时该注意的重要事项。而且就算不深入考虑那么多,在一个段落结束时暂停一下也已经是一种惯例。
「接着我要说明第二个理由,也就是『教育是日本的重要资源』。
缺乏资源的日本,能傲视全球的,就是技术力。
混合动力车的技术被世界上的其他国家赞美不已,只要看看全世界的汽车销售量就能一目了然。此外日本的太空科技也已经追上了NASA,有些部分我认为甚至还超越了NASA。日本人的勤勉与诚实被全世界注意,并大加赞扬。虽然日本人对这件事没有自觉,让人觉得有些遗憾,不过日本真的是很美好的国家。
而支撑着这样的日本的,就是日本的高度教育水准。
正是因为学校教导了国民知识学问以及真诚学习的心态,才能成就如此美好的日本民族性格。
但是现在的日本学力不断下滑低落,被新兴国家接二连三地赶过去。
为什么学力的低落及礼仪的恶化会如此明显?难道不是因为整个社会对学生这种身份的人太好的缘故吗?
青春很美好,是无可取代的东西,用来念书太过浪费时间与生命。敢说自己完全没有这么想过的学生,在本校中究竟有多少人呢?
我不否认青春的美好,但学校也不能因此坐视学力低落的问题。
男女同班容易引发学生想谈恋爱的心情。一旦喜欢上了某人,就会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事。不但有许多酸甜苦辣之处,等回过神时,课已经上完了,也有这样的事……」
樱井用力握紧麦克风,忍耐沉重的心情。
「喜欢他人的心情无法受控制,这是当然的。和朋友一起游玩当然也不是坏事。不过,至少在学校时还是应该专心于课业上。现在的日本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想法,也就是认真求学的心态,不是吗?
为了阻止学力继续低落,让日本变回美好优秀的国家,同时也是为了我们本身,所以学校应该立刻废除男女同班这种事,分成男女校区来上课。
正方的申论到此为止,感谢大家的聆听。」
随着发言结束,樱井大大呼出一口气,不管辩论过多少次,还是依然能感受到在脑中扩散的那种舒畅的疲惫感。
樱井调整呼吸,把麦克风交给爱良。
接过麦克风的爱良眼中充满了强悍的光芒,碧蓝的眸子好战地闪闪发亮。看来应该成功让她认真起来了。
「接下来,大家好,我是反方,辩论社副社长,二年级的九重崎爱良唷。……咦?我好像说出名字了?算了,反正大家应该都心知肚明吧?」
才刚开口马上就穿帮了。
明明知道自己的立场,而且还是这么不利的状况。不过在爱良眼中这些似乎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大事。
不光是基于乐观或自信,而是因为更加根本的理由,所以对爱良来说,这种事根本算不上问题吧?
「那么,樱井学弟——正方的提议是『应该废除纵滨高中的男女合班制度,将学生分在男女两个校区上课』,理由是因为『谈恋爱会妨碍课业』,这样没错吧?」
爱良嘻嘻笑了起来。
「其实樱井学弟也是想得到有趣点子的嘛。
身为反方的我当然要反对这个提议。反方的主张是『纵滨高中应该维持男女合班的做法』。理由有二,让我一一解释吧。」
樱井觉得有些不对劲,一般而言会把全部的理由在演说开头简单地介绍一遍,隐瞒起来并没有好处。但爱良却故意不那么做,应该是打算针对什么东西进行攻击吧?
「第一个理由呢,就是『学校不是用来念书的地方』唷。」
「……还是老样子,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樱井忍不住地自语着。
「我之所以反对男女分班,不是因为我是反方唷。
我呀,不对,是我们所有人,老实说没有人是为了求学才到学校的,都是来玩的唷。事实上不就是这样吗?难道有人会因为学校很无聊所以特地来学校吗?
就算是女校,在校庆时还是可以准许男生进入校园唷,因为办活动就是要人多才会热闹嘛。男生也是呀,和女生同班,上起课才会快乐,才会心跳不已。是不是呀?樱井学弟?」
爱良以妖艳的笑容向樱井发问。
樱井无法回答。不能在对手演说时插嘴是辩论的基本规则,绝对不是因为他没有话可以反驳。
「看来樱井学弟太害羞了所以答不出来。不过也就是说,男女同班是很快乐的事呢。
而且,就算使用同样的课本,有些老师可以把内容上得很有趣,有些老师则会上得很无聊唷。容易留在记忆中的一定是有趣的教学对不对?许多补习班都会以老师上课风趣易懂作为卖点来吸引更多学生加入呢。而且升学率也真的会比较好唷。
比起沉闷的教学,有趣的教学才是为学生好。比起照本宣科念课文,以游戏的方式学习会更有魅力,而且会让人想主动参加。就这点来说没有人会反对,是吧?
不过呢——」
爱良的声音骤变,成为划破空气般的锐利音色。
「——这个议题的本质并不在这里。有问题的是更加根本的部分不是吗?
那就是,所谓的求学是什么?更进一步地说,我们该在学校里学习的究竟是什么?
是这件事唷。」
爱良的声音清晰响亮。
冷静优美的声音,时而给人机灵的感觉,让人觉得她说的话应该是正确的。
「学校是学习的场所,这种事我当然也知道唷。就算我是来学校玩的。
不过,所谓的『学习』是什么呢?把整本课本背起来就算是学习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开一门背诵课教我们怎么背书呢?
