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破晓前的荆棘之路】 第5话 散步之后
艺术之秋,音乐之秋。
在这个季节想找乐子不怕没有名目。
高专学生虽说是咒术师,但也是学生。
就如同学业不是学校生活的全部,他们的人生也不是只有训练和出任务。
做好随时都可上战场的心理准备固然重要,但若无适度的放松,确实也会不堪负荷。
无论是身体或者心灵,都必须预留余裕才能随机应变。
需要绷紧神经的时候就绷紧,该放松休息的时候就放松,懂得这个道理也很重要。
才刚结束交流会,击退特级咒灵,因此还无法松懈警戒,但对咒术师而言,最忙碌的时期已经过去。在京都校的学生返回京都后,东京校也回归日常。
换言之,正因为如此,这一天的东京校一年级学生才显得有些空闲。
尤其是钉崎,一副就是闲得发慌的模样。
「虎杖,你有空吗?」
「光看就知道他很闲吧?」
「我哪里看起来很闲了?」
「人不是只有在闲闲没事做的时候,才会整理手机的应用程序吗?」
「嘿,虎杖。东京、杀时间、推荐。」
「就算你把我当Siri问问题我也……」
「伏黑我问你喔,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啊?」
「你这个问题问错人了吧。」
「真是的,我们班的男生有够没用……」
秋风凉意日益显著的季节。
但是完全无事可做的一年级学生,待在高专也不知道要如何打发时间,而且二年级学长姐全都外出执行任务,所以也找不到人帮他们进行实战训练。
在这样的情况下,闲得发慌的三人便闲晃到学校附近的便利超商。
他们也不是想买什么东西。
不过,平常要是想到新的一期杂志出了没、新的饮料不知开卖没、又或单纯只是觉得外头有点冷时,人就会跑来超商逛一下。
五条之前曾严肃主张,超商是「让容易与世俗脱节的咒术师,能快速得知时下流行的地方」,但高专学生们都知道他在瞎扯。事实上,伊地知还吐槽回去「我觉得超商就是想要立刻吃到甜甜圈的紧急补给站而已」,却遭五条悟手刀劈颈。
「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呢?这附近的店,我基本上都逛过了。」
钉崎在杂志专区翻着观光宣传册嘀咕。
在她旁边翻看漫画周刊的虎杖回应。
「今天好像不太适合在外头闲逛,要去唱卡拉OK也可以,但是要在那边待到傍晚,好像又会待太久。」
「而且今天这种气温根本开不了嗓,唱阳水的歌会唱不上去。」
「你开场还是要唱※井上阳水喔?」(编注:日本著名男歌手,擅民谣摇滚。)
「当然啊。而且,我选歌还配合你们的程度,准备要唱知名度高的〈河岸饭店〉耶。」
「好啦,谢谢你替我们着想……等等,真的假的啦!?」
「你干嘛像综艺节目那样大喊。」
「我一直在追的漫画居然完结了!而且还一次两部!」
「啊啊,因为你之前死了一段时间啊。」
钉崎窥视虎杖手上的杂志,淡淡地回应。她非常纳闷,为什么男生不管长到几岁,都还这么热衷这本名称里有『少年』两个字的杂志。
「天啊……我好震惊,我现在的心情就像浦岛太郎一样。」
「你也太夸张了,你大概就死了两个月左右而已吧?」
「我又不能跑到外面乱晃,哪会知道这种事。对周刊连载的漫画来说,两个月就足够被腰斩了……伏黑,你没在追这部漫画吗?」
「没有。」
被虎杖呼喊的伏黑没有回头,回话时还继续挑着口香糖。他感觉对漫画完全没有兴趣,不过虎杖也很习惯伏黑的这种反应,所以毫不在意。
「呿,这部漫画居然断在我最在意的地方。」
「你等单行本出再一次看完不就好了?」
「你这样说也没错……说到单行本,我房间里的漫画、游戏还有海报通通不见了耶。不过,我之前死了,被清掉好像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我觉得你之后就别再贴海报了。你也不想想,帮死人收拾遗物时得知那个人生前的癖好,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慢着,是钉崎你帮我清理房内物品的吗?」
「是伏黑帮你清的喔。」
「谢谢你,伏黑!」
「我如果知道你还活着,就会帮你保持原貌了。」
「不,清一清也好。」
