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中】 8 真有这种荒唐事吗?后篇
1.
三咲高中的寒假从十二月中旬开始。
这所学校既没有闻名全国的运动社团,也不是以升学为重的学校,长假期间的静谧甚至透着一股洁净感。
人影绝迹的新建校舍,让人联想到落在冬日湖面上的白天鹅。
这座现代化的钢筋混凝土新校舍,即使缺少了作为血液的学生,也依然无损其原有的姿态,肃穆地伫立着。
不过,大多数学生并不知道它的前身。
那是一座与如今的校舍不可同日而语的、木构的小小学堂。
那座旧校舍没有被拆除,至今仍静静地沉睡着。
它悄悄藏着身形,就在坡上新校舍更后方,后山那片绵延不绝的森林之中。
唰、唰、唰。
寒假中的校园里,回响着竹扫帚清扫落叶的声音。
枯落的叶子像拍打沙滩的海浪,怎么扫也扫不完。毕竟这可是一片放置了两年多的魔境。
就算全校一起动手清扫,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收拾干净的。
更何况——
“啊~真是累得慌~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价值啊~是不是傻啊,寒假本来就短,学生会凭什么让我们干这种事啊。”
有这种不肯好好干活的家伙参加,自然便无法指望能收拾好校舍后面那片杂树林了。
“话说别让人穿着运动服干活啊,起码让我们套件夹克吧~这算什么啊,难不成是体育补课?寒冬马拉松?唯独体育课我可是从来没有翘过的啊~!”
木乃美芳助自暴自弃地把竹扫帚抡得呼呼作响,嘴里骂个不停。
草十郎斜眼看着他,一声不吭地唰唰挥动着竹扫帚。
“喂,你干嘛这么认真啊。这种事随便应付一下就行了。再说一共才四十个人,这么大一座山似的院子,鬼才扫得完呢。”
“没有扫不完的事。你有点吵啊,木乃美。”
草十郎头也不回地数落了一句,木乃美愈发无聊地抡起了竹扫帚。
早晨的山中很冷。阴沉的天空中看不见太阳,只有灰蒙蒙的光照着学校的后院。
这样的寒冷堪称隆冬的范本,就算隔着劳保手套都能把手冻僵。
这种日子本该窝在房间里取暖的,可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他们却在打扫后山。
冬季特别清扫班。这是为了收拾这片早已荒得不像话的后山而集结起来的志愿者们组成的——这支敢死队的称号。
普通学生大概会以为他们是一支把信仰献给名为“美化”之神的钢铁清扫部队。
实际上他们只不过是作为期末考试补课的一环而安排的受罚小队。
他们是本届学生会强行推行的一年计划的牺牲品。毕竟在这个随时都可能下雪的季节,谁会心甘情愿来捡落叶呢。
结果集结起来的四十个人里,除了一个人以外,都根本谈不上什么志愿者。
“呃。喂,你看啊静希。赤羽他们在那边搞烤红薯这种怀旧的玩意呢!不过我们要是也跟风搞的话就太蠢了。对了,咱们来烤鱿鱼吧?”
本来就没打算扫地的木乃美,一个劲儿地想要拉拢草十郎。
清扫班分成了几组,草十郎和木乃美负责体育馆的后面。
草十郎是队长,木乃美是小兵。
“嗯。等把这里和那边的篱笆都收拾干净了,烤红薯也好烤鱿鱼也好猫锅也好,都随你喜欢。那时候也正好是中午了。”
草十郎手法娴熟地将扫拢的落叶装进塑料垃圾袋。
从薄雾弥漫的早上七点集合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大家都叫苦连天、开始偷懒,只有草十郎还保持着刚开始时的节奏,默默地干着活。
为了清扫而换上的运动服并不怎么能够御寒,但他却一句怨言都没有,大概是因为运动量大吧。
“我说~别干了吧。你看,那边的池子……溜冰场……?不对,果然还是池子吗……?总之,连那个像是池子的东西都冻得硬邦邦的了啊?正常来说,在这种雪原上人体是动不了的,差不多该休息了吧~好不容易都把落叶扫到一堆了,得点着烤烤火才行嘛~反正监工的只有殿下一个人~喂,来烤鱿鱼吧,烤鱿鱼~”
也不知是不是对鱿鱼有什么执念,木乃美纠缠不休。
草十郎一直默默地听着搭档的牢骚,不过他的忍耐似乎也快到极限了。
“木乃美,拜托你……”
就在这时,草十郎看见搭档的背后站着一个死神。
对方手中拿的不是竹扫帚而是耙子,这就更像死神了。
“行啊。要是你这家伙了不起到连鱿鱼都备好了,那我就恭恭敬敬地允许你烤鱿鱼。要不酱油我这边给你出?”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木乃美浑身一激灵,挺直了腰,
“啊呀!听这口气,来者莫非是槻司那厮——!”
他像古装剧里那样喊了一嗓子,转身便挥出了竹扫帚。
鸢丸用耙子稳稳地接住了扫帚。
“啊?你小子干劲挺足嘛。我看是满溢的劳动热情压都压不住了是吧?要不要干脆给你安排特别(西伯利亚)套餐?”
“哼。我才不听你这种纠集了一帮女生,还霸占着焚化炉的家伙说的话呢。大冬天的搞什么南国风情,可真够冷的。”
竹扫帚和耙子交叉在一起,两人都挂着无所畏惧的笑容。
别看这样,仅限学校之内,他俩可是一对好搭档。
“鸢丸。他好歹也算是一份战力,就别干扰他了。”
啧——两人打心底里不痛快地咂了下嘴,收起了兵器。
怎么说呢,一手拎着垃圾袋、一副“俗世凡尘与我无关”的样子埋头扫地的草十郎所说的话,实在让人难以违抗。
“所以你来干什么,鸢丸?你不是夸下海口,说要永远守在暖和的焚化炉前看火吗?”
不。
这个男人对俗世似乎多少还是有点兴趣的。
“天哪……连善良的学生都这样看我吗……”
鸢丸一脸悲伤地说。
可是,他一边烧着收集来的落叶取暖,一边以帮忙为名让女生清扫班围在身边伺候自己,既然如此,便不值得别人给予他哪怕一片落叶的同情。
“少废话,说正事。我们可不像殿下那么闲。”
“啊是吗。草十郎,差不多该歇一会儿了。去那边暖和暖和吧。”
“哦,什么嘛,要休息啊!殿下你真够意思!”
“啊?你当然不算在内。特权只给有功之人。想到焚化炉前面来,就给我拿相应的贡品过来。具体来说,就是一板车的垃圾袋。”
“太过分了,学生会好蛮横~!”
木乃美的抗议理所当然地无人在意。
被提拔为清扫班指挥的鸢丸拥有绝对的权力。只要他在记录上稍动手脚,木乃美明天后天就都得继续参加清扫班了。
“好了,走吧。那边堆了一大堆罐装红豆汤,也不知道是谁的品味。要是有一两个肉包子的话还算是贴心点呢。难道是像遇险时吃的巧克力那样的东西吗?……真是的,我到现在都搞不懂会长(那家伙)在想些什么。”
草十郎倒觉得这样已经很贴心了,不禁心生佩服。
“嗯?怎么了,你不去吗,草十郎?”
“嗯,我留在这儿。要取暖的话,就照木乃美说的烧落叶就好了。那边有池子,要灭火也放心。”
这是他为木乃美着想的回答。
鸢丸皱起眉头,木乃美则浑身发抖。
“哦……哦哦哦哦……!我、我现在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友情!太厉害了,原来真心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可恶,等着我啊静希!我这就去从赤羽他们那里抢红薯来!”