学校的课程中也有体育、音乐或家政之类的科目唷。而且几乎所有的高中,每年都会举办校庆和运动会,这些对升学考试来说是有必要的事吗?如果有空去社团,还不如把那些时间拿去念书。就算有人这么主张,但是会有多少人同意地说『你说得没错』呢?」
发问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消失在校园里。
爱良在辩论时基本上是采取和人说话的方式来演说的。
这是为了以感性,而不是理性来说服人。
将自己声音的特质做最大限度的利用,以感性来动摇听众。一旦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接下来要扭转印象就会变得很困难。超越理论的说服力有时会成为无法防御的攻击力。
让问题沁入人心般地沉默了数秒之后,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学校是为了念书考试而存在的场所,那么应该马上把不必要的科目全都删掉唷。不过教育部订定的课程纲要里一直有那些东西存在唷,像是『提升人文知能』或是『增进团队合作与民主法治的精神及责任心』等等。所以说学校绝对不只是念书考试的场所而已唷。
男女学生可以一起上课的机会,也只有现在唷。等到出社会之后,就算再怎么不愿意,我们也只能在名为公司的共同体中上班工作了唷。所以我们当然没有理由特地舍弃这种机会呢,而且那也是违反教育部的理念的行为唷。
学校想教出来的,是只会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照着别人指示行动的人吗?还是想培育出被全世界所喜爱,具有魅力的人呢?答案我想不用说大家都很明白吧?」
询问的语气安静,但是极为犀利。
「当然我不是说男校或女校是不好的唷。不过,依正方所主张的『会妨碍课业』这种理由来废止男女合班,那才真的是妨碍教育的愚蠢行为呢。
我们在学校中该学的是念书考试吗?还是其他的事情?相信大家心中都有答案了吧。所以我要再说一次,『学校不是用来念书的地方』唷。」
爱良的声音穿透人心、活泼生动地回响在整个校园中。
以感性来说服人的辩论,可以扰乱对方的情感。而且对发言者本人也是一样的。
爱良使出全力辩论时,在感性的演说中一定会有「真心」的部分。那是上次在屋顶辩论时樱井感受到的东西。
如果只以虚构的谎言来演说,应该无法出现这样的表情吧?爱良一定也觉得学校生活很快乐。因为她也说过,如果学校很无聊的话她就不会想来了。
其实,樱井心中也还在迷惘。
说不定,爱良很讨厌学校。
就算没有学校这种场所存在,爱良还是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说得出就算被退学也无所谓这种话,不就表示对学校没有什么留恋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樱井就无法阻止爱良了。因为她决定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而且樱井也不是那种觉得自己有办法强迫他人去做不愿意的事情的自信家或是傲慢者。
所以,如果爱良真的讨厌学校,觉得随时被退学也无所谓的话,樱井是打算就此退让的。
不过,如果不是那样的话。
如果爱良其实很喜欢学校的话。如果她不是真心想被退学的话。
那么自己就没有迷惘的理由。
而且爱良应该已经发现了吧?
学校生活很快乐,被退学就太不值得了。
这样一来,她应该就不会再觉得退学也无所谓了。
樱井满心祈祷地看着爱良,爱良也看着樱井。说不定她已经知道为什么樱井要选择这个题目了。
短暂的寂静从两人之间溜过。客观时间不知经过了多久,最后爱良静静地开口说道:
「第二个理由,那就是——」
爱良注视着樱井,看进了他的眼瞳深处,只对着樱井发言。
蔚蓝的眸子里带着热度,接近麦克风的嘴唇魅惑地动了起来。
「——『增冈老师是处男』唷。」
……咦真是奇怪啊,好像冒出了什么和想像中完全不相关的句子呢。
「增冈老师人长得丑,个性又机车,明明大家早就知道他头发是假的了,可是还是自以为能用那种有够假的假发骗过人。这样的增冈老师在学生时代一定是过着很无趣的生活呢。别说和女孩子牵手了,八成连和女生讲话的经验都没有喔,所以才会大言不惭地说出男女生应该分开练习那种没意义的话呢。」
那推论也未免太过粗糙。
学生时代的生活和现在戴假发的事实完全没有关联性,在这种时候被揭穿自己戴假发,对增冈老师来说应该也是无妄之灾吧?爱良会被当成眼中钉也是当然的。
「据说儿童时代曾经被虐待过的人,在生了小孩成为家长后也很容易出现虐待小孩的倾向唷。增冈老师和那些人其实是一样的,因为以前自己不受女生欢迎,所以在看到学生们过着充实愉快的生活时就满心嫉妒了起来。真是的,他不只脸长得恶心而已,连内心都非常丑陋呢。也差不多该有人主动揭穿真相了吧?『因为增冈老师你是处男所以才会那么想对吧?』这样。」
增冈老师被攻击得体无完肤,连樱井都不由得同情了起来,同时打从心里庆幸自己不是爱良的敌人。
「基于以上的理由,我想我们可以明白『增冈老师还是处男』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了唷。啊,不小心说错了,是我们可以明白为什么应该男女合班了唷。」
能以这么好看的笑脸说出「不小心说错了」这种话的,大概也只有爱良而已吧?
「如此这般,反方的申论到此为止,感谢大家的聆听唷。」
爱良笑眯眯地将麦克风交给樱井。
樱井一点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接过麦克风,不过屋顶上只有两人,因此他还是只能无可奈何地接下麦克风。
「呃——大家好,我是正方的樱井。接下来是正方的一辩。
反方说,不该废除男女合班,理由有两个。一是『因为学校不是用来念书的地方』,另一个是,呃……总之,让我一一地反驳吧。」
故意把有问题的地方跳过去,说不定在演说到一半时可以灵光一闪地想到加以反驳的好说法或是妥善回避那问题的方法。明知希望渺茫,不过樱井还是想要这么试看看。
「首先第一点,反方主张说,学校不是死记课本内容的地方,而是透过团体生活及文化活动来陶冶人性的场所。
可是,团体生活或文化活动都不是非得男女合班才能达成的事。
就算改成男校,还是会有体育课、音乐课、校庆等等的活动,还是能够充分地陶冶人性。
而且继续男女合班,让『学校是玩乐的场所』这种想法越来越普及的话,反而有损人性的陶冶不是吗?
学校生活过得很愉快当然是好事,但是快乐过头也会造成问题。『我是来学校玩的』,一定有不少人这么想吧?连我也无法否认这件事。也就是说,这正是学校教育开始崩坏的证据,不是吗?
为了导正学生们的想法,将教育水准恢复到原本的高度,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就是让男女学生分开上课。听到这里,我想大家应该已经明白男女合班的结果将会招来学生们学习意愿低落的这个事实了。」
说完这些话,樱井放下麦克风。
如果答辩能就此结束的话该有多好?不过爱良还是笑眯眯地看着樱井。
樱井无法,只好继续说下去。
「呃——接着是反方的第二个主张……关于『增冈老师是处男』这件事。」
这种主张到底要怎么反驳?苦苦思索中的樱井突然发现爱良的笑容变成了奸笑,她是连这点都算到了,所以才故意提出这个主张的吗?樱井感到很无力。
「这种主张与题目无关」、「这种说法只是臆测,完全没有任何证据」,虽然也是能以这类说法来反驳,不过那么做的话应该会被爱良以别种形式报复回来吧?
