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破晓前的荆棘之路】 第4话 幽往舞进
历史具有多样色彩。
生活、文化和气候风土也不例外。
一个国家、一座城市都有经年累月构成的颜色。
相较于新陈代谢快速的东京,古都京都的色彩显得深邃。
位在应称为都会的高楼大厦建筑群旁,自古持续不断蓄积至今的城市痕迹深入每处。无论是在用字遣词、历史遗迹,还是自然景观,这种痕迹均随处可见,人们称之为传统。
历史愈是悠久的土地,就会混杂愈多色彩,呈现出多采多姿的色调。
正因为如此,京都的景色才会如此美丽。
但是,禅院真依知道京都不只有美丽的事物。
此处在悠长历史的影响下,良善与邪恶的事物兼具并存,将这片土地染成复杂的色调。美丽的颜色内,掺混着肮脏的色彩。
传统与迷惘、门第与纠纷,又或是咒术师与诅咒。
对能够看到这些邪恶面的人来说,实在无法单单赞颂这座城市的美。
真依实在厌恶京都的色彩、传统调制出的色调──因此刚从东京回来,就一脸不满。
「今年的交流会有够匆忙,我们不能在东京待久一点吗?」
此处位于京都车站八条口旁的商业大楼内。
若是夏天,这群少女就会前往主打冰淇淋的可丽饼店,但在秋风带来凉意的现在,她们选择坐在咖啡厅里的一隅。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咒诅师和咒灵跑来捣乱,还造成死伤。」
拿铁拉花上是爱心形状围成一圈的图案,三轮用手机替拉花拍照后这么回应。
她每次都会拍照,但之后都上传到哪里去了啊?──真依嘟着嘴,不停用食指沿着杯缘画圈,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这么想着。
「不过也太快回来了吧?我本来还想找时间去逛个街买买东西。」
「对呀,我也想去逛逛跳蚤市集的说。」
西宫拿着蜂蜜一边画圈一边倒入拿铁咖啡,加入了聊天。琥珀色的蜂蜜上加了奶泡,使得外观看起来更显香甜。
真依和三轮感情很好,而西宫虽然是学姐,但彼此并不在意学姐妹之间的位阶。
东京校同年级同学较常结伴出游,相对于此,京都校这边常看到的反而是这个二、三年级学生混搭而成的女子三人组玩在一起。
如果是普通学校,不同年级的学生在相处上都存在相当大的隔阂。
但是,高专的学生数量本来就少,女咒术师更是稀少。
相较于东京校,在校风保守的京都校内,女生可说必然会和女生组成小团体。这也是三人交情甚笃的原因之一。
「话说你讲的跳蚤市集是在哪里?」
「在原宿,靠近竹下通那边。」
「桃,你真的很喜欢原宿耶。真羡慕你适合走可爱风。」
「我才羡慕你和霞这种类型,你们俩都比我这个学姐适合成熟美女风格的穿搭啊。」
「你少身在福中不知福了,长太高穿搭的选择就会跟着变少喔。」
「啊,我常听人那么说耶。看来霞是我们之中,最容易打扮漂亮的。毕竟她平常明明都穿西装,却不会显得奇怪,真的是太犯规了啦。」
「我只是因为穿裙子没办法用拔刀斩才穿西装的。而且,就算穿搭的选择多,东京的物价也让我有点买不下手。」
「霞,不要把残酷的现实说出来啦。」
「东京也有便宜的好东西啦。」
真依啜饮一口招牌咖啡,缓缓吞下苦味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杯中的黑色水面,掀起一阵涟漪。
「这次交流会,我真是有够凄惨的。」
听闻真依的低沉呢喃,西宫和三轮瞬间露出吃惊的表情。
「真依,你干嘛那样讲,在座没一个人留下亮眼的好成绩吧。」
「你已经比睡死的我好太多了,我的刀还不见了呢。」
「可是话不能这样说吧……」
真依托着下巴,皱起眉头,感觉打从心底觉得不开心。
「真希在这次交流会中不只战绩亮眼,对付特级咒灵时,除了帮忙争取时间外,还提供咒具,贡献不少。现在已经在谣传她会被推荐升级了。这件事应该也会传回我家吧。」
「…………」
三轮尴尬地看向西宫,西宫回以束手无策的表情。
真依低着头,像在自嘲般笑着继续说:
「我和真希不同,明明能使用术式却在正面对决时落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奚落我……」
「……真依。」
生在大有来头的咒术师世家,实绩自然才是一切。