也许木乃美骨子里是个容易害羞的人吧,他朝着隔壁组的人堆跑了过去。
“……嘛,我也猜到了。给。”
鸢丸无奈地挠了挠头,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了热饮罐。
左右两个口袋,加上裤子后兜,一共三罐。
“赶紧准备生火吧。我也在这边歇着好了。”
“你也挺够意思的嘛,彼此彼此。”
草十郎麻利地准备好了篝火。
他把落叶聚到一起,让它慢慢闷着烧起来,轻轻松松就点着了篝火。
“…………挺熟练嘛。”
“有火柴嘛,所以很轻松。”
草十郎蹲在点着的落叶前,将冻僵的双手凑了过去。
他看起来不像是怕冷的样子,但似乎也一样觉得冷。
草十郎像是怀念似的望着噼啪冒烟的落叶堆。
……看着他的样子,鸢丸心里升起一丝不安。思乡,或是追忆——他从草十郎身上看到了一种阴霾,就像是被夺去了住处、遭到驱逐的异乡人。
“你没什么精神啊,草十郎。”
“……算是吧。有点累。”
“要是有烦恼的话,我可以听听。等你想说的时候跟我说就行。”
鸢丸拉开了罐装红豆汤,一边摆弄着挂在食指上的拉环,一边说着话。
草十郎的注意力仍在篝火上。
“说起来,你请假没来学校那阵子,我被苍崎揍了。说我是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
“厉害啊,你这不就被委以重任了吗。”
草十郎的回答,有时就是这么没头没脑。
大概是文化圈不同吧——鸢丸决定不去在意。
“喂,你跟苍崎怎么样了?考试前你们不是还一起走到车站吗?在那之后进展顺利吗?”
鸢丸明明比谁都清楚不可能顺利,却还是这么追问,然而,
“嗯,我们现在一起住。”
草十郎轻描淡写地道出了真相。
“哦~是吗,一起住啊。哈哈,那可真是赚大——你说你们一起住了!?”
“怎么了鸢丸?火星子溅到你了?”
“没溅到,但比溅到要吓人多了。喂,你刚才那句胡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是真的吗?”
什么叫胡话——草十郎无声地抗议。
“……看你这副从容的样子,是真的啊。长着一副对女人没有兴趣的脸,但该干的事倒是一件没落下啊你小子。”
明明并没有在物理上被人抢先,鸢丸却不知怎地,觉得自己在精神上被抢先了。
对于这样的他,草十郎难得地投去了愤怒的目光。
“这话我才更不能当没听见呢。什么叫对女人没兴趣啊。”
他似乎是真的生气了,语气也很冷。
草十郎前所未有的不悦,让鸢丸也冷静了下来。
“不,抱歉。你身上就是有那种感觉嘛。这个我道歉。不过,你说跟苍崎住在一起是怎么回事?再怎么说也进展得太快了吧。”
“没什么,没有你期待的那种事。我只是在她住的宅邸(地方)里借了个房间来住而已。是屋顶下面的房间,铺着木板,会让我想起山里的小屋,我挺喜欢的。”
在城里,这种房间叫阁楼。不过鸢丸有意略过了这一点。
“宅邸?是那座久远寺家的宅邸吗……?这也太难以置信了。草十郎,你到底使了什么把戏?”
“?鸢丸你也知道那家吗?”
“那当然了。好歹我也是槻司家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候选者啊。久远寺集团的千金住的宅邸,我还是知道的。我记得是在礼园女学院读二年级对吧。”
“久远寺……什么?”
见草十郎越发歪起了头,鸢丸只好无奈地接着解释。当然,是降低到草十郎也能听懂的程度。
“久远寺集团……应该说是财团吧。说白了,你就把他们当作一大家子有钱人,和和气气地一起经营公司就行。虽然还算不上综合企业,但在出口业里可是相当不得了。他们的大本营在国外,因为前任会长太过偏爱英国,公司一度险些垮台。大概是在五年前吧,他们把总部搬到这边以后,接下来的事就众所周知了。会长的位子传给了儿子之后,公司又重振旗鼓,如今的久远寺家可是镇上的名流了。在这里,久远寺这个名字随处可见。这所学校的重建预算,有一半就是他们出的。”
他已经说得极其简单了,可对草十郎来说,要理解这些还为时尚早。
鸢丸没办法,只好就此打住。
“总之,就是有钱到你根本想象不到的意思。阿草打工的那家咖啡店也是久远寺从国外引进的牌子哦?现在都成全国连锁了。”
“也就是说很了不起啊。奇怪,那为什么会那么节俭呢……”
草十郎嘟囔着。
鸢丸看着这样的草十郎,表情十分复杂。既有点羡慕,又像是打心底里同情他。
“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还真有一手啊,草十郎。那么实际上到底怎么样?孤男寡女同住一个屋檐下,要做的事就只有一件吧?”
“没想到你也挺老派的啊,鸢丸。”
“少来。这方面要是含糊其辞,那还做什么男人。”
“说得也是。其实,说老实话——”
目前的同住虽然毫无桃色可言,但既然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冷不丁差点撞个正着的尴尬场面总还是有的。
有是有,但是——
“说来也怪,完全没往那方面发展。那座宅邸可大得很。”
青子她们和草十郎都忙于各自的事情,并没有出现那种让人心猿意马的状况。
“说到底啊。要是换成鸢丸你,会因为住在同一个地方就想要去追苍崎吗?”
“……不。那倒不会。”
也许是想起了她过往的种种战绩,鸢丸感慨万千地点了点头。
“嗯,真健全啊。”
“是啊,很健全吧。”
鸢丸有气无力地嘀咕着,草十郎则悠闲地烤着火,简短地出声附和。
不过,健不健全倒是另说,能住在那座洋馆里,面对青子和有珠还能保持平常心,这毫无疑问要归功于草十郎的为人(才能)。
“不过,跟这些无关,实际上我在苍崎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因为我欠了她一份再也还不清的人情。”
他原本有些发呆的眼神认真了几分,注视着篝火。
鸢丸也感觉得出,那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再也还不清的人情?”
鸢丸重复了一遍,草十郎默默点头。
——就在这时。
仿佛是要打破这凝重的沉默,森林深处传来了一声奇怪的叫喊。
“……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嗯,是木乃美。”
话音未落,草十郎已经站了起来。
他径直跑到了结冰的池边,用竹扫帚敲碎冰面,用水桶打水泼灭了篝火。前后时间不到十秒,快得惊人。
草十郎朝传来惨叫的后山深处、森林的另一端跑去。
鸢丸也慌忙跟在后面,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鸢丸,前面有什么吗?”
“我记得那边还留着以前的旧校舍。”
“还有别的吗?野狗窝之类的,或者有没有不好的传闻?”
“哈?不,就算有,也应该是鹿或者兔子吧?”
“那就不用怕了。快点,鸢丸。”
也许是从小在山里生活、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路,草十郎在腐叶土上也跑得轻快自如。
鸢丸对自己的腿脚也算有些自信,可在森林里却跟不上草十郎。
不知不觉,草十郎已经独自跑在前头。
在被树木枝叶封住的兽道上,他时而用双手用力拨开枝杈,时而像柳枝一样从树枝的缝隙间穿过。
这般茂密的树林,他似乎早已走惯了。
几分钟后,草十郎来到了那片空地上。
树墙只到这里为止。
这是一片在半山腰开辟出来的人工空地。从前想必有许多学生在这里运动的操场,如今已是一片草原。
那一头,远远望见的那座小小的木造建筑,应该就是旧校舍了。
那是一座和小学差不多大、虽小却颇有韵味的建筑,悄然隐没在冬日的荒野当中。
“木乃美。”
木乃美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旧校舍的操场上。
“哦?静希你怎么也追过来了?”