「无可反驳,对方的说法完全是正确的」,偶尔也会出现如此作结的辩论。虽然就这么投降的话应该可以让爱良感到满足,不过机会难得,樱井还是想反击看看。托爱良的福,只有挣扎的毅力被无意义地提升很多。
「呃——反方做出这种主张的根据是『别说和女孩子牵手了,增冈老师八成连和女生讲话的经验都没有,所以才会冒出男女应该分开练习的无聊想法。所以他一定是处男』……这样的理由。」
复述内容后,樱井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这说法有多过分。
这是完美的抹黑,可以说是超越证据之类追求合理性与逻辑性的说法。但不可思议的是,樱井一点也不想加以反驳。啊,这就是人性吗?樱井自顾自地肯定了这种心情。
「不过,反方光用那些理由就打算断定增冈老师是处男,这样的推论实在太跳越了。增冈老师交不到女朋友的原因,不只是个性和外表有问题而已。应该还有对异性的理想太高或是对自己没信心之类的原因吧?说不定他的老婆是电脑萤幕里的二次元角色也说不定呢。
如果增冈老师能克服这些问题,就有脱离处男的方法。而且,总是致力作为学生们的优良模范的增冈老师,当然早就克服这些问题了吧?」
起初樱井一点也不想帮增冈说话。
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了。
为了目前肯定在某处气歪了脸的增冈老师,樱井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处男之身什么的,只要肯花钱,是随时都可以舍去的头衔喔。」
太完美了。樱井称赞着自己。这样一来就算是增冈老师,也不需要心虚地嘴硬说自己不是处男了吧?因为这是无法反驳的说法。
「基于以上的理由,我想大家已经明白反方的主张有误,增冈老师不是……纵滨高中应该要男女分班才对。
正方的一辩到此为止,感谢大家的聆听。」
樱井把麦克风交给爱良。
接过麦克风的爱良露出了无与伦比的笑容,看来刚才的演说让她相当满意。
「再说一次大家好,反方现在要开始一辩了唷。虽然我很想马上针对樱井学弟精采的一辩进行反驳,不过还是保留到二辩时再说吧。」
辩论的规则是:一辩时只能针对对方申论时的内容进行反驳,想反驳对方的一辩内容,必须等到二辩时才能进行。
「好的。正方的主张是『纵滨高中应该男女分班』,理由是『谈恋爱会让学生的学习意识变低落』呢。
不过这种说法很奇怪唷。因为呀,正方所主张的『教育水准很高的过去日本』也是男女合班的不是吗?因此学生程度低落的原因一定出在其他地方唷。
所以说,把学生程度低落当成废除男女分班的理由,这是第一个错误之处唷。」
把对方的论点唰唰唰地碎尸万段。没有对学弟的体贴,也没有婉转的表达。因为爱良并不追求那类的温柔,她可以说是以「手下留情的话就无聊了」这种想法来辩论的。
「反正等一下樱井学弟一定会以『那么做是为了矫正没耐力和毅力的学生们的学习意识』或是『以前的学生学习意识高所以没问题,但是对现在的学生来讲男女合班是有害的』之类的说法来反驳吧?所以我就先反驳这几个说法了唷。」
樱井不由得皱起眉头。
辩论的发言次数是有限的。辩论者是在这样的前提之下,事先预测对方可能会如何反驳,来准备下一次反驳的内容。假如被对方抢先封住了反驳的论点,那么就不得不重新修正接下来的演说内容。是相当有杀伤力的攻击方式。
「说到底,男女分班真的就能提高学习意识吗?
刚才已经说过了,既然以前男女合班时没有那种问题,那么以废除男女合班来把学习意识提高到以前的水准,这种做法就没有根据了呢。而且还会引来学生的反弹,造成学习意愿的低落,对不对?
谈恋爱会妨碍念书这点也很值得怀疑唷。所谓的妨碍,具体而言是什么样的情况呢?没有人会在上课时光明正大地黏在一起打情骂俏唷。还是说,指的是在上课时想着对方的事呢?不过那种情况,只要在学校之外的地方交了男女朋友,就算废除男女合班也是不会有什么改变的唷。或者是说,趁下课或午休时间和喜欢的人或朋友聊聊天也是不允许的呢?那么让人喘不过气的学校,难道不会让人更加无法集中精神上课吗?
正方以考上东大的学生来举例呢。既然考上东大是不分昼夜苦读的结果,那么就让以考上东大为目标的人去苦读就好了,不可以要求所有学生都那么做唷。如果说『为了考上东大所以必须禁止谈恋爱』那我就能理解,可是呢,强硬地要求所有纵滨高中的学生都这么做就太不讲理了不是吗?」
以有礼的言词把樱井的主张反驳得体无完肤。樱井除了忍耐还是只能忍耐。
「正方男女分班的提议可以带来的『矫正学习意识』的优点,远远比不上将会造成的『让学习意愿低落』、『剥夺教育机会』等等的缺点呢。基于以上的理由,我想大家已经能够明白废除男女合班是一点用也没有,而且还会恶化学校教育的做法了唷。
反方的一辩到此为止,感谢大家的聆听唷。」
爱良以艳丽的笑容作结。樱井默默地接过她递来的麦克风。
没问题,这种程度的反驳是家常便饭。自己早就习惯爱良毫不留情地批判了。
樱井努力地朝着嘴边的麦克风发出和平时差不多的声音:
「呃,接下来将进行的是二辩以及结辩。」
所谓的二辩,是针对一辩的内容进行反驳,所以针对申论的内容做反驳是不被允许的。而结辩则是回顾本次的辩论,做出结论并向裁判宣传自己的说法有理的时间。
「反方说,就算废除了男女合班,学生的学习意识也不会回到过去的水准。是这样反驳的。
的确,就算废除了男女合班,学习意识也不会马上回升到过去的水准。
但是,原本就没有必要变回过去的水准。之所以废除男女合班,是为了改善现代学生普遍具有的,太过松散的求学心态。我没有打算『回升到过去的水准』。学校是学习的场所,不是游玩的场所。我是为了让学生明白这点才会如此提议的。
如果学生因此失去干劲,也就等于,男女分班的做法可以对学生带来这么多的刺激。『学校不是游玩的场所』,可以让学生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这件事。」
这次的辩论,比起二辩,樱井更重视结辩的部分。因为到目前为止的双方主张,感觉起来是势均力敌的。
「在这次的辩论中,正方和反方在『教育该如何实施』的这点上是意见分歧的。不用说我们当然也都知道,学校不只是学习知识的地方,还是培养人性的场所。但是应该也有人认为『学校是游玩的场所』、『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对吧?反方的主张也和那些人相同。不过,那种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了。」
樱井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清了清喉咙,学着本乡、爱良,压低声音说道:
「目前日本的学力不断低落,这不是能坐视不管的问题。关于这点反方并没有提出反驳,表示反方对这点也是没有异议的对吧?