在这种父系社会体制依旧根深蒂固的名门世家,女咒术师会遭受各式阻力,如果是御三家的话,整体环境又会更不友善。
真依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双肩不知承受着多么沉重的压力。
西宫与三轮正因为和真依来往密切,所以或多或少能够了解她的感受。
不对,身为当事人的真依,才是最了解那份重压的人。
正因如此,她才无法止住在叹气瞬间突然颤抖的指头,也无法闭上不停埋怨的嘴巴。
当然,真依知道自己这样已打坏了原本谈笑的欢乐气氛。
不过她可能是宣泄了心里话,心情感觉轻松了不少,因此甩了甩头换了表情。
「总之,事到如今我也只是讲讲而已。再说了,假如我真的打倒真希,也不会因此获得什么多好的评价,因为那家伙根本不值得一提啊。」
「骗人!她根本就是谎报等级啊!」
三轮想也没想就出言反驳,但是被真依狠狠一瞪便闭起嘴巴。西宫赶紧出面缓颊,同时替三轮解围。
「好了好了,不过真依都比我们厉害,她有打赢一个人呀。就是那个没有半点可爱之处的一年级女生。」
「啊啊,你是说那个被我一发正中的褐色头发喔。」
「对对对,自称东北将大的那个。」
「她还被自己的队友吐槽不是吗?」
「名字叫什么来着?钉坂……欧巴马?」
「我不记得了,谁要记住那种小咖、腿短又嘴贱的家伙。」
「那女生很狂妄又不可爱,还拿玩具槌打人。」
「你们别说这么坏的话啦……」
感觉快要听不下去的三轮嘀咕后,三人的对话顿时中断。
接着,现场充满了三人的哀叹声。
毕竟现实就是,最终三人都吃了败战。如今回想起来,还是非常沮丧。
虽然她们都在第二天的棒球赛中宣泄了一番,心情也几乎不再郁闷,但每个人都还是心有不甘。
话虽如此,心存不甘的败仗才有意义。
虽然此次交流会中出现虎杖遇袭的插曲,但学生相互过招的交流战本就不必打到你死我活。有别于对付咒灵的战斗,胜负结果可以成为下一场战斗的养分。
悔恨会刺激落败者的心,促使他们成长。
因此悔恨如今已是她们的珍贵资产。
──不过喜欢这种理论的大概就东堂那种人而已,现在占据她们内心的只有单纯的怒火。
当这种烦闷的情绪再度化为怨言,准备从三人口中泄溢而出之际。
一个完全无视现场凝重气氛的访客来了。
「真依姐。」
「哎呀。」
真依听到有人在喊她而回头查看,发现有名少女向她挥手。
少女染着淡红发色,身穿米色西装外套。她身上没有高专生的气息,感觉就是一般学生放学回家途中跑来找人。
真依看见她后,眉头稍微松开了一点。
「由宇,你下课了喔?」
「嗯,因为今天没有社团活动。」
「毕竟已经秋天,运动类的社团比完大赛就没什么大活动了。」
真依亲昵地与这名被她称作由宇的少女说话。
西宫歪着头看着两人的身影,向三轮提问:
「那位是真依的朋友吗?」
「嗯嗯,她是──」
「非常抱歉,现在才要自我介绍。两位都是高专的学生吧?」
由宇在三轮进行解释之前,先出声说话。
「我叫槇村由宇,是以东山区一带为中心,协助提供情报给各位咒术师的人员。」
「你说你会提供情报……所以是外部协力人员的『窗』吗?」
「是的!就是这么称呼。」
「原来如此。你好,我是三年级的西宫桃,请多指教。听你们刚刚说话的感觉,你和真依、霞都互相认识吧。」
「没错。比起我,她和真依比较熟。」
三轮看向由宇后,由宇便以仿佛能听到她用鼻子「哼」了一声的气势,挺起胸膛。
「没错!因为真依姐是我的姐姐大人!」
「嗯呵。」
西宫即时将脸远离拿铁咖啡,笑了出来。
「真依,你是帮她把※歪掉的领巾绑正了吗?」(编注:著名百合作品《玛莉亚的凝望》中女主角小笠原祥子的经典台词,日后调整领结变成百合界的知名梗。)
「你那是什么梗啊?我之前已经要她别叫我姐姐大人了,但这孩子就是不听话。」
真依耸了耸肩,知道来龙去脉的三轮代替她说明。
「我是听说由宇天生就能看见诅咒,从前她被咒灵纠缠、非常苦恼时,是真依出手救了她。在那之后,她就自愿协助高专。」
「是的!真依姐是我的救命恩人!」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真依,你好厉害喔。」
真依听闻西宫率直的赞美后,皱起了眉头。
「我当时只是祓除蝇头耶,这种称赞听起来反而像是在挖苦我。」
「但是你救了我也是事实,所以我才会想要协助你而成为窗喔。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你尽量说!」