木乃美不解地歪着头,草十郎则不高兴地皱起了脸。
“你才是怎么了。怎么发出那么奇怪的叫声。”
“叫声?哦,我冲着一个小鬼吼了一嗓子。你看,就是那个小鬼。手里还拿着红薯……啊,他跑进去了!”
木乃美指着旧校舍,气愤不已。
的确,在大约一百米外的旧校舍入口处,站着一个像是人影的东西。
“真是的,竟然跑到这么高的地方来了。这里什么时候成了小孩的游乐场了。”
嘛,无所谓啦——木乃美耸了耸肩。
这一带的森林虽然深,但也不至于让人遇险。
虽然草十郎是笔直穿过森林来的,不过森林外面还有一条水泥铺的路。木乃美似乎是走那条路上来的。
“嗯~……小孩?”
草十郎眯起眼睛喃喃道。
“嗯。是个金头发的,刚才吓了我一跳。看见外国小孩,总会吃一惊吧?”
在这个年代,外国人在地方城市还很少见。电视上倒是另说,但草十郎从没有亲眼见过外国小孩,更觉得不可思议。
“那木乃美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哦,赤羽他们说吃的被小鬼抢了,我就一路追到这儿了。所以说,咱俩一起去好好教训那个小鬼吧。”
“你的想法可真可怕啊,木乃美。”
草十郎表示难以赞同。
那神情仿佛在说:以多欺少,有违道义。
“行了,回去吧。那孩子正瞪着咱们呢。而且,要是被鸢丸看到这一幕,整个寒假都得耗在扫山上了哦?”
草十郎把手往木乃美肩上一搭,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
木乃美不甘心地朝旧校舍瞥了一眼,跟上了草十郎。
就像是来迎接两人似的,鸢丸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你、你跑得真快啊,草十郎。”
鸢丸上气不接下气。
他只比草十郎晚了不到三分钟,腿脚已经相当好了。
“所以怎么了?木乃美,你没事吧?”
“?什么有事没事,殿下你才是怎么了?”
大概是头一回被鸢丸关心,木乃美眨巴着眼睛。
“这算什么。你小子喊得那么大声,还想装傻?上面肯定出了什么事吧。”
“抱歉,看来是我们会错意了。鸢丸你可能不知道,木乃美有个怪癖,有时候在打工的地方也会突然怪叫。”
草十郎理直气壮地说着,旁边的木乃美一脸不满。对他来说,这种说法还是头一回听到。
“……真可疑啊。那边那个,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怎么会。回去接着扫地吧,鸢丸。”
草十郎拍拍鸢丸的肩膀,迈开了步子。
鸢丸向草十郎投去了怀疑的目光。
因为他隐约觉得,草十郎是在包庇木乃美干的坏事。
“你们该不会是在旧校舍放火了吧?”
“谁会干那种事啊。”
草十郎似乎想要赶紧回去打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鸢丸和木乃美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顺从了难得强硬的草十郎。
2.
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事,也没有出什么乱子,今天的特别清扫班活动就此结束。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分别时,木乃美他们约草十郎一起去玩,但他以傍晚要打工为由,客气地拒绝了。
离傍晚的打工还有两个小时左右。时间不够出去玩一趟,可要打发时间又太长了。他也想过去公园歇歇,可镇上的冬天也冷得够呛,便作罢了。
顺带一提,他在早上就已经从青子那里拿到了药片。青子算得一点没错。就算现在回洋馆,也只能马上掉头出来。
回去也是白折腾一趟,在打完工之前,他完全没必要回到洋馆。
虽然完全没有必要,可草十郎还是径直踏上了回家的路。
对在深山里长大的人来说,两个小时的散步根本不算什么。
三咲町在三咲市里也算是幽静的住宅区。
而其中格外与众不同的,就是这里——如今已成了草十郎回家路线的白犬冢。
唯一一条通往森林的坡道。
耸立在住宅区深处的山影虽然一言不发,却压迫着人们的生活。
即使在日益现代化的今天,对自然的崇拜依然扎根在居民们心中。
那座洋馆要是座什么神社,大概就不会被叫作鬼屋,而是成了灵验无比的观光胜地了吧。
“……话说回来,我现在才注意到……”
白犬冢周边的房子,每一栋都非常气派。草十郎站在人们居住的坡下,仰望着森林中洋馆的屋顶,恍然大悟。
正如鸢丸所说,拥有那座洋馆的久远寺家,是这个镇上最有钱的人家。
“……这么有钱还收我房租,看来我果然是被讨厌了吧。”
唔——他陷入沉思,沿着通往洋馆的坡道走去。
脚下那没有泥土触感的沥青路,让人有些寂寞。
在铺好的路面上走了十分钟左右,便到了森林入口处的铁栅栏。
再往前就是久远寺家的私有地。
没有挂“无关人员禁止入内”之类煞风景的牌子。
只有一道森严的铁栅栏,压迫着来访者的心神,成了阻挡人们入内的结界。
草十郎随手推开了这道铁栅栏。
期末考试才结束两天,他似乎已经完全习惯一个人走进这片森林了。
从森林通往洋馆的林道,依然像蛇一样蜿蜒曲折。
走林道到洋馆的地界,大约要十五分钟。
虽然也可以不管平缓的坡道,直接笔直地穿过森林,但那样会累上好几倍。除非有急事,走林道才更符合常识。
草十郎走进宅邸的门厅,就听见客厅那边传来了说话声。
毫无疑问是青子和有珠的声音。从期末考试结束那天起,青子和有珠的生活方式就从日常切换到了非日常。
青子去了有珠的房间……洋馆的西馆、左翼一带……就迟迟不回来。而有珠进了青子的房间就不出来。她们还会往通向宅邸背面的、被列为绝对禁地的走廊尽头走去——总之,在草十郎不知道的地方,她们正忙得热火朝天。
不过草十郎没打算掺和,青子她们也没打算让他掺和,所以目前相安无事。
久远寺邸暂且风平浪静。
“我回来了。”
草十郎轻轻推开客厅的门。
就算双方互不干涉,招呼还是要好好打的。这是他的原则。
两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桌上放着一面装饰华丽的大镜子。
青子的打扮更便于活动,下身穿的不是裙子而是牛仔裤。
和青子形成对比,有珠还是那身一贯的黑衣。
他昨天才知道,有珠的黑衣好像是她就读的女学院的制服。
听说女学院早就放假了,可据青子说,她八成只是嫌麻烦吧。
真想看看她换身别的衣服啊——草十郎想。
两人好像在争论什么,客厅的气氛有些紧绷。
她们对草十郎的招呼毫无反应。
只有有珠朝草十郎瞥了一眼。
“那陶川的支点呢?那里的柱子是白色的,没那么容易被夺走吧?”
