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破晓前的荆棘之路】 第3话 浅草桥哀歌
不想变老,但年纪会自然增加。
说来讨厌,但现实就是如此。
三十多岁还算年轻虽是当今世上的主流观点,但实际超过二十五岁后,就会被未成年的小朋友喊成叔叔,身体状况也会开始变差。
具体而言就是,身体不舒服的感觉会久久无法消失。
例如肩颈一带的酸痛、脑袋中不散的热意,还有肠胃不停翻搅的感觉。虽然都是些轻微的症状,但会反复累积到翌日。
一般来说,忙碌的当下不会注意到,只有在突然放松心情时才会感受到这些由疲劳累积而成的症状。
伊地知洁高也面临相同状况。
「……哎。」
举办交流会时,他要负责与京都校开会,以及办理相关事务的手续。
还要想办法处理闯入高专闹事的咒诅师及咒灵,事后要确认损害状况。
人员死伤造成人力缺口时,要事先接洽适任人选,并且协助应对死者家属。紧急需要棒球用具时,也是他要负责准备。
诸如此类……
在如此忙碌的生活中,原本已排定的下一项工作是,带领一年级学生前去崎玉县执行任务,处理咒灵造成的损害──但这次任务临时换成由另一位名为新田的辅助监督负责,伊地知事先整理好的调查资料也已交接给此人。
辅助监督自交流会开始后的工作排程已经满到不能再满,但因意料之外的工作变更,伊地知无法临时接手其他工作。
结果,他的行事历睽违已久地冒出一段空白时间。
「啊──……」
此处是高专内的办公室。
伊地知坐在办公桌前,发出脱力的声音。
他仔细回想才发觉,最近都埋首于工作。
导致现在突然空闲下来,却不知该如何调适。
如果没有其余急迫的工作,伊地知大可请假回家,但他相当不擅长在这种非周末和国定假日的普通日子请假。
更何况咒术师当中有很多跟不上数位时代的人。
例如必须使用电脑操作或上网才能申办的业务。
伊地知一想到在请假期间,这类业务如果出问题,自己还得打电话帮他们解决疑难杂症,就觉得焦虑难安。毕竟他很清楚,这类人说的「不会用电脑」是连关电源都会有问题。
他觉得坐着发呆也不是办法,因此启动了电脑。
话虽如此,但目前也没有急迫的工作必须处理,所以只是确认一下邮件,和整理一下桌面上的资料档案。
期间还重新修改平时常用的文件格式、检查业务用的处理系统是否正常,并且整理了一直找不到时间整理的抽屉。
忙了好一阵子后,他终于停下来休息,喝起用茶包泡的茶。
「……等等,我是不是在给自己找事做啊?」
结果,突然意识到这件事。
对伊地知而言,这算是不小的打击。
他先前都认为自己是因工作繁重才会忙个不停,现在却发现除了工作以外自己根本没事可做,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悲哀。
伊地知对自己的工作很有责任感。
但是,如果自己的人生最后『只剩下工作』的话,实在让他有点……不对,是会非常担心。
话虽如此,不过咒术师们都在前线拼命,如果不管去哪里,负责后勤支援的我都在思考这种事情,好像不太好──
想到这里时,胃部上端像是用力缩紧般痛了一下。
「啊。」
我平常又没暴饮暴食。
也不是没有食欲,只是隐约觉得内脏没什么力气,最近的身体状况就是这样。
我是不是太累了?