「你房里难道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吗?」
「……我才……没有咧……」
钉崎看着伏黑和虎杖的表情眯起了眼睛。不过,她没有继续深究,这也算是身为女生的体贴吧。
「话说回来,我们要站在这里看书看到什么时候?」
「钉崎你有想去什么地方吗?」
「你有吗?」
「那要不要去看场电影?」
「最近有什么好看的吗?」
「这附近的电影院现在上映的是《星际狂鲨大战巨型活尸》喔。」
「你这个死而复生的家伙去看活尸电影的话,根本就是黑色幽默吧?」
「我完全没想过会被这样吐槽耶。」
钉崎一本正经地露出仿佛在说「这家伙认真?」的眼神,看着毫无羞耻感的虎杖。同时,她的表情也像在说「这家伙真的有对自己曾经死过一次这件事感到抱歉吗?」。
「话说回来,你挑电影的品味是不是变烂了啊?」
「有喔?这两个月五条老师塞了各种电影给我看。我有看到非常有趣的电影,相对地也有看到烂到爆的……大概看了将近一百部吧。」
「那家伙感觉有超多来路不明的二手DVD。」
「可是星际狂鲨系列满好看的啊?明明是鲨鱼电影,却有真的鲨鱼出来。」
「我真的很受不了电影宅这种异于常人的推荐法耶。」
「啊!?」
「如果要去看那部的话,我也要回家。」
「唉!?」
面对真心感到傻眼的钉崎和伏黑,虎杖才察觉到自己比想像中还要异于常人,害他心里有点受伤。
他在短时间内,良莠不分地大量接触各种电影作品。
推荐电影给虎杖的五条就别提了,吉野顺平也是个涉略广泛的电影通。他跟顺平相当聊得来,由此可知虎杖的电影品味也有点偏向非主流了。虎杖本来觉得模仿「《浩劫重生》的汤姆汉克斯」是经典老梗,但现在也有点担心钉崎和伏黑会不会看不懂,不过他们理当会看不懂就是了。
虎杖如今有种一言难尽的落寞感。
「唉──再让我想一下喔……」
既然唱卡拉OK和看电影都无法成行,选择就愈来愈少了,虎杖因此快速翻着杂志,想说里头有没有什么好去处。
然而,他现在翻的是漫画杂志。
杂志里并不会介绍附近的观光景点或名店,但实际上他也没仔细看,只是边思考边不停翻页。
但是,他的手忽然停在刚刚翻到的这一页。
眼前是连载中的热门运动漫画的对开页面。
「对了,还有运动之秋啊。」
「你是不是有了什么烂主意?」
「我们来进行运动特训,备战明年的交流会吧。」
「啥?」
钉崎听闻虎杖的提议后,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伏黑则是在这段期间到收银台买好了薄荷口香糖。
他心想等等回去时,接下来的行程应该就已底定,同时还发现前来询问「需要加热吗?」的店员头上坐着一只蝇头,所以顺手祓除了。
因此,对今天的一年级学生们来说,秋天是运动之秋。
「我还在想你讲的特训会是什么,原来是这个啊。」
「我早就想来这里一次看看了。」
三名一年级学生离开便利商店抵达车站后,搭了十几分钟的电车。
最后来到东京都内拥有数间分店的某室内运动娱乐设施。
在这里当然有棒球,也就是打击练习设备,除此之外还能玩到桌球、撞球、室内足球、溜冰、高尔夫和赛格威平衡车。里面也有提供简餐和卡拉OK,是个能尽情消磨时间的好所在。
乡下也有这种地方,但无论是规模还是设备多样性,都远远不及都会区的同种店家。※运动之秋虽然是句老生常谈的话语,然而钉崎来到此处后还是惊艳不已。(编注:「运动之秋、读书之秋、艺术之秋」为日本人提到秋天时常用的话语。)
「虎杖亏你想得到这种好地方,来这里的话,就算玩腻了其中一样,也还有很多样可以玩。」
「对吧?伏黑,拜托你带路了。」
「我又没来过。」
「骗人,你不是住在东京吗?」
「你在东京活到现在到底都在干嘛啊?」
「你们差不多该丢掉那种偏见了吧。」
「我哪有偏见,你要讲也得讲憧憬才对。」
「必须玩点除了对沾上石油的海鸥点火以外的事情喔。」
「你们把我想成什么了啊?」
不过伏黑早就习惯这两人的胡闹了。
总之,这个地方有众多游乐设施,就算不管虎杖和钉崎,他们俩应该也会找到某种乐子,玩到不亦乐乎吧。
伏黑看向店内的娱乐设施介绍图,心里想着自己在两人玩乐期间,到底要做什么事情来打发时间。
电玩专区的机台好像还算充足,不过虎杖如果找到奇怪的对战游戏,那就麻烦了。先前,他在秋叶原被虎杖缠着一起玩了某款游戏,结果活像在苦行。
