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二之帖 爱逢月】 第一章 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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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铁骨
竖笛之音仿佛唤来了夏风。风自四方汇聚,令浓绿森林的树梢沙沙作响。树根处低矮青草上洒落的斑驳光影,也随之摇曳。
鸣侧坐在飒音身旁,风亦摇动了她的长发。发梢拂过飒音的手臂,轻盈滑落。鸣犹豫着伸出手,轻轻搭在盘腿而坐的飒音覆着山袴的膝头上,示意他停下笛声,随后抬头望向他的脸。
「呐,飒音,我觉得曲调又变了。变得温柔了。」
「也许吧。」
如今,飒音所吹奏的曲子全都是为了鸣。是注视着她、与她交谈后诞生的曲子。
直到不久之前,飒音都还只是为自己而吹——为了慰借孤独,为了压抑即将涌现的情感,他才吹笛。
如今,鸣就在身旁。能够相遇,并能这样共处,飒音只觉得不可思议。有时他仍会感觉身在梦中或幻境,忍不住出声确认自己并未失去重要之人。而交谈闲聊时,鸣那屡屡窥探而来的灵动眼眸,更是不断撩拨他的心弦。
温柔的心情——在漫长孤独中遗忘的东西,最近在飒音心中复苏了。那是想要怜爱他人的心情。
这或许也体现在了笛声之中吧。
这支竖笛名叫「一节切」。它以一节竹子制成,长度与飒音手肘至手腕的距离相当。虽然只有四个孔,但依吹奏方式不同,也能发出高音和低音。
教飒音吹这支笛的父亲,生前总是饱含慈爱地为他吹奏。如今,飒音也终于能够不为己身,而是为抚慰与怜爱重要之人而吹笛了。他曾以为,这是一生都无法实现的愿望。
「就像是风在低声细语,带有呼吸的、能感受到生命的音色。」鸣如此形容笛声。飒音配合着鸣那在风中摇曳的发丝律动,将这番话铭记于心,再度吹奏一曲。
鸣身穿抚子色和服与茜色袴,斑驳阳光落在她纤细的肩膀与膝盖上。袴长及膝下,小腿绑着胫甲,脚蹬皮革足袋与草鞋,是一身便于行动的装束——毕竟,他们二人正在旅途中。
鸣用指尖拂去落在白皙脸颊上的一绺秀发,微笑道:「这首曲子也很好呢。」她忽闪着那双大眼睛,随后轻轻闭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就在飒音随心所欲吹奏的曲子进入反复段落之时——
轻拂的风忽然不安地骚动起来。不祥的预感——对此,他早已习以为常。
飒音将竖笛收回系于腰带上的袋子里,抱住因察觉异样而睁开眼的鸣,按着她的肩膀一同伏下身,滚入草丛之中。
嗖——
一支箭刺入了他们方才所坐之处。
飒音的身体比思考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推开鸣,同时掷出石子,精准无误地击中了躲藏在树荫中那家伙持弓的手。怀中常备石子——这是飒音护身的手段。
一跃而起的鸣眼神锐利,摆出架势。乌黑秀发被劲风刮得纷乱。一群看似山贼或野盗的家伙,正藏身于森林的树丛中悄然逼近。
混杂在风声中的刺耳异响割裂了飒音与鸣之间的空气——是从鸣身后射来的箭。飒音越过她的肩头接连掷出石子,弹开袭来的箭镞。金属碰撞声微微回响,消散在风中。
鸣没有回头,只向飒音使了个眼色,同时侧身跃向后方。被飒音的石子击中额头的男人踉跄着冲出。鸣顺势借力错身,一脚踢向其腹部,将他踹飞。那家伙背部猛撞树干,继而瘫软倒地——不过眨眼之间。
「哇啊啊啊啊啊——」
咆哮响起。另一名只穿胴甲、一副野武士打扮的猛汉拔出太刀,不甘落后地猛扑而出。紧接着又有两人围了上来——鸣闪转腾挪,转瞬之间已将他们尽数撂倒在地。在这战乱之世旅行,本就是赌命之事。
