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二之帖 爱逢月】 第三章 家
「到底怎么回事?明明刚才还确认过横松是活着的……」
——鸣、飒音与犬射原跟着工匠一起跑向洞穴牢房。
透过粗竹栅栏的缝隙向内窥探,犬射原立刻「呜」地闷哼一声,飒音也瞪大了双眼。鸣一时没能理解这意味着什么,视线只在横松本该在的、如今却空无一物的角落,与两人的表情之间来回游移。
「鸣,看那里。」
听到飒音低沉的声音,鸣将视线移向离自己稍近的牢房地面——那里的黑色泥土被翻掘开来,仿佛刚挖出的浅坑中,露出一颗白色的圆形物体。其上并排嵌着两个凝视虚空的黑色窟窿。
「骷髅……」
难以置信。鸣定睛看去,那竟是一具大体完整的骸骨,头颅枕在臂骨上。再仔细看,自肩部以下的脊椎骨、肋骨、髋骨与腿骨,都被压在某种黑黝黝的木质栅栏状物体下。整具骸骨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姿势——像是被木栅栏压在浅坑中俯卧,却又极力将头与手往外探出。
「不在了……」犬射原茫然脱口而出。
横松哪里都不在。
飒音轻轻蹲下,检查了牢门上的锁,目光又扫向犬射原腰间,最后望向鸣,摇了摇头。
(牢门是锁着的,钥匙确实还挂在犬射原腰上,而他此前一直与我们在一起……)
——意识到这些,鸣喃喃道:
「这具白骨,莫非就是那个男人……?」
然而,被压在木栅栏下的肋骨、腰骨与腿骨上,黏附着泛出黏滑光泽的破烂布片。倘若那是衣物腐烂后的残片,那么这具遗骨的主人理应已死去很久了……
「这怎么可能……!!短短片刻之间,一个活人竟腐朽殆尽,化作了白骨!?」犬射原的语气中混杂着疑惑、惊愕与焦躁。
「怎么了吗?」
闻声回头,只见妙正提着一只水桶走来。
「水桶的底掉了,请人修理,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她将水桶搁在家门前,满脸疑惑地朝牢房走近——
「到底怎么了嘛?」
飒音无言地指向牢房内。妙探头张望,当即倒吸一口凉气,慌忙用手捂住嘴,勉强忍住了尖叫。
「多闻怎么样了?」
听到飒音的询问,妙赶紧转身奔向自家。飒音立刻追了上去,鸣愣了一下,也连忙跟上。
等三人冲进屋内,只见多闻正浑身瘫软地横卧在地炉旁的垫子上,昏睡不醒。瘦弱的胸膛却仍有规律地上下起伏。
「太好了,还活着……」
妙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多闻身旁。鸣本以为多闻或许察觉到了什么,见状顿时泄了气。飒音也明显很是失望。
离牢房最近的建筑就是妙与多闻的屋子,从鸣和飒音最后看见活着的横松时起,多闻应该一直待在这里。屋门大敞着,离牢房极近,牢房里的说话声理应都能传进屋内。如果是牢房里出了什么事却没注意到,那才奇怪。但倘若只是睡得太沉,那就另当别论了。
「什么嘛,你们那副失望的表情。我真的吓了一跳好吧。还以为连多闻也变成白骨了呢……」妙气鼓鼓地说。
「抱歉……」飒音低头向她致歉,「我是想问问多闻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
「不知道啦,我把水桶拿去修的时候,他就已经快睡着了。」
「等他醒来再问吧。」
「别让他太累。」妙像是要护住多闻似的俯身挡在他身前。鸣注意到,妙胸前有一个用皮绳吊着的弯曲小物件微微露了出来。如果是挂在脖子上的,应该是护身符吧,不过造型颇为奇特。
「明白了。」飒音简短地回应道。多闻脸上的疲惫之色,令人不忍心强行叫醒。鸣也赞同等他醒来再说。
三人暂且返回牢房前,只见犬射原已打开牢门,进入牢内蹲在骸骨旁。他们也跟了进去,紧贴着竹栅栏排成一排。飒音弯着腰,看起来颇为局促。