“……嗯。目前陶川还没有被侵蚀,可既然隔壁铃穗的支点被抹掉了,就不能乐观。敌人也会更快地推算出剩下的支点位置。”
“这样啊。只要钓出一个,剩下的就可以顺藤摸瓜了嘛。……我反省了。是我们过于轻敌了。接下来就是以周为单位的攻防战了。”
隔着桌子的对话还在继续。
青子连看都不看回来的草十郎一眼。
或者,她只是因为正在专心谈话,才觉得没必要顾及他。
“……不过我还是想不通啊。不管是那晚放出人偶的时机,还是这么快就找出了我们的支点——那些支点可是别的不说,藏匿手法绝对一流的——都说明这家伙肯定在市内设下了藏身处(据点)。可为什么结界没有任何异常呢?三咲市一带的索敌网,已经将近一百年没有被突破过了。”
青子咬着指甲,有珠微微点头。
她似乎也和青子抱有同样的疑问。
“……母亲也没碰过这里的结界。除非是具备你祖父那般、或更高本领的魔术师,否则很难绕过三咲的结界。可要是那么厉害的魔术师,反而藏不住自己的魔力(气息)。……说不定是用了某种特殊的隐匿法。不过这几年,我倒是没听说过有新的妖精环(Circle)。”
“什么,雪伍德森林?五月之王(May King)不是已经被你的雾粉碎了吗?还有比那更厉害的隐匿法吗?”
“我只是打个比方。这次的对手,要么本领在我们之上,要么就是掌握着我们所不知道的技术。无论是哪种,我们都该重新评估一下了。说不定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逼入了绝境。”
两人就此沉默下来。
草十郎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再打一次招呼。
“嗨,我回来了。”
听到这声小心翼翼的招呼,青子总算朝草十郎看了过来。
“行了,你要不先去洗个澡吧?身上脏兮兮的,草十郎。”
说完这句,青子又把视线移回镜子上。
有珠又看了草十郎一眼,随后便凝视着桌上的镜子。
也许是招呼打完就满足了,草十郎啪地关上门,离开了客厅。
正如青子所说,他衣服的边边角角上沾了些脏污。
“……也是。虽然有点浪费,但确实该洗了。”
草十郎并没有出汗,但在这么冷的天里泡个澡,好像还挺惬意的——他这么想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从门厅上到二楼,再爬一段楼梯,进入阁楼上自己的房间。
这里不像别的房间,没有多余的装饰。
住起来稍有不便,但对草十郎来说,却是个能让人安心的地方。
可能在他看来,洋馆里处处都太过豪华,叫人不太自在吧。
不管经过如何,至少对于睡觉的房间,草十郎非常满意。
阁楼没有通电。
唯一的光亮来自一扇小天窗。
不过,本来就不习惯电灯的草十郎,对此毫不在意。
他借着冬日昏暗的光线,备好换洗衣服和毛巾,折回门厅。
久远寺邸虽然宽敞,浴室却只有一间。
那浴室也不怎么大,大概洋馆的设计者不太重视洗澡吧。又或者,是不习惯泡澡。
草十郎下到门厅,绕到楼梯背面。
他敲了敲通往浴室的门。不出所料,没有回应。两人还在客厅里开会。
确认之后,草十郎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
这倒也很像他。
在下山之后,草十郎唯一培养出来的爱好就是泡澡——他本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
另一边,在草十郎离开之后,客厅中少女们的商议仍在继续。
议题自然是“上个月起出现在三咲市的外来魔术师”。
这场商议,是为了履行她们因目击者(草十郎)一事而中断的本职工作……应对前来夺取管理地的掠夺者,并将其排除。
“……之前对方咬的尽是诱饵,让我小看对方了,难道那也是算计好的吗?趁着我们大意,就夺走了一个真正的目标。看来跟这个魔术师(对手)的较量,接下来才要真正开始啊。”
事态愈发严重了。
直到两天前,敌方魔术师都还在漫无章法地进行小规模冲突,如今却已转为巧妙的攻势。
青子她们大致有两重结界防护。
一重是笼罩三咲市一带、用来测定魔力与魔术运作的大结界。
它用来掌握、监视外来者,由管理地的主人苍崎家的先祖布下,是一种无法消除的机能。
另一重则利用土地的灵脉,管理其力量。
这是一种典型的方阵,靠刻在大地上的五个支点,守护圆环内部。
人为地干预大源(Mana)的流动,让力量最终汇集到久远寺邸——说白了,就是为了独占三咲市魔力的结界。
支点以久远寺邸为中心,共有五个。要是全部被清除,青子她们“管理地的主人”的身份,就会沦为一个名义上的头衔。
失去土地支援的管理者,在魔力资源量上与外来的掠夺者处于同一条件之下,只能靠个人的实力击退敌人。
有珠姑且不论,尚不成熟的青子之所以能死守管理地,很大程度上就是靠着这两重结界。
尤其是苍崎家传下来的索敌网(大结界),甚至可以说是她的生命线。
然而这次的敌人却避开了大结界的耳目,在镇上肆意横行霸道。
结果,她们就这样落入了被动。
“……不管怎样都只是时间问题了。要是支点全被毁掉,就只能死守洋馆(这里)了……这样好吗,青子?”
“?那倒无所谓吧?就像你说的,剩下的支点被抹掉也只是时间问题。要是能找到魔术师(敌人)的藏身处(据点)当然最好,但也不是非要找到不可吧。再说了,只要有你在,洋馆的防守就万无一失。对方要是自己找上门来,那才叫飞蛾扑火呢。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也是。如果敌人只有一个,到时把镜子的范围集中到洋馆(这里),把这里变成战场就行。对我们来说,这样反而更有利。”
有珠用白皙的手指碰了碰桌上的镜子。
顿时,镜面如水面一样泛起波纹。
这是与苍崎的结界不同的、三咲市的守护神。
准确地说,它并非是三咲市的守护神,而是只守护久远寺有珠一人的“童话怪物”。 它是一张请柬,生出浓雾,邀来访者进入游戏棋盘的世界。
身为主人的少女只称它为“镜子”,而少女的朋友则将它命名为“午睡之镜”——这便是久远寺有珠使用的魔术。
泛着波纹的镜面上,浮现出一座城堡、许多森林、还有平原与河流。一直默默看着的青子忽然像是打定了主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既然这样,剩下的就只有行动了。走吧有珠,我们出门一趟。总之不看看现场的话,就什么都无从谈起。”
面对青子充满决心的声音,有珠懒洋洋地吐了口气,轻轻抚过镜面。
……咕咚,水波荡漾的声音。有珠轻轻一抚,镜子便裹上浓雾,沉进桌面消失了。
“要是挨个转一圈的话,回来就得早上了。”
“好啦好啦,别嫌麻烦嘛。对了有珠,火之五芒星的退去,是这么画来着?”
青子在半空中滑动手指。
从上方开始划到右下,从右下到左上,再从左上……描出一个星形的轨迹。
“……你也该学学破坏以外的东西了,青子。”
有珠叹着气,也从沙发上站起身。
两人从衣架上各自取下外套,离开了客厅。
“真没礼貌,我也是每天都在成长的好吗。前阵子那个咒语,我不也成功了嘛。”
“……咒语?”
“就是简单的暗示咒文啊。你看,就是你教我的那个:空气的分量(更轻些,更弱些),胸口的颤动(更巧些,更快些)。光芒先行(滴答滴答),影子迟来(快一些呀快一些)。”
“………………真的?”
“千真万确。待会儿你问问草十郎就知道了。”
“…………………………”
有珠一脸无法信服的表情,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概是在最后关头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话题,她才终于把疑问压了下去。
“……不过。我们不在的时候,他怎么办?”
“没事吧。只要他不进你的西馆和那间进不得的房间,就不会遇到当场送命的事情……”
青子一边回答,一边打开通往门厅的门。
紧接着。
就像方才突然发问的有珠一样,青子的喉咙冻住了。
“……………,什么?”