学校是求学的场所,不是游玩的场所。该学习时就要好好学习,该游玩时就要好好游玩。以这种方式让学生学习如何收放自如,以培养勤勉及诚实的日本民族性,这正是引导日本重新成为世界教育大国之首的第一步。
正方的二辩及结辩到此为止,感谢大家的聆听。」
樱井缓缓地吐气,低头行礼。疲惫及充实感同时在体内奔窜。
该说的事已经全都说了,接着就看爱良的表现了。
接过麦克风的爱良缓缓地开口:
「谢谢樱井学弟。接下来要开始的是反方的二辩以及结辩唷。然后这也是最后一次的演说了,请大家听到最后唷。
首先是二辩的部分,正方说『觉得应该在学校中享乐的想法正是学校教育崩坏的最佳证据』。
可是呢,有很多事只能在还是学生的身份时,在学校里才能做唷。
男女合班会诱发学生间的恋爱感情,导致学生脑子里全是喜欢的人的身影,什么事都无法做。但是那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这正是所谓的难得经验呀。
为了教育、为了国家。对政府来说也许会认为那样很好,但是我可不愿意变成那样唷。我不能接受「为了国家牺牲自己的人生」这种做法呢。
抛弃所有快乐和有趣的事,过着禁欲式学习的高中生活。有学生会期盼这种事吗?当然我们多少还是会念书啦,不过同时也会参加社团活动、谈谈恋爱。同时做这些事有什么不可以吗?喜欢上某人,喜欢到了无法认真念书的地步,这种情况很让人羡慕呢。连我都想体会看看唷。
念书是很重要的,我并不否定这件事唷。不过,有些事比念书更重要不是吗?对政治家来说,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爱情应该微不足道吧?可是对我们来说,那可是比任何东西都来得重要的事唷。如果没有男女合班,我们就可能失去和许多人邂逅的机会。而在那些人中,一定有无可取代的对象在,是不是呢?」
是故意?还是下意识地?爱良的演说在不知不觉之间进入了结辩的阶段。
樱井凝神屏息地听着。
「废除男女合班、否定在男女合班中产生的感情,不就等于把那些邂逅及回忆等等全部都视为敝屣、视为绊脚石了吗?我不能认同那种想法。我的人生是由我自己决定的,被他人随意决定我的人生,那种事我绝对不接受唷。」
爱良的声音完全没有紊乱之色。但是却低沉、强而有力地从屋顶上传出。
樱井被那声音所震慑,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可以将这称为辩论吗?
从爱良口中倾泻而出的,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话语。强烈、比任何人都坚定的声音,是朝着无形的某处做出主张的,爱良自身的决心。
「……啊,对了对了。」
爱良的声音转为柔和。
「正方在一辩时是如此主张的呢。他说『增冈老师是以金钱来脱离处男之身,经验丰富的下流男人』唷。」
不不不我没有说成那样。樱井在心中反驳。
但同时他也在嘴边浮起笑容。
那个理论太完美了,如果爱良有办法反驳的话就试试看!
樱井以好战的心情等待爱良接下来的发言。
爱良的嘴唇诡异地扬了起来:
「关于这点,我完全无法反驳呢,完全就是樱井学弟所说的那样唷。所以不可以怪我唷。」
「学姊你这样太诈了!」
对于樱井反射性的抗议,爱良笑眯眯地不加理会。
「反方的二辩及结辩到此为止,同时,这次辩论的所有发言也就此结束唷。感谢听到最后的各位。」
爱良以不卑不亢的优美声音作结。
樱井只能有苦说不出。
辩论完毕后,原本应该由裁判决定胜负,但是现在屋顶上的人只有樱井和爱良而已。
「呵呵,这样没办法成为辩论呢。」
爱良笑着说道。
既然是辩论比赛,就必须分出胜负。规则是不能以平手作结,因此没有裁判的话,辩论比赛就无法成立。没有第三者决定胜败的辩论,也不过是高水准的口头争吵罢了。
爱良是基于这个原因才会笑着说「无法成为辩论」的吧?
不过樱井也不是为了和爱良辩论才来屋顶的。
樱井确认着手机,本乡的简讯已经寄来了。他读着一切依照计画进行的简讯内容,歪头疑惑了一下。
简讯上除了准备完毕的通知外,还追加了一句话。
「学姊,可以来这边一下吗?」
「唉呀,怎么了?」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社长叫我们『去看操场』。」
他与爱良一齐站到铁丝网前。
樱井低头看向操场,接着止住了呼吸。
操场上的光景,就某方面来说是意料之内的景象,但就另一方面来说又是出乎意料的景象。
虽然他拜托本乡办那件事,不过能做到什么程度?连樱井本人都无法明确地想像出来。
他有「应该可以顺利成功」的自信。但是,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愿进行。因为人类的想像力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现实有时能够轻易且残酷地超出人类的想像。
「九重崎!你说得太好了——!」「增冈那秃子快点辞职吧——!」
听得见呐喊声。而且还不止一人、两人而已。
「干得好啊!再多说一点!」「不要离开学校——!」
那些人朝着屋顶上的爱良大喊着。
樱井原本以为顶多会来一百人吧?不过现在看来,集合在操场上的学生人数比体育馆的辩论时还要多,大约有好几百人。他们仰望着屋顶上的樱井和爱良大声喊道:
「我支持你们——!」「我一直很喜欢听你们的辩论喔——!」
(插图020)
呐喊声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听着此起彼落的呐喊声,樱井和爱良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最后爱良终于开口低声问道:
「这也是……樱井学弟你做的吗……?」
樱井想点头,但又摇头否定:
「我只是拜托本乡社长召集不希望学姊离开学校的人而已。」
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而且樱井也没拜托他们对爱良喊话。
但是集合在那里的学生们却不断地对爱良喊话鼓励。
「学姊,你不觉得很感动吗?有这么多人都在担心学姊你喔。」
樱井吸着鼻子,用力忍住快要泛出的眼泪。
「比起单独一人,两个人的学校生活会更快乐。而且如果两个人能互相分享的话,快乐就会加倍、悲伤就会减半不是吗?如果是一百人一起分享的话,快乐会变一百倍,悲伤会变成只有1%喔。
因为学姊你很厉害,所以一定觉得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到。可是请你不要因此什么事都自己来,请让我们帮忙。假如昨天过得很无聊,就让我们把今天变有趣。假如这样还是不够,我们会试着让它变得更加更加有趣。就算光靠我一个人做不到,但是大家一起来的话,还是可以想办法达成的。所以,请你别觉得被退学也无所谓。」
樱井再次看着身边的爱良:
「所以,请和我一起回去吧。」
「——樱井学弟,你只是想跟我说这件事而已吗?」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爱良只是没有自觉而已,其实她被许多人喜爱着。如果告诉她这件事,她应该就不会觉得被退学也无所谓了吧?
