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破晓前的荆棘之路】 第2话 即使不在此处
所谓的名字，是人出世后被寄予的第一个『愿望』。
与幸吉虽然不晓得自己的名字「幸吉」，蕴含着什么样的期盼。
只知道那绝对是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天底下无完人。
他天生具有咒力。
他天生没有自由。
如果强大的力量能带来幸福，真不知该有多好。
至少对他而言，这种力量并非幸福，只配称为诅咒。
──天与咒缚。
失去健康完整的躯体，是与幸吉获得力量的代价。
他的皮肤脆弱到即使照到月光也会被灼伤，残缺的身体没有右臂和双脚，根本无法走出布满维生仪器的昏暗密室。
相对地，他获得了庞大的咒力与广大的术式范围。
一场非他所愿，而且完全没有记忆的交易，在他来到人世的瞬间便即刻成立。
失去自由的与幸吉在幽暗房内，只能透过电视节目的天马行空寻求救赎。如果连电视都没有，他可能早就发疯了吧。
与幸吉对一部机器人动画留有特别深刻的印象。
那虽然是部锁定儿童收视群的作品，但里头充满机械的昏暗驾驶舱场景，和他身处的环境简直如出一辙。
自己也身在虚构剧情描绘的机械英雄内──对幸吉而言，这样的幻想就是些许的慰借。
动画叙述的是一段绝不屈服的钢铁英雄故事。
交错乱窜的飞弹威力比地狱之火还要炙热，火箭拳的速度凌驾于风速之上。
钢铁躯体喀吱作响，在四射的火花中迎战敌人。
无论面对的是利刃还是枪弹，主角都绝不退缩。就算身负重伤、背负坎坷的命运，也绝不低头。
纵使战斗如暴风雨般激烈，不管倒地多少次，主角终究会重新站起。
而且最后一定会回到同伴们的身边。
那具机器人的名字就叫做──
「机械丸，你的外表看起来怎么这么闪亮？是换了新的涂料吗？」
「我会去做那种事吗？是因为之前被猫熊打坏了，所以直接换了一副全新的。」
「听你们这样讲，整件事情感觉变得好温馨喔。」
此处是京都府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二年级教室。
真依直言不讳地提问后，机械丸一边确认右手关节的活动状况，一边回应她的问题和三轮的感想。
「话说你不觉得那只猫熊不太讨喜吗？它的言行举止根本就是个大叔。」
「那只猫熊不是猫熊，是大猩猩才对。」
「我有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交流战时就只有你的对手是上野动物园吗？」
「好了，别再聊天了～」
名为田边的男辅助监督，「啪」地拍了一下手后，用带有地方口音的说话方式打断了三人的交谈。
田边调暗室内灯光，用投影机在白色的墙壁上，投射出交通事故的现场画面。在日式建筑的室内使用现代设备，这样的场景虽然显得突兀，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不过，真依和机械丸在聆听田边说话时，看到他露出像是洋洋得意的模样后，便察觉「啊啊，这个人只是想用投影机而已」。
「近来以京都为中心频频发生的交通事故，现在已经确认到都是咒诅师干的好事。」
「咒诅师？不是咒灵啊？」
「根据事故现场的目击证人指出，看到的不是自然产生的咒灵而是式神。从这个事实来推论，我们怀疑应该是有咒诅师利用某种术式刻意让车辆失控。经过调查后发现……」
田边一面回答三轮的问题，一面操作手边的电脑，「啪」地切换了墙上的影像。
那是张以俯角绘制京都的地图。
图上用点标示的数个地点，就是发生事故的地方。
「从这些交通事故的发生地点与追溯到的残秽的相对位置，可推测出咒诅师很有可能是以这个地方为根据地。」
「──比睿山？」
真依说出地名的同时，紧皱了眉头。
不过这种结果十分合理。
毕竟在历史上具有高知名度的地方，有时也会汇聚负面意念。
提到比睿山，最为人知的就是火烧延历寺。当时织田信长不分男女老幼残杀僧侣，连小孩子都不放过。此地因为这段残酷的历史事实，成为闻名遐迩的灵异地点。
但也正因如此，让真依感到不解。
「你的意思是说咒诅师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盘踞在比睿山吗？」
「你有这种疑问～非常正常。」
田边点点头后继续说。
「当然，一般来说咒诅师是不可能躲在已被划分为警戒地区的比睿山。毕竟现今的延历寺周遭时常有高专的相关人员出入，若有可疑人物或痕迹出现，不可能没人发现。」
「但是现在就是有漏网之鱼吧？」
「那是因为有物理因素在影响。」
「你是说一个多月前新闻报导的那件事情吗？」
「究极(ULTIMATE)同学，你说的没错。」
「究极(ULTIMATE)不是我的姓氏……」
机械丸听到两个微弱的笑声后，一边发出金属摩擦声一边转头查看。结果发现三轮还在笑，真依则是急忙接续话题，似乎深怕遭到追究。
「难道是那个突然喷出有毒气体的地方吗？」
「没错。那个地方本来是滋贺县某汽车经销商的维修厂，后来变成废车堆置场，但是现在充满一种类似燃烧不完全的废气，而且听说那个地方还覆盖着帐。」
「结果咒术师和能处理毒气外泄的专家都无法进入，前者是因为毒气这个物理因素，后者则是因为专业判断，认定这里无法进入。」
