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二之帖 爱逢月】 第二章 门
在茅之原野度过旅途的最后一夜后,两人伴着黎明启程。出发不久——
「那就是……海?」
鸣指着远方问道,飒音微微点头。两人坐在丘顶之上,放眼望去,山麓的平原几乎被水田覆盖,稻叶随风起伏如浪。远处,茶褐色的木板屋顶成片排列,袅袅升起的炊烟昭示着那里有人居住。
虽然鸣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广阔平坦的土地,但更让她惊叹的,是那尽头处的青色直线。天与海竟被一条笔直的线分隔开来——这对于从小看惯群山棱线长大的鸣来说,简直难以想象。她将这番感慨告诉飒音,等待着他的回答。
「那是海平线。」飒音眯起眼睛望向那条青色的线,「北方的海颜色很淡,潮水的气味也不如南方黑潮那般浓烈。」
飒音在靠近南部大海的地方出生、长大,他的眼眸仿佛在诉说自己究竟来到了多么遥远的地方;而鸣,则是在远离大海的深山小国中出生、长大。萍水相逢的两人,决定从此在这片土地上共同生活下去。
鸣曾一度沉浸在莫大的欢喜之中——
倘若不曾与飒音相遇,她或许永远无法学会为自己而活。她将永远充当他人手中的器物,被任意摆布,任由他人裁决命运。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时的她对此竟毫无察觉,只是一心一意拼尽全力,想要成为一件称职的道具。
但自从与飒音携手踏上旅途,每一个清晨与黄昏,她的心底都涌动着难以平息的悸动。她想要长久地凝视飒音,真切地感受他的存在;渴望向他倾诉,也渴望被他聆听。她想要确认两颗心的共鸣,想要沉溺在那足以忘却世间一切的幸福里。
每一次鸣侧首回望,总能迎上飒音的目光。那双静谧如深潭的眼眸,无论鸣是嫣然一笑,还是惶然不安,始终安静而沉稳地迎接着她;仿佛那就是她永恒的归处,是她跋山涉水后终于寻得的、独属于她的安身之所。
可如今……
一道直至昨日傍晚尚不存在的无形之壁,悄然横亘于二人之间。自相逢以来,他们从未坐得如此遥远。明明曾经只要轻轻伸手便能触及对方的温暖,此刻即便两人竭力伸展手臂,指尖也终究无法相触。
「……飒音,关于昨天那些话……我知道你已经解释过了,但是——」
想要听到与昨晚不同的答案,鸣怯生生地转向飒音。仅仅呼唤出他的名字,胸口便仿佛被灼烧般阵阵刺痛。
『还是不要与我太过亲近了』——飒音为何会那样想,鸣已经听过了他的解释,却仍然无法信服。
「这世上,即便弑亲也依旧堂堂正正活着的人大有人在,何况你当时应该并非出于本意吧?所以……不必独自一人如此苛责自己……」
「鸣,你之前发过誓,要讨灭杀害你母亲的人。我配不上这样的你。」
「根本没有……那种事。」
面对这毫无改变的回答,鸣不禁站起身,朝飒音迈出一步,想要触碰他的肩膀。总觉得再这样下去,彼此便会渐行渐远。飒音迅速扭身避开——紧挨在他身旁的阿王丸轻轻一跃,用前足拦住了他的去路。
鸣绕到飒音身后跪坐下来,靠近他,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卸去了全身的力道。
「你看,没有弹开。你没有变。我相信,你是不会被我的『气』弹开的人。你是为了我才——」
「正因为是为你着想……」
话说到一半,飒音语塞了。鸣凑上前去看时,只见他咬着下唇,紧紧闭上了双眼。
不要与我对视——昨晚,飒音曾这样告诉鸣。
鸣和飒音原本可以通过额头相触、以心念感应等方式,即便不用言语也能传递心意,那是彼此接纳的证明。然而,昨日当鸣慌乱地试图安慰怅惘的飒音、两人四目相交时,鸣却突然感到一阵钻入颅内的刺痛。
『最初出现那种情况,是在我学会说话、意识到自己与他人不同的时候。』昨晚飒音如此解释,『我的父亲也说过,每次看着我的眼睛,就会感到如同被针刺般的头痛……大概每当我迷茫时,就会对愿意接纳我的人无意识地以念力求救,对方便会感受到疼痛吧……父亲笑着安慰我说:「等你长大了就会好的」。实际上过了一两年,确实好了,父亲说不再会有那种刺痛感了……可现在果然又……真的很抱歉。』
当时,鸣是这样回答的:『如果是你的痛楚,我愿意承受。』
可飒音只是低下头,摇了摇头。
『鸣,我不想让你承受痛苦。这是我自身的问题。』
与其一直看着你痛苦的神情,哪怕只有一瞬的疼痛我也甘愿……
——鸣差点说出这样的话,却又咽了回去。
『……我会等的。你父亲当初等了一两年,后来不就不再刺痛了吗?那么我也一样可以……』
整场对话间,鸣的胸口深处始终揪紧。
***
在飒音重新睁开双眼之前,鸣不知自己究竟等了多久。碎云的影子将两人笼罩又移开,如此重复了三四次。
飒音深深吐出一口气,抬起脸——
