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中】 7.8 白板革命
任何计划只要不落于纸面之上,其过程与成果都将不了了之。
托奇·尤里希
1.
“打扰了。我是2-D班的久万梨。体育馆仓库的钥匙,我已经还到教职员办公室了。”
久万梨金鹿走进第二学生会室时,屋里只有苍崎青子一个人。
第二学生会室和容得下全体学生会干部的第一学生会室不同,这里极其狭窄。四面墙被塞满资料的书架挤得满满当当,让人联想到一座被压缩过的图书室。
在这间憋闷得像是三叠半廉价公寓的屋子里,久万梨熟门熟路地穿过缝隙走了进来。
“辛苦了。我马上就弄完手上这份工作,你先在那边坐会。”
青子占着长桌,被一大堆课本围在中间,手里的圆珠笔流畅而有节奏地写个不停。
桌上放的不是学校指定的笔记本,而是十分讲究的报告用纸。
“你在干嘛,苍崎?写作业?还是补课?不管是哪个都够认真的。毕竟寒假才刚开始嘛。虽然我们也被拉来了这种地方,陪着搞什么特别大扫除就是了。”
“嗯~我是在搞别的哦。是认识的大学生转给我的代写兼职。要把好几年前交上去的报告原样抄一遍,好让毕业论文过关。”
“切,我还以为是抄书呢,原来是抄报告啊。看着量还不小啊喂。是哪所大学的学生?该不会是渠裸大的吧。”
久万梨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翻起青子手边的报告。
那叠微微泛黄的报告纸,往少了说也是十年前的东西了。
“还真让你说中了。我能认识的大学生,除了渠裸的还能有哪里的啊。放心吧,不是小熊你那几个哥哥派的活。再说了,你的那个哥哥军团,今年也照样打算留级(留下来)吧?”
“不要叫我小熊。也不要说什么军团。”
久万梨的声音带着刺。
虽然也轮不到成天都不高兴的青子来说,不过这个女生的冷淡程度也丝毫不输青子。
久万梨平时语气冷淡,可一旦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口气就会变得粗鲁。
这似乎是从她父亲那儿继承来的毛病。她本人也在努力改正,可小学以前养成的习惯,实在是不容易改掉。
“不过这个行得通吗?就算是原样照抄,可内容也太老了,过不了的吧?”
“这个嘛,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说:‘技术上过时的地方我都挑出来了,你就参考课本把数字换掉就行’。”
“搞什么,真是蠢到家了吧?都搞得那么清楚了,自己写不就好了。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弄的?”
“今天早上开始的。干半天能挣这么多,还算不错了。抄一份报告一万日元。”
“切,学生会长居然在接私活。难怪把现场监工交给槻司了。”
“是的。还请您不要外传。”
被这么一张爽朗的笑脸挡了回来,久万梨像是泄了气,绷着脸在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学生会室里只剩下圆珠笔的沙沙声。抬头望去,天空又蓝又高,后院里有一群穿着运动服打棒球的男生。
特别大扫除也结束了,他们好像就顺势玩了起来。
“这么冷的天还真有劲啊。——咦,那不是二年级的那帮男生吗。”
大概是因为凑不齐人,他们五人一队打着比赛。比赛打得稀稀拉拉,凡打和三振的情况很多,可他们自己似乎玩得很起劲。
传过来的叫喊声尽是些脏话,可他们却一边对骂一边笑着。看得久万梨十分无奈——男生果然全是笨蛋。
“咦。芳助和静希凑到一起我能理解,怎么槻司也在啊。苍崎,他们关系很好吗?”
“哈?鸢丸(那家伙)干嘛跑去C班(别班)的聚会凑热闹啊。……算了,要是后山的清扫工作做完了的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啊,投球了。槻司还会当投手啊。”
“鸢丸(那家伙)基本上什么都会啦~他懒病缠身,很少动弹,可真要是认真起来,就什么都做得来。要说他唯独缺了什么才能的话,大概就是缺了点孩子气吧。”
“嗯~你知道得挺清楚嘛。……苍崎,听说你在跟槻司交往,真的假的?”