但是,此处运动设施种类齐全,再加上虎杖和钉崎都偏爱活动身体,所以来到这里应该不会还特地跑去打电动──伏黑这么想的同时看向两人的所在位置,发现他们已经在店家的柜台前,兴奋地你一言我一语。
「钉崎,这个地方太猛了,居然能骑赛格威!」
「真的假的?东京真的是未来世界耶。」
「一般人也能骑赛格威吗?」
「小型赛车最好是需要驾照啦。」
「我原来如此。」
「如果这次没骑到,大概这辈子都没有机会骑到赛格威了。」
「你说的对。这样我们就能模仿《百货战警》了耶。」
「你在讲什么啊?谁知道那是什么电影啊。」
「你不是已经知道那是部电影了吗?啊,滑板型的赛格威看起来也好赞,就好像《回到未来》里面会有的东西。」
「看你这样子,我真的觉得你中了很深的电影毒耶。如果让一个人数个月来只看电影,剥夺他所有其他的娱乐,是不是都会变成你这种鬼德性?」
「伏黑要骑哪一种赛格威?」
「我觉得普通的这种比较适合他,他骑上去的那个画面会很有趣。」
「对耶,确实会想看一下……伏黑用端正的姿势骑赛格威。」
「对吧?他绝对很适合。」
「…………」
伏黑愣住数秒钟后,才认清现实发现「啊,结果我也得去骑了喔?」,因而停止寻找其他用来消磨时间的活动。
姑且不论只有虎杖和钉崎其中一人会是什么状况,但两人都在时,伏黑只能乖乖就范。
「等等,这玩意儿会自动转弯喔!」
「身体放轻松!你身体重心每往下压一次,车子就会转一次弯!」
「可是不用力的话,就无法提升速度了吧!」
「那是谁的理论啊!」
「车神※艾尔顿·冼拿!」(编注:著名F1赛车手。)
「你少胡扯!冼拿最好骑过赛格威!」
──原来如此,这种交通工具在还没熟悉骑法前,实在不好操控。
钉崎正以企鹅宝宝般的姿势,操作没有把手的冰鞋型赛格威,虎杖则是不断从旁协助她。
毕竟冰鞋型或滑板型赛格威的骑乘难度又是不同层次,所以骑不好很正常。
反倒虎杖一次就驾轻就熟,再次证明他的运动神经好到像怪物。
老实说,如果能配个教练从旁指导不知该有多好──伏黑虽然这么认为,但事到如今才讲也于事无补了。
他总觉得一靠近钉崎她就会撞过来,然后因逞强而说些让他摸不着头绪的话,再加上自己到现在都还很在意,钉崎刚才说的浑身石油的海鸥是什么意思。
于是伏黑站在稍远的地方眺看两人在跑道另一端边滑行、打闹的模样。
「这两个家伙怎么有办法一直吵吵闹闹的啊。」
伏黑大感佩服,觉得两人的精力简直无穷无尽。
老实说,他认为虎杖和钉崎的个性十分契合。
只是伏黑先前曾不经意提到「你们俩感情真好」时,钉崎当下露出很不屑的表情,回了一声「啥?」,因此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说过这件事。
他也曾觉得那两人分别是『※板子』和『钉子』,所以非常投缘;但自己若是套用这套逻辑,就会变成『※关节』,感觉虎杖和钉崎会用烦人的方式来捉弄他,所以就不继续思考这件事了。(译注:日文中,虎杖的「虎」音同「板」。伏黑的「伏」音同「节」。)
不过,话说回来──
「……我应该已经司空见惯了才对。」
伏黑静静地看着虎杖和钉崎嬉闹,眼前的光景令他十分怀念。
不对,这确实是睽违已久的画面。
虎杖吞下『宿傩手指』是六月的事情。
接着钉崎来到东京校,和虎杖一起生活的时间充其量就两个礼拜。
一年级三名学生也就只有齐聚过这点时光,大部分的时间,他们还不认识彼此。
然而,无论是伏黑还是钉崎,在虎杖『死』后将近两个月的这段期间,两人都是凝视着『缺口』过日子。
同伴离世──
从事咒术师的工作的话,这件事本身不算罕见,而遭诅咒、被咒诅师杀害的阵亡者也不计其数。
话虽如此,但也不可能完全不当一回事。
对被杀害的当事人来说──虽然虎杖是例外──一般只要察觉到死亡的瞬间,一切皆终结。
但是对身边的人而言,熟人的死亡只不过是一连串苦痛的开端。
事情刚发生时,即使感到痛彻心扉,但他人的死亡对内心造成的冲击,本来就会像久治不愈的钝痛长期反复发作。如果留有遗言之类的话语,则会变成这些人往后人生中无法拔除的尖刺。
伏黑和钉崎也不例外。
空荡荡的宿舍房间。
并肩行走时,下意识会空出的位置。
突然想要找虎杖聊天,但看过去后眼前空无一人。
早上起床,过了一天,晚上躺下就寝,在这种平淡的日常生活里,『虎杖已经不在了』的事实,像是一点一滴地渗入内心般逐渐鲜明。