「那么你去帮我买摆在收银台旁的那个盒装司康饼。」
「我这就去!」
由宇应声后,意气风发地前去收银台。
三轮和西宫看着两人的互动,露出一副像在说「真的假的?」的模样。
「真依,你怎么可以叫人家去跑腿。」
「反正那女孩看起来满乐在其中的啊。」
「真依,你有时候真的很会玩弄女生耶。」
「你那是什么意思?」
充满朝气的热闹氛围逐渐重回咖啡厅的一隅。
结果,由宇还买了真依没要求的吉拿棒回来。
「也就是说,你现在正在追查那只四处徘徊的咒灵吧。」
真依啜饮着稍稍变凉的咖啡低语。
由宇加入三人一起谈天后,从高专校内的事情说到交流会的事情,天南地北聊了一阵子,现在话题聚焦在最近在京都出没的咒灵。
「是的。大概是今年六月左右开始传出相关伤亡,但无论是事发现场还是受害者都没有连贯性,所以好像迟迟无法追查到咒灵的痕迹。最近才终于了解到,这是同一个咒灵大范围徘徊、袭击人类的事件。」
「以一个窗来说,你知道得真详细。」
「呵呵,因为最近我负责的区域太常出现受害者,所以我就去问了田边辅助监督。」
「嗯……原来……」
西宫有些担心「这女孩好像不太会保密,没问题吗?」。
咒术师除了咒术才能外,还必须具备足够的适应力去面对各种异常事件。
杀与被杀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即使在悠哉品茶时,这座和平的城市某处照样有诅咒蠢动,照样有人遭到诅咒。
明天也会有人牺牲,或是自己赔上性命。
咒术师必须接受这样的现实活下去……借用五条悟的说法便是,必须『疯狂以对』才行。也就是说,重点在于是否已做好觉悟,能在遭遇突发事件或袭击时,即刻切换思考模式。
纵使不是在最前线战斗的咒术师,只要是会接触诅咒的人都要提高警觉。
但在这位名为由宇的少女身上,感受不到这层觉悟。
即使是以外部挖角模式成为咒术师的三轮,也能感觉到眼前名为由宇的少女暴露在危机之中。她露出宛若在说「这女孩太没危机意识了」的眼神看向真依,真依挑起单边的眉头,像在表示「我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由宇,你刚是说你身边有发生伤亡吧?」
「对。」
「你如果发现那只咒灵,一定要马上联络高专喔。」
「我当然会。毕竟我根本没办法对付咒灵,所以一定会赶快通知你的。」
「你怎么可以直接通知我啦,要通报给老师或辅助监督转达才行。」
「因为我希望你能祓除更多咒灵。累积实绩,这样对咒术师的推荐升级也有帮助吧。」
「真依,她很景仰你耶。」
西宫言语间带了点调侃的语气,但还是露出相当欣慰的笑脸。
眼前这个女孩尽力想去理解真依的立场和艰辛,想要成为她的助力──实际作为虽然让人觉得有些过火──但西宫感到非常高兴。
然而,真依却像在说「你很烦耶」地摆了摆手,要西宫别再看了。
正当她开始觉得「一直被这样闹也不是办法」时,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的由宇匆忙起身。
「啊,抱歉,我差不多得离开了。」
「你和朋友有约吗?」
真依开口一问,由宇便特地转过身摇摇头。
「不是,我是要去工作。刚刚说的那个咒灵,前几天出现在伏见稻荷,之前则是出现在名神高速公路那边,时间都在傍晚……黄昏的时候。我推测接下来可能会出现在东福寺一带。」
「推测……你该不会在自行调查吧?」
「你这样太危险了。如果要认真追查咒灵的痕迹,就必须出动咒术师才行。」
三轮也忍不住插话,但由宇一副没放在心上的模样,露出爽朗的笑容回答:
「嗯嗯,我顶多只会确认一下残秽,毕竟我非常清楚咒灵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由宇把话说到这里时,直接将视线移到真依身上。
「我若是遇到危险,请你要再来救我喔。」
接着眨了一下单边眼睛。
三轮和西宫也跟着看向真依,发现她已经不耐烦地眯起双眼。
「我会看在司康饼和吉拿棒的份上。」
「了解!」
真依耸肩的同时叹了口气,由宇对她露出由衷感到开心的笑容后离去。
真依心想,自己好像被只小鸭子彻底依赖了。
「看来你还是会去救她嘛。」
「我讲讲场面话而已。」
真依将视线从笑着这么说的三轮身上移开,望向店家的出口。