“跟那家伙交往,我还不如跟你交往呢。我不喜欢长得帅的男人。男人啊,还是得像施瓦辛格那样才行。”
“施瓦……是谁?”
“演《野蛮人柯南》主角的那个人。”
“哦,下巴没有沟还不行啊。我还以为苍崎你是看脸的呢,原来你喜欢五大三粗那一类的?”
“……倒也不是那样。是教训啦,教训。娘娘腔的家伙、特别会说话的家伙、随随便便的男人,真的都不可信。”
青子看着报告纸,久万梨看着操场,两人漫无边际地闲聊着。
两人是上了高中才认识的,不过似乎她们的本性很合得来,如今已经是能这样一起瞎聊的交情了。
“苍崎,寒假你打算怎么过?有安排吗?”
“嗯~我倒是想至少出去玩一次啦,可最近有点忙。过了年我会腾出时间的,在那之前你就先等等吧。啊,要不要叫上B班的山濑她们?我记得她们去年寒假也去了东京吧。”
“啊~那帮人跟我们不是一路的。人家是正宗的大小姐。要是知道了苍崎你的爱好,肯定会被吓跑的,还是算了吧。啊,球打出去了。啊,飞过栅栏了。那就是所谓的全垒打吧。可以啊静希。居然能从槻司手里打出一支全垒打,运动神经真好。”
“毕竟是在山里长大的,总得有这么点长处嘛。明年的体测,搞不好他要和鸢丸争一争第一呢。听说在山里连着走路两个小时都是家常便饭呢。早知道就不把他介绍到游泳部了,应该让他去田径部。”
“嗯~你知道得倒是挺清楚嘛。难不成你正在谈的人就是那位?啊,不对,怎么想也不可能吧~”
一直流畅的圆珠笔声停了下来。
青子以再自然不过的动作起身,像是要小歇一会儿似的泡了杯茶,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去继续干活。
“说到寒假的安排。久万梨,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没什么。就是攒了一堆想看的电影。想把三咲(这里)不上映的电影都连着看一遍。苍崎你呢?”
“我嘛,能买几件新的冬装和CD就行了吧。大卫·鲍伊的。啊,在那之前还得先买个CD机。那玩意也差不多该降到三万日元以下了。”
“唉。你还真是喜欢新玩意儿。CD只不过是贵而已,也就现在炒得凶了。再说了,音乐这种东西,租来转录到磁带上,五百日元就能搞定啊。CD迟早会像Beta录像机一样被淘汰的。”
“是吗?我倒觉得CD会成为主流。会成为过去式的肯定是磁带才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敢跟你赌。CD不是不能录音吗?磁带怎么可能输给那种东西。”
“小熊是保守派嘛~但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会有政权更替的吧。不过算了,这个赌我接了。我会把它写进学生会的历史里。十年……不,就让我们期待五年之后吧。”
“五年后啊。好啊,正好是大学毕业的时候。苍崎,你是要去东京上大学吧?告诉我你报的是哪所呗。”
“其实我还没定呢。不过想去东京倒是真的。”
“哎呀,真意外。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肯定把未来三年的日程都排好了呢。”
啊哈哈,青子苦笑着蒙混过去。她虽然定下了人生的方针,但却没有怎么认真想过将来的展望。
这也与她的性格有关:决定了要做的事,她就会去做,但也正因如此,她没有把日程一项项写在纸上的习惯。
“小熊,等我弄完了,就陪我去车站前的拉面店吧。今天消耗了不少体力,肚子有点饿了。”
“……这种时候说‘用脑用多了,想吃点甜食’才更像女孩子吧。行啊。要去我家店的话,我给你优惠,来不来?”
“当~然!果然还是女人之间的友情最可靠了!”