「说是毒气外泄，但一般不可能延续这么长一段时间，有可能是帐减缓了毒气的消散速度。不过毒气维持得愈久，相对地要进去里面也会比较容易吧？」
「不是戴个防毒面具或派出侦查用式神进去，就能知道里头的情况了吗？」
「我猜高专这边原本应该是太有把握，既然人类进不去那个地方，咒诅师也不可能躲在那里，导致调查行动太慢展开，对吧？后来大概是因为外泄事故迟迟没有解决，一查之下才发现帐已经降下来了。」
「……没错，事情就像你们说的。」
田边听到三轮和真依的对话后，觉得有点脸上无光。
「目前有没有那个咒诅师的相关情报？例如实力多强、使用的术式详情等。」
「术式大概就是以式神为媒介单纯操控物体。而且对方有可能把『汽车功能』限定成唯一的操控对象，借此扩大术式的范围和强制力……不过，从广大的术式范围来看，对方应该是准一级以上的对手。」
「情报实在有限耶。」
「整起事件就只能从发生在市区内的事故痕迹开始推敲追查……毒气外泄的范围太广，就算派出式神也无法彻底清查啊。而且，若是花太多时间深入调查，罪魁祸首反倒可能逃走。因此，现在必须直接进去歼灭或抓捕对方。」
「可是，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毒气耶，等级再高的咒术师都束手无策吧？我们都还是高专的学生，哪有办法──」
三轮话说到这里后，看向了机械丸。
「正如你所想，在这座京都校中，有位非常适合此次任务的咒术师，此人即使身在对人类有毒的环境中，依旧能透过远距离操控，发动范围广大的术式。」
「所以这次是要机械丸单独出任务吗？」
「基本上是。至于禅院同学和三轮同学，我想拜托你们和我一起负责市区的警备工作。」
「这样我们俩不就只是去打杂而已？」
真依抱怨之余，还是偷瞄了机械丸。
他的表情一成不变，毕竟他没有变换表情的功能。
相对于此，真依不爽的心情全写在脸上，三轮的表情也称不上是欣然接受。
不过，没有任何人会去深究机械丸现在真正的心情。
反正──
机械丸已经淡淡地回应。
「没问题，最适合处理这次任务的人确实就是我。」
以枫树来说虽然算早，但校园里的树木枝头，已经开始慢慢染上秋色。
幸吉现在操控的是拥有一般人类身高的「机械丸」，而非『在家』活动用的小型傀儡，他很喜欢从「机械丸」的角度眺看京都校的景色。
然而透过傀儡观看事物会有一种距离感，就像隔着某处的窗户玻璃眺望外头的世界，令他觉得有些遗憾，不过他明白现在别无他法，只能忍耐。
但也只有现在需要忍耐。
「……这次要执行的就是据点压制任务吧。」
幸吉仔细思考后认为，此次案件如果不单靠机械丸，而是投入手边能够动用的所有傀儡，应该就可轻松地以量制胜。
可是除了在高专注册过的傀儡，他所拥有的其他备用傀儡还在从事『内奸』的工作，因此他不想让人知道它们的存在。而且，他现在也想尽量保留包含『王牌』在内的战力，以在将来迎战特级咒灵。
幸吉内心深知，暗地行事苦的只会是自己……但之后他才会得到实际的教训。
「──机械丸。」
机械丸似乎因为全神贯注在眼前的景色，所以没有注意到脚步声。
直到对方出声呼喊，他才回头查看。
「……是加茂啊。」
「看来交流会的对战没有对你造成太严重的伤害。」
「反正受伤的又不是我本人。」
「说的也是。」
加茂好像不怎么感到内疚，但让机械丸更在意的是，他的脸上到现在都还裹着绷带。
「我才想问你……伤势很严重吗？」
「不用担心，只是轻伤，不影响活动。」
然而机械丸无法轻易说出「太好了，只是轻伤」。
不对京都校的人动手──闯入交流战的特级咒灵，打破幸吉和身上满是缝线的咒灵结下的束缚，不管所属校别，见人就攻击。
这虽然是不在预期内的意外事件，但部分原因的确与幸吉有关。
加茂之所以会受伤，绝对是幸吉进行内奸活动导致的负面结果之一。机械丸未设置表情显示功能，反而有助于幸吉的秘密行动。
然而，机械丸终究无法隐藏沉默，幸好加茂认为机械丸只是单纯在担心自己。
「不用反应得那么夸张。我都能打棒球了，所以你真的不用太担心。」
「……话说回来，交流战第二天变成棒球大赛了。」
「我觉得比棒球根本就是个大笑话。」
「五条悟那个人真的有够乱来。」
「对啊。」
加茂脸上没有太明显的表情，但看在机械丸眼里，总觉得他比平常还要开心，像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因此机械丸轻描淡写地问了件他想问的事情。
「例如拿投球机代替我上场投球之类的？」
「………」
机械丸虽然装作是从别人口中得知此事，但实际上幸吉已透过监视用的小型傀儡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
他明明对整件事情了如指掌还刻意开启这个话题，都是因为无法亲自参赛，感到有些落寞所致。他只是想感受一下，参与热闹活动是什么样的感觉……但不发一语的加茂，看起来出乎意料地尴尬。
「那个，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
「庵老师说，既然要比赛，就要组成最好的队伍全力求胜。」
「……你不觉得那个人只要碰到和运动或五条悟有关的事情，就会变得有点奇怪吗？」
「老师确实会那样。」
加茂站在机械丸身旁，眺望着同一棵树。
两人任由偶尔吹来的秋风抚过脸颊，历经短暂的沉默后，加茂先开口说话。