「这处浅坑,倒像是为了挖地道逃走而掘出来的……但压在大半个骸骨上的木栅栏,又让人觉得此人仿佛是从地底钻出,刚把手和头探出栅栏便力竭而亡了。」
飒音的话令所有人都点了点头。鸣发现木栅栏表面似乎经过炙烤防腐处理,不禁好奇地问:
「这层埋在地下的木栅栏,就是为了防备挖地道越狱的吧?」
犬射原点了点头:
「是的,除了这一层,更下面还有一层。两层栅栏的末端都嵌在牢房三面的板壁里,不破坏整体根本拆不下来。而且,如你所见——以栅栏的缝隙宽度,想把脑袋钻过去都很勉强。」
这么说来,骸骨是被夹在两重栅栏之间了。
「三面木板墙壁的内侧也嵌了栅栏,如今墙壁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牢房的洞顶既厚且容易崩塌,应该没人会去挖。」
正如犬射原所言。先前他不慎撞上洞顶时,就有许多泥土掉落下来。如果试图在那里挖洞,整个洞顶恐怕会立刻崩塌,将人活埋。
「两个月前建造这座洞穴牢房时,这里绝对没有尸骨。就算之后有人埋了尸体,有栅栏在也埋不了多深,根本藏不住;而且短短两个月,肉不可能腐烂得这么干净。牢房建成后,首个关进来的是一名受尾白氏指使的入侵者。我记得那家伙只是个小角色,当时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应该也没做那种事……莫非释放他、直接驱逐了事的决定太草率了?但比起他,更重要的是——横松去哪了……不,横松不可能离开这牢房,所以……」
无论如何,活人都不可能在瞬间腐朽成白骨。面对这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犬射原住了口,陷入沉默。
飒音无言地对着骸骨合掌,随后将手掌悬在骷髅的额头上,闭上双眼,屏息凝神。鸣期待着他能凭异能解开谜团,焦急地等待着。
然而——飒音一睁开眼,就懊恼地咬住了嘴唇。
「……什么都感觉不到。一切被层层掩盖,即便试图探查,也只能抓住一片黑暗。这种事,还是第一次遇到。」
「连飒音你都……」
飒音按住太阳穴,眉头紧锁——
「很沉重。恐怕有人,在妨碍我……附近应该有使用类似感知系异能的人。」
「怎么会……?除了我们『鼠』之外,这附近还有别的异能者吗?」
——面对鸣错愕的提问,飒音低下头,摇了摇头:
「即便逆流而上,循着那涌入的黑暗感去探查,也简直像是……」
「也就是说庄里有可疑的家伙?可恶,真不愿相信啊……」
——在犬射原的催促下,一无所获的众人缓缓走出了牢房。
牢房外,最先发现白骨的工匠、闻讯返回的巫女大人,以及大批聚集起来看热闹的人都在。犬射原向巫女大人介绍——那位工匠就是最初发现者。
巫女大人立刻开始盘问工匠:
「你是怎么发现的?」
「先前妙小姐来找我,说水桶的底掉了,送到对面桶店去修,估摸着耗时较长,她便打算趁这空档去『宫』后面的草丛采些药草。但妙小姐又担心留在家里的多闻殿,所以拜托我顺道去看一下……」
成为众人瞩目焦点的妙,从鼓起的袖口里掏出一把药草。像是刚采的,叶片还很新鲜。
飒音瞥了妙一眼,点了点头。他先前作为「狐」的间谍活动时,为了不引人怀疑,明面上以卖药草为营生,因此对药草非常了解。
「……于是我来到这边,正张望妙小姐家中,却听见土崖那边传来石头滚落般的声音。转头一看,只见一只像是猫或鼬的黑色小动物从牢房里窜了出来。我听妙小姐说今天抓到了什么人,还以为是牢里那人分了点食物喂猫,便靠近看了看……」
「你自己就养了一只黑猫吧?经常拴在店门口的那只。」