由宇直到身影完全消失之前,一路上都毕恭毕敬地挥着手。
「老实说我好意外,真依,你之前也救过那女孩吧?」
听闻西宫的提问后,真依闭上一只眼睛。
「我刚不是说了,对手只是蝇头。」
「只是蝇头的话,丢着不管也没差吧,没想到你会特地去救那女孩。」
「蝇头就算几乎无害,但能看到那种恶心东西的人会觉得很不舒服吧?不过说老实话,我很后悔救了她。」
真依喝光冷掉的咖啡,双眉紧皱。
「误以为自己有靠山,真的是件很要命的事情。」
西宫和三轮互看了对方,两人总觉得真依在望着远方说话。
在那之后一个礼拜便传来消息──位在K女子大学附近的窗已经失联。
「应该为时已晚了。」
名为田边的辅助监督淡淡地做出结论。
他并不是前来转达任务指令。
学生主动联络辅助监督,寻求咒灵相关灾损情报这种情形本就少见,而且难以应对,但田边听闻详情后,便把允许公开的资讯告诉了三人。
田边看见三轮一副想说「你们未免也太不通人情」的模样后,补充说明道──槇村由宇是逾越本分,擅自进行调查的。
敌人是大范围徘徊的怨灵。
推测等级即使低估也有二级。
大多数的咒灵会固定在一个地方出没,相对地,此次的咒灵正如其名,会在城内大范围徘徊,但也不是毫无轨迹可寻。
这个咒灵据说会对视线产生显著反应。
虽然多数咒灵都会对视线产生反应,但此次的咒灵在相关反应上特别明显。之所以会如此,也许是受到构成诅咒的原人格影响,但这点在对付咒灵时不会是太大的问题。
世上有些人即使没有成为咒术师的资质,还是隐约能感受到诅咒的存在,也就是所谓的『第六感强烈的人』。
此次的咒灵专门攻击这种人类。
攻击能察觉到它,却又无力抵抗的人类。
这个对视线十分敏感的咒灵,借此筛选猎物的同时,一感受到身怀战斗能力的咒术师视线,便会立刻开溜,狡猾地不断危害世人。
然而槇村由宇着眼的也是这种特性。
认为身为监视者的『窗』既然无法战斗,正好能够引诱咒灵现身。
据说还主动献策。
「我当然一口回绝。此次的咒灵就是因为具有这种特性,所以我们进行调查时格外谨慎,希望尽量不要波及到『窗』。」
田边的声音显得焦躁。
「你说什么?救援任务?不会指派的。能够轻松收拾这种咒灵的一级咒术师本来就人手不足,更何况这个窗明知咒灵有多危险,却又不顾自身安危跑去追查。你要说我无情也没关系……你说我对小孩子见死不救?对我们大人而言,你们这些学生也是小孩子,怎么可能派能力只有三级左右的学生去处理还没充分调查的咒灵?」
田边的回话只是更加突显,这位名为由宇的少女欠缺熟虑。
擅自接触推估是二级咒灵的敌人。
仅靠一己判断独自进行调查。
不管怎么说,由宇都没有半点值得同情的地方。
但田边解释完后,三轮依旧感到不满,西宫叹着气无奈地说「看来也只能这样了」,两人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陆续离开了办公室。
真依最后离开。
打从出世以来,真依就活在恐惧之中。
这个世上满布名为『诅咒』的脏东西,真依不知怨怼过多少次自己那对天生能够看见这些脏东西的眼睛。
蓝天好美,街上的色彩缤纷鲜明,但眼前不单只有美丽的事物。
真依如果没有生在咒术师世家,不知道世界已被诅咒……她的双眼或许就能永远只欣赏美好的色调。
她非常了解看得见诅咒是件多恐怖的事情。
怎么可能不害怕。
怎么可能习以为常。
「请你要再来救我喔」,这句话不停在真依的耳边回荡。
「……真的是莫名其妙。」
这种聊天时随口订下的约定……
没什么一定要遵守的道理。
就如田边所说,由宇会遭遇危险都是自找的。而且真依跟她的交情也没好到能让她未经深思熟虑就出手拯救。更何况敌人二级,真依才三级,这本就是件超出她能力所及的案件。
「我怎么可能去救她?」
此时已是深夜,真依独自关在自己的房里。
四周安静无声,她却闭着双眼,捂住耳朵。
冷眼旁观才是正解。
反正不会受到任何人责怪。
明明如此,却只感到极度不快。真依因而独自探寻着,究竟是什么在扰乱自己的内心。
──大骗子。
这时脑中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突然想起一个面孔──是真希。
真依举起手在空中挥动,真希没有消失,真希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你想讲什么?干嘛不说话?」