「我听说你要去比睿山执行调查任务。」
「你消息还真灵通。」
「只要不是极机密的事情，高专这么小，一下就传开了。」
「这次的任务没什么，因为目标咒诅师躲在毒气里，派百毒不侵的我去，可以早点完事。」
「不要认为实际情况一定会和预设的百分之百相同，这样很危险。」
「就算发生预料之外的状况，我这副身体被打烂几次也没──」
「机械丸。」
加茂像是在抢话般打断机械丸说话。
「这次遭到攻击的是交通网，其他像自来水和电力也是一样，会来攻击这类基础建设的，大多数是承接委托从事暗杀工作的咒诅师。如果不尽快着手调查，之后可能会有非常多人失去性命。你爽快接下这项任务，真的是值得嘉奖。」
「你怎么了？干嘛突然这么捧我？」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你认为『机械丸』是消耗品，所以才会这么快答应出任务。」
「事实上就是消耗品吧。」
「确实是。那副身体就算损坏，也不会危及你本人的性命，因此可以毫无顾忌地动用大绝招和敌人一较高下。也是因为你有足够的才能，才能毫不犹豫地接下这次这种任务。不过……人一旦习惯不必担忧生死的战斗，失去该有的紧张感后，就很有可能养成粗心大意的坏习惯，甚至会在最后关头搞砸一切。」
「…………」
幸吉心想，加茂的忠告大多时候都是正确的。
更何况前阵子机械丸在交流会中，才刚跟猫熊交手落败。
机械丸当时发动三重大祓炮后，太过自信以为自己稳操胜算，结果露出破绽，遭猫熊靠近攻击。当时因此吃下败仗的他，现在根本无法反驳加茂。
「姑且不论真依……」
「真依怎么了吗？」
机械丸歪着头觉得纳闷，不懂这个话题为什么会提到真依，但后续的谈话解开了他的疑惑。
「三轮看到毁损严重的『机械丸』后，可是感到非常震惊。」
「……那是因为那家伙不是出身纯粹的咒术师家族。话虽如此，如果看到作为替身的躯体损坏就大惊小怪，身体根本吃不消吧。」
「不过你平时以同学身份，和真依、三轮相处时，用的可是『机械丸』的身体。」
「……你到底想讲什么？」
「我是要你多体贴她们一点。你得牢记，独自到特殊环境执行任务期间，若是身陷险境，『机械丸』可能就会因此报废。」
加茂说完这句话后，原路折返回刚才走来的走廊。
「毕竟那副身体不再是独行侠了。」
由于加茂已经转身向后，因此机械丸看不见他的表情。
幸吉总觉得必须叫住他说些什么……但内心浮现的情感，终究没有化为言语，只是不停混乱交缠，最后沉淀郁积。
机械丸走在通往宿舍的走廊上，已无心悠哉地眺看景色。
幸吉有时会觉得自己这种远距离操控躯体的行为很不正常。
当初获得机械丸这副身躯时，还因为自己能像动画一样操控机器人而感到雀跃，但真的以这种模式过生活后，就觉得不太对劲。
毕竟在高专内活动的身躯是『机械丸』，而非操作那副身躯的咒术师本人。『幸吉』从没离开那间布满维生仪器的房间半步。
即使如此，机械丸还是有分配到一间宿舍房间，但这应该也只是单纯因为一间房间恰好能够收纳一具人类大小的物体。
幸吉非常清楚，机械丸回房休息的行为，只像是把遥控玩具车开回车库停放，并非在模仿人类过生活。
但他还是用心布置房间，打造出独自一人也能开心看电视的舒适空间。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幸吉比较像是隔着电视萤幕，在游戏中放松休息。
这样确实能放松心情，因此他和其他学生没有两样，一有空闲就会回房。
不过，这一天机械丸没能顺利回到房内。
因为他遇到了东堂葵。
看在机械丸这个『异类』眼里，这名比他更『异类』的男子，正隔着走廊上的窗户眺望外头。
他魁梧的身躯在室内看起来更为巨大，机械丸有一瞬间还以为遇到熊。
那副躯体具备独特又坚定的思考模式，以及足以贯彻强烈自我意识的实力，散发出的魄力十分惊人。
东堂若是敌人就会是个难搞的威胁，若是同伴就会相当可靠，但也一样难搞。
他参加交流会棒球赛被触身球击中时，其他参赛者不分敌我，都纷纷赞扬投手投得好。
幸吉对东堂那种强烈的自我意识恨不得退避三舍，不过也是东堂击退闯入高专的特级咒灵，因此觉得他在棒球场上受到那种对待有点可怜。不过，若是以机械丸的身份可怜他，情况又会变得更复杂。
然而……今天惹东堂不开心的事情，好像不是棒球。
「你怎么了吗？一脸落寞的样子。」
「我没录到电视节目。」
「什么节目？」
「交流会那天播放的旅游节目，小高田是那一集的嘉宾。」
「之前好像有听你提过。」
他之前曾无视乐严寺校长的警告，擅自离开学校。
幸吉觉得东堂平时就是这个样子，经常不按牌理出牌。
「但不知道是东京校那边的蓝光录影机太烂，还是之前那些咒灵闯进高专的影响，我明明预先设定好了，结果居然没录到。」
「你这边的宿舍没有录吗？」
「你觉得我宿舍那边会录失败吗？那边当然有录到。」
「那还有什么问题……？」
此时如果回复「有录到不就好了？」，东堂可能会发怒，因此幸吉还谨慎筛选了用词。不过东堂听到后，额头依旧冒出青筋。
「你都能从手臂发射光波了，应该知道高光波是什么吧？」
「我是第一次听到耶!?」
「你为什么会没听过？你没把光波、光线这类东西放在眼里吗？」
「……我之后会去查查。」
机械丸如果有张柔软有弹性的脸，或许就会鼓起双颊抱怨为什么无缘无故遭人责备，因此幸吉偶尔会相当感谢机械丸这张无法显露表情的脸。