稍迟一步冲来的第六名敌人乱了方寸,正当他挥刀欲斩时,鸣以一记回旋踢废了他的手腕,使其打刀脱手。
鸣反手接住那把打刀。刀光一闪——从左右跃来的两人各自捂住上臂,痛苦地弯下腰,鲜血滴落在被践踏的青草上。鸣迅速踹翻那两人,其中一人的乌帽子飞起,恰好遮住了随后袭来的男人的眼睛。
飒音以眼角余光瞥着战局,见鸣足以应付,便朝森林深处疾奔而去。直觉告诉他——那边有人在求救。
鸣又接连放倒两名敌人,随即与另一人纠缠着冲入灌木丛。她迅速抄起折断的树枝,捅进对方口中,下一瞬便以一记手刀劈下,使其昏厥。
先前被击倒的两人偷偷抬起头,用眼神互相示意。鸣看似没留意,但飒音心知她早已察觉。因此,他没有回头掷石,而是急忙向前赶去。
伴随着怪叫再度从左右扑来的两人,在即将触碰到鸣的瞬间,猛然被弹飞至高出自身身高的半空中,狠狠撞上粗壮的树枝后坠落在地。
是鸣的「气」发挥了作用。因拥有这种异能,鸣在故乡被人以绰号「业多姬」相称。
这种与生俱来的异能与鸣自身的意志无关,会在靠近者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将其猛地弹开。犹如背负着无法与任何人亲近的「业」,「业多姬」的绰号便由此而来。
鸣之所以修习武术彻底锤炼自身,正是为了以身体核心发力、以气合压制那股会弹开他人的「气」。然而,即便靠着修炼的成果得以与人正常接触,被安上的绰号却没有消失,鸣便像这样在众人的畏惧中长到了十六岁。
但不知为何,飒音从初次与鸣相遇时起,就未曾被弹开。鸣也惊讶地发现,飒音是除了母亲、乳母与弟弟外,第一个不会受自己异能影响的人。而当时两人尚不明白其中缘由。
踏上这趟旅途后,他们终于渐渐看清了一些东西。或许是因为某种心灵上的契合,犹如冥冥注定——为了让二人能够相伴活下去。
突然,一匹白马分开灌木丛,奔至飒音面前。是鸣的爱马——阿王丸。它与两人一同旅行。和鸣的「气」相似,阿王丸不与任何陌生人亲近,是匹会不问缘由地伤害贸然接近者的桀骜烈马。但它莫名与飒音很合得来,或许是同为雄性心意相通,都想守护重要的鸣,所以彼此很是投缘。
阿王丸嘶鸣着示意飒音跟上,随即跃入另一处灌木丛中,将两名身着铠甲、狼狈不堪的伏兵驱赶了出来。
飒音身形一低,旋身一扫,踢中一人的腰侧;继而以点穴制住另一人,使他们双双倒地不起。
阿王丸冲到灌木丛另一侧,垂下头颅。飒音从后方靠近,越过它的脖颈向前望去——
一名约莫四十岁的男人被粗绳捆缚着蹲在那里。他口中塞满破布,似乎堵到了喉咙,呼吸困难,直翻白眼。身上穿的是褪色的朴素和服与收紧裤脚的袴,头戴一顶破旧的乌帽子——一副旅行商人的打扮。
虽然看似是被贼人劫持的受害者,但飒音并未放松戒心。他见鸣正发丝飞扬地奔来,便问道:「怎么办?」
鸣低语了一句「救人要紧」,迅速拔出怀刀,割断了男人身上的绳索并取出塞口的破布。在这种世道下仍毫不怀疑地施救,实在很有鸣的风格。
飒音和鸣将男人扶上了阿王丸的背。因为是匹没有鞍辔的裸马,无从抓握缰绳,二人只能从两侧支撑着男人以防他跌落,就这样奔跑着逃出了森林。
***
「多谢两位,真是得救了啊。」
男人深深低下头,向飒音和鸣行礼致谢。此处是一片茅草地——男人的马拴在一块大石上,原本堆在马背的货物已卸在一旁。足有七尺高的茅草繁密茂盛,恰好充作天然的遮蔽。
「我发现弄丢了要紧的物件。因马匹疲惫,便将它和货物一并藏在此处,只身折返回那片森林寻找。虽说失物是找着了,但不料那帮家伙正埋伏在附近,专等找寻失物的人自投罗网……」
男人说着,摸索着怀中,似乎在确认那「要紧的物件」。
虽然救下了这男人并一同逃到了此处,但飒音的预感始终响着警钟:绝对不能对这家伙掉以轻心。
他的预感并非虫鸣报信或心惊肉跳那般暧昧,而是能确切地感知未来的事态走向;唯一的缺点,是只能「看」到零碎的画面。
该如何将这份预感告知鸣呢?飒音暗自思忖,悄悄瞥向鸣的侧脸。只见鸣正挂着能令人卸下心防的微笑,专心听着男人的话。