真依像是硬挤出声音般低吟道……才终于发现一件事。
她在心中仔细查看后,察觉眼前那张面孔不是真希。
而是孩童时期的自己。
「──大骗子。」
这次真依听得一清二楚。
正在低语的人是──她自己。
脑中记忆翻腾,眼前切换了数个场景。
用手牵着她的姐姐;约好永不分离的姐姐;只有自己成熟长大,丢下她离开家的姐姐。
妹妹责备姐姐是骗子。
快要哭出来的人,总是自己。
「……我。」
真依非常、非常用力地呼吸。
努力组织话语,接着说了出口。
「我才跟你不一样。」
真依将手枪插进枪套,套上大衣。
她完全没有动脑理解自己正在做什么,可以肯定的大概就只有自己是要去干蠢事,而且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一切都是因为她于心不忍,所以才会付诸行动。
那个女孩将小小的约定奉为心灵支柱,深信不疑。真依实在不舍那个笨女孩……
所以要前去拯救她。
真依知道自己也能证明,信守约定根本毫无意义,约定就是用来打破的存在──只不过,这么做只会让自己感到非常不快。
她就像在梦游,身体受到潜意识操控般自行转开门把。
幽暗的走廊上,站着两道黑影。
「霞、桃……你们怎么来了?」
「因为我们就在猜你应该会去救那女孩。」
西宫用扫帚「咚」地敲了一下地板后说。
「可是你居然只想自己去,未免也太见外了吧。」
三轮把手放在刀柄上说。
「……你们真的很爱管闲事耶。」
真依如同惊醒般回过神来。
她在走廊上迈出脚步后,现场悠悠响起三个人的脚步声。
西宫和三轮理所当然地跟在后头,真依没有回头只是向着前方开口说话:
「这么做不会成为实绩,也赚不到钱喔。」
「我只是喜欢跟你和霞一起行动而已。」
「没钱赚是满苦恼的,所以我们就尽量别破坏东西吧。」
──真是的。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完全不划算的危险局面,从中得不到一丝好处。
这么做不会获得任何赞许,遭受苛责才是必然的结果。
即使如此,自己的双脚依旧继续前进──
「真依啊,你就那么担心那女孩吗?」
「我哪有,她就只是个蠢小鬼。」
「那你干嘛要去救她?」
西宫提出疑问。
「我──」
真依目前无法有条理地思考出一个万全的答案。
因此,她直接脱口说出脑中浮现的话语。不过,说完话后,心里又感到有些后悔。
「我不想讨厌我自己,就只是这样而已。」
紧咬的嘴唇因夜晚的寒意感到阵阵痛楚。
自K女子大学往南边走,可抵达一大片墓园。
三人推测咒灵的移动路径应该会经过墓园后,果不其然成功追踪到残秽。
他们从墓园继续南下,越过铁轨穿过寺院,循着区隔古老街道的腐朽木板墙道路前进。
途中行经杂草丛生的空地、长满青苔的※土藏建筑,还有昏暗的公园与杂木林。(编注:在木墙外涂上石膏的建筑工法。)
真依觉得一路上充满恐怖要素,这个街区实在太适合诅咒生存。
三人朝残秽浓烈处,沿着道路不停前进……最后走到无路可走,来到一座大型建筑物前。
「……这是间学校吧。」
「以前是,现在只是空屋。」
西宫听到三轮的嘟囔后回应。
看在咒术师眼里,愈是大型设施就愈容易成为汇聚诅咒的温床。
学校更是当中之最,如果又是古老街区的废弃校舍,那简直是为诅咒量身打造的住所。
残秽的足迹持续延伸至校舍内。
用手机手电筒一照,发现在操场留下笔直轨迹的残秽旁,还有新鲜的血迹。
「真依,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觉得直接从正面杀进去太危险了。」
「桃、霞,你们两个先待在这里,我叫你们再过来。」
「你打算一个人进去吗?」
「你们也听说了吧,这个咒灵很狡猾。它只攻击能够察觉咒灵,却又没有力量对抗咒灵的人类。你们俩光是跟它对到眼,它就会逃之夭夭了。」
「这样的话,你去也不是──」
三轮话还没说完,真依已经加快脚步。
她在离两人数步之遥的地方回过头,脸上挂着略带自嘲的笑容。
「我可以变得非常弱啊。」
这句话让两人惊觉真依打的算盘。
她要发动构筑术式。
这是种能够从无生有的术式,光看效果就能知道其性能极为惊人,但也因此需消耗大量咒力,更会对身体造成庞大负担。
一天做一发子弹就已达上限。
以真依三级咒术师的咒力来说,若是一开始就动用构筑术式,接下来要如何应战──?