「鸣,那边山脉褶皱间延伸而出的山脊附近,就是户谷之庄。我能感觉到那道山脊背后有热闹的气息。总之先赶到庄上去吧。」
阿王丸像是同意飒音的话一般,轻声嘶鸣。
「嗯。我并非对未知的地方感到不安,但能事先探查一下那是怎样的地方吗?」
飒音用双手捂住耳朵,又一次轻轻闭上双眼,周身的气息沉静下来。这是旅途中鸣每天都要看上许多次的姿态。若没有飒音这种被称为「千里眼」的超越常人的感知异能,两人恐怕无法完成这场对通往目的地的道路都一无所知的旅程。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拂动飒音的刘海。他的长发被随意地用绳子束成一束,无袖的深靛色上衣与同色山袴,衬托出他修长的身形。在鸣眼中,肤色微黑、五官深邃的飒音,给人一种略带阴郁的印象,他极少将激烈的感情表露于外。
风也吹乱了鸣的长发,她身上和服的衣袖与袴摆随风翻飞。这是带着盛夏浓烈绿叶香气的热风。
不久,飒音的气息恢复了正常——
「山脊另一侧是呈半开扇形延展的山谷。中心有一座神社,从那里延伸出一条如脊骨般的道路,两旁建有房屋,其余大多是田地。给人以安稳沉静之感,却又有着明朗的活力。至今为止我所见过的土地中,说这里给我的印象最好也不为过。」
飒音垂着眼帘,试图对鸣露出一个笑容,却因僵硬而作罢。他接着低声说道:
「是个不错的地方。怀着轻松的心情踏入那里就好。」
「嗯,就这么办吧。」
鸣也竭力挤出微笑回应他,心中不禁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自懂事起,鸣便养成了以微笑保护自己的习惯。因为谁都害怕靠近她就会被弹开而吃苦头,不肯来到她身边。所以鸣才想尽可能打消对方的戒备,不断微笑。越是明朗地微笑,内心思索的话语便越是冷漠,到后来鸣已分不清,究竟微笑着的自己是真正的自己,还是冷漠思考着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
(明明飒音接纳了我的每一面,我才能对他发自内心地微笑,可现在却……)
似乎察觉到鸣心思的飒音,虽回头一瞥,却马上又移开了视线,默默走下山丘的斜坡。
***
眼前矗立着一座大门,门柱分立于道路两侧,比平房的屋顶还高出一大截,粗大的圆木顶端被削成尖顶。除了穿过这座门,再无其他道路可以进入这状如窄扇的户谷之庄。庄的边缘围着与门柱等高的板墙,板墙外侧是蓄水的护城壕,还有用掘壕之土堆积而成的土垒,阻挡着外敌的侵入。
无鞍的阿王丸伴在身旁,鸣和飒音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这防守森严的防御壁障,一边靠近大门。只见门柱阴影处有三名身着铠甲的年轻男子快步跑出,腰间佩刀,未持其他武具。
「客人,请出示通行证。」
——其中一名男子上前向飒音搭话,举止恭敬,却与他保持着足够的距离。
「虽非通行证,但这是一位自称『觉』的僧人给我的。」
飒音一边展示方才从笛袋中取出后始终握在手中的纸片,一边轻轻低头致意。
「这是觉大人所持的『割符』……」
男子瞪圆了双眼,仔细打量飒音全身,又与同伴面面相觑,低声道:「真令人惊讶。」
「失敬了,请进。」他把割符递给身旁的年轻男子,吩咐道:「喂,先去通报巫女大人。」
那人当即向门内跑去。
飒音重新迈开步子,回头以眼神催促鸣。鸣便也向前跨出一步,紧张得胸口发闷。
「啊,失礼,还请稍等。这位女子是您的妻室吗?」
男子向鸣投来锐利的视线,如此问道。
鸣本以为飒音会理所当然地说出「当然是」,好让两人顺利通过。然而——
「啊,那个……」他却含糊其辞。
「那枚割符仅限觉大人交付的本人及其家属使用。那么,她是您的姐妹吗?」
飒音摇头否定,男子的眼神顿时变得严峻:
「请问二位是什么关系?」
在场的另一名男子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七八名身着同样装束的年轻人纷纷从围墙阴影处跑来。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鸣已条件反射般地摆好架势,默默计算着间距。
「若非家人,便不能带此人入内。」
胸口仿佛被荆棘藤蔓绞紧,鸣望向飒音的侧脸。只见他轻轻咬着下唇,那表情明显流露出对说出「家人」二字的犹豫,令鸣感到难以言喻的苦涩。
「若无法给出解释……」
听到男子此言,年轻人们一齐握上了刀柄。
「等等,我是这位先生的未婚妻。这样也不行吗?」
「姑娘,您见过觉大人吗?」
——见过身为户谷之庄使者的觉的,只有飒音。
「……不。并非直接见过。」
男子瞪了鸣一眼,又将视线移回飒音身上。