看着爱良的反应,樱井觉得自己的想法应该是正确的。
「真的只有这样吗?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啊?」
「我啊,一直在等着唷。如果是学弟你的话,应该会鼓起勇气说出来吧?我一直这么认为,所以等着你说出来唷。」
「啊……」
想起了昨天对爱良怒吼的那些话,樱井垂下头。
「昨天,那个——」
「等一下。」
爱良阻止樱井继续说下去。
「我不想听到对不起之类的话唷。我想听的,是更美好的句子唷。」
美好的句子。就算她这么说,樱井还是似懂非懂。
爱良的美眸看进樱井混乱的眼瞳深处。
「为什么,学弟你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呢……?」
「为什么……」
之所以那么做的理由,樱井没有深思过。
但是,只是没去想而已,只要一思考,答案马上就会出现。
如果要以「美好的句子」来表现那理由,该说什么,就是很显而易见的事。
「那是因为,那个……我,对学姊你……」
想说的话哽在喉头。口干舌燥,心跳得大声又剧烈,像是快要破裂似的。
对于这样的樱井,爱良不但没有取笑,反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发言。
只注视着樱井一人。
「也就是说,那是因为我、我……很喜………………很希望学姊你别动不动就说被退学也无所谓!」
爱良一动也不动。
一动也不动地,表情嗖地消失,以冷淡的眼神看着樱井。
「因、因为,不会有别的地方可以像这间学校这么快乐啊!可是学姊你却只是因为想追求刺激那种理由就随便跑来学校了。就算不管这个,平常也都尽是做些不正经的事情,所以和你在一起的我可是很担心喔!只要一想到明天你可能再也无法上学,我就会坐立难安——」
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以糊成一团的脑子拼命找理由,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想掩饰什么地,把脑中想到的东西接二连三地说出来。
消气般的嗤嗤声响起。
爱良在樱井眼前噗哧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樱井不知为何觉得不太高兴,不满地问道。
但是爱良依旧笑个不停。
「没事,我是想说,这样才像樱井学弟嘛。」
她小声地说着,将手放在樱井头上,抚摸似地移动着。
樱井不加思索地将爱良安抚小孩般的手拨开。
「做什么啦?从刚刚起就一直这样!」
「没事唷。就像学弟你说的,我只是在想,的确没有其他地方比这里更快乐呢。」
接着,爱良嘴边挂着浅浅的微笑,小声地道:
「因为啊,这里有学弟你在呀。」
语气中没有夸张的成分,也没有谎言的僵硬。
对于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这句话,樱井无法抑制自己的心跳。
「……反正你又想用这种方式捉弄我了对吧?」
爱良静静看着樱井,笑而不答。
「好了我们回去吧,不然等一下学弟你又要哭了。」
「又怎样了啦,我才没有哭呢。」
「虽然学弟你那样说,可是眼睛下面有泪水的痕迹唷。」
樱井以意志力控制住想要反射性地抬起来擦眼的手臂。
「我才不会又被骗到呢!」
「可是啊,如果真的没哭的话就不会被骗到了不是吗?」
呜,樱井努力吞下差点发出的呻吟。爱良笑得很是得意,享受着樱井的反应之外的什么东西似地眯起了眼睛。
「总之!我们快点逃走吧!」
樱井强硬地说完,拉着爱良的手朝出口快步走去。再让爱良说下去,自己只会越来越不堪。就算硬来也非得改变话题不可。
爱良不再多说,默默地任由樱井牵着自己的手。
朝着出口前进的樱井脚步在中途停下。
连结屋顶与校舍的大门,被某个人从内侧打开。
「唷——辩论社,你们好像玩得很高兴嘛。」
出现在眼前的是,露出胜利笑容的增冈。
「闹出了那么大的骚动,真的以为我不会发现吗?所以我想说惹事的一定不会是你们。结果实在太令人遗憾了。」
增冈嘴上这么说着,但是脸上露出了极为喜悦的扭曲笑容。
「请等一下!」
樱井大喊,不过增冈的狞笑还是没变。
「等一下是要我等什么呢?明明处于停学期间,却谎称身体不适地偷偷潜入学校,这是无可狡辩的事实,所以之后一定会做出比停学更严重的惩处。不知道是无期停学呢?还是退学?不过假如本人一点也没有反省之意,那也只好惩以最严厉的处分了呢。」
他一字一句,清晰分明地、喜孜孜地说给两人听。樱井并不回嘴。
增冈的说法没有强词夺理之处,樱井也很清楚那些话无可反击。增冈是在明白这点的情况下,从绝对有利的高度来挖苦他们的。
「顺便一提,对于助长不良行为的学生以及成为不良行为温床的辩论社,校方也不得不做出处分。这实在太令人遗憾了。」
增冈的笑容加深。
樱井好不容易才忍住上前揍人的冲动。
就算无法反驳,也不能成为放弃挣扎的理由。冲上去揍增冈,把他按在地上让爱良趁机逃走,让樱井代替爱良被退学,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花了那么大力气才好不容易说服爱良别轻易想被退学,事到如今怎么能输给这种混帐。
总之只能先拖延时间了。正当樱井打算开口说话时,爱良却从他身旁走了出去。
「增冈老师,你要把我退学是无所谓,不过可以请你放过樱井学弟和辩论社一马吗?」
「学姊你在说什么……!?」
樱井惊讶地看着爱良。
爱良的脸上既没有打着歪主意的表情,也没有想着不正经事情的笑容。
「没关系的,樱井学弟。」
爱良静静地道:
「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虽然我有随心所欲地活着的自觉,但也没有因此变得不知羞耻唷。自己闯的祸要自己收拾才行呢。」
「学姊你在说什么啊……?刚刚不是才说过,有事的话请让我们帮你吗……!」
爱良不再回应樱井,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增冈。
「增冈老师,你的答覆是?」
「喂喂喂,你在自行决定什么啊九重崎?我有什么理由要接受这种交易?」
对于增冈的卑鄙话语,爱良笑道:
「唉呀,我可是无所谓唷,要和老师们重新讨论惩处内容也行呢。要在校长面前重新讨论停学还是退学的事吗?」
增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就算事实无可改变,但是要让惩处变轻并不困难。只要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发抖地说「我知错了,我已经深刻地反省了……」,结果就有可能只是把停学的时间多延长几天而已。
如果是爱良的话,应该是有办法做到这点的。
「学姊,你为什么,要这样……!」
「没关系唷,就算被退学,还是有很多方法可以来学校呢。例如像现在这样,对吧?」
话是没错,不过樱井想说的并不是这点。
为什么无法传达给爱良?