「真依,你这样太危险了。」
「我来之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不会有事的。等我确认好校舍内动线,会再传LINE跟你们说,之后就拜托你们照我的指示行动。」
真依一步步踏进漆黑的校舍玄关。
「我在交流会上帮你们那么多忙,等等要好好回报我喔。」
她身穿黑色大衣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诅咒本来就是种令人恐惧的存在。
会害人,甚至会夺人性命。对自诩为站在万物之灵的人类来说,是明确的天敌。
然而咒术师不知是因为具有与之抗衡的力量,还是因为和其交手到太过习以为常,而降低了警戒……
咒术师有时候也会忘记诅咒就是天敌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实。
无论真正的原因为何,许多咒术师自认有自知之明,事实却不然。
就连知道自己不是一流咒术师的真依,也因为有能力对付咒灵,而曾自视甚高。
但也正因如此,如今她已认清现实。
采用预先消耗咒力的诱敌战法。
真依发动术式后,残存的咒力根本无法对抗二级咒灵。岂止如此,她的身体也疲惫至极,脉搏紊乱,鼻孔还流出鲜血。
简直是遍体鳞伤。
宛若受伤的白兔。
现在连要祓除蝇头都得费上好一番功夫。
真依在这样的状态下……来到校舍三楼,走廊底端。
看着对峙中的咒灵──她回想起来了。
回想起了恐惧。
『──────我找到你了。』
它的样貌诡异万分。
烧焦糜烂的皮肤上,有六条关节显眼的瘦长手臂。
膨胀得犹如排球的脸上,横向长着四颗格外细长的眼睛,眼珠大范围翻转蠢动后,一起朝向真依。
它没有嘴唇,「嘎兹嘎兹」地碰响外露的牙齿笑着。明明是人类不可能做出的表情,看起来却像浓缩了人类负面的情感。
咒灵虽然是个丑陋的异形,但卷曲的长发勉强让它保有少女的意象。绝非人类的存在,感觉起来却像个人──这样的外表令人生理性地感到嫌恶。
光从外观就能理解它与人类的差异。
这就是诅咒。
侵蚀这个世界的人类天敌。
──好讨厌。
讨厌,好讨厌。好恐怖,太恐怖了。自己明明不想再受伤、不想再努力了。
咒术师处理的真的尽是些鸟事。
真心话从内心深处宣泄而出。
恐惧仿佛冻结了全身的血流,还让人疯狂耳鸣。
「……啊……」
即使发出声音,干涸的喉咙也分泌不出一滴口水。
但真依还是吸了口气,咬紧牙关。
她在咒灵身旁发现了由宇。
由宇还有呼吸,但称不上平安无事。眼睑瘀青肿胀,脸颊可能是遭到咒灵侵蚀,已溃伤成肥厚疤痕。
而且右脚已弯曲折断,看来连叫她快逃都没办法。左臂手肘以下空无一物,在诅咒侵蚀下出血虽少,但应该也离流血过多而死不远了。
与其说是遇害,更像是……被粗暴地玩坏。从由宇的遭遇,就能知晓咒灵如何看待人类。
对咒灵来说,由宇恐怕只是种随时能替换的玩具。
然后现在,现在咒灵的注意力全都放到眼前的新玩具──真依身上了。
「……真依……姐……?」
由宇睁开肿胀的眼皮,眼睛映照出真依的身影。
至于她眼角渗泪是因为恐惧,还是安心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和她对上眼后,真依就必须表现出无畏的态度。
「你快闭起眼睛,没看到的东西就跟不存在一样喔。」
她做了个愚蠢的选择。
来到一个无路可退的地方。
因此,她如今就只能像从未感到不安般勇往直前。
真依拿好随身携带的左轮手枪──以俐落的动作扣扳机。
「丑八怪,你给我过来。」
枪口闪出的火光照亮黑暗的校舍。
子弹宛若被咒灵吸住般,命中了咒灵的额头。
如果能笑着说「这个咒灵真的是中看不中用耶」就太好了,但实际上真依的攻击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对咒灵来说,这记攻击根本连躲都不用躲。
因为真依的子弹里没有附加半点咒力。
『我在看你喔!你看得到我吗?你看得到吧?有看到吗?有在看我吗?』
咒灵摇晃着细长的手臂,以缓慢的动作开始前进。
速度犹若蜗牛。
它缓缓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加快速度,「喀喀喀」地笑着往真依而去。
真依确认到咒灵离开由宇后,便把枪口对准咒灵,盯着不放并往后退去。
咒灵散发出的压迫感强大到,光是和它对到眼就会不停冒汗。
真依颤抖着手指扣扳机,又击出一发子弹。进行这种起不了作用的攻势时,减少的不仅是弹药,甚至连精神都会跟着耗弱。
结果子弹射偏打中墙壁,咒灵见状,终于开始奔跑。
真依也拿出浑身力气开始在走廊上狂奔。然而,她的目的不是真的要逃走,因此一路上频频回头查看,把自己当作诱饵,诱导咒灵前进。
她蹬着老旧的磁砖地板,用手抵住壁纸斑驳剥落的墙壁,踏着步伐一次越过数阶阶梯,冲下满布灰尘的楼梯。
在弯过楼梯间平台的同时回头一看,发现咒灵也动用六条手臂,宛若蜘蛛般「沙沙沙」地飞冲而来。
「它的手臂看样子能伸长到满远的地方。」
咒灵的手臂会用来移动,但伸出时的长度既然会比外观看起来还要长的话,就必须更注意自己和它的距离。
不能被它抓到,但又不能远远甩开它。
真依像在玩不会靠太近也不会离太远的捉迷藏,拼命维持一定的间距。