「那么,客人,请您解释。觉大人是如何认可这位姑娘的?」
飒音仍然沉默着。
「若无法给出解释,事情会有些麻烦——您可有此觉悟?」
年轻人们面带紧张,一步一步地围拢过来。阿王丸不悦地喷着鼻息,用右前蹄刨了刨地面。
飒音终于开口了:
「觉殿说过欢迎夫妻同来……他大概误以为我们是那种关系,才给了那枚割符……我若早知道它仅适用于本人及家属,就该再要一枚单人用的——」
「飒音……」
(你竟是那样想的……)
——话语哽在鸣的胸口。就在此时。
「哇啊啊啊——」一阵喊叫声从围墙另一侧传来。年轻人们回头望去。只听杂乱的脚步声啪唦作响,一名商人模样的男子跌跌撞撞地出现在门柱之间,踉跄几步才停下。
鸣与飒音同时屏住了呼吸。低声念出同一个名字:
「松次……!」
数名追赶那男子的人跑了过来。打头的是一名大个子中年武士,以及一位与鸣年纪相仿——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
「抓住那家伙,他是个歹人!」
鸣望向那叫喊的少女,视线落在她那如蔓草般奔放蜷曲着的长发上,险些惊呼出声。那是鸣从未见过的发色——避光处是如鲜嫩栗壳般鲜明的茶色,受光处则洒落出熠熠生辉的赤铜色光芒。
「他企图潜入文书库!」
——大个子武士如此说道。他的身高不逊于飒音,而且他那宽阔的肩膀与厚实的胸膛,使他看起来比飒音还要魁梧。身上穿着一套虽经洗涤褪色、却干净整洁的和服与袴,头上歪斜地戴着一顶古旧的折乌帽子,腰间所佩之刀似乎颇为贵重。
原本围着鸣和飒音的人们慌忙转身去擒拿松次,但松次却猛地蹬地一冲,直直朝两人奔来。想必是在求救吧。
怎么办——鸣将视线投向飒音的侧脸,想起村庄护卫们说过的话:
『他就是尾白氏的手下,本名好像叫横松何次郎……尾白氏的武士和家仆里,没一个好东西。』
飒音的表情绷紧了。下一瞬,他掷出的小石子便已击中松次胸口。尽管鸣对刚才飒音的迟疑仍心存芥蒂,但此刻她选择相信飒音的判断并配合他的行动。
松次口吐白沫弯下腰去,被自己的脚绊得一个趔趄。就在他伸手向前即将倒地之际,鸣滑步迎上,以小手返之术将他摔伏在地,随即拔出怀刀,抵在他喉间。
「别动,之前被你这家伙骗了。你其实一直在找那附近的村子的麻烦吧?村子的护卫们已经把你的底细告诉我们了。」
松次用充血的眼睛瞪了鸣一眼,随后认命般地垂下头去。鸣正要伸手将他双臂扭到背后,却被他抓了把土扬在脸上,不由得一怔。
啪。
松次发出一声呻吟。鸣揉了揉进灰的眼睛再看,只见松次额头破裂,眉间淌下一道鲜血。
「下一颗想让我打哪里?不愿意的话,就别对鸣动手。」
——飒音转动着指间的小石子,如此问道。
「喂,住手。他已经没有战意了吧。」
那名茶色头发的少女与大个子武士一起赶到了近前。她瞪了飒音一眼,说道:
「在这里可不能弄出多余的血。给我记好了。」
(明明是她喊着让我们抓住这家伙的,结果我们抓住了还要被说?)
——心怀不满的鸣刚要开口,便被飒音以眼神制止。少女则招呼几名年轻人将松次拽起。松次以怨恨的眼神扫了鸣和飒音一眼,便乖乖被押走,消失在门内。
「那么,你谁啊?」——目送松次消失后,少女摆出侧身架势,向飒音问道。
「我是来拜访此地的人。」飒音冷淡地回答。
「哼,看起来也不像是行商。你们想入居这里吧?……猜对了,你们脸上就写着呢。」
既然割符已经交出去了,飒音思索一瞬,从腰间系着的细长袋子中取出竖笛,向少女一晃,立刻又收了回去。
「若说我们是艺人,能让我们进去吗?」
「除了艺能之外还这么能打的艺人,太可疑了,不行。」——少女撅起嘴唇:「这里可不欢迎太好战的人。你们俩,明显习惯了战斗吧?」
「妙,别说多余的话。」
——原本在一旁观望的大个子武士大声说道。这大块头与精气神十足的少女,想必就是先前村庄护卫们所说的「鼠」的成员吧。
那名之前拿着割符离开的年轻男子跑了回来。大个子武士向他搭话:
「挺快啊。」
「因为巫女大人正在街上行走,我便请她过来看看。」
「就是这么回事,妙。巫女大人要驾到了。」
伴随着沙沙的脚步声,留在原地的年轻人们向后退去,让出了一条道。方才打斗时为了不碍事而稍稍躲远的阿王丸重新靠近鸣,凑过鼻子来蹭她。这是在传达「无需警戒,倒不如说是应该亲近的人物来了」的举止。
出现在门柱之间的,看身形大概是一位成年女性,只是看不清面容——从额前发根到鼻梁和半边脸颊都被面具遮掩,唯有眼孔中露出一双泛着锐利光芒的眼眸。面具上涂着红与蓝的色彩,宛如近来流行的「歌舞伎」艺人妆容,令底色纯白的面具愈发娇艳,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氛围。