不对,是真的很累。
伊地知确实感到疲累,但从他先用疑问句来思考这一点来看,就知道他过去都是沉浸在工作中而不自知。
必须没事找事做,才有办法度过无所事事的时间。
由于心中一直有种不安的感受,所以就自己找了一堆不重要的工作,没完没了地做个不停。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伊地知认为,得想办法脱离这种难以形容,至少称不上好的状况。
例如,必须转换心情才行。
「啊,对了。」
他砰地用手拍桌,站了起来。
胃痛,去看医生不就好了。
决定去找医生的伊地知,简单收拾一下桌面,锁上摆放重要文件的柜子后,随即踏着轻盈的脚步前往医务室。
「你身体不舒服是压力造成的。我开一点药效没那么强的胃药给你。」
此处是东京校内医护室。
家入硝子结束简单的问诊后,把装在袋子里的药粉递给了伊地知。
若是必须动用反转术式的重症患者就另当别论──不然照理说,医师的工作只需诊断,配药则由药剂师负责。
但家入任职的地方仅是学校医护室。
咒术高专医疗设备的完善度,比起一般学校可说是天壤之别,但医护室终究只是校内设施,医疗院所才会依照问诊、配药的顺序分工医治求诊患者。
所以医护室就和一般学校的保健室相同,像伊地知这样,称不上是生病,只是身体不舒服的人,通常只会拿到市售的常备药。
即使如此,伊地知在家入简单的问诊和触诊后,便觉得症状缓解了不少。
「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实际上你的内脏并没有出毛病,所以我给你的只是很普通的胃药,就是在喝酒前能吃一包安安心的那种。有需要的话,这种胃药药妆店也有卖,你可以买回家备着,让自己安心。」
「没关系,我觉得身体的事情还是得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才行。」
「这样啊?你的心态非常正确喔。」
伊地知正襟危坐地坐在圆椅上,表情显得非常轻松。
仔细想想,他平常无时无刻都绷紧了神经。
会有行事草率的术师把麻烦事推给他处理,也会有神经质的术师搞得他紧张兮兮。
而且送孩子们去执行任务让他感到内疚,高层还会找他抱怨五条,至于那个五条,会像在呼吸一样找他麻烦,成天乱来。
在这一点上,家入对伊地知来说是种心灵上的绿洲。
她虽然也有咒术师那种异于常人的地方,但不会蛮不讲理,不会强人所难,还会自然地替别人着想。
伊地知平常看的都是打打杀杀的咒术师和各种怪诞的诅咒,因此对他而言,这样的家入是赏心悦目的贵重存在。
她的脸色虽然有点苍白,但绝对是个具有神奇魅力的美女。
身上散发出的慵懒气息,反倒替她增添忧郁的风情。
再加上,今天的家入特别体贴。
平常的话,她只要做完该做的医疗处置就会重回工作,但今天不知怎么了,不只详细询问伊地知的身体状况,还陪他聊了一下天。
「然后,我跑来高专打开电脑后,发现所有档案都被格式化了。」
「那真的是场大灾难耶。」
「当下我觉得比被二级咒灵盯着看还心惊胆战……同时深刻体会到备份资料的重要性,毕竟有备就能无患。」
「就跟平常要准备输血用的血液一样。」
「……对,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不过你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忙了吧?真的是太好了。」
「嗯嗯,算是吧。」
伊地知回答得相当含糊。
毕竟他实在不好意思解释来龙去脉,说自己现在岂止不忙,根本是罕见地闲来无事,所以才会跑来家入的医护室。
但是,这个世界比伊地知本人认为的还要眷顾他。
「对了,既然比较不忙的话,你今晚有空吗?」
「咦?」
「我说今天晚上。」
「……………………咦?」
「你有需要去看一下耳鼻喉科吗?」
「啊,不用。我有空我有空我有空我有空。」
「你干嘛连续说四次。」
伊地知的大脑有一瞬间整片空白,因而无法处理鼓膜传来的话语。
然而他的反应也很正常,毕竟家入的问题完全超出他的意料之外。理智告诉他「等等,别想歪了,不要乱曲解她的意思」,但他无法停下各种莫名的想像。