寒假在即的学生会室。
两人用无关紧要的闲聊,打发着放学后的时光。
夜间以魔术师身份行走的青子,白天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和朋友说话时,她也毫不掩饰与年龄相称的天真。
就算与敌人的战斗已经全面打响,但既然决定了身兼二职,青子就会让两边都乐在其中。
“对了苍崎。刚才的赌注怎么算?”
“这个嘛。我也不是什么恶鬼,就拿你到时存款的一成来结算吧。把你榨干这种事就免了。”
正如各位所见,她那根深蒂固的坏心眼倒是一点都没变。
2.
“刚才不知怎么的,突然打了个寒战。”
受害者A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喷嚏,嘀咕道。
“怎么啦,感冒了吗~静希?好嘞,那在这种地方打棒球也没什么意思了!咱们杀到镇上去吧!”
在校舍后面进行的五人棒球,第四场比赛中。
只要内野滚地球被接住就算出局,打出全垒打则奖励一罐剩下的罐装红豆汤——听说有这种特殊规则,围观的人群也聚了过来,距离联赛开打已经有一个小时了。
自己队的比赛时间还早,等得不耐烦的木乃美芳助早早就玩腻了。
“你还真是只猴子啊。说是手头没钱,要打棒球的人不就是你小子吗?”
“诶~那是那,这是这嘛。你看A班那帮家伙都凑过来了,我讨厌那帮家伙嘛。怎么说呢,就是合不来啊。”
“放心吧,A班(那边)也说跟你小子合不来。现在倒是个好机会,你要是看他们不顺眼的话,就在比赛里收拾他们嘛。我们这边也会认真打的。”
鸢丸一边对着墙练投球,一边数落木乃美。
也许是刚才被打了个全垒打,鸢丸正在气头上,说话比平时冲一些。
顺带一提,他也是A班的学生,还当上了凑过来的A班男生的队长。
“等一下,那是误会啊殿下。我们还挺喜欢木乃美的哦?像是他笨的地方啦,满不在乎地给女生们开品鉴会的地方啦,张罗联谊的地方啦。我们是真的学不来啊。”
嗯嗯,A班男生们一齐用力点头。
“少来,你们这帮家伙每次都只想要白捡好处!
‘办个卡拉OK会嘛~’‘想跟女孩子玩嘛~’,就这么撒着娇,怎么一回过神来,结账的时候就只剩我一个人了?一起去偷看网球部,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是坏人啊?我是不是差不多该发现自己只是被你们利用了?”
“糟了,他还没发现啊!他是真货!”
“对不起,托木乃美的福,我也交到女朋友了!她的口头禅是‘总比木乃美君强’!”
“啊啊啊~!你们这帮家伙真让人火大!少给我过什么青涩的学生生活啊!”
木乃美挥着球棒追着A班男生跑,A班男生们则一边欢快地逃窜,一边对木乃美表示感谢。
明明基本上是在对骂,气氛却一团和气,这全靠木乃美芳助的人缘。
“哈哈哈。木乃美真受欢迎啊。”
“是啊,幸好他是个笨蛋。要是他偏偏还会耍点小聪明的话,早就成了罪犯了。
不对,在那之前,怕是又要被苍崎收拾一顿了。那家伙对耍小聪明的小混混可是毫不留情的。”
“是吗。——嗯?你说‘又’?”
唔,草十郎陷入了沉思。
听刚才那话,木乃美对苍崎青子好像有过什么前科。
“木乃美对苍崎,那个,心存爱慕过吗?”
“啊?爱慕?哦,你是说暗恋啊。那个笨蛋哪有那种情调。只不过呢,苍崎和木乃美之间,出过一件近乎条件反射的事。那是开学典礼上的事了。对吧,木乃美!”