「高光波可以说是小高田的代表性招牌动作。她后天会上晚间的益智节目，到时候应该也会比出高光波，你给我去看一下。」
「那么那个高光波和你前几天没录到的节目有什么关系？」
「只有京都范围内的电视画面，在小高田于那个节目里比出高光波的桥段，打上了交通快报的字幕。以时间来看，应该是和某咒诅师有关的交通事故。」
「…………」
幸吉实在难以判别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拘小节，还是心思缜密。
不过，东堂额头上爆出异常醒目的青筋，由此可知他怒火中烧，甚至用怒不可遏还不足以形容他有多么愤怒。
「听说你要去处理那个咒诅师。」
「这件事真的是人尽皆知了耶。」
「你务必要确实解决掉那家伙。他不只一直伤害人，还玷污了小高田重要的其中一个演出场面。」
东堂感觉是在交代非常重要的事情，但幸吉仍旧无法理解小高田的重要性。结果机械丸的态度可能显露出幸吉内心的想法，东堂皱眉以对。
「你有没有心要完成这次的任务啊？」
「我有啊。」
「那么你应该能回答接下来的问题。机械丸啊，你究竟喜欢哪一类型的女生？」
「话题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啊？」
「我觉得这次的任务对你来说，负担太重了。」
东堂缓缓叹了口气。
幸吉知道东堂本领高强，但相对于实力、为人在咒术师中都十分出众的加茂，东堂的言行举止实在太过古怪，令人费解。
正因如此，他说起话来不但有时候会惹得机械丸感到不快，还莫名其妙数落了机械丸。
「你那样讲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喜欢的女生类型会反映出那个人的一切，但是你至今都没回答过我的问题。看来你不是没有偏好，只是不想让我知道吧。连喜欢的女生类型都没办法立刻回答的家伙，可没办法成为独当一面的咒术师喔。」
「你真的认为你那个理论说得通吗？」
「当然说得通。对自己没自信的男人，怎么可能获得胜利。」
东堂说完这句话后，便「砰、砰」地踏出低沉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愈走愈远。
如果是用我真人的肉身，自然能毫无顾忌地──
幸吉想到这里便冷静下来，觉得就算用真人肉身在外行动，也不一定要公开自己喜欢的女生类型。东堂的理论乍听之下很有道理，仔细一想只是种似是而非的诡辩。
即使如此，幸吉心里一半是罪恶感，觉得东堂好像看穿了他因为某些事情而感到内咎。另一半是些微的遗憾，觉得自己若是回答东堂的问题，聊天气氛说不定会意外热络。
姑且不论先前历经多少波折，机械丸要去比睿山进行调查的日子终于到来。
这天天空一片灰蒙蒙，还下着毛毛细雨。
机械丸纵使感觉不出下雨使得空气愈变愈冷冽，但金属制手指的动作有些迟钝。行动起来虽然不便，却别有一番意想不到的情趣。
他预定下午起程，目前位在高专内摆放自动贩卖机的区域，等待专车前来载送他至山中。
当然，他无法饮用果汁或咖啡。
只是对闲暇时来这里喝饮料休息的学生留有深刻印象，所以试着模仿他们一下而已。
「机械丸，原来你在这里啊。」
「三轮？有事吗？」
他抬起头后才发现，真依和西宫也在。
京都校三人组的感情非常好，相处上没有二年级和三年级的隔阂，时常会一起行动。不过幸吉不解的是，为什么三人会一起来找机械丸？
同时他也回想起以前，三轮曾照真依和西宫出的馊主意，在情人节时拿着三号电池来送他。三轮好像思考了很久机械丸是吃什么维生，最后她们告诉三轮，干电池是机械丸最喜欢的东西。
不过，这类事情不只发生过一次，这三人在某些时候就是恶搞的代名词。
幸吉听说其他县市的人都觉得京都女生很可怕，他自己虽然涉世未深，却也心有戚戚焉。
今天她们待人的态度算是一如往常，说的事情倒是普通，机械丸不至于要绷紧神经提防她们会恶搞。
「机械丸，你把手伸出来。」
「…………」
姑且算是学姐的西宫都这样说了，他实在难以回绝。
机械丸稍稍迟疑后，还是伸出了右手臂。
三轮从口袋里拿出某样东西，接着看准不会妨碍机械丸展开武器装备的位置，将那样东西系到他手臂上大概等同于手腕的接口处。
「这是……」
机械丸没有内建变换表情的功能。
因此，瞪大眼睛的是在远端操控机械丸的幸吉。
那是个廉价发圈。
不过，发圈本身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主要是上头还挂着一个不停摇晃的小钥匙圈吊饰。
那应该是人称扭蛋玩具的东西，将外型夸张化后缩小成为二头身比例的※ＳＤ动漫人物上，还拴着一条小链子。（编注：Super Deformed的缩写，指把真实比例扭曲变形，缩小成二头身或三头身。）
人物的外型就算被夸张化，机械丸还是看得出来这个在软塑胶上色的玩具，试图透过涂装呈现出身上的金属装甲。
也就是说，这是个机器人的钥匙圈。
真依可能是看到外观如同机器人的机械丸，居然戴着小机器人的饰品而觉得有趣，因而频频窃笑。
「我们三个昨天一起去逛街购物，然后去了平常不会去的AVANTI六楼喔。」
「阿邦梯？那是什么鬼地方啊？」
机械丸不能随心所欲地出门逛街，因而纳闷地歪着头，西宫见状出声回答：
「那是从京都车站八条通那一侧出口一出去，就会到的购物中心。都是真依吵着要去游乐场玩手枪射击游戏，所以我们才会去那里。」