纵使想转换心情,友人死亡的过去、自身力有未逮的过去依旧不会改变。纵使再怎么努力锻炼、成功超越从前的自己,那一天、那个时候无力拯救同伴的结果终究是木已成舟。
然而历经一点一点的放下、克服,还有数也数不尽的懊悔,死者终于逐渐成为过往回忆。
伏黑和钉崎都成功走过这些历程。
结果──如同从恶梦中惊醒,虎杖回来了。
那是诅咒之王──两面宿傩的杰作。
伏黑在与宿傩对峙时,也得知他会使用反转术式。因此,他就算让宿主复活,也完全不用大惊小怪。
即使如此,看见理应不在人世的人站在眼前,过去无力拯救他的人笑了。
伏黑当然感到开心。
同时也感到困惑。
以他的评价标准来看,虎杖是个好人。
然而不幸与死亡一样会平等地降临到好人身上,不过伏黑觉得,世上既然存在如此众多没道理的事情,出现这种奇迹般的重生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他到现在都还无法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内心深处还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伏黑,你怎么了吗?表情怎么那么难看?」
踏着滑板式赛格威的虎杖,摆出驾轻就熟的架式靠了过来。伏黑看向虎杖的身后,发现钉崎好像还在跟操控方式苦战。
「我哪有。话说你要骑那玩意儿骑到什么时候啊?」
「差不多要下来了啦。这东西很受欢迎,所以好像有限制出借时间。接下来要骑什么呢?」
「只能玩用骑的东西喔?」
「那要玩弹翻床吗?」
「你现在就是尽挑些我会出糗的东西吧?」
「被你发现了。」
虎杖爽朗地笑了。
看一眼就能知道他的为人,这是善良之人才有办法展现的笑容。
但是,虎杖好像和以前有些不同。
回来后的他偶尔会露出非常悲伤的神情。
满盈笑意的双眼深处,宛若布满泪水般摇曳波动,那非常像是人要离世前会浮现的临终笑容。
伏黑也看得出来,虎杖在过去这两个月期间『碰上了某些事情』。他虽未询问详细经过,但猜测虎杖应该是目睹了自己的死亡,也目睹了某人的死亡。
愈是深入咒术的世界,就愈无法显露毫无阴霾的纯粹笑容。
重生后的虎杖,确实比以前更有咒术师的架式。
但看在伏黑眼里,却感到有些悲伤。
「开战吧,我想奋战一番取得胜利。」
「你是战斗民族喔。」
虎杖看到钉崎用拇指指着球类专区这么说后,不禁做出最直接的反应。
「一开始说要备战交流会的人是你吧?既然要备战,当然就要来玩这种能够扎实增强体能和技术的设施。」
「你说的很有道理耶。」
「话说虎杖,你运动神经那么好,以前参加的是什么社团啊?」
「灵异研。」
「灵异……什么?」
「灵异现象研究会,那边待起来很舒服喔。社员跟我们一样,总共只有三个人。」
「哼嗯……感觉是个很赞的社团。」
──话说回来,学长姐他们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回忆突然掠过虎杖脑海。
离开先前那所学校到现在还不到半年。
听说高专有派能够治疗诅咒的人前去诊治,相信井口学长应该已经痊愈。
但遗憾的是,自己离开后灵异研就只剩两个人,已经无法符合同好会的人数规定了。
而且,那两位喜欢恐怖事物却又胆小的学长姐,如今已经历过真正的恐怖,不知道在那之后还有没有办法继续喜欢恐怖的事物──
「你在发什么呆啊?没睡饱喔。」
「没事、没事。」
虎杖像是要甩掉什么似地摇摇头,钉崎也没继续深究原因。
「对了,既然都来玩这种比赛性质的运动了,感觉要赌一下才能营造出紧张气氛。」
「赌钱的话不太好吧?」
「你觉得我有这么肤浅吗?」
钉崎知道虎杖只是顺着她的话要制造笑料,所以只做了个轻微傻眼的反应。
「来玩惩罚游戏、惩罚游戏啦。我不想在同伴之间请客来请客去,所以分数最低的人就大声来场模仿秀吧?」
「这个赞!」
另一方面,虎杖二话不说立刻附和钉崎的提议。伏黑一想到这个活动的参加者应该也包含了自己,眉头就不禁皱了起来。
「至于要比什么项目,就给你挑。」
「伏黑,你责任重大唷。」
「干嘛叫我选啊?」
话虽如此,伏黑确实厌恶惩罚游戏,因此觉得能挑选项目其实是件好事。
他决定从运动专区的介绍中,选一种不需要太多运气,即使专业技术落差大也不太会影响结果的项目。
「那就棒球打击。」