被鸢丸一吼,木乃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哦,开学典礼啊!当时有个身材超火辣的女生嘛,我就忍不住伸手了!‘美~女,哪个班的~?’这样。不过啊,我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手真的会碰上去。我本来打算在一厘米的距离停下来的,结果目测失误了。苍崎身材的尺寸,比我的视觉情报要略胜一筹,就是这么回事啦。”
哈哈哈,木乃美芳助目光悠远地仰望天空。
而草十郎似乎光凭这番话,就准确地掌握了开学典礼上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可能。你怎么还活着,木乃美。”
“对吧~我的下巴可是垂直弹上去了哦!?那根本不是巴掌或者拳头能比的,是从下面‘咣’地一下,咣!听周围围观的人说,‘苍崎的鞋子一闪而过,就像在游泳池里竖着按下去的浮板一样猛地浮上来’。…………那个,事到如今我才敢说出来,后来的事,我完全没有记忆了。”
“————”
大概是追A班男生也追累了,木乃美摸着自己的下巴走了回来。
“别管那个了,我们出去玩吧~殿下,你有钱吧~请客嘛~”
“……真是的。嘛,要看电影的话倒不是不能考虑。我正好有部想看的电影。那种B级片比起电影本身,看完一起吐槽要更有意思。我正好需要个牺牲品,这回你小子也行吧。”
“才不要~电影多无聊啊!大男人哪坐得住两个小时啊!还不如去游戏厅,或者在便利店停车场吃零食来得开心!”
“……你那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这有什么关系嘛,在外面瞎聊就很开心了嘛!啊,要不然我们组乐队吧。刚好现在英伦摇滚很火。我听打工地方的前辈说,谁都能玩朋克的。”
“哦是吗。那你可别光玩了个造型就完了。”
寒假的后院。
木乃美和鸢丸用无关紧要的话题打发着劳动后悠闲的片刻时光。
“那就去搭讪(软派)。去车站前搭讪(软派)吧!有殿下在,就连比我们大的姐姐都能钓到。对了。没钱的话,让女士们请客不就好了?”
“小小年纪就想吃软饭啊。你小子的人生规划,还真是光明得让人头疼。”
“嗯,我唯独对将来的展望十分明确!喂静希,你也帮我说说嘛~说去搭讪,跟女孩子们开开心心地玩嘛!殿下只要站着就行了,静希在大姐姐们眼里,算是那个,弟弟属性吧?顺利的话,就会像——我那时候一样,一个小时后,就会发展成一段冬日的,艳、遇~~~”
木乃美的双手像是独立于手臂的触手生物一般活动着。一张一合。
曾经体验过的黄金时光的残影,似乎正侵蚀着他的脑髓。
这个暂且不提,
“木乃美。那时候你说了什么?”
“诶?哦,那时候的决胜台词啊。‘姐姐好漂亮啊,我是那边那栋楼老板的儿子,要不要一起玩玩?’这样。只不过别人识破了我的谎话之后就跑掉了!!”
“不是那个,是开学典礼。”
“哦,那个啊。呃,我冲着苍崎脖子以下的部位,说了句‘哇哦,你胸好大啊~?’”
好像是这样吧啊哈哈哈!——蛮勇(笨蛋)·木乃美芳助一边这么说,一边像是少了点脑子。不,他只是挠着脑袋。
大概是受到了往日回忆的鼓舞,木乃美一个劲地兴奋着。
另一边,草十郎则一脸像是吃了黄连似的,被沉重的沉默笼罩着。
“嗯?怎么了静希?啊,果然你对搭讪(软派)没兴趣吗?”
“那还用说。别把草十郎跟你这种色迷心窍的家伙混为一谈。”
鸢丸察觉到草十郎的严肃,数落起木乃美。
然而。
“不。我有兴趣。可爱的女孩子我也会觉得可爱,偶尔碰上了穿得少的时候,也会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吧。那种时候,就会切实感觉到自己是个男人呢。”
真是 晴天 霹雳。
冲击之大,就好比房间里摆着的可爱泰迪熊一张开嘴,里面的人竟是菲利普·马洛一般。
“——哈!?说、说得也是!抱歉,我小看你了。也就是说,静希你也是我们的同伴了对吧?”
“同伴?”