「我才没有吵着要去玩。」
「不过那边意外有趣耶。除了秋叶原以外，我可能是第一次看到摆了那么多扭蛋机的地方。」
「可是扭蛋那种东西比想像中来得贵，如果迷上感觉会破产。我很想要一个丑得可爱的猫咪钥匙圈，结果转上瘾后，皮包里的钱就不停被吸走。」
「桃，感觉你别去碰柏青哥比较好。」
「真依，别说那么不可爱的话好吗？」
真依不停抿嘴哼笑，西宫则是嘟嘴抱怨。
幸吉不禁觉得「她们的感情真好」。
「然后我们在那间游乐场里偶然发现，有那个钥匙圈的扭蛋机。我们看到时都吓了一跳，没想到那里居然会有『机械丸』的钥匙圈。」
「……原来是那样，不过刚刚我也吓了一跳。」
当然，并非因为那个钥匙圈的人物像是『究极机械丸』。
毕竟那是动画中登场的机器人，比机械丸更为英勇。
没错，那就是机械丸──操控机械丸的与幸吉从前疯狂喜爱、赋予他梦想的那部动画中，出现的英雄偶像。
是他最初的憧憬。
「我们看到那个钥匙圈后，真依就说一定要让机械丸戴在身上。」
三轮说完话后，真依按着嘴巴发笑。
「这样很棒啊，机械丸on机械丸，实在有够搭的……呵呵呵。」
「真依，你怎么讲到自己都笑了。话说前置词用on对吗？」
机械丸一举起右手，手上的『机械丸』便以短链子连接处为起点，开始摇曳晃动。
天空可能是在风的吹拂下改变了模样。
云朵降着毛毛细雨，如今穿过云朵透射而出的光线稍微变亮，映照在机械丸身上。
幸吉透过人工眼睛看见的景色有些刺眼，因而眯起了双眼。
「机械丸同学，出发时间到了。」
辅助监督田边从通道的另一头呼喊。
机械丸像是小心翼翼地轻抚右手臂般拉下衣袖，盖住了钥匙圈。
「路上小心。」
由于他已经转身向后，因此看不见说话者的表情。
但是声音的音调、声音中带有的情感，全都透过机械丸传达到幸吉的心里。
「谢谢你们，我去去就回。」
他与校内朋友简短话别，并在说话的同时有了一番体悟──
「去去就回」这四个字，或许也是在向对方保证自己一定会平安归来。
车窗外树木不停后移的景色，仿佛也象征着车子正在命运中穿梭。
事故现场原本是处民间设施，所以可以搭车直达相当靠近的位置，但咒诅师的术式能操控车辆。
若是进入会被咒诅师察觉的范围，田边就会有危险。
机械丸最后决定中途下车，步行一段不短的距离。田边为此感到相当愧疚，机械丸虽然要他不必放在心上，但他好像还是自责不已。
机械丸无法放松心情欣赏沿路风光，但色彩缤纷的山区自然景观还是吸引了他的目光。
林木枝叶阻挡了雨水。
在树荫下可以见到一种胸口纹路宛若系着领带的鸟儿，正在落叶铺成的地毯上四处走动。机械丸离去时，田边告诉他，那是远东山雀。后来幸吉便在脑里不断重复这个名称。
机械丸顺着事前得知的路径走向目的地。
四周微风吹拂，下着雨。鸟儿驻足树荫，虫儿在落叶下爬行。
操控机械丸的幸吉无法踏出房间一步，不过透过萤幕看见的景色，是他目前与这个世界唯一被允许的连结。
他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等治好身躯后，不知道能不能用自己的身体感受到，眼前这个充满无数生命的大自然。
话说回来，那只像是大猩猩的猫熊说会来京都探望我。
但他应该无法用那副身躯在外随意走动，到底要怎么来京都？
再者，那位猫熊的外观就是如假包换的猫熊，不像机械丸有穿衣服。
幸吉随便想像了一下猫熊身穿运动服、头戴帽子去搭新干线的模样后，不禁笑了出来，觉得他若是大胆尝试，旁人或许不会察觉。
但是──目前自己选择的道路，肯定不会通向如此欢乐的未来。
幸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此刻心中浮现的情绪，因而陷入短暂的沉思。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沉思也等同些微分心。
当他来到岔路附近时，突然传来引擎发动声。
一辆车牌已经歪七扭八的红色轿车，正对着机械丸。
作为一种金属制的箱子，汽车若是位在呈现些微下坡的道路上，只要一奔驰，就会在重力牵引下不停加速。行驶路径虽然单纯明了，但车子的体积和重量实在不容小觑。
机械丸不得不采取大幅度的回避动作，幸好目前身处山中，只要冲进森林内就能避开车子的正面撞击。
轿车顺着原本的路径冲向机械丸，撞上树木后便停了下来。遭撞的树木枝头，还可看到鸟儿嘈杂纷飞。
「看来对方出来欢迎我了。」
机械丸就这么舍弃车道，继续在森林中朝目的地前进。
敌人采用的只要是广范围攻击，待在障碍物下就很安全。不过，愈接近咒诅师的根据地，就愈难仰赖障碍物抵挡攻势。
行走期间就能发现树木枝头起了变化。
森林景色已从刚转红的绿意，变成一片漆黑枯萎。原本因毛毛细雨而模糊发白的视线，也逐渐布满混浊的毒气。
不久后树木开始变得枯瘦，视野跟着开阔──最后来到一处空旷的场所。
映入眼帘的画面堪称汽车坟场。
有的车子外观完整，但有的只能用破铜烂铁形容。
宛如消费社会下淤积而成的毒瘤，废物蓄积堆叠成废铁小山，在废铁小山的另一头，也就是毒气弥漫得令眼前模糊不清的视野底端，能看见一栋像是工厂的建筑物。
「咒诅师的藏身之处，应该就是在工厂里吧……？」
四周尽是废车的堆置场，是个对咒诅师的术式极为有利的地点。机械丸自觉碰上了棘手的敌人，不过在他迟疑思考应对方法的期间，对方就可能察觉有人入侵，进而逃之夭夭。