男人从怀中掏出一块写有墨字的小木牌,展示给飒音和鸣看,同时自我介绍道:
「我是做运货生意的松次。这玩意就是我寻回的『要紧物件』——进入户谷之庄的通行证。」
言毕,他又将小木牌收回怀中。
「您也去户谷之庄?我们也是……话说,户谷之庄离这里已经很近了吗?」鸣雀跃地问道。
「现在出发的话,抵达时天也该黑了。但我有约在身,赶时间,正打算摸黑赶路。你们若是不急,最好等明日天亮后再进庄。那是个进去挺麻烦的地方。话说回来,两位看起来也不像商人,是听了传闻想要入庄的工匠吗?」
「……嗯,算是吧。」
鸣笑着搪塞过去。飒音则很在意那句「进去挺麻烦」,下意识摸了摸装竖笛的袋子——那里面放着一张能让他们被户谷之庄接纳的凭证。
「是吗。经常有想要移居其中的工匠呢。不过若无相关凭证,在入口大门处会被百般盘问……做好心理准备再去吧。就连我这种时常进出的货商,每次也都会被严查通行证。所以才不得不把掉在森林里的通行证寻回来。唉,真倒霉,刚寻回就被那些恶徒一下子围住,说什么『那是做生意进出的木牌,你的马和货物藏在哪儿?惜命的话,统统交出来』……」
名叫松次的男人仿佛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颤抖了一下。
「那帮家伙绑住我后,就听到了笛声,于是挟持着我一起靠近你们,擅自把你们当成我的同伴了……哎呀,多亏二位武艺高强,我才得救了啊。」
松次一边说着,一边再三低头行礼,随后重新将货物载上马背,牵着马快步离去。
直到松次的背影完全消失,飒音才对仍在原地挥着手的鸣开口:「……和那家伙,一定还会再见面。」
「是啊,飒音。因为我们要去同一个地方嘛。」
「不……不是因为这个。」
「诶?」鸣的声音里透出不安。
「算了。反正躲不掉……」
鸣愈发不安,凑近一步抬起头,注视着飒音的脸。
「但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应付得来,相信我的预感。」
飒音不愿用拙劣的安慰去说谎搪塞。那样日后只会伤得更深。
「既然急着赶路也无济于事,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我来准备。」
再过一晚,这趟旅行就要结束了。虽然只有短短七天,却感觉经历了无比漫长的时光。
飒音带着几分感慨,在脑海中回顾着至今的点滴,同时解下绑在阿王丸背上的食材,开始准备晚餐。
他又对鸣说了一句「没事的」,鸣这才像是放下了心,开始和阿王丸开心地嬉闹起来。
今天是水无月(六月)十七日,暑气炎炎。飒音静静望着鸣开心的侧脸,思绪再次回到一个半月前——皋月(五月)初一,他与鸣初遇的那一天。
当时的飒音,仍是间谍组织「狐」的一员。该组织侍奉一位以「下克上」发迹、统治南方凸出半岛【译注:即房总半岛】的武将。
始于京都的战乱蔓延至日本全境,是已成白发老翁的那一代人尚是孩童时的事。如今诸国大名互相争夺领地,纷争无止无休。下级反叛、推翻上位领主、夺取城池——这样的「下克上」也是家常便饭。
那位武将凭「下克上」起家后,为实现称霸的野心,常派遣「狐」的成员探查他国情势、散布虚假情报以搅乱局势,有时更命他们执行暗杀。「狐」专挑无依无靠且五感与体力都异于常人的男孩,以严苛训练磨砺其战斗技能,收为己用。
自九岁时被「狐」捡回后,飒音历经严酷修练,心与感情都被逼着舍弃。到十四岁时,他已成为一流间谍,对任务以外的一切不闻不问。虽是一流间谍,飒音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使用杀人的刀刃,因此专门负责探查,护身只靠「印字打」——一种投掷小石精准击敌的技巧——以及防御性质的体术。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年半。直到八天前,十七岁的飒音终于脱离并背叛了「狐」。这一切,都是为了拯救鸣,为了与她一同活下去,为了守护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重要、绝不想失去的人。