家入不知有没有看出伊地知内心的波涛汹涌,露出一副镇定沉着的表情换边跷脚。
「太好了,你有空。想说偶尔也要找你去喝几杯,所以刚刚就试着约你。」
「要去、喝酒啊?」
「当然是小酌几杯,不会对胃造成负担。不过,你的胃痛应该不是因为胃本身有问题就是了。稍微转换一下心情,对身体也比较好吧。」
「没、没错。谢谢你的邀请,我一定会到。」
「那就说好了,我先跟你约今天晚上六点左右在浅草桥,等等再跟你联络要去哪间店。」
「好……好的!」
伊地知不知不觉就像在面试工作时一样,挺直腰杆回答问题。
家入看到他的反应后,微微笑着开始整理病历。这个动作仿佛无声的暗号,宛如在说「我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
伊地知为了不打扰她默默起身,深深一鞠躬后离开了医护室。
「…………好耶。」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伊地知还是鼓足了干劲。
既然与人有约,今天就不能加班了。
不过,伊地知现在没有工作在身,根本不必加班,只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赶紧回到办公桌前开始整理一般业务。
「…………没错,应该是这间店吧?」
傍晚五点四十五分。
以地下铁搭到浅草桥站再步行十分钟。
伊地知穿过霓虹灯开始亮起的缤纷道路,走在刚下班准备回家的上班族之中,最后找到家入告知的店名。
餐食处『※小鸟箱』。(编注:又名为取子箱,是一种日本都市传说中的诅咒物品。把死婴放入该箱子中,就能将附近的女人和小孩咒死。)
从事与诅咒相关工作的人,听到这个店名肯定会莫名失去食欲。
「不过……」
伊地知抬头仰望的这间店家,实在称不上有吸引力。
店门口挂着红灯笼,地上立着应该是厂商提供的啤酒看板,玄关则是采用单薄的拉门。
伊地知感觉到,抵达这间店之前在内心渐渐高涨的微弱期盼,现在又安静地逐渐消退。
「不过,我还是会跟家入小姐单独吃饭……」
他的脑海里开始飘飘然地想像。
话说回来,伊地知平时几乎没有机会看见家入的便服打扮。对他而言,光是下了班、没在埋头处理药品和尸体的家入便已极为罕见。
伊地知就像在强制发动已在冒烟的引擎,缓缓做了深呼吸。
两次、三次,他不停重复深呼吸,犹如在替肺部更换新鲜空气。
接着终于做好心理准备,「喀啦喀啦」地推开店家的拉门。
「嗨,伊地知,你有够慢的耶。」
他关上门。
耳里传来「啪嚓」的声响。
然后他用衣服袖子擦了擦眼镜。
怪了,出声搭话的不是身穿便服的家入,而是个戴着墨镜的银发男子。
伊地知心想,自己如果不是眼球遭到诅咒,或是中了洗脑类的术式,眼前这个用有握把的大啤酒杯喝着哈密瓜汽水的人,看起来好像五条。
应该不会有这事情才对。
今天来到这里是因为家入的邀约,绝不是为了和五条喝酒。再者,五条酒量奇差,根本不可能会出现在这种怎么看都是小酒馆的地方。
看来是疲劳和极度紧张的情绪引发了幻觉。没错,肯定是这样。
伊地知又做了一次深呼吸后,战战兢兢地拉开了拉门。
「你在干嘛?」
眼前这个人无疑就是五条。
伊地知眯起眼睛,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才想问五条先生在干嘛?」
「我来小酒馆进行只喝无酒精饮料的自我挑战,要喝醉才能回家。」
「那你一辈子都回不去了吧……」
「自我挑战就是要设下严苛的条件才有意义吧?伊地知,你打电动时,是不是等级上升就会洋洋得意啊?」
「我打电动时,不怎么会做那种挑战……」
「伊地知,你快点进来,我和五条都已经先开喝了。」
「啊,家入小姐。」
五条坐在四人桌,他的斜对面是已经喝完一大杯有握把的啤酒杯的家入。
伊地知从这个画面大致掌握了现况。
今天来喝酒的总共有三人。伊地知总觉得自己内心某种像是甜美幻想的东西,发出响声碎裂崩解。
不过,这就是现实。
比起家入主动邀约下班后两人单独去喝一杯,眼前的光景确实是现实中更有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伊地知在五条理所当然般的催促下,微微点头打招呼的同时,坐到了五条旁边的位置。