“没错。比如说——夏天女生后颈上闪闪发亮的汗珠啦,网球部女生从肩膀到腋下那一片的清凉感啦,说白了,就是游泳部女生穿着竞技泳衣时的背影啊!”
“??”
嗯?草十郎眨了眨眼睛。
他不太能理解木乃美说的这些东西。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平时看着就跟同龄小屁孩一样的女生,偶尔露出的毫无防备的举动,也会让人心头一热吧?”
“嗯。关于毫无防备这一点,我希望她们能稍微注意一下。”
这句话是对某个毫无防备的人说的呢,还是对忍不住被那些东西吸引的自己说的呢,草十郎神色黯淡,显得有些不自在。
“没关系的,那样就对啦!因为高中男生有六成是由性欲构成的嘛!好,既然这样,那就赶紧去搭讪(软派)吧!只要成员一换,收获也会不同!”
也不知道是在高兴什么,木乃美搂着草十郎的肩膀,和他一起朝车站前走去。
“等一下木乃美。因为你刚才说的话实在是太离谱了,导致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不过你小子从根本上就搞错了。草十郎。你到底知不知道‘软派’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
【软派】
①主张软弱的党派。“~议员”
②文艺上以色情为主的作品。“江户~”
③在社会版面或文学中负责香艳内容的人。“~记者”
④附和软弱风气的人们。
⑤引申为诱惑女性等含义。硬派
“…………你指的是第二条吗?”
和第二条毫不沾边。
这个词虽然迟早会过时,但对八十年代的高中生来说,软派十有八九指的是第五条。
“看吧。他跟木乃美你的兴趣不一样。要去勾搭女人,你就自己一个人去。啊,还有,别在三咲站前搞,会坏了我们学校的名声。要搭讪就去隔壁镇上搞。”
鸢丸嘘嘘地挥着手,赶走了这只害虫。
切,木乃美咂了咂嘴,松开了搭在草十郎肩上的手。
“真没劲。行吧行吧,我乖乖打棒球就是了。好像不知不觉已经轮到我们了?”
木乃美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走向投手丘。
草十郎一脸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离开。
“喂。你该不会是真想去搭讪吧?”
“?不,搭讪我不太懂,不过我要去镇上办点事。有些想要的东西……对了鸢丸。学生会室里那个白色的东西,你知道在哪儿能买到吗?”
“?”
草十郎尽量张开双手,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一个小时后,车站前的百货商场。
即使知道了草十郎想要什么,鸢丸依旧疑惑地歪着头。
“——不过,你要这种东西干什么?”
3.
或许是因为有珠准备的晚饭实在是太出色了。
这一晚的久远寺宅邸,难得成了惬意的休闲空间,三个人各有各的好心情。
“七次?有珠的老家一天要吃七次饭?……到底是怎么吃的啊?”
草十郎坐在第三张沙发上……这是他靠实力从宅邸地下室弄来的纪念品……跟日光室里的有珠搭话。
“不是吃饭。只是说一天喝七次茶最为理想而已。起床后的早茶,早餐时的早餐茶,上午的十一点茶,午间的茶歇,下午社交的下午茶,晚会的傍晚茶,晚餐之后的餐后茶。这里面算得上吃饭的只有傍晚茶。不过只有乡下是这样的。”
有珠独自在日光室里享用着红茶。
她喝的是皇家调和茶。
是用大吉岭、锡兰、阿萨姆的茶叶(橙黄白毫)调配而成的佳品。
茶点则备有撒满砂糖的草莓。
她已经完全打造出了只属于自己的世界。
“也就是说,一整天都在喝茶吗?”