他不惜舍弃一切,带着鸣逃离,踏上旅程。在这趟旅途中,飒音与鸣谈了许多,彼此倾诉能忆起的往事:关于童年,关于快乐与辛酸。
飒音从未对他人如此倾诉过,也从未想过让谁倾听。鸣也说,她有着同样的心情,现在的她很幸福。如此吐露心声的鸣,脸上浮现出美丽的微笑,眼眶却微微湿润。飒音的心也为之震颤……
「飒音。」
鸣轻声呼唤,将飒音从回忆中拉回。她轻轻靠上飒音的背,看来阿王丸已经厌烦了陪她嬉闹。
不战斗时,鸣天真无邪,有时甚至会流露出幼童般的举止——明明已经十六岁了。然而一旦认真起来,她也会展现出极为敏锐的观察力与果决的行动力。而且无论何时,她的仪态总带着几分优雅。那份优雅与平日可爱的微笑相衬,总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起初,飒音对鸣那张表情变幻莫测的脸感到不知所措,可如今,光是看着她脸上神情流转,便已成了他最大的乐趣。
「飒音,你在想什么事吧?又是……以前的事?」
「嗯。」
——飒音回过头,点了点头:
「看着鸣,我很开心。这种心情,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鸣粲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随即转过身去,随手摘了两片茅草叶。
「你有没有这样玩过?把叶子对折,互相勾住,然后拉扯,断掉的一方算输。中秋之夜,我曾拿供奉的薄饼作赌注,和弟弟比试过呢。」
鸣说着,将互相勾连的叶片的一端递到飒音手中,不等他准备便径自用力一拉。飒音手中的叶子随即断开。鸣说了句「我赢了」,视线却落在断叶上,沉默不语。
(她大概是想起了再也见不到的家人吧。毕竟,她已选择了与我相依为命、再也无法回头的道路……)
——飒音如此思忖。刚相遇时,他们本是无法相守的两个人,若奢求相伴,便会丢掉性命。他们生于敌对之国,一方是身份尊贵的公主,另一方则是终生行走于虚伪黑暗中的间谍。
一想到这些,飒音便产生一股将鸣紧紧搂进怀里的冲动;可又怕用力过猛,不敢轻易伸手触碰,只好独自压抑着高涨的情绪,默默注视着鸣。明明战斗时也经常护着鸣、触碰她,平时就算碰一碰也无妨……
「就快到了呢,户谷之庄。」
——或许是为了转换心情,鸣挤出一个微笑,低声说道:
「先前那个人说,很难进去……我们没问题吧?」
「嗯。我打听到的是确切消息,可以相信。」
「能再让我听一遍吗?」鸣说道,飒音便将那番已说过好多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上个月月末,飒音在美驹深山中偶遇了一名作僧人打扮、自称「觉」的男子。觉声称自己来自「北之海附近的户谷之庄」,并告诉飒音,若他与鸣一同逃往那里,便能获得安身之所与口粮。觉给了飒音一张名为「割符」的纸当作入庄凭证。作为交换,飒音要成为「鼠」的一员,运用天生的异能守护户谷之庄。
所谓「鼠」,似乎是由异能者结成的集团,专职守护无领主、由领民自治的户谷之庄。为防备周边势力入侵,「鼠」的成员往往防患于未然,提前运用异能将危机消弭。户谷之庄便在这乱世中化作了一隅净土:因为免受战火摧残,田亩收成颇丰;因为能安心凭借技艺谋生,各地的能工巧匠也纷纷汇聚于此。工匠们将制成的器物售予慕名而来的行商,户谷之庄由此富庶起来。
「这是世间的乐土、理想之乡啊。」——觉曾这样说道。尽管无法全盘相信这些溢美之词,但那个说法确实深深吸引了飒音。