那人身着颇为古风的装束。上衣是如京都公卿般掩住咽喉的高领样式,由鲜艳色布拼接而成的袖子与宽大的衣摆翻飞着。其上又披着名为「比礼」的、薄得近乎透亮的带子,从双臂宽松地缠至背后。腰间用一条织有美丽花纹的细带系着一幅长及拖地的布卷,布卷并不贴身,而是形成许多褶皱。这大概便是叫做「裳」的衣物了吧。
与身等长的长发色如濡湿鸦羽,乌黑亮丽,耳畔插着木槿花。因无从推测年龄,只能说应该是名成年女性。村庄护卫们所说的「面具巫女」,无疑便是她了。
「年轻人,携带了觉殿的割符而来的,便是你吗?」
那人——巫女大人以清凛回荡的低沉嗓音向飒音问道,目光中透出如刀刃打磨般的锐利。飒音虽被巫女大人周身迫人的气势所慑,但仍如往常般简短答道:「正是。」
「那边的姑娘,你是这年轻人的同伴吗?」
被面具深处那双明亮得令人心悸的眼眸一注视,鸣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点头道:「是的。」
「名字是?」
「他是飒音,我是鸣。我们二人结伴旅行至此。」
「方才的打斗,我已听说了。看来二位的武技只为护身而存在呢。」
巫女大人倏地在嘴角绽出一丝微笑。
此时,刚才押走松次的两个年轻人回来了,其中一人将前端弯曲的金属棒递给那名大个子武士,同时禀报道:
「犬射原大人,已将那家伙关入牢房。武器已全部收缴。钥匙归还于您。」
「嗯。」被称作犬射原的巨汉应声,将系在钥匙一端的蓝色流苏饰绳别入衣带系好。
年轻人们退下后,一个仿佛藏在他们身后的纤瘦少年的身影显露出来。被犬射原唤作「妙」的少女注意到了少年,脸色顿变:
「多闻,你怎么了?不是在家休养吗?」
她跑过去,半搀半抱地搂住少年,将手覆在他额上试探体温。少年浑身无力地倚在妙身上。
「我没事的,妙。」他以虚弱的声音说道,「不必担心我。」
「说什么不必担心,身体好些了吗,多闻?」犬射原也担忧地问道。
名叫多闻的少年轻轻点头,然后对妙耳语了几句。
「什么呀,你自己跟巫女大人说不行吗?」
——被妙这么回应后,多闻畏畏缩缩地望向鸣。他的容貌、身形,乃至透亮白皙的肌肤,都与妙如出一辙——无疑是双胞胎。多闻的头发虽束成了发髻,但那近乎红褐色的卷发,发色比妙更深,蜷曲程度也更甚。
双胞胎都生着挺秀的鼻梁,瞳色浅淡。细看之下,连眉毛和睫毛都泛着茶色,与比常人更白皙的肌肤十分相称。两人的和服颜色一致:妙穿着颇为大胆的短小和服,形状优美的双腿从裾下探出;多闻则穿着素雅的袴。
妙的和服之短令鸣吃惊,但那份果断爽快、活泼开朗的印象,让鸣不禁觉得自己或许也想穿穿看。更何况,如今已不会再有人斥责她「露出腿脚不成体统」了。
「多闻,怎么了?」
见多闻忸怩不安,巫女大人温柔地催促道。多闻却揪住妙的肩膀,缩起身子躲到了她背后,活像三四岁的幼童。
「那,我来说吧。」妙对多闻低语,继而转向巫女大人:「多闻说,他感觉得到,那位姑娘应该拥有『异能』。」
妙爽快的话语令鸣猛地一颤。
「鸣,你的『异能』是什么?若能展示给我看,我便认可你。」
被巫女大人锐声一问,鸣当即答道:
「是。请朝我投掷比我身体更大的物件……或者让几个人直接撞向我也行,但我不想伤人。」
巫女大人向犬射原投去一瞥。犬射原「是」的一声领命,立即带着两个年轻人跑向门内。不一会儿,三人合力搬来了一块钉着横木的巨大门板。大概是平日斜靠在围墙内侧,供人攀墙窥看墙外之景用的吧。
「这个可以吗?」
鸣刚一点头,他们便毫不犹豫地全力朝她掷来。
鸣以自幼锤炼的呼吸技法,倏然卸去浑身力道,释放出体内的异能——在即将触及她身体的瞬间,门板便被高高弹飞,越过围墙,落在另一侧,发出砰然巨响。
然而,目睹此景的巫女大人、犬射原、妙等人却颇为淡定,反倒是鸣自己吃了一惊。飒音也在环顾四周,打量着众人的神色。虽从他一成不变的表情难以看穿,但鸣心想,他大概也因众人的淡定而暗暗惊讶吧。
「和犬射原大人一样是异能者呢。」一个年轻人有些欢喜地对旁边的人说道。
鸣终于领会了状况,却仍一时难以置信。竟然真的存在自己的异能不被惧怕、反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地方。
「精彩……鸣,我认可你,欢迎你加入『鼠』。当然,获得觉殿认可的飒音,我也同样欢迎。」巫女大人满意地宣布。
年轻人们发出欢呼,鸣能感到他们善意的目光汇聚于自己身上,终于切实体会到了自己被接纳认可。她双膝微微发颤。
「犬射原,妙,多闻,我们新增了两位伙伴。而且他们拥有出色的力量,岂非可喜可贺?」
「哈哈,正如您所言。」犬射原向巫女大人行了一礼,继而带着笑容转向鸣和飒音。
「我是『鼠』的头目——犬射原玄卫门。请多关照了。」
他旁边的妙则饶有兴味地「哼」了一声,对鸣投来感兴趣的眼神。越过妙的肩膀,鸣发现多闻也静静地打量着她和飒音。