「你果然挑这个,毕竟我们才刚比完棒球不久嘛。」
「这是要练习对付京都校的投手吧。」
「你们不要把投球机当成他们本人喔。」
总之,这算是个保险的选择。
至少所有人在交流会时,都有过一次棒球比赛经验,即使虎杖身怀非比寻常的强大臂力和持久力,也可靠技术弥补这样的差距。
「让我第一个打可以吧?」
「虎杖,你是最后一个喔。」
「我没有选择权喔……」
「废话,第一棒是我。而且虎杖如果用他那吓死人的蛮力敲出全垒打加分的话,这比赛也不用比了,所以我们就打十五球,用安打数来分胜负。」
「连我也没有选择权喔。」
钉崎理所当然地忽视伏黑,拿起球棒进入打击区。
她把球棒直立在地,做了像在卷袖子的动作。其实从交流会比赛时就能明显发现,她属于这种力求动作有模有样的类型。
「你们睁大眼睛看好了。本人不再是东北的将大,日本的大谷翔平就是我。」
「大谷翔平本来就是日本人吧?」
「那叫我东北的大谷翔平就好。」
「大谷翔平也是出身东北吗?」
「你干嘛那么认真抓错啦。」
钉崎无视虎杖的吐槽,全神贯注在打击上。她先晃动球棒,配合投过来的球,确实推估挥棒击球的时机。
「好,来了,最佳球路!」
现场「锵」地响起痛快的击球声。
她从第一球开始,就以相当快的击球速度,把投球机投出的直球用力打在护网上。
「钉崎,看不出来你打击这么强耶。」
「废话,我平常不知道用铁锤在空中捶了多少钉子,而且捶的时候必须不偏不倚,要不然钉子会弯掉。」
「你这说法超有说服力。」
实际上,钉崎的动态视力和操控能力都十分出色。
暂且不论原本就设定成要全力压制对手的京都校备用机械丸……不对,是投球机,钉崎对付起运动娱乐设施里投出的直球等球路,当然是得心应手。
两名男生虽然好奇钉崎明明自称将大或大谷翔平,但不知为何采用的是※钟摆式打击法,不过只要能获得分数,这种小事就不重要了。(编注:钟摆式打击法最有名的使用者是铃木一朗。)
但是从第三球左右开始,情况起了变化。
「什么!?」
钉崎本来还在想投球机是不是倾斜了,结果投出的球在她眼前「咻」一声,犀利地产生变化。原本准备打击直球的球棒,空虚地甩过前方空间。
「慢着,那家伙会丢魔球喔!?」
「那应该是变化球。」
「直球的球速也起了变化吧!」
「是你自己把投球机球路设定成最高难度吧?」
面对回头抱怨的钉崎,伏黑只是淡淡阐述事实。
「混账京都校!你们不敢堂堂正正用直球跟我一较高下吗?」
「那台机器跟机械丸学长没关系吧。」
「可恶,给我睁大眼睛看好了!接下来我要用看※达比修打球偷学来的金鸡独立式打击法打爆你!」(编注:达比修有,日本职棒投手。)
「钉崎的棒球宇宙好像都只有投手。」
「而且她现在用的还是钟摆式打击法啊。」
然而钉崎不受虎杖和伏黑冷静批评的影响,即使疲于应付偶尔会混杂出现的变化球,仍旧继续奋战,结果慢慢地连变化球都能打成擦棒球了。
虎杖见状,也不由得出声赞叹。
「钉崎超强的耶,那个连棒球队的都会打得很吃力耶。」
「或许是猫熊学长的训练起效果了。」
「猫熊学长是专精变化球的投手喔?」
虎杖听到伏黑的话语后,脑中浮现变成职业棒球队吉祥物般的猫熊学长,不过伏黑的头连摇都没摇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要说钉崎的打击方式不受制于基本动作,看来她临机应变的能力变好了。」
「喔──原来是那个意思。」
「我们俩在你不在的这段期间,可是做了超多战斗训练,不管体力、视力还是思考能力都更上一层楼了吧。」
「喔喔……这样啊。」
虎杖像是在咀嚼伏黑这番话的含意,感触良多地点着头。另一方面,伏黑原本是打算说「我们俩就算这么努力,还是被你超越了」,但现在只好自己咽回心里。
结果,钉崎在这之后也打得不错,最终成绩是十五球五安打,其中还有一球打进了全垒打区。
「如何啊,虎杖。打击率三成,全垒打一支,根本是王牌打击手吧。」
「等等,说全垒打不算分的人是你吧?」
「你闭嘴!伏黑,下一个换你!」
「嗯。」
伏黑接过球棒后,感觉还是提不起劲地走进打击区。
平时这类游戏他都是随便玩玩,不过老实说,钉崎的成绩非常出色。而且虎杖在交流会都打出了全垒打,实在很难想像他的成绩会低于钉崎。
这么一来──惩罚游戏的问题已经迫在眉睫了。
伏黑脑里闪过最坏的局面。
要大声模仿一个人,但是要模仿谁啊?