青子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谁。
她被那近乎偷袭的困惑弄得头晕目眩,只能怔怔地望着午后斜射的阳光。
就像被惊吓盒吓了一跳,或是刚睡醒时那样,脑中一片空白。
这沉默究竟持续了多久,大概只有那道人影才确切知道。
“……你这家伙,到底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啊。”
不知过了多久,青子才总算开口。
“干什么?我在换衣服啊。”
对于青子的问题,那个人影平静地答道。
至于为什么不在更衣室而是在门厅换衣服,他却没有说明。
“………………”
面对这样的草十郎,青子本该说上一句……说实话应该是吼上一句……可是她却说不出话来。
刚才大概还在浴室的他,正要穿上衬衫。
他裸着上半身,脖子上围着那条他一直戴着的布。头发虽然湿了,皮肤却不见被热水泡红的样子。大概是用冷水冲的身子吧。
这么冷的天亏他受得了——青子本该为此感到无语,但如今这种感想无关紧要。
让她沉默(惊讶)的,纯粹是他的身体。至今为止,他都是一副线条纤细、人畜无害的模样,可一旦脱去了装饰(衣服),他的身上就再也看不到半分柔弱的影子。
若说像钢铁一般,倒有些言过其实,但那副清瘦的身躯的确经过锻炼。
他的皮肤看上去如古树般坚硬,却又透着一种柔韧,仿佛一碰就会弹跳起来,让人联想到奔跑在荒野上的野生动物。
对凡事都靠身体做本钱的山里人来说,这种身体或许还算锻炼不足,但草十郎这副身材,完全出乎青子的意料。
此外,还有——
“……那个,是伤疤吗?”
青子小心翼翼地问。
草十郎“嗯?”了一声,低头看去。
他的双臂上有淡淡的、像是烧伤的痕迹。
不是青子的魔术刻印那种有秩序的纹样,而是让人联想到不幸事故的斑驳花纹。
“啊,你说这个啊。我很久以前被一群野狗袭击过,被它们咬的。能保住命已经很幸运了,留点疤就当是留个纪念吧。”
所谓的很久以前,似乎指的是他小时候的事。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在他住的深山里,或许是没法得到像样的治疗的。
伤疤一直没有消失。多年前受的伤,到了如今还是那副模样,恐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消失了。不过反过来说,留在皮肤上的这些野性的伤痕,与他那毫无赘余的身体十分相称。
至少,让直视着它的她为之动容——哪怕只是一瞬。
“……确实不是什么让人舒服的东西。我应该回自己房间换衣服的。”
见青子一声不吭地僵在原地,草十郎一边穿上衬衫,一边有些难为情地解释。
两人都没有任何回答。
草十郎准备回自己的房间,朝楼梯走去。
“等、等一下,草十郎。”
“?”
草十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呃——啊,嗯,那个——”
青子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总觉得不像你啊,苍崎。你从刚才起就怪怪的,是不是发烧了?毕竟从那以后,你们俩都没好好睡过觉吧。”
“从那以后”,指的是期末考试以来。
在草十郎看来,青子的工作劲头似乎已经到了“不正常”“怪人”的级别。
“我、我才没发烧呢!不是——你、你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换衣服啊!”
青子明显是在掩饰。
另一边,不知为何,草十郎要比青子更加吞吞吐吐。
“那是因为,那个……虽然不太好开口,不过我觉得,内衣还是好好收着比较好。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你们哪个的。”
听到草十郎这句话,一直在青子身后沉默的有珠,身子微微一动。
原本打算贯彻事不关己原则的她,似乎也没法无视刚才这句话。
“先说好,那是青子的。”
这撇清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虽然确实是轮到我洗衣服了。”
青子的反击火药味十足,听着后面像是还有话要说。
“总之,我马上要去打工了,先去换衣服了。”
草十郎从两人的争执中嗅到了毁灭的前兆,迅速撤离了战场。
就这样,那个惹出了风波的人影快步离开了。
“……………有珠。”
“……………我先去收拾一下。”
看似依旧冷静的有珠,消失在了更衣室里。
几分钟后。当青子重新定下心神,正要以魔术师的身份出门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向自己的搭档问道。
“对了有珠。你说的伤,就是指那个?”
“……那不是伤疤。因为,那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东西。”
的确如此——青子想道。
她之所以为那些伤疤动容,是因为他本人已坦然接受了那段过往,没有半点悔恨。青子虽无法像有珠那样觉得它们值得骄傲,但那一瞬间闪过的印象,看来并没有错。
还有一件事。
“不过有一点倒是清楚了。也就是说,一不小心就看得入迷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对吧,有珠?”
青子愉快地问道,像是要确认对方也是恶作剧的共犯。
她问的是那个始终以事不关己的态度,将一切都置身事外的少女。
有珠没有回答,只是移开了视线。
青子似乎很满意,扑哧一笑,朝玄关走去。
“那我们走吧。先从那个公园开始可以吧?这次的事件,全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三咲町的公园。
巧的是,她们与敌人的人偶、与草十郎的因缘,都是从那片土地开始的。
3.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大多数人仍在熟睡的凌晨五点。
从去年起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虽已零星出现,但三咲町依然保留着八十年代前期那种美好的旧日风貌。
就连号称商店街起得最早的豆腐店,也要六点才开门。
八十年代后半。
虽说已是泡沫经济末期,但地方城市中人们的生活,离不夜城还差得很远。
住宅区一片寂静,路上不见上班族的身影,就连汽车声都没有。太阳还有一半藏在地平线下。小镇要醒来,还得再睡上一个钟头左右。
就在这时,有一个身影踏进了久远寺邸。
那是趁着寒假卖力干深夜兼职、刚刚回家的草十郎。为了不吵醒想必还在各自房中睡觉的青子和有珠,草十郎悄悄地走进客厅。
说句题外话,久远寺邸有几条规矩。
其中一条是:No More日本茶。
这条全新的法案,是三天前通过的。
起因是某天晚饭后,久远寺有珠看见草十郎在厨房里悠哉悠哉地喝着焙茶,嘴里发出了一声“啊”。
“啊。”
“啊?”
现在想来,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事件。
从背后传来的那一声“啊”是有珠发出的。她做了个像是在忍着头痛的动作,随后把青子叫来,从此禁止在这座洋馆里炼制粗茶和梅子昆布茶。
经过青子的交涉,总算是为夏天的麦茶争取到了豁免,这简直可以说是奇迹。
“再说了,人家英国一开始不也是绿茶当道吗?”
青子的反击戳中了痛处,才有了这个结果。
顺带一提,苍崎青子怀疑,那声“啊”其实是“啊,岂有此理”的“啊”。
“用得着这么讨厌嘛……不管哪种茶都很好喝啊。”
草十郎一个人嘀咕着,喝着热乎乎的绿茶。
让有珠发抖的最大原因,其实是他把焙茶倒进了红茶杯里——而他并不知道这一点。
另外也要为了草十郎的名誉补充一句,他用的那只茶杯,是有珠允许他使用的。
总之,现在是只属于他的幸福空间。
草十郎用自己偷偷带进来的一整套日本茶具,沉浸在劳动后的片刻悠闲当中。
他既不看书,也不开电视,只是用珍爱的目光眺望窗外的庭院……与其说是庭院,不如说是密林。
那边得想办法收拾一下啊~草十郎这么想着,继续悠哉地放空大脑。
就这样发了大约一个钟头的呆。
等到打工的疲惫消除得差不多时,门厅里传来了动静。
一听出是青子和有珠的说话声,草十郎便以神速把茶碗、茶壶和茶叶藏进厨房。厨房里闲置的柜子多得是,藏东西本身很容易。反倒是厨房的这副样子,将青子她们的伙食状况暴露无遗,这才让草十郎犯愁。
“哎呀,起得真早啊,草十郎。”
青子一边脱下白色羽绒服,一边打招呼。
有珠在她旁边,一声不吭地脱下黑色外套。
“不是,我刚回来。我在天城浜的食品工厂找了个深夜的兼职,这会儿才下班。”
草十郎从厨房探出头,煞有介事地比划着,装出一副“我这就要烧水了哦~”的样子。
有珠见状,微微歪了歪头。
……倒不是草十郎的手势戳中了她的笑点。
“从天城浜……?”