爱良又即将远离到伸手不可及的地方了。樱井就是不想变成那种状况,所以才会特地在屋顶辩论的。可是居然又因此重蹈覆辙,无法阻止爱良被退学。这是樱井最无法忍受的部分。
樱井缓缓松开握紧的拳头,拿出手机。
快思考!快想办法!反击的局面已经布置好了,只差最后一手就全部完成。
「好吧。」
增冈说道。
「虽然不怎么想接受你的提案,不过以不是学生的身份跑来学校,就是非法入侵了。看到你被处以比退学更严重的惩罚的样子也不赖呢。」
增冈抖动着肩膀,露出阴沉的笑容。
樱井恶狠狠瞪着增冈,这是现在他所能做的最大反抗动作。
增冈察觉了樱井的视线。
「唷,怎么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樱井紧咬牙关默不作声。
他无法做出违背爱良决定的事,而且就算再怎么不情愿,增冈肯接受这提案,也正是称了自己的心意。
「您真的……不会对我,还有辩论社出手……对吧……」
樱井从牙缝间挤出话语。
站在自己前方的爱良背影似乎有少许的动摇。
樱井不能原谅因此面露喜色的增冈,但最不能原谅的,还是让爱良伤心的自己。
增冈表情愉快地咧嘴笑道:
「我答应你。不管九重崎被做出什么处分,只要你们完全不反抗的话,不论是你或辩论社,我都不会出手。」
他露出了舔嘴咂舌般的卑劣笑容。
「是这样吗——」
樱井发出了叹息似的声音:
「——听你这么说,我终于可以安心了。」
「什么……?」
樱井的口气突然变得粗鲁,增冈因此皱起眉头。
借着自己的发言及预测对方可能有的反应,引导对方说出自己想要的话。这种手法和辩论时预料对手的反驳内容没有太大差别。
虽然手法差不多,却也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做到。预测失败或是对方做出预料之外的反驳,是辩论时常碰到的情况。尤其假如对手是爱良,那种出乎意料的发展根本是家常便饭。
所以,安心了。这是樱井不由自主吐露的肺腑之言。
在增冈开口之前,屋顶上的门再次被打开。
「似乎是轮到我出场的时候了。」
低沉稳重的声音传了过来。本乡出现在屋顶上,手上拿着一叠厚厚的纸张。
「你来干嘛?事到如今还想干什么……?」
本乡无视增冈,笔直地走到樱井面前。
「社长,已经收集好了吗?」
「没问题。就是这些。」
本乡把手上的纸片交给樱井。
「我问你们那是什么!」
增冈大声了起来,大概是因为被无视所以感到愤怒吧?
本乡回过头,安静却充满骄傲地答道:
「总数四百七十八人,约全校半数学生,不满九重崎爱良学妹的处分的抗议连署书。」
「耶……?」
爱良发出了诧异的声音。樱井盯着手上的纸片。
「好好感谢大家吧,九重崎爱良学妹。午休时我发出呼吁后,同学们就主动收集到这么多的连署。没有人望的话是无法达成的。」
这才是樱井原本拜托本乡进行的事。
集合在操场、给爱良打气,那些全都是学生们自发的行为。
连署书沉甸甸的,似乎远重于纸张本身的质量。樱井忍耐着,不让快溢出眼眶的东西落下。
「那、那又怎样!」
增冈怒吼起来,声音激动到近乎发狂。
「学生没有权力干涉教师的决定!说到底,这种鬼东西——」
「这并不是鬼东西!」
大声反驳的人是本乡。
「难道你不明白这些东西的重量吗?这是想要帮助九重崎爱良学妹的学生们,一人一人的心愿汇集,是他们的明确意志。区区一介教师没有侮蔑这份连署书的权力。」
本乡安静却尖锐地说着。增冈胆怯似地闭上了嘴。
「不必担心喔,增冈老师。我们没有干涉校方决定的打算。」
樱井接口道:
「不过,把这些在校务会议中提出来的话,老师们的想法说不定会因此改变呢。」
原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发起的连署。是樱井想出的,假如说服爱良、让她在被增冈发现前离开学校的计画无法成功时的次善之策。
增冈的五官扭曲,脸涨成了紫黑色。他以丑恶的表情瞪着樱井。
「那我就把你们全部停学,把辩论社废社!」
「你刚才不是保证说,只要我们不反抗,就不会对我们出手吗?」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没凭没据,是你们捏造的吧?」
增冈卑鄙地笑着。没有证据的口头约定不需遵守。他应该是打算来个死无对证,把刚刚的保证当成没说过吧?
真是的。这个人实在是——
「——单纯到无聊啊,偶尔也该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来取乐我一下吧。」
真心话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
增冈睁大双眼怒叱了起来,不过因为太过激动,所以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
樱井无言地把手上的书包打开给增冈看。
从开始辩论到现在,麦克风的电源一直没关上过。刚才的对话以及增冈的口头约定,全都透过广播在校内传开了。全校学生都是证人,没有辩解的余地。
就算如此,樱井心想。
「来取乐我一下吧」的这种想法,不就和爱良的思考模式完全一样了吗?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她影响成这样的?原本以为自己很平凡,看来这么以为的人说不定只有樱井自己而已。
「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温和稳重的声音传了过来。
打开门走上屋顶的人是校长。他还是老样子,慈眉善目地朝着樱井走来。
「这就是连署书吧?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樱井点点头,把手上的连署书交出去。
校长一张一张仔细地翻阅着连署书,眯着眼睛连连点头:
「我来这里的路上被好多学生叫住了,每个人说的话都一样喔。」
温和稳重的声音中渗着暖意,他看完了最后一张纸片后说道:
「我明白了。这还真是了不起呢。蔑视大家的心情,这种事我应该是做不出来的吧?不过呢——」
校长稍微放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无视停学处分,擅自前来学校也是事实。身为学校的管理者,我不能无视这种行为。」
声音虽然温和,语气中却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魄力。
「因此,九重崎同学的处分改为停学一周。」
增冈变了眼色。
「但是校长——!」
「好了,增冈老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但是!这样会对其他学生带来不良示范!如果允许例外存在,纪律就会崩坏了!」
出乎意料地,增冈说得很正确。
说不定增冈也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在为学校着想吧?
「的确,严正地指导学生、纠正他们的错误,是我们教师的工作。但是呢,增冈老师,温柔地在一旁看守学生、原谅他们的错误,也是我们教师的工作喔。」
校长以沉稳的声音开导增冈,接着转头看向爱良。
「九重崎同学,学校是求学的场所。所谓的求学,是瞭解未知的事物以及应当明白的事物。那些事物不只限于课堂上的学问。是这样对吧?」
爱良眨着眼睛,最后奸笑了起来:
「是的,说不定就是那样吧。」
「学校很快乐吗?」
和之前同样的问题,但这次爱良毫不犹豫地回道:
「嗯,非常快乐唷!」
校长带走了增冈,本乡也因为有聚会而先行离开了。
屋顶上只剩下樱井和爱良两人。
感觉起来好像不能就这样直接回去,不过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樱井觉得非常尴尬,为了分散注意力而伸手关掉了书包内的麦克风。但就算如此还是无法填补无言的时间。
总之要找点话聊才行。被焦急的感觉催促着,樱井把浮现在脑中的事问了出来。
「那个,学姊你是怎么来学校的?居然有办法不被任何人发现。」
学校里有将近千名的学生,不被任何人发现地到校,就算是偶然也太过奇迹。
樱井是真的不明白,但是爱良却露出了无趣的表情,彷佛在说「什么啊是这种问题」似的。
「只要在没人的时间到校,不就可以不被任何人发现了吗?」
「话是那么说没错……」
不过上课时看着窗外的学生很多,也有老师巡堂。应该没有所谓没人的时间吧?