不用赘述,伏黑就是属于不懂模仿为何物的类型。
他当然没有准备好的段子,也没想好要学什么人才好。若被惩罚,他应该会脑中一片空白,直接被虎杖他们俩逼着模仿长相相似的艺人,但这样也会相当难受。
话虽如此,伏黑也很清楚,如果在这类游戏中落败后,耍赖说「谁要玩什么惩罚游戏,我不玩」的话,会是件多么『犯众怒』的事情。
如今伏黑面临的是,比自己想像中更不能输的局面。
但是……
「……可恶。」
打击难度超乎想像地高。
投球机的球路混搭了快速球和变化球,连习惯凌空敲打物品的钉崎,刚才都陷入苦战。
伏黑在开始挥出球棒的瞬间,就知道出棒时机和打击轨道已经偏移,因此只能用不上不下的姿势挥棒落空。
「看样子惩罚游戏你玩定了。」
「吵死了。」
伏黑用力握紧持拿球棒的手。
不过,也不是用力气就能打出好成绩。
棒球是种讲究综合能力的运动。姑且不管整体的棒球运动,但若是仅限打击部分,伏黑已经开始承认钉崎比自己更占优势。
此时他已经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只锁定较好击中的直球球路,其他靠运气能打几支安打就打几支。
但是,脑中隐约闪过某段记忆。
──惠,你不知道该怎么使出全力吧?
近来,伏黑脑海不时会浮现几天前五条向他说的这句话。
但是也用不着在这个时候回想起来吧。
虽说是一心一意想要避免惩罚游戏才会记起这句话,但也太触霉头了。
──惠,你很适合戴棒球头盔耶。
这是在交流会休息时间听到五条这么说后,让人感到不爽的一句话。
可能是现在正在打棒球的缘故,脑中才会浮现那个时候的记忆。
──惠,如果能带一颗瑜珈球去无人岛的话,你觉得哪种比较好?
真的是连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都冒出来了。
伏黑脑里想像的五条讲个不停。本人明明不在场,为什么还可以这么烦人?
这段期间,伏黑居然也开始把飞来的白球看成五条,总觉得他正挑衅地说「你这家伙连到棒球打击场都只求能及格就好喔~」。
话说回来……他回想起,最一开始去回收『宿傩手指』时,他当时还相当火大地准备回去后要揍五条一顿。
「喔,伏黑的挥棒姿势和反应都变好了耶。就是很俐落。」
「可是他的表情好恐怖喔,他是在诅咒球吗?」
「钉崎,这会超过你刚才的成绩吧?」
「唔……本以为他最擅长的就是牺牲触击而已,难道至今他都在隐藏实力吗?」
「你这样就好像运动漫画里出现的宿敌学校。」
「谁像了啊。他怎么可以擅自超越我,而且还成长茁壮。」
因此──伏黑在心里决定不再拘泥球路,球来就打后,后半段的成绩竟突飞猛进,十五次打击出七支安打,总成绩反超钉崎。
总而言之,伏黑现在确定不用玩惩罚游戏,所以松了一口气。顺带一提,他还额外体会到一心击打白球居然能消除不少压力。
「……很好。」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伏黑会小小地比出胜利动作耶……他就真的那么讨厌惩罚游戏喔?」
「大概是因为他会模仿的东西就只有好笑动物系列而已。」
「伏黑会模仿动物吗?」
「他不是常做吗?你看。」
「用影子比才不叫模仿咧。」
伏黑看着用手比出狗影子的钉崎,不禁皱起了眉头。
「最后该我上场了。」
接着,压轴登场。
虎杖站在打击区拿好球棒,恰到好处地放松身体,形成极其自然的打击架式……才怪。他根本放松过头了。
用力过度的确会打不到球,但虎杖这种姿势让人看了会觉得,挥棒时力量应该无法完整传导至手部。
「你那样是在模仿什么啊?」
听到伏黑的问题,虎杖露出无惧的笑容。
「有所成长的人不只你们,我在交流会中也学到了新东西。」
「啊啊,就是在你被东堂洗脑的那时候吧?」
「那哪是洗脑啦。我应该没搞错,但还是觉得有点恐怖。」
虎杖挥动只是轻轻握着的球棒,同时自信满满地替自己的打击架式取了名字。
「我把这种打击法命名为……黑闪式打击法!」
「…………」
有关特级咒灵战的始末,伏黑也大概听说了几个重要的段落,但还不知道虎杖创下了『黑闪』连续生成纪录。