「嗯,毕竟我是造纸匠。造纸用的浆糊会被老鼠偷吃,所以养了猫,但它今早跑掉了;虽然过阵子应该会回来,但我担心它被人喂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所以才去看看情况……至于多闻殿,我在去牢房那边前也瞧见他了。他在屋里睡得很熟,或者说,瘫软无力吧……」
围观群众终究开始吵嚷「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了收拾局面,巫女大人指示犬射原去叫醒仍在昏睡的多闻。即便妙抗议说「太可怜了」,也敌不过多数人的意见。
于是犬射原摇醒了看起来很不舒服的多闻,在屋里屋外围观者吵吵嚷嚷的状态下听他开口。然而,多闻只作证说自己当时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多闻的声音相当嘶哑,断断续续,说得极为痛苦。因此,巫女大人似乎也犹豫是否该详细追问,并未像妙担心的那样问很多问题。其他围观群众也没有人再提出疑问。事实上,多闻痛苦得连旁观的鸣和飒音都感到窒息。
没有直接目击者,谜团完全无法解开,最后只在那具骸骨上盖了一张草席,所有人便各自散去,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在巫女大人的催促下,鸣和飒音前往被分配的新住处安顿,就这样朝着居住区走去。
***
从哨所处绕至长屋正面,鸣终于看见了出入口。每靠近一步,胸中的紧张与期待便轰鸣作响,连太阳穴都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明明只是来看看这样一座小巧而朴素的家而已。
三间屋子的房门都紧紧关着。
该选哪一间呢?鸣一一看去,偷瞄了飒音一眼。飒音也在挨个望着并列的房门。他注意到鸣的视线,侧过脸,带着「随你喜欢」的意味点了点头。于是鸣鼓起勇气,将手搭在最靠近哨所那间屋子的门板上。
门板比想象中更重,飒音便从她身后伸手,帮忙拉开了门。
门内是一方紧凑而整洁的空间,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内的构造与哨所,以及妙和多闻的家几乎相同。进门的前半间是泥土地面的土间,一侧墙边砌着灶台;靠里的后半间则铺着高出一截的木地板,地炉开在比房间正中略靠前的位置。屋顶上设有天窗,兼具排烟与采光的功能,天窗上方还覆有一层小屋顶,小屋顶与主屋顶之间嵌着树枝编成的格子。土墙上没有开窗。
既不显得布满灰尘,也不过亮或过暗,能够让人安下心来——这是鸣的第一印象。她坦率地向飒音传达了「比想象中要好」的感想。飒音显然也有同感。
最里侧的墙边放着收纳被褥与衣物的柜子,以及似乎是用来装零碎随身物品的小箱子。灶台上方有固定的架子,摆着碗、勺、砂锅、筷子等一整套厨房用具。
飒音靠近架子检查器具。在这紧凑的室内陈设映衬下,鸣重新意识到他背影的高大与结实。
正当鸣注视着他时,飒音转过身来,满意地告知:
「看起来马上就能用。也没怎么积灰,似乎时不时有人过来打理。还备有崭新的好物。」
「很开心吧,摆弄这些东西。」
「是啊。」
与飒音一同旅行后,鸣才知晓他喜欢照料日常琐事。若是途经的村落或城镇恰逢集市开市,他就会让鸣和阿王丸在村外的森林等处等候,自己前去购买食物。据说他总是吹奏腰间挂着的竖笛,像流浪艺人那样赚取赏钱。
鸣也曾认识几位对日常琐事漫不经心的男子,但像飒音这样勤快周到的人却是头一遭遇见,她觉得这很稀奇。无论外表还是过去的工作,都令人难以想象他会如此勤快,所以刚启程时,鸣对他这些举动感到十分意外。
其实回想在美驹的时候,飒音就曾试图让鸣品尝他亲手做的晚餐;鸣的衣物若是被砍破或淋湿,他也会十分在意。
两人毕竟是踏上了如逃亡般的旅途,起初当真一无所有。然而不出数日,飒音便迅速备齐了最低限度的必需品——旅行干粮、取火器具、替换衣物……