终究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机械丸提高戒备，一步一步慢慢踏进堆置场。
眼前是座满布锈蚀，破烂不堪的钢铁丛林。
一尊金属人型傀儡，走在弥漫发黑毒气、死气沉沉的废车迷宫内。
现场除了沉重的脚步声外，仅剩堪称诡异的寂静。
不过，实在安静过头了。
刚才既然在入口附近以汽车发动攻击牵制他，照理说咒诅师应该早知道有人入侵。机械丸本已做好一踏入堆置场就会立即开战的心理准备，但现在毫无动静，代表咒诅师也有可能正在准备逃走。
正当幸吉即将陷入思考泥沼的瞬间──
废车阴暗处冲出了某种小型物体。
「──这里怎么会有遥控车？」
那台遥控车体积迷你，行驶时也安静无声。
车体背面能看到明显是另行加装的箱型装置，还有式神的身影。
幸吉顿时理解自己遭到突袭了。
他认定敌方的术式是操控车辆，再加上刚刚在入口处遇上汽车冲撞，所以在此之前都觉得对方的攻击原则为「利用汽车的重量压死敌人」──没想到这名咒诅师是属于懂得运用文明利器的类型。
然而机械丸没空懊悔自身的愚昧，他为了弥补粗心大意而浪费的时间，迅速把左手臂朝向遥控车。
「目标体积虽然很小……！」
大祓炮。
他将左手掌摊成放射状，掌中央伸出一座炮塔。
接着控制火力，瞬间瞄准目标发射后，遭射穿的遥控车随即起火。然而于此同时，车体也迸出刺眼闪光，引发遥控车电池不可能造成的大规模爆炸。
「里头果然装了炸药……！」
机械丸一边让左手臂散热，一边在爆炸阵风强力吹袭下踏稳双脚。
不过咒诅师可能就是在等待这个空档，多台新的遥控车接二连三地冲上废车，将废车当作跳台，从四面八方袭击而来。
先前刻意压低火力的大祓炮，幸好在这个千钧一发之际完成冷却。
机械丸在可以发射的同时，随即击发第二发大祓炮。然而就算刚才调整过火力，这种武器终究不适合连续发射。因此他在击发后，便顺着后座力摆动手臂，以横扫般的动作解决掉所有遥控车。
「……看样子对方已经做好万全的迎战准备了。」
很快地，幸吉就开始察觉到情况不利于自己。
刀源解放(SWORD OPTION)或剑山盾(ULTRA SHIELD)等近距离装备，都无法抵挡引发爆炸的遥控车。
如此一来等同被迫非得开炮射击，然而在最短时间内不停重复释放、击发热能的手臂，转眼间就会累积沉重的负荷。就算成功击毁遥控车，每每因此引发的爆炸阵风也会不断限缩机械丸的行动范围。
机械丸为了『今后的战斗』保留了战斗资源，但面对这种倾尽所有资源进攻的敌人时，不利之处自然就会一一浮现。
不过对方使用的术式如果不像机械丸那样是直接操控傀儡，而是以式神为媒介操控机器，同时能够操控的车体数量应该就会受限于式神的数量。
若是如此，发动术式的人也必须在某处『歇口气』才行。
抓准咒诅师休息的时间，顺着式神回归的方向，肯定能逮到对方。这么盘算的幸吉决定先专心撑过敌方的攻势──
「居然出这招！」
敌人能借由术式操控车辆。
至于操控对象的大小，目前已经体验过不一定只会是大型车辆，但现在看来也不一定只会有小型车辆。
遥控车引发的爆炸火焰另一端。
有道巨大的影子──油罐车从废车小山顶端，朝机械丸的位置落下。
只要是车辆，就能是术式的操控对象──敌方的战术本质便是活用这种宽松的操控限制，策动出车辆体积差异悬殊的攻击方式。机械丸在爆炸下被巧妙地引导到特定位置，导致他无法彻底闪躲掉落下来的油罐车。他就算能躲开，也势必会失去一条手臂或一条腿。
敌人既然是式神使，最有效的策略就是攻击本人。
大祓炮已来到过热的临界点，但机械丸绝对不能失去这样为数不多的远距离武器。赢得胜利的必备条件，就是要死守左手臂。
机械丸下了这个判断后，立刻采取牺牲右手臂的闪躲动作。
但是，他犹豫了一下。
「────」
下一秒，现场刮起比遥控车爆炸还强上数倍的爆炸阵风。
机械丸被余波炸飞，身上的衣服全都烧焦，身躯在地上翻滚。
结果，他用来抵挡强大爆炸阵风而牺牲掉的是──『左手臂』。
他在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状态下，选择保护了『右手臂』。
「……呿。」
右臂的衣袖已被烧焦，机械丸看向外露的右手腕后，便明白自己为何会采取如此不合理的行动了。
因为系在右手上的钥匙圈，摇摇晃晃发出「锵啷」的响声。
「看样子你知道自己失误了。」
「……是咒诅师的声音。」
这道声音来自附近废车的汽车音响。
对方的声音虽然有些含糊不清，但听起来比想像中的年轻。咒诅师感觉十分游刃有余，不过看在咒诅师眼里，机械丸目前应该就是一副下错棋走错步的模样。
幸吉紧紧咬住干燥的嘴唇。
自己确实是失手了。内心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产生战场上不应该有的眷恋。真是愚蠢。
名为『日常生活』的诅咒，害得机械丸行动时绑手绑脚。
即使如此──幸吉还是极为气愤有人说他采取的是错误行动。
「我本来很惊讶怎么会有咒骸踏进这个地方，原来你用的是远距离操控，和我的术式相当类似。但是你错判了我的术式效果。其实我只能控制一种小虫子般的式神……但在我看得见的范围内，只要是式神能够附体的车型物体，上头搭载的功能我几乎都可以操控，连行车纪录器和导航系统都随我把玩。」