有珠瞥了一眼客厅的钟,表情更加阴沉了。
“怎么了,有珠?”
抢先在沙发上坐下的青子,向还站着的有珠问道。
“没什么。”
有珠冷淡地回答,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草十郎~只要一勺砂糖哦~”
青子理所当然似的朝厨房喊了一声。
虽然没有回应,但那边似乎已经明白了。
这是有珠无从知晓的、连续两晚临时抱佛脚的成果。
“有珠呢?”
“……我加牛奶就好。”
对于有珠这无可奈何的回答,
“了解了,奶茶对吧。”
厨房那边竟一板一眼地传来了回应。
“嘛,算了。每件事都要吐槽的话就没完没了了。
话说回来,还真是少见啊。有珠居然会喝用茶包泡的茶。”
“……今天累了,偶尔喝一次。”
看来她是想要接受别人的好意。
“哦~嘛,也行。先不说这个,草十郎~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我没有说过那种话啊。”
“是吗?那就好。”
两人隔着客厅和厨房,足足四米的距离聊着天。
有珠在一旁轻轻补了一句。
“……我觉得,静希君就没有哪天是不说奇怪的话的。”
这话实在过分,幸好在厨房里的草十郎没听见。
“那倒是没错,可刚才有点不对劲吧?……不过到底是哪里让我在意,我也说不上来。”
“是啊。对话本身很普通,可仔细想想内容,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番摸不着头脑的对话,让青子越发不高兴。
这时,草十郎端着放了三人份茶杯的托盘走了出来。
“你们在说什么呢?我只是开始了新的兼职而已吧。”
草十郎悄无声息地把茶杯放在黑色的桌上。
他好像还在做服务生的兼职,规矩的举止,就连有珠都挑不出毛病。
“…………”
有珠没有开口道谢,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谢意。
另一边,
“你刚刚说天城浜来着?那里不是有个体育场吗?那是巡演的场地,我偶尔也会去。”
本该成为全校学生榜样的学生会长,居然满脑子都是摇滚乐队。
青子私下里是个乐队迷,据说初中时一有空就跑远路,泡在小型Live House里。
当然,那是草十郎不太懂的世界。
“话说你又开始新的兼职了啊。打这么多工,你到底想干什么啊,草十郎?”
“……啊,这个问题问得好。为了当事人的名誉,我就不点名了。某某人和某某人无情地夺走了我那点微薄的收入,所以我只好多找了几份工。”
这是静希草十郎竭尽全力的抵抗。
青子像完全没听见草十郎这番自白似的,把茶杯送到嘴边。
“那可真辛苦呢。”
有珠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她似乎是真的没有听懂。
看着这样的有珠和草十郎,青子憋着笑,发出了咯咯声。
“……唉。跟你们说这个,是我太嫩了。”
他沮丧地耷拉着肩膀,尝了口红茶。
果然,在他尝来,这茶的滋味还是不甚分明。
“嘛,你们只要知道我打工很多就行了。所以寒假期间我晚上也不在家。那个药就只能在打工的地方吃了——”
“啊,这个你不用担心。那个药已经停了。毕竟每次都要做也太麻烦了,我找到了更适合静希君的东西。”
她咧嘴一笑,笑得要多坏有多坏。
青子把手伸进羽绒服口袋,掏出一个可爱的纸袋。
礼品袋里包着一个直径不到二十厘米的圆形物品。
“给,这是送给你的乔迁贺礼。以后你就给我戴着它吧,草十郎。”
草十郎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条白色的皮带。
但不是系在裤腰上的那种。
毫不夸张、言简意赅地说,那正是一个项圈。
“青子……”
有珠大概也觉得这实在不太像话,脸色一沉。
不知是对朋友的恶劣感到无语,还是同情草十郎。
“怎么样,喜欢吗?”
另一边的青子明显不正常。
不,是不正经。这不过是个半开玩笑的恶作剧,明摆着就是要看到草十郎嫌弃的反应。
——然而。
收到礼物的草十郎本人,却相当认真地注视着项圈。
“嗯。虽然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我从别人那里收到这种东西,还是头一回。”
……那低语,仿佛是沉浸在幸福的回忆当中。
有珠在旁边看着,眯起眼睛,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不过,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很简单。就跟紧箍儿一样,要是养的狗违抗了主人,就会被勒紧脖子。只不过那个是戴在头上的,这个戴在脖子上总还是要强一点吧?”
唔——草十郎这才发觉了青子的坏心眼。他真想好好听听,那个叫做紧箍儿的东西,究竟是经过了怎样的来龙去脉、被什么样的恶人拿来使用的。
“也就是说,要是我泄露了秘密或是违抗了你的话,脖子就会被勒紧。——苍崎,你果然是发烧了吧?”
“哎呀,不喜欢项圈吗?难得我找到了这样一个好像很适合草十郎的东西。”
那微笑里带着调侃。然而这件东西本来也只是她半开玩笑准备的,当她正打算接着说:“骗你的啦~不用戴到脖子上,戴手腕上就行了”的时候——
“……也是。总比每天喝毒药强,这条皮带本身也是好东西。嗯,我很喜欢。谢谢你,苍崎。”
这不是客套话,他是真心这么说的。
就连青子似乎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小声反问:“真的?”
“不管是什么,别人的好意总是会让人感到高兴嘛。更何况是苍崎你给我的东西。”
说着,草十郎把项圈(皮带)系到了脖子上。
像是要覆在围在脖子上的那条布上。
“大概就是这样吧。虽然有点紧,不过慢慢也就习惯了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太舒服似地挪了挪皮带。
那动作莫名带着几分倒错的意味,连提议的青子本人都红了脸。
也许是因为昨天看到的伤疤,又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了吧。
“好了。这样扣在脖子上就可以了吗,苍崎?”
“……呜。”
草十郎凑近过来让她确认,青子却因为罪恶感发出“呜”的声音,向后退去。
“?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啊。算了,我问有珠吧。”
草十郎把视线从青子转向有珠。
有珠细细地端详着戴着项圈的草十郎,
“——很摇滚呢。青子,你的兴趣可真是没有个度啊。”
她给予了同居人最后一击。
“是、是吗,既然喜欢,那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吧!?总而言之,以后就用那个项圈代替药物了,你就好好地保守秘密吧!”
不知为何,青子特别加重了语气,噔噔噔地朝走廊走去。
“还有,我现在要补觉补到中午,谁要是为了无聊的事吵醒我,我就宰了谁!”
她以要把墙震碎的气势甩上门,离开了客厅。
草十郎一脸不解地目送她离开。
“……苍崎为什么总是会突然发火呢。”
草十郎忘记有珠就在眼前,不由得嘀咕出声。
“因为她的恶意对静希君不起作用吧。不必在意。”
“恶意?你说刚才那是恶意吗?”