也许是疑问表现在脸上,爱良噗哧地笑了出来。
「还不懂吗?我在学弟你来这里的很久之前,就一直待在这里了唷。」
「很久之前……难道说?」
「没错唷。想得太难是找不到答案的。我只是大清早就来学校了而已。」
真的是极为单纯的答案,樱井不禁哑然。
不过,仔细一想,那也是极为理所当然的方法。
「不必那么惊讶吧?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在空中飞或隐身呀。」
「话是没错……」
但是樱井总有种如果是爱良的话,应该可以做到的感觉。
「不过,那样一来学姊你不就一直待在这里了?」
爱良点点头。
早上六点来的话,现在是下午四点,所以——
「——整整十个小时都在这里……?学姊,你就这么想全身起鸡皮疙瘩吗……?」
就算明白对方是爱良,樱井还是不得不发问。
爱良有点困扰似地小声说道:
「虽然这理由不假,不过还有其他的原因唷。我不是说了吗?我也有很多话想跟樱井学弟你说呢。」
这么说来,在辩论之前她的确如此说过。
「因为学弟你昨天中途就回去了,所以我的话还没说完唷。」
「呜……那时,对不起。」
乱发脾气地逃离爱良的房间,不管回想多少次都觉得难堪。樱井全身紧绷,做好爱良一定生气了的觉悟。不过爱良并不在意地捱了过来,低声说道:(kid:这里删了一句,应该是台版多打了一句。)
「那个呀,如果学弟你无论如何都希望我那么做的话——我也可以忍耐不来学校唷。」
「………………耶?」
樱井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那个学姊,居然说要忍耐?
也许是看出了樱井的神情诧异,爱良噗哧笑道:
「相对的,我有一个条件唷。」
「……我就知道。」
既然是爱良,所以一定会提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求吧?
对于身心都做好冲击准备的樱井,爱良静静地微笑说道:
「一直一个人待在那房子里,马上就会厌烦了。不过呀,假如学弟你能每天打电话给我,我就会觉得可以继续努力忍耐下去了唷。还有,如果学弟你每天放学后都能来看我,我应该会很高兴吧?还有人家想吃美味的点心。」
条件变成三个了啊,不过樱井连这种吐槽都忘了,愣在原地。
「那种事,算是什么啊……?」
爱良鼓起脸颊:
「有女孩子说希望每天都能听到你的声音耶,对学弟你来说,只是『那种事』吗?」
「啊,不是……」
为了阻止爱良来学校,樱井如此大费周章、劳师动众。没想到爱良的要求却只是听听自己的声音就好。
「不过啊,这件事就放你一马吧。因为我也还没对学弟你道歉呢。」
爱良说完低头鞠躬。
「昨天真是很对不起,明明学弟你那么担心我,可是我却只顾着捉弄你,没认真听你说话,你会生气也是当然的。」
爱良的声音沉了下来。
「所以我才想来向你道歉。来学校,向你道歉,然后就回家。」
说到这里,爱良自嘲似地笑了起来。
「学弟你应该会想说,只是道歉的话,直接打电话就好了对吧?」
「啊,没有……」
想起把手机电源关掉的事,樱井慌张了起来。
爱良看着自己脚边似地低头继续说道:
「可是呢,我没有勇气打电话。明明连打电话都不敢,却还是跑来学校了。可是等到学弟你上学的时间,我又害怕了起来,所以变成等你来找我。但是你一直都没来,所以我才会拜托勇人那家伙在学校里散布我来学校的流言唷。」
「为什么要特地拜托勇人学长……」
「拜托本乡社长或小橘的话,不就马上被学弟你看穿了吗?那样的话有点,该怎么说呢,会觉得有点可怕吧?」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即使流言四起还是没人目击到爱良。
「傻眼了吗?还是觉得我像女孩子一样很可爱?」
樱井不禁苦笑起来。
这反应似乎不在爱良的意料之内,她惊讶地看着樱井。
「不是,因为我也一样,很怕见到学姊。」
「是这样吗?」
「因为惹学姊生气而感到害怕,所以手机一直没开机。但是隔天还是来学校了,想说也许能在学校遇见你,可是又怕见到你。因为一直烦恼着这种丢脸的事,所以就算明白学姊你人在屋顶,也还是没有马上来找你。」
爱良这次真的是以惊讶的眼神看着樱井。
最后笑了出来。
「呵呵,我们还真的是笨蛋呢。」
正是如此。樱井也同意。
只要一明白前因后果,就会觉得那理由实在微不足道。
不论心里觉得有多理所当然,但是脑中的想法不会直接传达出去,也听不到内心的声音。如果从一开始就好好把话说开,状况应该就会单纯很多吧?
随意地妄想,拜托了一大堆人,最后还把整间学校牵扯进来,最后得到的答案只是这样。
真是没事找事啊,樱井在心中叹气。
「学姊,反正机会难得,要不要再辩论一次?题目是『脑中的想法不说出来的话就无法传达给对方。是或否?』」
爱良坏坏地笑了起来。
「不是很符合我们现在的状况吗?樱井学弟要当正方吗?」
樱井点点头,注视着爱良。
本来应该要更早说出来的吧?
但是,笨蛋自寻无聊烦恼的结果,就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就算再怎么烦恼,就算被一拳打死,笨蛋还是笨蛋。
既然如此也只能做了。
樱井深呼吸,下定决心,接着开口说道:
「我喜欢爱良学姊。」
爱良猛地抬头看着樱井。
「耶?啊……怎么、这样,突然就……!」
爱良慌张地拔高了声音,不过马上又恢复冷静。
「那、那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唷,这么简单的内容无法成为辩论呢。」
她拨着头发移开视线,脸颊看起来有些泛红。
「真的吗?」
「嗯,嗯嗯。当然是真的唷。」
「但是我不知道学姊你是怎么想的。」
爱良停下动作,一定是预料到接下来樱井要说什么了吧?