『我在看你喔!』
「唔──」
她的大衣下摆被咒灵突然伸来的手臂抓个正着。
真依瞬间寒毛直竖,感到焦躁惶恐。她紧咬嘴唇,稳住颤抖的手臂,开枪射破大衣,撕去下摆后继续奔跑。
在极度恐惧、紧张的心情和累积已久的疲劳鞭策下急速狂奔。
肺传来抽筋般的痛楚,脚就像铐上枷锁变得相当沉重。活动身体时传出的所有信号,都在斥责她这种有勇无谋的尝试。
即使如此,真依仍旧没有停下脚步。
她无法对由宇见死不救,自己更是不能死。
绝不允许有人为此牺牲性命。
但这么做不只是因为独善其身,也并非只是想要拯救由宇。
毕竟无法活着回去,或平安救出由宇的话,自己就会变成违反约定的骗子。
真依只是为了说到做到,所以不停奔跑着。
『我在看你喔!你有在看吗?我在看你喔!你要看我一下吗?』
「你有完没完啊!」
真依硬是加快感觉快要动弹不得的脚步,拉开了数公尺的距离。
但是──此处是二楼的走廊底端。
前面是道纯白的墙壁,路已到尽头。
亦即真依无路可走了。
「唔……!」
『──────我找到你了。』
回头一看,咒灵就在眼前。
它将六条长臂张开至走廊的宽度,挡住了通路。
看这情形,根本不可能窜过它身旁逃走。
左轮手枪剩下三发子弹,也无法发动构筑术式制作子弹来装填。
如果硬是制作附加咒力的弹药,便会因消耗太多咒力,连走路都有问题。纵使顺利制作、击发,应该也无法对这个咒灵造成致命伤。
独自面对二级咒灵时,无论是要战斗还是逃走都困难重重。
如今完全是瓮中之鳖。
四面楚歌。
根据所有位置上、物理上的情势,真依毫无逃出生天的希望。
『我找到你了、找到你了,我找到了。』
咒灵咧开牙龈大幅外露的嘴巴笑着。
据说露出笑容这个动作起源于在猎物面前露出獠牙。现在的真依非常能够体会这种说法。
在咒灵看来,真依应该也是『死到临头』了。
因此它也不着急,反而缓缓地逼近真依,就像在享受这段猎物被自己逼到走投无路而恐惧万分的时间。
咒灵散发出的混浊气息,犹如火焰的烧灼般愈来愈明显。
眼前的咒灵肯定不会马上杀了猎物。
这也说明了被抓走的由宇为何还能活到现在。
它肯定会把玩、折磨抓来的人类,毫不客气地摆弄人体,最后『不小心』弄坏那个人。
真依脑海里浮现由宇那令人不忍卒睹的模样。她觉得自己也即将变成那种样子。
仅凭一己之力,应该已经无法扭转眼前的局面吧?
没错,单独一人确实无力回天。
「先前听说你即使低估也有二级……但是你居然在猎物面前舔舌头,你这家伙果然只是二流角色。」
『啊啊?』
咒灵眨眼后,像是感到纳闷般眯起眼睛。
真依往后退去,将背靠在『空无一物的纯白墙壁』上。
然后把手伸进大衣口袋。
「你太过相信你自己的眼睛了。」
用大拇指操作手机,拨出电话。
原本这样就算是打出暗号,但真依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放声大喊。
「──桃!」
真依随即低下头,用力蹲低身体。
一部分的『纯白墙壁』瞬间剥落,露出一扇窗户,一阵强风从窗外刮入。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剥落飞走的是,真依以构筑术式制造出的假墙壁。
一天做一发子弹就是极限的她,无法形塑出坚硬牢固的墙壁。
可是如果只是要在昏暗的走廊上藏住一扇窗,她还是办得到。
西宫虽然无法用眼睛确认咒灵的位置,但只要在真依下达指示时,让风刮进事先打开的窗户就好。
刮进狭窄走廊的风无处分散威力,一口气就卷飞了咒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咒灵伸出长臂撑在墙壁上,想借此稳住身躯。
真依在窗户正下方的强风死角,踏稳双脚,握紧左轮手枪,将仅剩的咒力全数注入剩下的子弹,扣下扳机。
现场响起第一发枪声。
过于逞强的身体传出悲鸣。
真依感到头痛欲裂,眼窝还渗出血泪,但她眼睛眨也没眨一下。
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枪响。
射中目标的子弹虽让咒灵缩手,但完全不足以致命。
咒灵被刮到走廊另一侧的底端。
即便如此攻击威力还是不够,光靠这阵强风和子弹还无法解决敌人。现在的真依唯独欠缺给予致命一击的力量。
但是,没有也无妨。
毕竟她原本就没打算靠自己分出胜负。
因为有个人打从一开始就埋伏在走廊另一侧的底端。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霞。」
「────新·阴流。简易领域。」
三轮霞生成了半径2·21公尺的简易领域。
这是种全自动反击的迎击术,她即使闭上眼睛,不仰赖视觉也能发动。
西宫使出的强风,真依击发的子弹,无路可逃的走廊,再加上身体失去重心的咒灵。
三人接二连三地建构出有利自己的状况。
她们如今拥有多项优势,咒灵只剩死路一条。
三轮霞使出了专门用于正面迎击的新·阴流最速刀技──『拔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看吧!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了!找到──』