「……你透过导航系统的通话功能说话，为的就是要若无其事地公开自己的术式效果吧。」
「真优秀。懂得原理的人，自然就会明白自身现在的处境，这样让我省了不少力气。」
幸吉咬牙切齿地绷紧感到疼痛的身躯。
不过自己确实是被逼入绝境，敌人为此志得意满十分正常。
问题在于咒诅师为何特地选在这个时间点，主动公开自身的术式；而且还说出『在他看得见的范围内』这种暴露所在位置的线索。
咒诅师这番话显示出他没有要逃走──而是准备在此收拾机械丸。
他应该是打算让机械丸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后，再从容不迫地逃之夭夭吧。不过这也证明，现在入侵此处的只有机械丸一人。
幸吉展开思考。
咒诅师应该位在能够俯瞰整座废车堆置场的地方。
如此一来也能推敲出自己与咒诅师的相对位置。机械丸抬起头，视线扫过废弃工厂的最顶层后聚焦屋顶。
果不其然，敌人就在那里。
眼前出现头戴防毒面具，背上背着氧气瓶的身影。穿着打扮与其说是咒诅师，更像是疯狂科学家的男子，正低头看着机械丸。
「唔嗯，我们对到眼了，你现在确实是看着我的本体。」
「不过……感觉你一点都不慌张呢。」
「我有什么好慌张的？毕竟你在看到我后，没有采取任何准备发动攻击的行动。我想你应该是没办法进行远距离攻击了吧？」
「你的观察力真敏锐。」
「观察力是开车的人最需必备的技能。要向左看、向右看，再看一次左边，确认后面也没问题才行。咒术师，你也要遵守交通规则喔。」
「可惜的是，我的本体没办法走动。然后这具远端操控的躯体，也少有外出的机会。」
机械丸虽然在和敌人说话，但苦无攻击手段。
左手臂已连同大祓炮(ULTRA CANON)整个报销，如今纵使敌人近在眼前，也无法进行远距离攻击。面对准备来袭的敌人，他根本束手无策。
──不对，还有可用的招式。
现在只能赌赌看炮咒强化型态(MODE·ALBATROSS)了。
利用三重大祓炮(ULTIMATE CANON)的头部炮塔展开攻击。
只是得保有完整的双臂才称得上是三重大祓炮(ULTIMATE CANON)。
更何况机械丸的身躯已有毁损，现在大概只能勉强击发一次，而且击发后机械丸肯定会陷入过热状态。
不过从这名式神使背着氧气瓶的打扮来看，他应该已经舍弃本身的快速应变力，属于典型的指挥官类型，因此有不算低的机会，能解决眼前的咒诅师。
开炮打中目标的期望值相当高。毕竟傀儡这种消耗品不需保留实力，因此幸吉只要抱着报废机械丸的决心，就能换来远距离攻击。
幸吉明白这是现状下最聪明的选择。
然而明白归明白──机械丸却挥出了右臂，解放设置在体内的刀刃。
刀源解放(SWORD OPTION)。
事到如今还拿出近战用装备的行为，简直就像在对咒诅师说「我要做些无谓的挣扎喔」。
「你在那个位置拿刀出来能干嘛？」
「我要砍你一刀。」
「等等，你怎么可能砍得到我。你应该没有笨到无法理解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直接用双眼看着你吧？」
「我当然知道你的用意。我就只是想做些无谓的挣扎而已。」
机械丸瞬间扫视了四周。
犹如蚊子的小型式神纷纷窜进废车小山内。
「你必死无疑，等等你就会变成那些破铜烂铁的一部分了。」
咒诅师才说完话，机械丸便使劲挥出带有刀刃的右手臂。
但在下一秒，废车小山四处开始『爆炸』。
应该是咒诅师操控式神，引爆了事先安装在小山中央的大量炸药。飞起的各式破铜烂铁犹如要包围住机械丸般，从四面八方袭击而来。
前后左右，都无路可逃。
但是──包围网也不是毫无破绽。
机械丸的刀刃从一开始就只瞄准一个地方。
「……那个是！」
咒诅师察觉他的意图后，放声大喊。
据说大型轮胎破裂时产生的威力，凌驾于手榴弹之上。
那股力量完全足够刮起机械丸的身躯。
操控机械丸的与幸吉身体残缺，没有右臂与双脚。
说起来实在愚蠢，机械丸居然去保护本体本就不存在的右手臂。即使如此，这条本该不存在的右臂──因为是条带有刀刃的机械手臂，所以有其特别的功用。
刚才咒诅师用来攻击他的油罐车轮胎已经脱落，机械丸挥出的刀刃，打从一开始就瞄准那个轮胎。
机械丸在轮胎破裂的同时也奋力跳起，在爆炸阵风的推升下，身体飞至高空。
「推力加算最大输出(BOOST ON MAXIMUM)！」
接着他启动自右手肘伸出的推进器，继续攀升高度。
机械丸仅靠右臂和轮胎破裂形成的冲击力，产出不顾前后的超强推进力，将自己的身体往上抬升。结果右手臂负荷太重，转眼间就出现故障。
「不过，这样就可以了。」
机械丸此时已飞到比工厂还高的地方，用还未摆出三重大祓炮(ULTIMATE CANON)的嘴巴，扯下系在右手臂上的钥匙圈。
右手臂在这样的飞跃力道下，故障得更加严重。
机械丸飞翔至高空后，有一瞬间陷入无重力状态。
接着他扭摆身体，高高举起快要支离破碎的右臂。
「呿……！」
咒诅师终于注意到机械丸的意图后准备逃走，但为时已晚。
幸吉脑中掠过机械丸在交流会时因为大意而背对猫熊的场景。自觉胜券在握而发动大绝招后，反倒产生破绽。
刻意选用这种战斗方式，或许相当不合理。事到如今，已和咒灵联手的自己或许只是出于厚颜无耻的一厢情愿──
但是可以的话──自己还是想为『平安回去』而战。
事到如今幸吉才萌生这样的感受，但在注视小小钥匙圈的瞬间，这种感受便盈满内心。