被他这么一反问,有珠猛地抬起头。
那眼神,是在为自己刚才的举动吃惊。
“……没什么,别在意。”
有珠简短地答完,又恢复了往常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青子的心情根本不必一一解释。
青子买来项圈,只是想看草十郎难堪,谁知他却真心为这份恶作剧而高兴,结果只是让她自己良心不安、浑身不自在罢了。
草十郎误以为自己惹青子生气了,其实刚才那不过是青子的自爆。
这桩令人莞尔的误会,有珠并没有告诉草十郎。
她并非是嫌麻烦——而是根本就没有“进行无意义的对话”这种思维。
久远寺有珠从小就是被这样教养长大的。
“……静希君,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有珠冷不丁地问道。
草十郎想了一会儿,
“我打算歇到傍晚。最近实在是太忙了。难得有空,我也想看看电视,而且中午还得叫醒苍崎吧?”
“……是吗。那你就安静点。”
有珠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安静点。
草十郎在几分钟后就会切身体会到,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4.
窗外照入室内的阳光十分明媚。
上午九点,电视里的家庭节目也渐渐热闹起来。
草十郎坐在沙发上,眺望着外面的景色。
从隔壁日光室望去,中庭的荒芜程度实在难以用一句话来形容。未经打理的自然固然可贵,但经人手整顿过的自然,草十郎也颇能理解。
“……那片地方,过些日子必须要想办法收拾一下。”
他心头燃着这样小小的野心,又翻过一页课本。
桌上放着数学课本和青子牌笔记。
乍一看,草十郎就像是个放假也不忘预习的优等生……但其实这是妥协的结果。
因为草十郎的头号目标——“早上看电视”,出于某个缘故而不得不放弃。原因不必多说,他得顾及此刻正坐在自己对面、埋头读书的久远寺有珠。
他本以为她会窝回自己的房间,结果她却拿出一本旧书读了起来。所谓的“安静点”就是这个意思,如今他再也没法毫无顾忌地打开电视了。
“……总之,暂时就先别看电视了吧。”
得出这个结论后,草十郎便着手做起了不及格科目的补习作业。
不知为何,草十郎留在了客厅当中。他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但似乎也同样没有理由回到自己的房间。就这样,尽管有珠就在身旁,但他还是悠哉地用荧光笔在课本上划着线。
对草十郎来说,阁楼上自己的房间和有珠在的客厅,并没有多大区别。
只要没有产生风波的征兆,就算要跟吃人的老虎同住也无所谓——
这就是静希草十郎最大、也是最糟糕的长处。
回过神来,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
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数学作业却连一半都没有做完。
才这点事就要叫苦,草十郎不禁为自己缺乏毅力而沮丧。
“……跟我比起来,苍崎可真努力啊。”
自动铅笔啪嗒一声,在笔记本上滚了过去。
自从考试结束以来,青子她们一直都在忙着些什么,这一点他是知道的。
他也明白,青子因此几乎没有怎么睡觉,而且她要是在考试期间没有管他的话,本可以轻松许多。
对于青子来说,今天的补觉大概也是好几天来第一次像样的睡眠。
青子的疲劳应该早就累积到了极限。可她却丝毫没有露出疲态,走起路来依旧干脆利落。
她不是不说泄气话。
而是拥有着心里压根不会冒出泄气话的,积极而坚强的信念(心)。
有时她看起来蛮不讲理,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份耿直吧。
要是这么说的话,眼前的有珠或许也是一样。
看着朝目标一往无前的她们,草十郎不由得隐隐觉得,自己实在是不上不下。
之前的他一心只想要适应新的生活,可要是真的适应了,之后又打算怎么办呢?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头就蒙上一层阴影。因为他觉得,自己再也找不到像她们那样明确的目标了。
从下山那时起,牵着他的线就断了,再也接不回去了。
断了线的风筝,只能凭着惯性飘走。
明知前方空无一物,可脚不着地的自己,终究无能为力。
终有一天会隐入天空当中,从地上再也望不见了。
“……是啊。虽然方便的东西到处都是,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明明只要到街上走走,按理说就应该随处可见了,可他偏偏怎么也找不到。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自己不知多少遍。
就算这样对自己说,心情也非但没有放晴,反而越来越阴沉。
还是说,或许——
“既然还会为自己的不上不下而叹息,那是不是说,我还抱着‘总有一天能够找到希望(什么)’的念头吗?”
“—————唉。”
草十郎对自己的泄气话感到无奈,合上了笔记本。
他不经意间抬起了视线,看见电视屏幕上映出了自己的脸。
脖子上那条昨天还没有的饰物,依旧别扭地系在那里。
原来如此。看到别人强大就哀叹自己软弱的笨蛋,要是不戴个项圈的话,确实让人放心不下。
“没错。就算要烦恼,也要等我像个样子之后再说。”
他甩开了那些泄气话,伸直了脊背。
草十郎让有些发僵的身体活络起来,站起了身。
“好。我要做一点吃的,有珠要吗?”
顺带一提。草十郎虽然一直我行我素,但似乎也的确将有珠放在心上。
被叫到了名字,有珠一惊之下环顾四周。
和草十郎正相反,她似乎是完全忘记了草十郎的存在。
“我、我……?”
“嗯。有珠从早上起就只喝了红茶吧。反正都是要做饭,多做一些也更划算。”
不等有珠回答,草十郎就一边系上围裙,一边朝厨房走去。
有珠只是抬了抬手,想要叫住他,可草十郎已经走进了厨房。
……可究竟要不要特地跑到厨房去说一句 “我的那份就不用了” ,她又有些犹豫。
或者说,她确实饿了。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草十郎的提议十分合理。
有珠饿了,而草十郎要做午饭。
合在一起做的话,就能省下分别准备午饭的时间。
抛开感情不谈,有珠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
有珠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决定默许草十郎的行为。
“……怪人。”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道。
——话虽如此。
其实,从今天早上起,久远寺有珠就一直憋着一肚子火。
从巡查完三咲市的支点、坐上头班电车从陶川回来时起,她就打定了主意:今天要在客厅里读书读到天黑,读到字都不认识了为止。
这样的钢铁意志,并不会因为客厅里有他人存在就动摇。更何况自己才是洋馆的主人,因为草十郎而躲回自己的房间,简直是岂有此理。
可是,毫无理由地把草十郎赶出去,好像又不太对。
就现状而言,草十郎确实很“安静”。他没有问题。如果有珠还是想要一个人待着,那么该回到自己房间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不应该说‘安静点’,而应该说‘让我一个人待着’才对——”
陷入两难困局的有珠带着点赌气心理,留在了客厅。
她想着,反正草十郎肯定会先受不了,逃回阁楼去吧。
结果她的预料却大错特错。
他没有从客厅撤退,而且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少女也不再在意草十郎的存在了。
他既没有在意有珠,也没有无视她。
两人都一言不发,却也不觉得尴尬。
既有独处般的自在,又有身边有人陪着的安心。
……要用语言来形容的话,静希草十郎就是这样一个人。
或许正因如此,即便身旁有人,她也能继续睡下去吧。
草十郎全然不知有珠的这番心思,还在厨房里忙着些什么。
虽然客厅里看不见,但有珠很容易就能想象出他悠闲做菜的背影。
“……真是个怪人。”
有珠第二次说出了这个感想,又继续读起了书。
照进客厅的光线表明,马上就要到中午了。
以冬季的阴天来说,这样的阳光还算暖和。
就这样等了三十多分钟。
快到正午时,草十郎端着两人份的餐具回到了客厅。
奶油色的大盘子里,盛着颜色难以形容的料理。
“这、是——”
她本来就没抱什么期待。
正是因为没有期待,她便早早做好了准备:要是端上来的东西太过粗劣,就拿这个当理由拒绝他——可即便是这样的有珠,也被这道魔性的料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
有珠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你问是什么……就是试着在炒乌冬上浇了点东西啊。”