他们在流血战斗中相遇,又为生存而逃离战斗。斩断一切过去,仅余两人与一匹坐骑。
在鸣回想的期间,飒音已收拾好了灶台,接着走到铺木地板的里间,迅速检查起柜中的东西。
「衣物连内衣都一应俱全,但你我若不修改下摆就穿不了。先去向巫女大人讨些针线、碎布吧。」
「我虽也学过一些,但缝纫是我的弱项。不过若是飒音你教我的话,我便再练习看看好了。我想我之所以讨厌它,是因为以前练习时总伴随着说教。」
「那就,之后慢慢来吧。」
检查完毕后,飒音拿起挂在出入口旁边墙上的扫帚,迅速开始清扫土间地面。
看着飒音忙前忙后,鸣也想帮忙。既然要过新的生活,她便想学会新的事物。
「呐,我该做什么才好?别再说『你休息就好』这种话了。」
鸣靠近飒音宽阔的背影出声问道。他停下手,沉思片刻,转头瞥了鸣一眼,略带歉疚地说道:
「我想不到,抱歉。」
「为什么你要道歉?」
(从今往后,只要能同居于此,便好。若能如愿,希望直到永远。)
这么想着的鸣环视屋内。即便稍显狭窄,她也觉得这是一间洁净的好屋子。供人安歇的归处,越小越好,要能在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全貌,每个角落都了然于心。她一直这样憧憬着。
不知何物潜藏其中的黑暗空间,又或是阴影与杂物堆积如山、仿佛有人藏身其内、悄然窥探般的地方,总让人忍不住东张西望、提心吊胆,永远无法安心——譬如那座养育了鸣的宅邸。
「我喜欢这里。」
「……你不害怕吗?」飒音突然转向鸣。
「为什么害怕?」
这意外的话语让鸣不明其意。她反问后,飒音露出了掺杂着踌躇与不安的表情:
「你真的,不觉得害怕吗?」
恐惧突然涌上鸣的心头。她从未见过飒音惧怕过什么,而这种来历不明的不安才最可怕。
「……或许有点吧。飒音你也害怕吗?」
飒音沉默了,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是还在纠结昨天向我吐露的那些事吧……)
鸣觉得若是不说些什么,这沉重的沉默似乎就要永远持续下去。她拼命思索了片刻,终于开口说道:
「飒音,你莫非是因为对过往的思绪太过强烈,所以无法从不安中挣脱出来?说起来,前不久的我也是如此,那真的是赌上性命的时光……」
『不要死,不要管我,逃吧,活下去!』
——那时的心意强烈地复苏了。鸣将这句话在心底反复呢喃,从而「呼唤」了飒音。那感觉仿佛已是遥远的过去,又仿佛就在刚才,实际上不过是直到八日前为止、长达一个月间的事。
从心底接纳飒音的一切之人,在强烈思念他时,无论相隔多远,飒音都能「听」见对方「呼唤」的心声。能如此「呼唤」飒音的,唯有他已故的父亲,以及鸣。
回想起那时赌上性命思念飒音的心情,鸣又被一种飒音会再次消失的预感侵袭,想要扑进他怀里。
(若不切实触碰、感受他的存在,他就会不见,我就会失去他。所以——)
「——不要消失,不要离开,留在我身边。」
鸣直视着飒音,步步靠近,窥探那双眼眸。他却别过脸去。
「不必这样,飒音。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我希望你看。痛也没关系。」
「不行。我不想伤害你。」
「可是……」
一步,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
鸣以为飒音将要拥抱自己——不料他却大步后退了一步。
于是,两人间又拉开了距离。
面对那段距离与他低垂的脸庞,鸣胸口泛起一阵苦闷。
「……也让我分担你的痛楚。迷茫时、不安时,不要一个人——」
突然,一阵不合时宜的啪嗒啪嗒脚步声从墙外传来,两人反射性地回过头。
「二位,出事了!」
——犬射原径自从出入口跑了进来,大声喊道。他向来是个嗓门很大的人。