「总之,先罚你一杯。」
家入叫来店员后,伊地知面前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杯中杯生啤酒。
伊地知说了声「我开动了」,握起啤酒杯的握把,看着家入顺便点了威士忌调酒。不过,他没去多想眼前这个人在自己来之前已经喝了多少杯。
接着伊地知瞥了一下五条,发现他的面前摆着哈密瓜汽水、炸薯条和炸鸡。小朋友被父母亲带去居酒屋时,勉强会吃下肚的大概就是这几样菜色。
「来,干杯。」
在五条的号令下,装有哈密瓜汽水、生啤酒和威士忌调酒的杯子相互碰撞。这样的干杯画面实在有够不协调。
家入打开看起来相当老旧的和纸制菜单,加点了料理。
「卤小鲍鱼、厚切生鲔鱼块……再来个卤下水。伊地知,你想吃点什么吗?」
「那我来个马铃薯沙拉……」
「你要切块的,还是泥状的?」
「我要泥状的……」
家入俐落地点完餐后,优雅地拿起酒杯就口。
她同时吃着已经摆在桌上的毛豆,还有看起来应该是餐前小菜的炒牛蒡丝,杯中的威士忌调酒就这样以夏天时学生喝汽水的飞快速度,转眼间就快见底。
不过最令人惊讶的是她的脸色。家入看上去虽然和平时一样有些苍白,但她明明已经喝完一杯,却无半点醉意。
在伊地知眼里,举止优雅酒量又好的家入,实在是个非常帅气的大人。
另一方面,五条喝的是无酒精饮料,所以理所当然地再怎么喝都不会醉。
「伊地知啊,你知道吗?据说第一个把小黄瓜加进马铃薯沙拉里的人是史蒂芬史匹柏耶。」
「啊,是喔?我今天第一次听说。」
「嗯,我骗你的,所以你一定会是第一次听说。」
「咦……?」
五条明明没喝酒,讲的话却比喝到胡言乱语的醉鬼还语无伦次。
不过,他平常在闹伊地知时就是这种调调。
只是酒席间有种『气氛使人醉』的现象,有些人明明喝的是无酒精饮料,情绪却会格外亢奋。
姑且不论五条身旁有家入和伊地知在,店内还有刚下班的上班族,以及看起来就是以喝酒为乐的大叔们,这些人都喝得正起劲,这样的氛围确实有可能让五条产生醉意。但在家入面前,五条感觉就是个令人伤脑筋的大人。
「那么伊地知,反正都在喝酒了,我们就来聊聊这礼拜的《周刊少年Jump》吧。」
「我、我没在看耶。」
「真的假的?这个世界上还有没看过Jump的人类喔?那你学生时期都是看什么书长大的啊?该不会都是在看什么古今和歌集吧?」
「没有新古今和歌集之外的选项吗!?」
「你吓到我了~要不然我们来聊棒球,或是政治也可以喔?」
「这──……?不要聊这两样比较好吧?这可是喝酒时如果拿来聊就很容易吵架的两大话题耶。」
「我啊,还满喜欢※石田三成的,不过他在秀吉死后的政治表现实在称不上出色。」(编注:丰臣秀吉的权臣武将,日后死于关原之战。)
「没想到你是要聊战国时代的政治……」
「伊地知,我们现在这个独一无二的环境,全都是建立在先人伟大的治理之上喔。」
「你说的倒是没错。」
伊地知心想,这个想要彻底颠覆咒术界旧体制的人说这种话,说服力根本比越南春卷的外皮还『薄』弱。然而,他没有勇气说出这些心里话就是了。
「你、你很欣赏石田三成吗?」
「因为※那家伙会帮我泡比较不烫的茶。」(编注:传说石田三成之所以受到丰臣秀吉的赏识,在于他运用巧计泡茶获得了秀吉的欢心。)
「我第一次看到你这种把战国武将当仆人看待的人耶……」
「那么我们来聊跨时代大乱斗的话,最强的武将会是谁。我最推崇的是,五条悟。」
「人家也觉得五条悟会胜出……」
「啊,不过就只有菅原道真可能会难对付一点。」
「你搬出来的人物未免也太有名了……」
五条一如往常地我行我素,但说的话比平时多。
伊地知觉得难以招架,因而看向了家入──
「既然厚切生鲔鱼块上桌了,那就该来换喝清酒了……大哥,你们今天推荐哪一只酒?」
「今天有八海山。」
「那就来点那个。」
她已经进入畅饮模式。
今日负责挑选店家的是家入,她好像已经非常习惯在这里喝酒,对店员用的也是熟客的说话方式,看起来就很可靠。
「伊地知,你在发呆喔?有在喝吗?」
「啊,没有,我有在喝。」
「那就好。等卤物来了之后,你可以更放胆地喝喔。这间店的老板手艺非常好。」
「嘿,你那么夸我干嘛……喂,你去拿那个给硝子小姐。」