这话要是让青子听见了,草十郎非得挨一顿铁拳制裁不可。
草十郎毫不害臊,咚、咚地把大盘子放到桌上。
轰然升腾的热气,宛如恐山的怒火。
黏黏糊糊流淌着的、宛如埃特纳火山熔岩(岩浆)的某种东西。
藏身其下的,是无数粗壮的触手(乌冬)。
已经无需多言。
这是只在重分量、不重品质的独居男学生之间流传的味道。
需要的只有菜谱、干劲和食材而已。
打个比方,就是把大量的炒乌冬和大量的芡汁组合在一起,毫无艺术性到了堪称艺术的地步。
没错,这正是不折不扣的男人料理。
又名员工餐。
“……………………”
她还在想,一顿简单的饭菜怎么花了这么久,看来他是一直在忙着做芡汁了。
虽然光是炒乌冬就够了,但草十郎却还是多费了一番功夫,这大概就是他的一片心意吧。
草十郎微微欠身行了个礼,拿起了筷子。
他给有珠准备的餐具是叉子。
“……………………”
有珠拿起叉子,戳了戳半埋在芡汁里的面条。
有珠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在试毒,草十郎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规规矩矩地吃了起来。
“……………………”
在有珠看来,这大概像是一种挑战。她不悦地皱起眉,将这道过于粗犷的料理送进嘴中。
……味道难以形容,但也没有难吃到咽不下去。硬要评价的话,就是那种吃着吃着会上瘾的味道。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草十郎停下吃炒乌冬的筷子,对有珠开口。
“说真的。抛开魔术师那些事先不说,苍崎是不是还没对任何人下过手?”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有珠静静地抬起了头。
方才一直低头观察着那份男人料理的有珠,此时目光笔直地迎上了草十郎。
“……你问的问题可真奇怪,静希君。”
“对不起,有珠,这种事我没法问苍崎本人。要是你不想说的话,就不用回答了。”
有珠没有回答。
草十郎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继续吃了起来。
有珠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草十郎呼噜呼噜地吃着面。
少女几度犹豫之后,
“……正如静希君所说,青子还没有杀过人。但那种行为本身,倒是已经做过几次了。”
有珠断断续续地说道。
草十郎听了后,又为难地皱起了脸。
他面露愧色,并不是因为对话的内容,而是觉得自己对不住有珠。
——要是你不想说的话,明明可以不回答的。
有珠不为草十郎的表情所动,平静地说了下去。
“静希君在公园看到的那件事,就是青子第一次下杀手。只是不巧,对方是个人偶。”
草十郎静静地点了点头。
见他这样,有珠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你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倒也不是……不,也许是吧。她偶尔也会说出那种话,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所以我想,苍崎大概还没经历过杀人这回事吧。不过嘛,我更能确定的是——”
“静希君现在还活着,对吧。”
草十郎苦笑起来,那表情就像是在说“答对了”。
……没错。那天晚上,她若是早已体会过那样的手感,也就不必兜那么大的圈子了。草十郎恐怕还没看到青子的脸,就已经被杀了。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苍崎青子明明有那般的冷酷和行动力,却至今仍旧不知道那种感觉。
草十郎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刚才还很苦涩的表情,也恢复成了往常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
就在这时——
“——不过,这种事无关紧要。那孩子在这方面很不正常。她能轻而易举地以理性弥补行为,用知识弥补经验。……是啊。只要青子愿意,就能毫不犹豫地对他人的生命痛下杀手。——如果用静希君的说法来讲,就是这样。”
说完这些,有珠又用叉子捣鼓起面条来。
……她该不会是捣鼓得挺开心吧——草十郎这么想着,反复琢磨着有珠的话。
理性,足以接受违背道德的自己;知性,足以超越实际经验所带来的确信。
青子就是被培养成了能把这种只存在于理论中的空想变成现实的人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的确——她们和自己不同,这倒也说得通。
“……抱歉。能不能别告诉苍崎我问过这种事?”
那是一张像是在反省的、心事重重的脸。
有珠的表情没有变化,不过她似乎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谢谢。总觉得,我跟有珠之间的秘密越攒越多了啊。”
他的脸上浮起亲切的微笑,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草十郎继续吃起了饭。
有珠只吃了一口,他却已经吃光了。
“说起来,我也问过苍崎,你和苍崎一直都是那样吗?”
青子和有珠之间,总有种说不出的淡漠感。
青子说那很正常,但有珠或许会有不同的看法。
“……如果你指的是说话很少的话,那么的确如此。不过,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有珠简短地回答,用叉子把面条一圈圈地卷起来。
卷是卷了,却完全没有要吃的意思。
“没什么不方便……这样的话,就说不上关系很好吧?”
“……?我和青子关系不好的话,静希君会很困扰吗?”
有珠一脸不解地问,草十郎一时语塞。
其实草十郎挺困扰的,可被这么直白地一问,反倒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不,好像是我的想法有问题。这个话题我就不提了,你也忘了吧。先不说这个,有珠——”
草十郎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仿佛要射穿对方的目光看向有珠。
面对这与他毫不相称的强烈目光,有珠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一丝紧张让有珠的脸颊泛起红晕。
因为除了青子,还从没有人用这样强烈的目光凝视过她。
不知草十郎是否察觉到了有珠的紧张,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出了毫无虚假的心声。
“那个,你要是不吃的话,我还想吃。”
“……………………”
一阵莫名尴尬的沉默。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
虽然是静希君做的,但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有珠一口回绝。
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怒气。
“也是。是我有些贪吃了。”
草十郎扑通一下坐回了沙发上。
也许那副样子实在是太可怜了。
“……话说,没有多余的食材了吗?”
有珠不由得问出了口,又慌忙捂住了嘴。
问出这种问题,实在是一点都不像她。
“没了。我把苍崎的那份也做好了。”
草十郎大概是还没有死心,一边盯着有珠的盘子一边回答道。这句话有珠似乎也没法当作没有听见。明明不问就好了,但她却又开了口。
“……可是青子还在睡觉。”
“不,反正马上就要叫她起来了。与其等她醒了再让我做,还不如一起做好来得省事。……啊,马上一点了啊。正好,我去叫她起来。”
“青子说过,谁吵醒她就杀了谁。”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有珠不解地歪着头。
可不是嘛——草十郎一边附和,一边却还是迈开了步子。
“可是啊。我觉得要是现在不叫醒她的话,之后照样逃不过被杀的命运。”
明明是在说坏话,却充满了亲近感。
留下这句值得同情的话,草十郎朝青子的房间走去。
有珠默默地目送他离开,然后尝了一口勾芡的炒乌冬。
她瞥了一眼通往走廊的门,确认没有人要过来的迹象,便又吃了一口。
就这样反复好几次,奶油色的盘子见了底,二楼则传来了青子的怒吼。
有珠对此稍稍有些同情,以庄重的动作,收拾起自己和草十郎的餐具。
她本来没有这个打算,但又似乎觉得,至少这点事还是该为他做的。
……真没想到。头一次吃到他亲手做的菜,味道嘛,倒也不坏——至少,足以让她忘掉他泡红茶的拙劣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