黑暗中闪烁一道银色亮光。
异形的影子随之一分为二。
翌日,京都高专有鉴于槇村由宇身心遭咒力侵蚀的后遗症,还有一般外伤太过严重,所以决定将她转送至东京校,交由家入医师进行治疗。
由此可知,京都能够治疗同等伤势的医生,目前都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校方原本就没打算拯救由宇,这个人早被视为死亡。
毕竟她只是外部协力者,因此没有必要让她重回岗位,更何况此次是她糊涂行事,才会招惹不必要的危险。
而且她不是咒术师,抛弃也没有关系。
反过来说,如今还帮她疗伤,可说是待遇优厚了。
由宇经过急救后,现在已位于京都校的医护室内等待转送。
窗外是秋日的晴空。
远在天边的云朵缓慢飘动。
外头天气明亮爽朗,与由宇的内心感受截然不同,不过由宇觉得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至少能稍微分散一下注意力,因此用一只手打开窗户。
一开窗,一股像在轻抚脸颊的温柔之风吹了进来──接着魔女骑着扫帚从天而降。
「你好啊,你现在可以走路了吧。」
由宇抬头望向横着身体坐在扫帚上的西宫,用手按着自己失去的另一边手臂。
「……医疗人员已先用咒术帮我止血,现在也不会痛了。」
「听说有找到断掉的手臂,所以只要缝合顺利,你的手臂就能接回去喔。而且,还有能够使用反转术式进行治疗的医生会帮你诊断,预后也会非常顺利的。真是太好了。」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确实是件满麻烦的事情。」
西宫说起话来直言不讳,但语气听来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
她身形娇小,但脸上那个像是看到小孩子恶作剧而露出的无奈笑容,依旧保有身为三年级学姐、身为独当一面的咒术师该有的样子。由宇觉得她实在很耀眼。
「真依要我带话给你。她希望你吃过这次的苦头后,就不要再缠着她了。她也不想再见到你,所以下次要送死就自己去死,别让她知道。」
「…………真依姐人真的很好。」
「你听完刚刚那些话的感想是,她人很好?」
「对。」
「这样啊。」
她既然这么认为,就代表她行动时虽然欠缺思考,但应该是真的仰慕真依。
西宫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无法冷酷对待由宇。她觉得由宇纵使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同伴,但终究还是同伴。
「你要健康地活下去喔,不然我们努力祓除诅咒就没意义了。」
「……好。」
「别哭了、别哭了。你再哭下去眼睛都要肿了,那张可爱的脸会变丑喔。」
西宫递给由宇一条缝有蕾丝的手帕后,轻飘飘地浮上了空中。
扫帚乘着秋风,划出一个大弧形。
胸口纹路宛若系着领带的鸟儿,悠悠地从旁边飞过。西宫歪着头想「那是什么鸟来着?」
扫帚翱翔在与树木平行的高度,横越瓦片屋顶,悠悠地往前飞行。
她看到有人站在校舍玄关后,开始降低高度。
「计程车,这边~」
「本车从八百圆开始跳表。」
「也太贵了。」
真依轻轻跳坐到扫帚后半段。
小小扫帚要坐两个人感觉有些超出负荷,但只是慢慢返回宿舍,应该不成问题。
西宫稍稍提升双载扫帚的高度。
想不被打扰好好说话时,空中更胜走廊。
「桃,你的头发有点碍事耶。」
「我就喜欢啊。你别像上次那样把我的头发当把手喔。」
「好好好。话说霞呢?」
「她去找田边先生解释这次的事情了。辅助监督对她的印象好像都满好的。」
「这样啊,看来之后要好好补偿她一下才行。」
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就和刚开始下雨时的雨滴一样。
她们飞到了高处,所以能看到远方。真依的目光朝向遥远的某处。
学校门口来了漆黑的车辆,可以看见有人上车。虽然看不见那个人的表情,但走路时的步伐十分稳健。
「你真的不去见她吗?」
「不去。」
「喔。」
十分简短的交谈。
西宫没有深究任何事情,真依也没有继续说些什么。
真依信守自己的诺言,拯救了一个人。
真依只靠个人判断,就去祓除一个无人委托处理的咒灵。不会有半个人称赞这件事,身为咒术师的评价也不会因此提高。
禅院家的闲言闲语或许会因此增加,她在家中遭遇的阻力或许又会更上一层楼。
即使如此,真依还是无法忽视想去救人的自己。
纵使过程中一如往常地苦闷且令人生厌,但内心深处却比过去更晴朗了一些。
凝视自己的所在位置,改变看事情的角度,四周的景色都会跟着鲜明起来。
「桃,现在这样可以看得好远喔。」
「是吧?」
「如果再加把劲往上飞,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要再往上飞会满累的就是了。」
在好远、好远的远方,景色到了尽头。
不过五彩缤纷的世界还在往前延伸。
世上肯定会有肮脏的颜色,但也一定存在美丽的色彩。
咒术师一如既往,今天还活在这个被诅咒的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