「你挺能干的嘛。那边的他既然拿到了割符,说明除了扔石头之外还有相当的本事吧?其实带着割符来的,你们还是头一批呢。我们都快放弃了,觉得大概没有那样的人了。毕竟觉大叔在外打探已久,虽然一年偶尔回来一两次,但每次都说『找不到』——」
巫女大人抬手制止了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妙,继而向鸣和飒音微微一笑:
「我乃管理此庄的加女。那么,这就带二位一边参观庄内一边前往住所吧?二位同住一屋便可,是吗?」
鸣抢先答道:「是,当然。」但飒音没有回答。鸣其实希望他也能给出肯定的答复;此刻只好安慰自己——至少他没有说出「要分开住」。
温暖的鼻息喷在鸣的背上。回头一看,是阿王丸。鸣摸了摸它的鬃毛,心想:这匹性情乖僻的马被陌生人包围却未暴起发狂,一定是因为它凭直觉感知到,这里是适合久居的地方。
既然阿王丸如此认为,鸣便安心地与飒音一起跟在巫女大人身后。犬射原与妙、多闻也陪在身旁,一同穿过了户谷之庄的大门。
***
进入大门后,道路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店铺深处似乎是工匠们制作售卖物件的作坊,透过敞开的门面,可以窥见人们站立劳作的身影,听见充满活力的声响。
店铺是结实的木板墙结构,屋顶也由木板铺就。或许是为了防止风把板子掀翻,屋顶上压着一排排作为重物的石头。
路上的行人比预想中更多。大概是驮运货物的马夫,以及收购作坊物件到他乡转售的行商之类。鸣不得不一边留意着别和那些边走边打量物件的行人撞个满怀,一边小心翼翼地与他们错身而过。
每家店铺都传出中气十足的叫卖声,随处可见店铺的女主人与行商鼻尖相抵地讨价还价。在鸣成长的美驹之乡的集市,以及旅途中见过的村镇集市,也都各有热闹,但这里更为喧嚣繁华。
空气中还飘荡着食物诱人的香气。道路一角摆着熟寿司和现做荞麦面的摊子,商人们正大声谈笑着享用午餐。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伴奏的音乐。似乎有操纵傀儡人偶的戏棚正在演出,流行小曲的曲调也随风飘来。
被过于热闹的叫卖声吸引,鸣不知不觉凑近店铺的货架,打量起物件来,脚步也随之停下。
印染精美的和服与腰带、做工细致的佛具、釉色绝妙的陶器、漆木器皿、打磨光亮的镜子,以及毛笔、砚台、梳子——全都是些精美细致、让人见了都眼馋的小物件。
鸣的目光尤其停留在一把齿间细密、光亮润泽的朱漆梳子上,不禁叹了口气。它与鸣以前用过的心爱梳子极为相似。
「姑娘,要买一把吗?」卖梳子的男人搓着手问道。
鸣只能微笑着走开。从前作为一国公主时,她想要的东西多少都能买得。然而现在,鸣已身无分文。
「钱之后我会送来的,先赊上账。」飒音从鸣身后向卖梳子的男人开口,对方殷勤地低下了头。
「可是,这样好吗?」鸣回头看飒音。刚要与他视线相接,飒音便垂下了目光:
「这点钱,总会有办法的。」
「谢谢你。真的。」
飒音悄然从鸣身边走开了。
若是直直盯着飒音的双眸,鸣的太阳穴便会传来如被锥子刺穿般的刺痛。即便如此,哪怕会痛,鸣也想看着他的眼睛道谢。因为这是自己第一次由他赠予心心念念之物。
「是这把吧。」卖梳子的男人向鸣确认物件。那把梳子的朱红色比任何物件都更加莹润耀眼。鸣应了声「是的」,深深点头时,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发烫。
『在……之前,我会继续与你一起生活,照顾你……』
鸣现在不愿去想飒音定下了期限一事,只反复咀嚼着他说的「会继续一起生活」。毕竟,对两人迄今为止的关系而言,能够相守便已足够了。
鸣逛遍了整条店铺街,竟没发现一家铠甲店或武器店。在这战争遍地的乱世,最急需的明明就是武具才对。
——仿佛看穿了她心中的疑问,巫女大人停在店铺街尽头,与众人一同等候鸣,淡然开口道:
「这里是『不战不杀生』之地哦。」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鸣重新汇入队伍,向巫女大人搭话:「之前飒音也从觉殿那里听过类似的说法……这里真的完全没有战争吗?」
「理想是那样。」
(果然如此。战争之所以存于世间,正是因为对人类而言有其必要……)
——鸣在心中暗忖。
「然而,户谷之庄的护卫正如你们所见,皆配备了武器。若非如此,这里根本无法获得世人的信任。森严的围墙与壕沟,身披铠甲、腰佩刀剑的护卫——唯有具备这些,才会被视作『像样』,从而赢得信任。」
巫女大人说着,朝鸣与飒音瞥了一眼,手指轻触发间点缀的木槿花:
「所谓贯彻理想,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