因此,伏黑当下只是单纯地想「这家伙之后不知道会不会被七海先生臭骂一顿」。
「爽啦!叫我第一名!」
「为什么你用那种随便的姿势能打到球啊!」
无论如何,十五次打击十二支安打的虎杖最终大获全胜。
毕竟他是能用棒球投法把铅球投到三十多公尺外的男人,什么打击姿势、理论通通不管也没差。
「钉崎,惩────罚游戏!」
「呿,玩就玩啊!我会玩啦,好歹提议的人是我。」
「话说你要模仿什么?」
「看完自己猜,然后再赞叹我的※方法演技。」(编注:指一种完全融入角色的表演方法,演员必须彻底塑造角色的性格、背景、生活方式等。)
「你连这个部分也要加入游戏性质啊?」
钉崎开始伸展肩膀、手臂,做起暖身操。
只是模仿又不知道会动用到哪边的肌肉,而且暖身操在刚刚上场打击前做比较好吧──伏黑这么认为,但最终并未说出口。
钉崎「咳咳」地稍微清了清喉咙后,终于开始摆出动作。
「──虎杖先生,你有没有搞错啊?」
「等等,※小林剑道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会用先生来叫我啊?」(编注:日本搞笑艺人。)
「啥?你对小林有什么意见啦?」
「我又没对小林有意见!话说,你学得也太像了!」
相对于玩得正起劲的虎杖他们,伏黑有点不知所措。女生竟然会特地挑搞笑艺人来模仿确实令人摸不着头绪,但能够立刻给予回应的虎杖也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真是的,我来示范一段真正的模仿给你看。」
「你也要模仿喔。」
伏黑看着也开始做暖身操的虎杖,不禁皱起眉头。
感觉现在已经变成单纯的模仿大赛,惩罚游戏的定义到底是什么?此外,在模仿前放松肌肉,难道是某个世界的常识吗?
伏黑感到困惑不已。
虎杖煞有介事地深呼吸后,终于开始表演。
「──※你今天就别去了!」(译注:出自电影《魔鬼司令》的日文版台词。该句台词已成为网路流行梗。)
「你够了喔,不要再用电影梗了!」
「你还是听懂了啊!」
「为什么你要挑那一幕来模仿※阿诺啦!」(编注:指《魔鬼司令》的主角阿诺·史瓦辛格。)
伏黑丢下玩得十分热络的两人,不动声色地走向自动贩卖机。他觉得情势再这样发展下去,自己最后也会被迫跟着模仿一段。
在那之后,三人继续玩了好一阵子。
打桌球时和虎杖打到难分轩轾的钉崎,打壁球时却快速败阵而十分不甘。接着跑去打撞球后,由于三人都不太清楚规则,集结三人智慧的结果,反而演变成一种谜样的全新球类竞技。
当外头天色已变得相当昏暗之际,他们才终于觉得要休息一下,所以来到美食区找了位置坐下来。
这时钉崎拿着珍珠奶茶回到伏黑坐着啜饮冰咖啡的地方。
伏黑有点纳闷地想着,钉崎拿的那种饮料到底要流行到什么时候。
「虎杖人呢?」
「他在等章鱼烧烤好。」
钉崎在伏黑斜对面坐了下来。
「你怎么了吗?一副很累的脸。」
「没怎样。」
「喔。」
钉崎滑着手机,伏黑则是低着头。
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店内嘈杂依旧,但这处空间却弥漫着静谧的氛围。
两人感情没有不好,也不是觉得尴尬。
毕竟伏黑和钉崎以东京校一年级学生的身份,一起度过了过去这两个月的时间。如今他们反而可说是熟识到,不说话也能泰然相处的程度。
不过,要炒热气氛果然还是得靠虎杖。
伏黑看向虎杖站在食物贩售区的背影。话说回来,刚才说肚子有点饿的人就是虎杖。
此时伏黑像是察觉到什么事情,突然抬起头。
「钉崎。」
「怎么了?」
「原来你今天一直都是在问『虎杖想要做的事情』啊。」
「鲨鱼电影我是真的不想去看就是了。」
钉崎没有特别澄清此事,只是用手撑着脸颊轻轻地叹气。
「谁叫那个虎杖(笨蛋)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他消失的那段期间肯定碰到了什么事情。不过,他能像个笨蛋一样,把一切抛到脑后大玩特玩应该就好了。」
伏黑感觉到的事情,钉崎当然也有所察觉。
然而,钉崎选择了体谅虎杖的变化,而非感到不解。伏黑因此深切感受到,她的个性看起来虽然豪迈,但心思其实也非常细腻。