为了鸣,飒音响应了觉的邀请。毕竟,他和鸣早已没有其他能两人一起活下去的出路。拯救鸣,就意味着背叛「狐」,而叛徒必将遭到「狐」的「死亡制裁」。即便到了现在,飒音也仍未彻底摆脱这份威胁。
尽管如此,飒音还是下定决心背负宿命而活。
——为了让鸣活下去,他也得活下去。
每次提起这件事,鸣必定会说「谢谢」,并注视着他的双眼,仿佛要确认彼此的决意。飒音也必定带着同样的决意回望她。
此刻,鸣同样直直地注视着飒音。
「真的谢谢你,我——」
——有人来了。
飒音用手捂住正要说话的鸣的嘴,按住她的肩膀让她伏低身子。鸣眼中的神色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两人交叠着身影,钻进茅草丛深处。飒音对鸣低语道:
「我要用『千里眼』探查,保护我。」
「当然。交给我吧。」
飒音用双手捂住双耳,闭上双眼,将感知全力向虚空扩展、飞散。但这样做的代价是,期间无法通过正常的五感察觉近处的声响与气息,会变得毫无防备。
「千里眼」——这是飒音天生拥有的异能之名。远方的人与场所、即将发生的事、物体自身的经历、对方心中所想,与这些相关的片段,都会如幻象般映入他的眼底。
但这一切,都必须基于他过去的经验——唯有与他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或已知的知识存在共通之处,才能被他感知。若是完全的未知,便无法用「千里眼」捕捉。尽管尚未能完全驾驭这股力量,但这仍是他赖以生存的本事。
飒音通过「千里眼」探查到先前那群貌似野盗的男人正直直朝这边赶来。那些家伙让狗循着气味追踪——大概是阿王丸的气味吧。
待飒音收回感知,便听到原本待在远处的阿王丸奔跑而来的蹄声。
「阿王很着急。有不好的家伙靠近了呢。」
阿王丸的直觉与飒音的感知异能不相上下,非常敏锐。
「是刚才那些家伙。我们被跟踪了。」
「要主动出击吗?」
飒音拉住了跃跃欲试的鸣。有种违和感——预感这样告诉他。
于是,飒音示意阿王丸藏进茅草丛更深处,自己与鸣也继续屏息潜伏。
飒音攥着一颗小石子,在指间不住摩挲,焦躁地等待着。不久,犬只的喘息与人的脚步声便愈发清晰。鸣用手肘抵着飒音的背,上身紧贴过来;飒音能感受到她正集中精神,紧张感在不断攀升。
眼前的茅草终于晃动,飒音当即掷出石子。正中那条咆哮着扑出的狗的口腔,那狗哀嚎着跳退开去。
鸣用袖口裹住手,抓住了一名男子突刺而来的刀刃,迅速将刀夺下。转瞬之间,她已将那名男子反剪双臂,将刀刃抵在了对方脖颈上。
「别动。若是想抓先前那个货商,他早就跑远了。若不放弃,可又要吃苦头了哦,野盗的诸位?」
「野盗?谁啊?你们才是——听命于尾白那个作孽的老爷子,在这一带的村子里肆意妄为……」
——另一名男子将刀尖对准鸣,加以牵制。飒音也站起身,上前一步护住鸣。
「我们不会做那般粗暴的事,只是在旅途中帮了人而已。」
男子们共有六人,都瞪大了眼睛,将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这样吗……确实,看上去不像是尾白的仆从……那家伙应该也不会让女子当家臣,即便武艺高强……」
「你们能明白就好。你们也不是野盗吧?」
「我们是受这一带村子雇用的护卫。这一带啊,有尾白氏派来的家臣,带着仆从向村民强提无理要求、搜刮积蓄。有时还会毫无来由地施暴,干些土匪勾当。」
「那么,那个自称松次的男人是……?」
「他就是尾白氏的手下,本名好像叫横松何次郎……」
这次轮到飒音和鸣瞪大了眼睛。
「……我们好不容易抓住他、绑了起来,可在押往牢房的途中,被他钻空子逃了。追到森林里,就遇到了你们。」
(那么,那家伙为何要把马藏在此处,还备好了「商人的货物」,甚至特意出示那所谓「户谷之庄的通行证」来欺骗我们?他当时理应无法预知能否被我们救下,这一切,莫非是出于别的什么计划……?)