从店铺街继续向前,一排圆木围成的栅栏挡住了去路。做工虽显粗糙,看上去却颇为坚固。
「穿过这木栅的正门便是居住区。不过,安排给二位的住所,若从这里直接拐弯、沿着栅栏走会更快——毕竟是靠近边缘哨所的屋子。」
话音落下,巫女大人迈步向左拐去,鸣与飒音连忙跟上。
栅栏对面,可见数排如长屋般横向延伸的平房。它们侧对着这边,向深处整齐排开,蔚为壮观。这些房屋并非人们逐渐聚集后杂乱无章地扩建而成,而是一次性统一兴建的。
遥望更远处地势稍高的地方,可见一座有着如神社般陡峭大屋顶的建筑,掩映在繁茂的大树之中。
「那就是『宫』哦。」
——巫女大人仅以视线示意方向,对鸣与飒音说道:
「宫中祭祀的是『御射军神大人』。」
「我曾听过这位神明的名号。」先前一直静静倾听二人对话的飒音开口道,「据说是一位愤怒的女神,司掌暴风雨,后来亦被奉为军神。」
「明明是『不战不杀生之地』,却祭祀军神,这不矛盾吗?」鸣向飒音询问。飒音没有看她,只是闷闷地答道:
「就像是把镇住丈夫的强势妻子称作『山之神』那样。女人不战,而是操纵男人去战,使其出人头地——此即不战的军神。」
「虽不中亦不远矣。世人正是如此称呼她的。」巫女大人似乎变得有些愉快。
「其本名为『弥查古知』。自人类于这片天地始肇命业以来,她便司掌万类营生之轮回。生而食,食而活,终归死——生灵所食,皆为异类之性命;斩彼而活己,此军神之所以为军神。然而,诞育生命者为女,祈愿诞下之生命得以延续者亦为女。无死则无生,无命则无死。即便为了己身存活必须夺取某种性命,亦不可滥杀,此乃『不战不杀生』之真谛……」
巫女大人一边如同对着夏日晴空中的积雨云歌唱般朗声述说,一边缓缓向前走去。
「……只要活着,终究会不断地夺取其他性命。正因深谙这无法挣脱的悖论,女神才持续发怒——对司掌这杀生夺命轮回的自己感到愤怒。她诫曰:不可行无谓的杀戮;却又诘问:若事出有因,便可杀戮吗?与此同时,她还想竭力守护芸芸生灵。」
那是一番让人听了一头雾水的艰深话语。走在后方的妙仿佛听腻了似的,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实在太大,鸣不禁回头望去,飒音也是。
只见多闻紧挨着妙,正对她耳语。
凝视着这对双胞胎的飒音小声嘀咕道:「『没关系,正如巫女大人所说……我马上就明白了,红的很重要……』」
鸣听到后低声反问:「咦?什么很重要?红色?」
飒音猛然惊觉,愣了片刻,随即凑到鸣耳边悄声说:
「没什么,算是坏习惯吧……我不自觉就读了多闻的唇语。」
「这样啊……」
多闻的话是在说巫女大人方才讲的关于女神的话题吗?似乎并不是什么需要用悄悄话保密的内容——鸣不由得纳闷。
「还没向你们二位说明过这座庄的来历呢。」走在前面的巫女大人丝毫不将两人的动静放在心上,继续说道,「这里是不受任何大名或领主支配的自治庄。住在此处并信仰『御射军神大人』的,本是这附近山上的樵夫与猎人。周边的大名与领主看上了他们为了不在山中迷路而练就的敏锐五感,以及在陡坡上飞奔的强健腰腿,欲将其作为『斥候』驱使……」
听到这里,鸣不由得看向飒音。飒音却摆出一副对这类事情一无所知的样子。
「……而山民们守护着『不战不杀生』的教义,拒绝为那些大名与领主效力。我已故的先父正是山民领袖,曾挺身而出,带领大家与周边各势力抗争、周旋。最终,各方权衡之下,皆认为强行征服山民得不偿失,这里便成了周边大名与领主都不插手的缓冲地带。先父之后又号召众人齐心协力,开垦了这片原本蛮荒的谷地,形成了户谷之庄——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巫女大人停下话头,做了个祈祷般的手势。鸣心想,她一定是在向亡父祈祷吧。
「凭借卓越五感生存下来的他们,对拥有特殊能力者怀有极高的敬意,因此对于觉殿提出的『由异能者们守护户谷之庄』的提案深表赞同。觉殿似乎是先父的旧识,但我也并不清楚他的详细来历。如今在庄中从事山林劳作与农耕的,是原本的山民;而工匠大多是听说这里没有战乱,能够安稳地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才慕名前来的。」
「巫女大人,话说回来,方才那个歹徒该如何处置?」
犬射原洪亮的声音从队伍末尾越过众人头顶传来。听得出他早就想问这话,一直在等待时机。
「嗯……」巫女大人沉吟片刻,回问道:「说来,那人是在哪里被发现鬼鬼祟祟的来着?」
「在文书库后面。」妙报告道,紧紧牵着多闻的手前行。
「文书库?」
面对鸣的疑问,巫女大人解释道:
「那是存放户谷之庄一切重要记录与文书的建筑。若是普通盗贼,大抵会瞄准店铺街的商品钱财;但企图侵吞整座庄子的尾白氏,则会盯上藏着本庄秘密的文书库。尾白氏的爪牙屡次三番试图潜入,最近终于有人真正潜了进来,为此,我们甚至备好了专门关押侵入者的牢房。幸亏有犬射原等人守卫、巡逻,至今尚未蒙受损失。」