「大厨,没问题!」
家入才刚说完话,受到称赞而心情大好的老板便对店员下了某种指示。看样子称赞老板会获得某种奖励。
不过,更让伊地知吃惊的是,老板居然很自然地称呼家入为『硝子小姐』。他觉得『硝子小姐』几个字念起来真好听,有点想要跟着叫看看。
「那个店员虽然是菜鸟,但做起事来非常俐落,很厉害吧。听说他有四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所以自己兼了好几份打工,赚钱给妹妹们上大学。你不觉得很像漫画情节吗?」
「你是怎么问出这些事情的啊?」
「我虽然是客人,但是以待在这间店里的总时数来说,我可是前辈喔。」
「原来是这样……」
看来家入可不是一般的常客。
至少,她光顾的频率应该是多到连店员的身家都了若指掌。伊地知这下想通了,心想难怪老板都跟她熟识到能直呼名字。
不一会儿,店员把装有盐渍料理的小钵,和用盘子托着、里头放有小酒杯的方形木盒摆到桌上,而且方形木盒和小酒杯内都斟了满到随时可能洒落的清酒。
「家入小姐,你的酒感觉随时会洒出来耶。」
「这是这家店没在酒单上的秘密招牌酒『二重泷壶』,一般都是用方型木盒来装里头小酒杯洒出来的酒,不过我这杯是连方形木盒里都倒满了酒喔。」
「这样的话不就几乎等于有两杯的量了……?」
「很划算吧?」
划不划算还是其次,最让伊地知讶异的是家入好像能轻松喝完那些酒。只是这份感想他说不出口就是了。
「还有那份盐渍料理到底是什么……?」
「酒盗,喝酒的酒,盗贼的盗。」
「※酒盗?」(编注:指高级下酒菜,因非常下酒到会让人误以为酒被偷走,故有此名。)
「这是鲣鱼肠子的盐渍物…………我每次一夸奖完老板,就很期待他会拿这个给我,你可以夹一点去吃看看喔。」
「啊,谢谢……」
「但是啤酒配不上这道菜。」
「啊,这样啊,那么……」
「吃好的下酒菜,就要喝对味的酒才行。建议你点清酒,剩下的啤酒就当清味道的水喝就好。然后我这边也要点一份综合起司。」
「啊,好的。那么我的清酒要温的……」
正当家入在「嘶……」地啜饮感觉快从小酒杯中撒出的清酒期间,伊地知点的酒也端上桌了。不过想当然耳,他的这杯酒就只是一般份量。
家入等店员把加点的综合起司端来后,将不同盘的料理相互组合,有点得意地教导伊地知吃法。
「先把酒盗放到起司上,吃进嘴里后立刻喝口酒。你试看看。」
伊地知稍微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夹了家入大力推荐的酒盗。
「…………啊,好好吃,好像在配盐渍鳀鱼喝酒耶。」
「好吃吧。五条,你看看,伊地知很懂耶。」
「唉──我是不太懂把盐渍物放到起司上一起吃的那种感觉。毕竟真要说的话,起司应该算是点心国的居民吧?起司现在就好像被人从许有婚约、准备共结连理的司康饼身旁抢走,然后带到了酒鬼国一样。伊地知,我说的对吧?」
「唉、啊,对……?」
「真是的,酒量差的就是没口福啊。这东西明明这么好吃,伊地知,我说的对吧?」
「硝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副德性的啊?伊地知?」
家入夹起厚切生鲔鱼块大口喝酒,五条则是再点了杯哈密瓜汽水,同时开始吃起饭后甜点香草冰淇淋。
伊地知夹在喝得痛快的酒徒和超级甜点爱好者之间,啜饮清酒。
总觉得处在这种情境下胃又要开始作怪,但是酒好喝料理也可口,整体说起来算是满开心的。
「这家店的料理和酒真的都好赞。」
「因为是我推荐的嘛。而且这里可能是因为有许多熟客常带孩子来用餐,所以也有无酒精饮料和甜点可以点,五条来也不怕没东西吃。」
「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子啊?」
「你就是个大孩子吧?」
伊地知看着斗嘴的两人,把筷子伸向已端上桌的卤下水。
这道菜不愧有家入保证,真的非常美味。
肉卤得非常软烂,以味噌为主的调味尝起来暖人心脾,当中还带有姜味。就算不是家入,只要配上这道菜,每个人都会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