——飒音如此思忖着,向护卫们问道:
「他是偷了或抢了村里的东西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回应——
「土匪勾当是比他更下级的家仆干的事。横松更像是来强人所难的。」
「我们受雇于村子里的村医,横松时不时会在他家周围晃悠,说些尖酸刻薄的挖苦话。不过,今天横松出现在村郊的破屋里,那里明明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他却窸窸窣窣地翻找;我们觉得可疑,所以就——」
「——总之我们一齐冲进去的时候,那屋子就哗啦哗啦地快要塌了。多亏那几根腐烂的柱子勉强撑着,才没当场塌下来,我们也得以逮住横松。」
——听了这番描述,飒音和鸣面面相觑。
(他说要去户谷之庄,也是假的吗……那我预感到的、下次与他碰面的片段,究竟会发生在何处呢……)
「总之,尾白氏的武士和家仆里,没一个好东西。那老头重用的家伙尤其不是东西。」
「尾白氏是……这附近的领主吗?」鸣问道。
「是这儿的守护大名家族。现任大名是尾白兼安,派人找我们麻烦的老头是已退位的前代——叫尾白兼近。这老头贪得无厌、业障深重,是个残忍至极的任性男人。好像就是为了随心所欲,才退位过起了自在的生活。」
鸣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她的父亲——美驹继胤,至少作为领主是很出色的,而美驹周边诸国的领主大多也是如此。
「啊……我们必须得道歉才行。」说着,她放开了那名被她反剪双臂的男人。
「是啊。」其他男人们点头道。
「对不起。要怎么赔礼才好?」
「白干活,一辈子帮我们护卫村子吧,这位力大无穷的姑娘?」
——听了这话,鸣为难地垂下了眉梢。
「可是我们必须去户谷之庄。」
她一边说着,一边像要躲到飒音背后似的靠了过去。男人们苦笑了:
「这么说,难道你们是『鼠』?」
飒音和鸣一点头,他们就唿地吹起了口哨——
「那可不得了。比留在这儿给村子当护卫麻烦多了。你们可知道,尾白兼近真正盯上的正是户谷之庄啊。」
「那老头想把户谷之庄纳入版图,好横征暴敛,再将工匠收为己用,供他自己过奢靡生活。」
——护卫们的语气中带上了讽刺。
「身手了得的你们居然是『鼠』。那敢情好,想办法收拾一下尾白那帮人吧。要是能收拾他们、给我们减轻点压力,我们就原谅你们。」
「『鼠』里像样的,也就一个大块头叫犬什么的,剩下的就是一对双胞胎,一个精神头十足的丫头和一个没精打采的小子,哦,好像还有谁来着……?也就这种程度了,光有名号派不上用场……」
「『鼠』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鸣惊讶地提高了声音。护卫们嘎嘎地笑了:
「没精神的小子需要吃药,所以那精神丫头才会到村医家去买药。我们曾经看不下去她被尾白的家仆嘲弄,帮过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丫头一把。真是的……那对双胞胎真能战斗吗?」
「不管跟庄里那个有名的面具巫女说多少次要想想办法对付尾白,结果真的就是拿他们没办法……」
「是啊,希望你俩去了能好好干活,想出点好主意,别再让尾白的人继续折腾这一带了。」
——口吻半开玩笑,却又透着几分出乎意料的认真。护卫们挥舞着刀吓唬了飒音和鸣一通,然后离去了。
他们的身影刚一消失,鸣就重重地叹了口气,喃喃吐出一句:「怎么办?」这状况对飒音来说也是意料之外,但他不愿再说什么令鸣更加失望的话。
「总会有办法的。不过,这恐怕……」
——大概是预感到将要战斗,一阵厌恶的战栗感袭来。飒音将这份预感告诉鸣后,她的表情阴沉了下来。
「我们明明是为了体验没有战争的地方才来的……」
觉确实这么说过——户谷之庄没有战争,是这世间的理想乡。然而,在这战乱不断的天下,真的存在那样的地方吗?