「那家伙不知从哪儿搞来了商人的通行证,昨夜和其他行商一起抵达庄门口。他跟别人一样,确确实实带着货物,我便没作严格盘查就放他进来了,实属失职……」说到这里,犬射原低头向巫女大人致歉,随即又说道:「但总之他还是露了马脚。刚才我撞见他在文书库附近徘徊——那里与做生意无关,且禁止外来者进入。我喝问之后,他便掷来短刀,拔腿就跑。于是我和妙便追了上去。」
「我和飒音昨天见过那个男人。」鸣接过话头,「据附近各村雇来的护卫们说,他本名叫横松何次郎,确实是尾白氏的人,而且似乎是有一定地位的家臣,并非一般的仆从爪牙……」
「竟然不单单是小喽啰吗……」犬射原语带愤恨。
「玄大叔,我们去审问他吧。」
——被妙这么一说,犬射原回了句「也是」,便越过众人飞奔而去。妙则对多闻耳语了几句,就快步走到巫女大人身旁,请她一同前去审问横松。
多闻脸色青白,痛苦地喘着气,却仍用尽全力加快脚步,试图跟上。阿王丸踏出一步,挡在多闻面前。
「你最好不要勉强。」鸣关切地说道。
「妙……」
——多闻双手撑膝,肩头剧烈起伏,喘着气不停地呼唤妙。
「要不要先回家休息?我们送你回去,指个路吧。」
鸣一边说着,一边向飒音打手势。无需催促,飒音已蹲下身,将后背朝向多闻。
被背起的多闻伸手指向众人离去的方向。
「你的不安和担心我都明白,但如果你倒下了,妙一定会更担心的。你还是休息比较好。家在哪边?」
「所以说,就是那边啊。」
——多闻以沙哑难辨的声音回应道,唇边露出左侧的虎牙。单凭这处特征,便能将他与妙区分开来。
***
妙和多闻的家位于户谷之庄的最边缘。屋子侧面隔着一小片田地和夏草丛生的野地,便是陡然耸立的土崖。崖高约莫是屋顶的两倍,崖顶密密麻麻地生长着低矮的灌木,树形圆润,呈现出明亮的绿色;凝神细看,叶片又圆又小,应该是胡枝子。
崖壁下方有个似乎是人工挖出的洞穴——大概就是牢房了。洞口设有栅栏,犬射原、巫女大人、妙三人正站在那里,从栅栏的间隙窥探里面的情形。
鸣和飒音将多闻安置在他家的木板间内,让他躺下休息。为防病情突变,两人让阿王丸留在门旁的土间看守。说来也怪,这分明是忌讳争斗与杀生之地,可那土间的墙上却仿佛装饰一般,悬挂着两柄战斧、一把短刀,还有被称作「手突矢」的短枪。
安顿好多闻后,鸣和飒音从他家出来,朝土崖旁的那三人走去。走到近处才发现——封住洞穴的栅栏由十分粗大的竹子制成,高高的夏草缠绕着栅栏恣意蔓生。美驹并没有这般粗壮的竹子,鸣虽听闻它们产于海滨温暖之地,却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她切实地感受到,自己已经来到了遥远的地方。
竹栅栏被切开一处,改造成可向外拉开的门,门上装着粗重的金属锁具,锁孔呈星形。作为牢房的洞穴宽度尚不足以让人横躺,像飒音和犬射原这般身材高大的人,站着便会碰到洞顶。而封住洞口的竹栅栏远比洞穴要高,差不多是洞穴高度的两倍。
牢房内的三面土壁都纵向铺着一条条木板,直至洞顶,外侧仅用对半剖开的圆木横向抵住。地面和顶壁都裸露着泥土,毫无平整可言;洞内潮湿阴暗,黑土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刺得人鼻腔发痒。在阴暗的牢房深处,横松缩成一团,蜷坐在角落里。
「你就是尾白氏的手下吧?听说还是个有头有脸的家臣?」犬射原手扶栅栏质问。
「谁知道呢。」
「先前尝试潜入的小角色都失败了。是人手不足,还是底层靠不住,才让你这位上司亲自出马?」
「谁知道呢。」
「话说,你潜入庄内将近半天,不会偷了什么吧?」
横松别过脸去,一副懒得回答的样子。
「还要继续否认吗?」犬射原提高了嗓门,带着威胁的意味。
「再怎么吓唬我,没有的事就是没有。」横松依然别着脸,用沉闷而赌气的声音说道。
「玄大叔,别浪费口舌了。既然他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没做就被抓了,不如直接搜身,辨明真伪。」
「说得也是啊,妙。」
犬射原取下挂在腰间的钥匙插入锁孔开锁,拉开牢门。他弯下腰,小心留意着头顶,踏入了牢房。
「把身上的东西都脱了。」
横松没有反抗,缓缓起身解开衣带,脱得只剩贴身衣物。犬射原拍打搜查横松的身体,又让他摘下乌帽子,连帽内侧和发髻也一一检查。至于脱下来的那套随处可见的老旧茶色和服与袴,则由主动提出「我也要检查」的妙接了过去,抱在怀里仔细摸索。
「什么都没藏。可以还给他了吗?」妙来回看着巫女大人和牢房中的犬射原问道。