他将这份不合理的情感，放入所有的咒力之中。
「你有预留防御用的式神吧？」
眷恋若是一种诅咒，那么将诅咒转换为力量就是咒术师的才能。
幸吉高举手臂时，顺势将浑身咒力注入已经启动推进器的右手。
以前看过的、机器人动画中的某个场面，此时掠过他的脑海。
那个场面描绘的是，最终大绝招。
只要是对机器人怀有憧憬的人，肯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就是──飞天的、铁拳。
「──推进力全开(ROCKET)，右臂分离(PUNCH)！」
铁灰色的流星划开了茫茫毒气。
高速击发的拳头威力堪比炮弹。
炮击和投掷都是机械丸熟稔的远距离攻击方式，绝对不会瞄错目标。
姑且不论体能出众的近战型术师，背着防毒装备的式神使咒诅师，绝不可能即刻躲开。
纵使他急忙放出式神也无济于事。
因为这个拳头的速度比风还快。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
好几台废车的汽车音响陆续传出，隔着防毒面具发出的含糊喊叫声。
但在拳头命中目标的同时，轰鸣声便盖过了他的叫声。
犹如小虫的式神原本四处飞来飞去，现在也同时失控地纷纷坠地。
机械丸一面仔细确认咒诅师已失去意识，一面尝试用没了双臂的身体勉强降落地面。
「……唔呃。」
幸吉冷静下来后自言自语说「我干嘛为了这种消耗品的身躯拼命成这样」……只不过实际支配机械丸这具钢铁傀儡的是，想要平安回去──想要再见到学校朋友的心愿。
帐消逝后，毛毛细雨把原本滞留的毒气冲得一干二净。
四周景色缓缓转变，帐被拉起后，整起事件也悄悄落幕。
他稳稳站在废车堆置场内，一切都已画上句点。
结束任务的翌日早晨。
头顶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蓝天。
机械丸坐在高专中庭的长椅上，抬头仰望那片又高又一望无际的湛蓝。心里还呆呆想着，缓缓飘移而过的那片白云，外型到底像是什么东西。
此时从校舍所在方向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而且愈靠愈近。
机械丸低下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三轮的身影。
「机械丸～」
「…………原来是三轮啊。」
「什么叫原来是三轮啊。你执行完上次那个咒诅师的任务后，一直没来教室上课，我还在担心你是不是怎么了。」
「…………」
「怎么了？你干嘛一句话也不说。」
「你会担心我喔？」
「当然会啊。」
三轮一脸「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今天若是幸吉站在三轮的立场，应该也会同样担心同伴。
不过，机械丸终究只是替身傀儡，战斗顶多发生在离本体遥远的地方。
即使如此，机械丸还是觉得那种关心同伴的『理所当然的行为』让他格外难为情……间隔一段时间后，他重新看向三轮。
「三轮。」
「怎么了？」
「我回来了。」
「…………嗯，回来就好。」
光是这样短短的几句话，就让机械丸觉得时间好像无穷无尽。
满足感和些微的落寞充斥了幸吉的内心，但是三轮无法窥见他如此复杂的内心世界，因此还是一如往常地回以微笑。
「不过，你可以早点来跟我说啊。」
「我只是有点没脸去找你。」
「怎么说？」
「你们给我的发圈断掉了。」
「有那种事啊。」
三轮眨了眨圆滚滚的双眼，像是相信了他的说法。
「原来你会在意这种事情啊。」
「……你很意外吗？」
「我只是觉得我还很不了解你。」
「原来你会在意这种事情啊。」
「你很意外吗？」
「完全不意外。」
三轮忍不住笑了出来。
机械丸没有笑。因为他没有设置笑的功能。
幸吉暂时离开机械丸的视野，将视线转向折好放在昏暗房内的衣服上。
烧焦的钥匙圈就收在衣服口袋里，如果对三轮说「不过我有把钥匙圈带回来」，真不知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总觉得要透过机械丸才能观赏到她的表情，实在太可惜。
不过，幸吉还是想像了一下。
此时此刻他才了解到「我回来了」是句多么温暖的话语。
不知道当自己能向别人说「初次见面，你好」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当学校里的同伴们，得知自己至今做了哪些事情后，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纵使他们为此感到困惑，甚至产生敌意都无妨。幸吉只是想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端详他们。
「三轮。」
「怎么了？机械丸。」
我很快就会来见你了──
然而幸吉还不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没事。」
机械丸不会笑。
机械丸不会流泪。
但这只是因为他没有设置表达感情的功能。
不过目前还没有任何人了解机械丸，所以连这种小事都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