两人无言地面面相觑,伫立了片刻。随后得出的结论是——既然已经来到这里,总之只能去户谷之庄看看了。
***
太阳已然西斜。飒音收集着能作篝火燃料的枯枝,迅速做着野外露宿的准备。
「我来帮忙。」鸣蹲下身,也在环绕茅草原的低矮灌木丛中捡拾枝条。
旅途中,本是公主的鸣开始有样学样地帮飒音做事。不过是捡捡柴火、去小河打打水之类的,连五六岁孩子都能应付的琐事。
即便如此,从未做过任何日常杂务的鸣,愿意为了他而改变、愿意尝试新事物,仍令飒音欣喜不已。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内心温暖吧。
为了寻找耐烧的粗壮枯枝,飒音走向茅草原尽头的那片小树林。拨开灌木丛靠近林缘,隐约可见一些竖着的黑色木桩。
他漫不经心地走近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那些看似排成一排的漆黑木桩,竟是烧毁的柱子残骸。此处曾是好几户人家,如今却只剩被焚毁后的废墟。地面至今仍是漆黑一片,散落着无数炭块。
飒音轻轻触碰其中一块,发动感知能力。
猛烈燃烧的灼热仿佛要烧焦手掌,能听见无处可逃之人临终的惨叫。飒音强忍住捂住耳朵的冲动,强迫自己直面真相,继续探查。
他集中意识,追溯时光,探寻最初点燃火焰的元凶。数名武装男子的身影浮现出来。烈焰的强光形成逆光,身影看起来如同黑影,无法分辨出具体面貌。但其中似乎有一人,是个散发着格外令人憎恶的气息、正在狂笑的老人。
「这些就是……尾白兼近和他那些恶劣的仆从吗……」
飒音将手从炭块上移开。那传递而来的灼热已令他难以忍受。
他又将目光投向别处,一具人形的炭块映入眼帘——双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躯干扭曲,一只手臂从中折断——这景象触动了被遗忘的过去,他曾在某处见过相同的光景。
一道锐利的闪光猛然划过脑海。
「……!!」
眼前骤然变暗,仿佛脚下的地面也随之消失。
『你杀了×××。放火烧死了她。你自己腹部也流着血,一边挣扎,一边将所有的悲伤与怨恨都倾泻向×××——』
有声音从地狱深处响起。
『骗人。不是我啊!』
『就是你,不记得了吗?听说有很多目击者。飒音,那就是你做的事——』
『我不知道。馆主大人,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不是我啊。』
『——你只能一生背负着罪孽活下去。在这黑暗之世,做着黑暗的工作。一旦沾染了罪孽,这双手就无可救药了。』
『原谅我……不,那种事,我……!』
我没有做。
——飒音原本是想这样申辩的。那是他被「狐」收留、刚得到「飒音」这个名字不久后发生的事。尽管内心觉得自己并未做过,但一无所有的他,却没有断然否定的底气。
飒音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为何会失去家、母亲,还有原来的名字。被惧怕异能的母亲投来刀刃、刺中腹部——这件事他还勉强记得。但之后的事,自己究竟是如何从伤势中恢复的,就完全不记得了。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独自在流浪了。
飒音曾对鸣说:『母亲就那样消失了。在熟识的大人照顾下恢复意识的我面前,她再也没有出现过。』——因为他自己也希望是这样。
飒音又想起八天前重创谺——「狐」的头目——的那件事。当时飒音听到谺传达「杀了鸣」的命令后,意识似乎便中断了,再回过神来时,谺已经倒在面前了。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飒音完全想不起来,不禁战栗不已。
如今眼前这具烧成焦黑的人类遗骸,飒音感觉自己的确曾见过一次类似的。那么,除了是在「那个时候」见过之外,还能是什么时候呢……
强忍着阵阵眩晕,飒音凝视着自己的手掌。
(我也许没有让鸣幸福的资格。如果连在正当的阳光下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的资格都不具备,愿意与我同行的鸣,便无法获得幸福。也许我只能受黑暗蛊惑,在黑暗中苟活……鸣……会变成什么样呢?若是连笑容都无法维持……)
「是我的错……我用这双手杀了母亲——」
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散落在地。飒音立刻摆好架势,猛地转过身。
「……飒音,你说杀了母亲……是什么意思……?」
鸣呆然伫立,脚边散落着枯枝。
自己竟然说出了口——这个认知令飒音血液几乎倒流,连掏出的小石子从手中滑落都浑然不觉。
「……鸣,从今以后……你还是不要与我太过亲近为好。虽然事到如今说这种话很不负责任,但我无法给你幸福。在配得上你的男人出现之前,我会继续与你一起生活,照顾你。既然带你出来,我就会保护你……请你……原谅我……」
「怎……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鸣的膝盖一软。
「对不起,是我问了不该问的!手上沾了血什么的——我绝不会因为这种理由就讨厌你的!」
「不对……是我太草率了。明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却还奢望着能与你一起生活。鸣没有错。」
「不要……不要啊。」
鸣扑进飒音怀中,紧紧抱住了他。四目交错的瞬间——
「好痛!」——鸣按住太阳穴,皱起了脸。
「……唔!」
仿佛有冰刃刺入了飒音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