厚切生鲔鱼块也是道上等佳肴,上头的细切紫苏叶让口味更具层次。卤得甜甜辣辣的小鲍鱼也让人停不下筷子。从这几道料理就能知道,老板的手艺确实了得。
伊地知迎来了久违的好心情。
时间缓缓流逝,他舒服地醉去。
不过,总觉得酒喝得愈多,身体就变得愈迟钝。
「伊地知,我看你应该已经很久没喝酒了吧?」
「咦?」
家入突然一语道破后,伊地知回顾了自己近来的生活。
「话说回来……确实是,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喝了,所以才喝这一点马上就微醺了。」
伊地知这么说的同时,五条把啤酒杯放到桌上,发出「咚」的声响。
「你单纯只是累了而已吧?」
「可是我今天没做什么繁重的工作耶。」
「你之前就已经累积很多疲劳了啦。」
这次换家入插话。
「常有人说『酒为百药之长』,也不全然只是迷信。你应该是喝酒喝到心情很好,放松心情后累积的疲劳一口气爆发出来……伊地知,你最近一次休假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想想……」
至少从交流会开始后就都没放过假了。
然而不能放假也是预料中的事,毕竟碰上的是牺牲者众多的异常事件。反倒是今天,竟然空闲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那么交流会之前呢?
「…………等等,我怎么想不起来?」
「我今天帮你看诊的时候有说过吧?你身体不舒服是压力引起的。说是压力但也不是情绪出问题,而是平日过度疲劳和虐待身体累积而成的。」
「我记得你从七月左右开始,好像就没有好好休过假。整个九月更是没休过任何一天假。」
五条语毕,伊地知回想确认后发现,一切确实就如他所言。
「我的确都没有休假,可是高专这边就是人手不足……」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你如果没意识到自身体力的极限而累倒的话,人手不就更不够了?你也不想想,有多少工作没有你就无法完成?」
「……咦?」
「伊地知,今天提议要约你出来喝酒的人,其实是五条喔。」
「什么!?」
伊地知惊讶到醉意全消,想都没想就看向五条。
「不过我只是想让你在倒下前察觉自己太累了而已。伊地知,你可以感动得痛哭流涕喔。」
「我现在是震惊大过感动……」
伊地知喝了口温酒以冷静情绪。
接着将目光从桌子的边端移至另一端,然后停在杯中残酒所汇聚而成的小水面,上头模模糊糊地映照出伊地知的脸孔。
「我看起来有那么疲惫吗……?」
「我是在你想要负责调查崎玉县的咒灵时,发现你已经过劳到自己都没察觉。那件工作原本是要交给新田负责的吧。」
「我只是想说我比较熟悉虎杖同学他们而已。」
「可是你当时还在负责交流会那些事情的善后工作,根本没必要再把那件工作揽到自己身上吧?」
「……没错。」
伊地知耸了耸肩,心想确实就如五条所言。
「我说伊地知啊,你对里樱高中的事情感到很过意不去吧?虽然我也只是从报告书和听七海转述才知道。」
「你说的里樱高中的事情是指……」
「你没有阻止悠仁的那件事。」
──心跳顿时失速。
伊地知感到有股寒意从喝酒喝到发热的脸直窜到背部。
「那个……那是……」
他用颤抖的手,像要捂嘴巴般按住眼镜。这种惶惶不安的感受已成习惯,之前五条在追究少年感化院一事时,也曾出现相同反应。
但是五条的态度已不像当时那么怪罪伊地知了。
「关于悠仁与那个浑身缝线的咒灵战斗的事,我一听报告就知道了呢。七海为人一板一眼的,所以没跟我明说。但面对那种兴趣扭曲、本质邪恶的敌人,你不可能主动带悠仁过去。以结果来看,你虽然帮了七海很大的忙,但这些都是你擅自下的决定吧?」
「……我……到头来我又犯了和少年感化院时一样的错……」
「所以你才会想就近守护悠仁吗?你真的是不要命到我都想哭了耶。可是悠仁他已经不是你所想的小孩子了,做起事来也不是半吊子。过度保护和为对方着想是两码子事喔。你那样做,对你和悠仁都没有任何好处。」
五条以拇指扣住中指,把右手伸向伊地知。
「你用不着担心,悠仁现在已经生龙活虎了。」
接着他「啪」地用力弹了伊地知的额头,伊地知的眼镜随即晃动了起来。