「因为横松的事情太过诡异,我果然还是放心不下,去文书库查看了一番——门明明关着还上了锁,里面却被翻乱了。关于是否有东西被盗,巫女大人现在正在检查,她说似乎有文书缺失……」
文书被盗了,而且是从上了锁的地方。
飒音与鸣一同愣了片刻,表情随即严峻起来:
「可是,横松身上什么文书都没带啊?」
「我知道,是我搜的身。但是……若不是那家伙,又是谁、在何时干的?啧,要是银那小子稍微靠谱一点的话……」
「银?」
「『鼠』的成员之一,是个拥有念力感应系异能的家伙。偏偏在关键时候找不到人影。」
飒音喃喃自语「这么说来……」,若有所思。
鸣大致猜到了飒音所想——他曾经从觉那里听说过,户谷之庄也有人与他一样,拥有类似「千里眼」的异能。
「总之,接下来我要和巫女大人商量该怎么办,还有那具骸骨的事……你们长途跋涉也累了,今天就算了,从明天开始工作。这烦心事一多,我一时也想不出你们该做什么工作了。总之,会让你们好好干活的……」
犬射原啪嗒啪嗒地离开了。鸣轻轻叹了口气。
(在这里,或许要做比想象中更辛苦的工作……)
她正这么想着,犬射原又啪嗒啪嗒地回来了。
「对了,还有件事忘了说——」
鸣和飒音紧张起来。
「——二位,去泡个澡吧?池子现在没人在用。」
听到这话,两人齐齐脱了力。犬射原一脸茫然,鸣和飒音便重新端正姿势。
「泡澡……」
——对鸣而言,这是个充满魅力的字眼。旅途中,她连擦洗身体都未曾尽兴。
「是从『宫』后头的岩石处涌出的温泉。夏天泡也很舒服。不过地方狭小,只能容下一人,抱歉了。」
飒音听懂了他的意思,像是松了口气般对鸣说道:「若只能容一人,那你就先去吧。」
鸣心想,即便池子能容下两人,飒音大概也会说出同样的话,让她先去泡澡。
***
鸣顺着犬射原指引的方向前行。走在树荫下,她不时望向被郁郁葱葱的树木环绕的「宫」。周遭只有蝉鸣聒噪不休,附近街道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完全传不进来。树荫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凉爽,黏在身上无法干透的汗水让人倍感闷热。在美驹之乡,树荫底下总是清凉宜人的。各地的夏天原来都有着不同的面貌——这让鸣再次切身感受到了天下的广阔。
美驹之乡——鸣的故乡。明明才离别短短八日,明明仰望着同一轮太阳,却感觉遥远得可怕。
只因她已无法再回去了。
鸣将身体浸入温泉,任由思绪纷飞,杂乱地回想着抵达此地前的种种。
直到八天前,她还被人们畏惧地称为「美驹的业多姬」。正是因为背负着无法逃避的「业」,她才被冠以这个称呼。
鸣天生拥有一种能将靠近之人弹开的「气」。无论对方外表看起来多么忠诚老实,只要内心对她稍生嫌弃或疏远之念,她的「气」便会将那人弹开;哪怕对方并未自觉,也不例外。当然,那些只将她视为无关路人的人,同样会被「气」弹开。人们将此称为「业」。
本来,不会被「气」弹开的,只有鸣的母亲、弟弟以及乳母——都是能毫无保留地接纳真实的她的家人。然而,飒音却成了家人之外,首个不会被「气」弹开的人。这不禁让鸣觉得,自己与飒音的相遇及相伴,或许真是命中注定。
飒音出生于南方半岛上的某个村落,是兄弟中的末子。他在战争中失去了兄长们和疼爱他的父亲,又在八岁那年被畏惧其异能的母亲刺伤。关于之后发生的事,飒音几乎没什么记忆,只知母亲就此消失了。在饥饿与痛苦中流浪了一年多后,他被间谍组织「狐」收留,并经历了严苛残酷的训练……
与鸣踏上旅途后的第一个夜晚,飒音便将这般身世如同讲述他人之事一样淡然道出。鸣听后反而手足无措,只得将脸埋在飒音的背上,颤抖着听完了这一切。
如今,或许是由于某段被封存的记忆复苏,飒音开始怀疑,母亲是被自己亲手杀死的。