「你也很明显,你现在很困惑吧。」
「……我看起来那么困惑喔。」
伏黑听到她这么一说,难为情地皱起眉头。
钉崎则是把嘴巴凹成「ㄟ」字型,就像在说「没想到男生意外地多愁善感耶」。
「那个笨蛋擅自死了,又擅自复活……我起初也超级火大,超想臭骂他一顿,但是在意这种事情根本没有意义。就像有人死了只能接受事实一样,那个人如果还活着,也只能接受他还活着的事实。」
钉崎这么说后,抬了抬下巴示意虎杖所在的地方。
「那家伙现在活着、待在我们眼前,我们还需要什么其他的解释?」
「这个嘛……」
伏黑微微地笑了,心想一切就如钉崎所言。
毕竟无论是过去那个弱小的自己,还是虎杖牺牲性命的过往,都不会因为虎杖还活着而消失。但是悔恨与困惑,如今确实都比不上一个事实来的重要。
那就是虎杖现在就在眼前。
没道理不为此感到开心。
「让你们久等啦~你们在聊什么啊?」
酱汁的香气伴随开朗的说话声传到了两人的位置。
伏黑和钉崎不约而同地看向虎杖,虎杖本人则是纳闷地歪着头,感到不解。
「我脸上有沾到什么东西吗?」
「我只是在想你怎么还是这副蠢样子。」
「你干嘛突然损我啦?」
「我要吃颗章鱼烧喔。」
「我也要。」
伏黑和钉崎「啪当啪当」地把硬币放到桌上后,各自拿起了牙签。可能是因为刚刚做了运动,肚子意外地饿了,所以伸向食物的手都非常快速。
「啊,等一下啦。」
然而,虎杖一脸慌张地出声制止。钉崎还在寻找酱汁淋得比例较好的章鱼烧,所以还没下手,但伏黑已经塞了一颗进嘴里了。
「怎么了?上面插着三支牙签,不就是要大家分着吃的意思吗?」
「这是俄罗斯轮盘章鱼烧喔。」
「你是说那种里面有一颗是加了超多芥末的章鱼烧喔?」
「就是那种。」
两人一起看向伏黑。
见伏黑不发一语但猛灌冰咖啡的模样后,他们便察觉到这份章鱼烧已经失去原有的游乐性质了。
「伏黑,谢谢你,这下我可以放心吃了。」
「你想吵架吗?」
「抱歉,伏黑,这边只有在卖这种章鱼烧。」
伏黑虽然很想抱怨说「你为什么偏偏买这种章鱼烧来」,但是自己确实是在虎杖阻止前就先把章鱼烧塞进嘴里,所以也没办法强硬地责怪他。
钉崎兴致高昂地看着伏黑的反应,同时安心地大啖其他的章鱼烧。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现在已经吃了章鱼烧,要吃晚饭感觉又太早。」
「嗯……你说的也对。」
伏黑一面用冰咖啡冰镇舌头,一面看着钉崎。现在已经知道钉崎打算让虎杖做他想做的事情,所以伏黑也没特别插话。
虎杖思考了一会儿,自己也插了颗章鱼烧。
享受完酱汁的美味,他把章鱼烧吞下肚后回复钉崎。
「我是在想,差不多也该去做些你们俩想做的事情了。」
钉崎听到虎杖悠悠地这么说后,瞬间和伏黑对看了一眼。
然后想起了虎杖这个人外表看起来虽然漫不经心、大而化之,却绝不是个迟钝的男人。
钉崎的表情像是在说「真拿你没辙耶」,耸耸肩后笑了。
「好,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去唱卡拉OK了!」
「赞耶,现在进去的话,刚好会碰到晚餐时间,直接在卡拉OK里吃饭不错。」
「没想到区区卡拉OK的食物就能满足你了。」
「那边的东西虽然没到超好吃的程度,但有种独特的味道喔。伏黑,我们来唱※柚子的歌啦,柚子。」(编注:日本著名的二人乐队。)
「为什么一定要两个人唱啊?」
美食区一隅充满了欢笑声。
三人之间没有特别多说什么,已不需要说「我回来了」、「欢迎回来」。
这是个让人想大喊「怎么没有半点变化」的平淡日子。不过每个今天,都是不同于昨天的日子。
到了明天,或许有人就会消失。
到了明天,或许就会失去相同的笑容。
但是,现在这个瞬间,三人至少可以互开无聊的玩笑话。这群年轻人在这个被诅咒的世界一隅,享受着稍纵即逝的青春时光。
他们不知道未来某天抵达人生终点时,自己能不能拥有正确的死亡。
但就算走在这条危机四伏的道路上,有时绕点路去散步一下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