「好吧。看来确实是行窃未遂,之后再定处分。」犬射原如此下了结论,正要转身,却一头撞上了洞顶。洞顶的泥土哗啦哗啦地崩落,洒了他满头,乌帽子也向前滑落。
「哇,土块掉进后颈里了!」犬射原缩起脖子,横松忍不住窃笑出声。
「真是的,玄大叔意外地笨手笨脚呢。」妙进入牢房,仿佛扔过去一般将和服与袴还给横松,然后推着犬射原的背,两人一同走了出来。
妙让身材魁梧的犬射原蹲下,自己挽起袖子,将一只手从他后颈处伸进衣服里,把黑土拨出掸掉。完事之后,犬射原站起身来,一边嘀咕着「呀嘞呀嘞」,一边给牢门重新上锁,然后将那把系着蓝色流苏绳的钥匙再次挂回腰间。
「多闻呢?」妙仿佛突然想起般环顾四周。
「送到家里去了,因为他脸色很差。」鸣指了指屋子的方向。
听了这话,妙皱起了那双好胜的上挑眉。犬射原则说:
「去照看他吧,今天工作不多……正好让新来的两位趁此机会学着干活。二位没问题吧?」
「没问题。」飒音立刻回答,鸣也点了点头。于是一行人朝妙和多闻的屋子走去。
妙一打开家门,阿王丸便走了出来,凑到鸣和飒音身边。鸣抚摸着它白色的鬃毛,几根又黑又细的兽毛粘在了手上。想来是这段时间没给阿王丸梳理毛皮,沾染了污垢,她便将那几根毛捻下丢弃。
「多闻的体温很高,去汲水给他冷敷额头吧。」妙进屋后很快又出来,将一只手桶递给了飒音。
「拜托二位了,那边有一口井。」巫女大人指向土崖旁说道。
顺着她指引的方向,鸣和飒音再次迈开脚步。
路过牢房时,鸣往里瞥了一眼,只见横松已重新穿好衣服,又蹲回了原来的角落。
***
「这里是哨所。」
——犬射原带领鸣和飒音来到的建筑,位于居住区侧门旁,是一栋独立的房屋。整体造型与农家屋舍无异:后半部分是架高的木地板,设有取暖用的地炉;前半部分则是土间,一侧是带灶台的厨房,另一侧是马厩。马厩里此刻没有马。
「你们的马就留在这里吧。至于你们的住所,在那边。没问题吧?」
鸣正为那些仅剥去外皮、有些歪斜的圆木柱子和房梁感到稀奇,四下张望之际,只见犬射原站在出入口旁,指了指门外位于居住区最边缘处的一排长屋。
飒音将阿王丸牵进哨所的马厩,检查放在那里的马具是否合用——那些马具毫无装饰,甚是陈旧。
「合适的话就用吧。真亏你们能带着裸马、连笼头都没有就一路走过来。不用拴也不会跑,看来它很习惯你们了啊。」
面对钦佩不已的犬射原,鸣微微苦笑。她也从没想到,阿王丸竟是如此乖巧的马。
(阿王或许也和我一样,先前只是因为被大家不加分辨地当作「危险的烈马」来对待,日子过得太过憋屈罢了。如今变得温顺,大概是因为此处足够惬意吧……)
鸣在心中暗叹,看来真是来对了地方。
「那排长屋是三间连在一起的,还没人住。你们挑喜欢的房间进去就行。」犬射原爽朗地笑了笑。
在出入口外等候的巫女大人,也对鸣和飒音说道:
「看样子你们行李很少呢。不必担心。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我都会准备。我平时一直都在『宫』里。总之,屋内的生活必需品大多都已备好,你们进去后可以检查一下,看有没有老旧损坏的。」
声音虽温柔,表情却藏在面具下完全看不出来,这让鸣有些害怕。
飒音则恭敬地低头向巫女大人道谢。见他迟迟不抬头,鸣终于也反应过来,慌忙鞠躬行礼——毕竟,她已不再是受人侍奉的身份了。
巫女大人抬手轻触耳旁的木槿花,在面具下眯起了眼睛。眼睑上涂着胭脂,令鸣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媚态,心头猛地一跳。
正要转身背对两人时,巫女大人如此低语道:
「这只是闲聊,马上忘了也无妨。但我曾听说,在某个山国中,有位因身怀异能而受人畏惧、被称为『业多姬』的公主。我也跟犬射原谈论过那位公主的传闻,她被束缚在与其天性不符的地方,真是不幸……无论生来拥有何种力量,若主动去寻找与力量相称的栖身之所,一定能够找到的。」
「……!」
在鸣失语之际,巫女大人已飘然离去。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有没有谈论过这种话题,我真不记得了啊。」犬射原搔了搔头。
(莫非巫女大人已经看穿了我的身世——)
鸣仍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不、不好了,犬射原大人!」
——突然,一个工匠打扮的男人气喘吁吁地从门口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洞、洞、洞穴……!」
「冷静点,怎么了?」
犬射原将手放在跪倒在土间的男人肩上。
「洞穴牢房里,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