『是我的错……是我用这双手杀了母亲……』
——在烧焦的废墟中,飒音茫然凝视着自己掌心时的侧脸,在鸣的脑海中一掠而过。
(可即便如此,这也绝不该成为我嫌弃他的理由啊……)
如果有什么话语能让飒音重新振作,鸣想立刻去对他说。若能以分担痛楚为代价,接纳飒音的一切从而让他得到些许宽慰,鸣愿意永远凝视他的双眸。
但鸣无法丈量飒音的痛苦与创伤究竟有多深……因为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因为在相遇之前,他们过着各自截然不同的生活。
将手伸出温泉,鸣看向了自己的掌心。掬起的泉水从指缝间滑落。即便再次掬起,泉水依旧会从指缝间漏下。第三次掬起的水,她泼在了自己脸上。因为仿佛除了汗水之外,还有别的什么正顺着脸颊滑落。
初次相见那天,鸣便知晓了。她无法弹开飒音。理由不明。不如说,根本无需理由。若真要相信命运这种东西,那这一定便是了。
明明只是一个多月前的事,鸣却已无法清晰忆起飒音不在时自己的心情。在认识他之前,自己每天究竟在想些什么,鸣更是记不清了。
「来到这里了……和那个人一起。终于,到了这里……」
——鸣抱紧了自己。不知为何,此刻她颤抖不止,胸口痛苦不堪。
这种心情,母亲曾教过她,名为「御大切」。那是指思念着比其他任何人都要珍视怜爱的人,一心一意牵挂对方的心境——痛彻心口,悲伤难抑。
哪怕只是短暂的相伴时光,至少也想要安稳度过。对于将她解救并带到这里来的飒音,若有什么是她能顺其心意去做的……
眼下或许就有一件——鸣已经意识到了。或许该称之为,觉悟。
洗完头发,任由夏风吹干后走在回去的路上时,太阳已西斜了许多。鸣按压着越发痛苦的胸口,来到长屋前,出入口处飘来了诱人的香气。她突然感到一阵饥饿。身体的诚实反应让她独自苦笑。确实,人仅靠思念是无法生存的。
飒音正在搅拌锅里的食物。砂锅架在三脚金属支架上,地炉的火苗尖端舔舐着锅底。
「趁天还没黑,我也去把一身的旅途尘埃洗掉吧……」
——察觉到鸣回来的飒音,背对着她站起身。
「我把换洗衣物放在那里了——是女性用的长裾和服。我改过尺寸,长度应该合适。短款和服与到小腿长度的袴也都准备了,从明天起,你挑方便的穿就好。」
「谢谢。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真是对不起。」
「嗯,没事。我是知道的。」
这么说着,飒音与鸣错身而过,走出门外。胸口依旧隐隐作痛,鸣被独自留在了原地。
***
一天即将结束。两人用过晚餐,铺好了寝具。
旅途中,鸣其实从未见过飒音入睡的样子。无论是露宿荒野,还是借宿于途经村庄边缘的祠堂等避难所,他总是在守夜保护鸣。
像这样同处一室入睡还是头一回。由于房间狭窄,连分开睡也做不到。既然要同寝,无论彼此心意如何……虽说早有觉悟,但这念头始终挥之不去,导致鸣明明很饿,晚饭却没吃下多少。
初夜同寝有着固定的问候语。为了说出那句话,鸣努力深呼吸着,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阵剧烈得几近令人昏厥的痛苦悸动。
她按照抚养她长大的乳母所教导的那样,面向正对着寝具之间那点距离而犹豫的飒音,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双手并拢、以三指触地。
「请将我作为妻子来怜爱吧……哪怕只有短暂的时光。」
飒音猛地僵住了。鸣也几乎无法顺畅呼吸,忐忑地等待了片刻,终于等来的急促回答却是——
「抱歉,鸣,我不能娶你为妻。即便我能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