「可以请学姊告诉我,你有没有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我吗?」
爱良恨恨地瞪着樱井。
「我也非说不可吗……?」
「因为是辩论嘛。」
爱良以「那和辩论才没关系!」的眼神瞪着樱井。
最后她终于闭上双眼,反覆深呼吸着。
「我呀,直到最近,一直都觉得无聊的生活是毫无价值的东西唷。因为那样一来不就无法弥补以前被关在屋子深处的那些时光了吗?不过呢,现在我想,也许我错了也不一定。
即使每天都很无聊也无所谓。今天不够快乐也没关系。因为有想见面的人。只为了这个理由去上学,说不定也不坏呢。」
爱良闭着眼睛静静说道。那样子彷佛是对着眼中的某人说话。
「那个人……是谁?」
樱井不由得如此问道。爱良呵呵地笑了起来:
「会这样直接了当地发问的,也只有学弟你呢。」
「啊,对不起……可是……」
爱良有想见面的人。听她这么一说,就不可能不在意。
「算了,没关系。反正是辩论嘛。」
她恶作剧似地笑着。双眸笔直地只注视着樱井。
「老实说,我也是昨天才察觉的唷。
不过呢,其实在更之前就有点发现了。但是因为是第一次,所以直到弄明白为止花了不少时间。我昨天不是有说过吗?因为我以前都被关在屋子里无法出门,所以有很多理所当然的事都不懂呢。
当然我是有听说过那种事,也憧憬着那种事。可是呢,我不明白这就是那种事。因为我没想过那种事会这么苦涩、辛酸、令人难过呢。只要一想到对方不在了,或是见不到对方的面、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就会害怕到无法忍受,并且想要马上冲去见对方的脸、听对方的声音呢。
因此呀,我才终于明白了唷——」
爱良低着头。
藏起表情,拉着樱井的手臂让他弯下身子,在他耳边悄声道:
「——这是我的『初恋』呢。」
甜美得令人心神荡漾的声音回响在耳朵深处。
原本打算不管爱良说出什么样的回答,都甘之如饴地接受的。
想像过最悲惨的结果,也想像过最美好的结局。她应该会那么说吧?我这样回答的话应该很帅吧?在心中模拟过无数次的对话。
不过,当爱良实实在在地出现在眼前时。
拉着自己手臂的手,以及说话的声音,好像都有点微微颤抖。
肤浅的思考被爱良的话炸得粉碎,樱井呆若木鸡地站着。
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以一片空白的脑子,一个劲地注视着低下头的爱良的颈子。
爱良的脸微微向上抬,仰望着樱井。嘴角挂着得意的微笑。
「呼,瞧你脸红心跳成那样,连我都要乐翻啰。」
「………………学姊,你这样,也未免太诈了吧……!」
连抗议的声音也无比沙哑。爱良脸上满是深深的笑意。
「学弟你也真是傻傻的,你觉得我有可能光是被捉弄而不反击吗?」
被她如此理所当然地一说,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算是这种时候,九重崎爱良还是如假包换的九重崎爱良。
「不过呢,我会觉得高兴的原因不只是因为这样而已唷。」
她静静地说道:
「可以让我如此心跳不已的,也只有樱井学弟你唷。」
「……心跳不已,我什么都……」
就算想学爱良捉弄人,那种事情樱井也学不来。
「你不是说了『美好的句子』给我听吗?」
得意的笑容早已消失,出现在眼前的,是含羞般的美丽笑容。
爱良温柔地微笑着。
樱井不由得看得痴了。爱良的双手温柔地捧住他的脸。
温暖、柔滑、纤细的手掌触感使樱井全身僵直,无法动弹。
「向你道谢,这是第二次了呢……」
爱良闭上了眼睛。
她的脸像被捧着樱井双颊的手吸过来似地越靠越近——
——砰地撞上了额头。
「呵呵,脸那么红,到底是在期待什么呢?」
爱良在至近距离调侃地笑道。
不论经历过多少次,还是不可能习惯这种状况。樱井僵着身子,不过还是试着反驳。
「学姊你才是,脸很红喔……」
在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息的距离,爱良的嘴唇微张:
「因为现在是两人独处唷……?我想做的事,学弟你明白吧……?」
又在捉弄我了。没错,一定是这样。
就算这么告诉自己,剧烈的心跳还是停不下来。那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是爱良的?脑中只在意着这种事,爱良究竟在想什么,樱井完全无法明白。
「……真是的!就算迟钝如学弟你,也差不多该察觉了吧?」
她焦急似地噘起嘴唇。
「人家也是,女孩子呀。」
那声音有些干哑,像在闹别扭,也像在忍耐着羞赧。
「所以……偶尔也该由学弟你……」
爱良阖上双眼,在口中小声地咕哝道。
樱井已经放弃思考了,就算再怎么苦恼也不会懂的。
他用力抱住爱良,将自己的嘴按在眼前的双唇上。
轻柔、软嫩的触感,和平时的感觉有点像。
「呵呵,真可惜,猜错了唷。」
爱良的指尖抵在樱井嘴唇上。
这待遇也未免太过分。爱良趁着樱井因此发傻的当儿,滑溜地从他的手臂中钻了出去。
「那么猴急,岂不糟蹋了这一切吗?我本来以为如果是学弟你,会明白两人独处时想我做什么呢。看来我的想法不说出来的话就无法传达给你呢。」
她以惋惜的表情缓缓摇头。
「不说出来的话……既然如此就告诉我嘛……」
樱井不顾自尊什么的,老实地问道。爱良恶作剧般地微笑着。
「因为已经是第二次了嘛,所以光是这样不够呀。如果不能更加、更加让人心跳不已的话,女孩子是不会喜欢的唷。」
「……那种女孩子也只有学姊吧……」
樱井以疲惫的口气低叹。
爱良不予反驳地以手掩嘴,无声地笑着。
看着那笑容,樱井脑中不禁浮起一种想法。
那是至今为止已经浮现过无数次,未来也应该会不断浮现的想法吧?
不论如何,爱良笑得很开心。光是这样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真的是,长得可爱还真是吃香啊。」
樱井感慨良多。
爱良「唉呀」了一声说道:
「学弟你现在才发现这点吗?」
理直气壮、毫不羞愧地这么说。所以樱井不可能赢得了她。
爱良向无法回嘴的樱井续道:
「不过呢,学弟你就是这样所以我才会喜欢呢。」
说得太过自然,樱井差一点就要听漏了。
他慌忙地抬起头。
「学姊,你刚才说的,是哪种喜欢……!」
爱良以狡猾,却又透明耀眼的,比任何人都美的笑容向樱井伸出手:
「所以呀,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了。」
(插图021)
看着爱良伸出的手、看着她的脸,结果这位学姊到最后还是完全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樱井苦笑地用力回握住爱良的手。
人生很无聊呢。
不主动做些什么的话,就得过着平凡的每一天。
我讨厌命运这个词。
出生在无聊的家庭,所以一辈子就得过得很无聊。那种事太没道理了不是吗?真的会变得不懂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诞生在这世界上。
我的未来由我自己决定。不会乖乖任凭那家伙摆布,也不会让神明决定。
但是呢,说不定我弄错了什么,现在我有点这么认为了唷。
不论是怎么样的人生,说不定神明都会为每个人准备至少一个礼物。
也许那是神明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败,让当事者在之后能够得到幸福的,妥协之策。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应该已经收到那份礼物了吧?
因为呀,我一定是为了和你相遇,才来到这世界上的。
我不禁这么认为。
当然,我才不会把这想法告诉樱井学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