伊地知按着发红的额头后,慢半拍的疼痛才隐隐浮现。在这股痛楚的刺激下,原本就因酒精变得脆弱的泪腺,这时终于失守。
「………………五条先──生。」
「唔哇,你是怎样……都老大不小了,才被弹一下额头怎么哭成这样?」
「伊地知也许是喝醉就会大哭的那种类型。」
家入一面加点酒和松茸土瓶蒸,一面嘀咕。
「我一点都不想看到男人掉~眼~泪~」
「伊地知,你今天在这间店里喝完就可以先回家,喝得微醺睡个好觉,明天再好好休息一天,反正你这几天也没工作做吧?」
「好……我知道了……」
伊地知一口气喝光因眼泪而走味的清酒后,擦了擦眼角。
三人接着品尝土瓶蒸,最后吃了松茸高汤茶泡饭后,早早结束了这天的聚会。
伊地知带着久违的好心情,顺着满是霓虹灯的道路踏上归途,回到家后就舒服地沉沉睡去。
五条虽然满口怨言,但还是被家入拉去续摊,至于要喝到几时,现在都还是未定之天。
伊地知放完假回去上班时,感到神清气爽。
肩颈不酸了,头也不痛了,食欲大开,视线清晰。
他睽违已久地再次回想起自己的最佳身体状况。
「早安。」
就连跟同事问早的声音也都不同以往。
伊地知觉得空气清新,早晨的阳光比平时都还耀眼。
这一切当然可归功于久违的正式休假,不过有更大一部分是因为他心里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最重要的是五条对他的关心,发挥了超乎预期的立即效果。
五条平常虽然无比随兴、唯我独尊,为人又十分斯巴达,但终究是名老师。
身为顶尖咒术师的他是个非常可靠的人,如今自身的努力受到他的认可,伊地知觉得这种真切的感受是非常大的前进动力。
做好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该做的事情,就不用担心,也无须后悔。
从今往后,努力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就对了。
这么下定决心的伊地知,带着大好心情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嗯嗯?」
办公桌怎么不见了?
不对,正确来说是他一眼分辨不出眼前的桌子是自己的办公桌。
因为无论是电脑、摆放电脑以外的空间,还是桌子本身的形状,全都埋没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底下。
伊地知颤抖着手,打开放在文件最上方的纸条。
里头是五条的字。
──详情请见USB硬碟。
伊地知心惊胆战地拨开文件启动电脑,接着输入密码打开了加密档案。
萤幕此时跳出了五条写给他的待办事项。
·① 汇整能够出入咒术高专东京校的机关和个人清单。
·② 针对攻击交流会的咒诅师等人,整理出目前已知的情报。
·③ 彻底调查交流会遇袭时,敌方用于帐的媒介咒具的术式。
·④ 研拟一套无论是在敌我双方的咒术还是物理攻击介入下,都牢不可破的联络方式,用以联络极机密事项。
·⑤ 联系修复高专校舍的业者,并指派高专人士担任监工。
·⑥ 整理预算运用现况,以筹措修复高专校舍的工程费用。
·⑦ 处理环保团体申请视察遭大规模术式破坏的森林一事。
·⑧
…………⑨…………⑩……………………
「…………」
伊地知看了电脑萤幕。
再看了文件。
又再看了一次电脑。
接着宛若没油的机器人般,以僵硬的动作转头看向身旁的同事。
「你知道……五条先生现在人在哪里吗……?」
「他外出中,说是有事情要处理,会有好几天不来学校。」
「啊,我知道了……………」
伊地知抬头仰望窗外的万里晴空。
──嗯,没错,这个人本来就是这样。他想办法让我休息,等我的工作效率恢复后,当然会再用力丢一堆工作过来。
总觉得在天空中飘浮的白云后方,浮现出了五条的幻影。
不过,反过来想,也因为他如此信任我,才会交付这么多工作。
伊地知无奈地笑着,总之先着手整理起桌上那堆随意堆放的文件。
他觉得原已彻底消失的肩颈酸痛,转瞬间全都死灰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