“是啊。如果能那样过日子的话,就很理想了。”
就算是草十郎接二连三的傻话也不起作用。
有珠用纤细的手指直接拈起草莓,像是亲吻一般送到舌尖之上。
望着她那心满意足的侧脸,草十郎险些入了迷,连忙用力摇了摇头。
或许是白天的那番话题的影响还未消退,他对同居人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异性的一面”,似乎变得有些过于敏感了。
“不过听有珠的口气,看来你是做不到一天七次了。”
“三次就是极限了。因为搭档不够成熟,导致我要做的事情变多了。”
“搭档。”
草十郎将视线转向身旁。
只见那里是——
“什么嘛,一天能开三次茶会就够好了吧。我们学生会也就只会默默喝茶而已哦?每次都要用锅烧水、用茶壶、还要闷得透透的,有下午三点的点心时间和晚饭后这两次就够了吧。有珠实在是太费工夫了。我是喜欢奢侈,但我可不想习惯奢侈。”
——正反驳着有珠、但心情同样很好的青子。
“奢侈的是青子你们才对。日本的自来水明明这么好喝。为什么你们就意识不到这软水(黄金)的价值呢?”
“因为我们不是一天开七次茶会的民族吧。你可要当心了,草十郎。要是为了泡好喝的红茶买了瓶装水回来,会被有珠训上将近一个小时的。说是什么知识和心态都不合格。”
水好喝的话,红茶也应该会好喝。
刚搬进久远寺宅邸的时候,青子这么想着,买回了瓶装的天然水。
这样怎么样——青子自信满满,结果却换来了和同居人第一次“像人一样”的争吵。
二人第一次为了魔术以外的事吵得那么凶。吵完架时,二人都累得筋疲力尽,
“……苍崎小姐。你还有力气做晚饭吗?”
“……Pass。虽然有违我的原则,不过还是叫一下外卖吧。”
同样也是第一次,她们体验了打电话给荞麦面店叫外卖。
从那以后,二人的自甘堕落便开始一路加速了。
“哎呀~那之后我气不过,就把茶的知识查了个遍。向有珠问来问去,又跟她比来比去,不知不觉我也加入红茶党了。因为姐姐的影响,我到初中以前都是咖啡党来着。”
“……这一点我很感谢。要不是青子带我出门,我就遇不到科普兰的古董茶杯了。”
“啊哈哈。去年我们俩不知不觉就逛起了一家家古董店呢。”
客厅与日光室。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两人却聊得很开心。明明关系这么好,在客厅里面对面聊不就好了——草十郎歪了歪头。
他还不知道,正因为离得远,聊起往事来才更有兴致。
“原来如此。有珠以前是个不出门的孩子啊。”
“是啊,这孩子真的~是个室内派,除了上学都不出门的。你今天也一直待在洋馆里吧,有珠?”
“——才不是。只是没有需要我外出的事而已。今天我只是忙着补充Ploy。”
“啊,这个。补充Ploy的意思是,就像游乐园那时候那样的东西,是在这里生出来的吗?”
自从在游乐园吃了大苦头,草十郎一听到Ploy就格外敏感。
那时候光是逃命就已经应接不暇了,可随着时间过去,他愈发地好奇“那些不可思议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怎么,你想知道吗,草十郎?”
“你们愿意告诉我的话,我很想知道……不,仔细想想,好像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可我还是想知道——”
“好,既然这样我就讲给你听吧!只讲个开头的话,你不会生气吧,有珠?”
青子坐在沙发上,猛地换了条腿翘起来。
“……随便。只是讲讲我和你的不同的话,倒也无妨。”
“好,就这么定了!……你干嘛啊,一脸奇怪的表情。明明是你说要听的,现在想打退堂鼓了?”
“——不,不是那样。”
被青子正面看着,草十郎的眼神不由得游移起来。
眼下,草十郎与青子的交集只有饭后那一会儿时间。所以还没出过什么接触事故(险些撞上),可是偶尔看到她这种毫无防备的举动,草十郎还是会不知该如何应对。
“没事,你继续吧。我有兴趣。”
“好。那得把知更鸟叫来才行。下面开始特别讲座——《童话怪物(Ploy Kickshaw)三千问》,开~始~啦~”
青子啪地打了个响指。
似乎是在模仿打开电视的开关。
短暂的番外篇。
由久远寺有珠监修、久远寺有珠出演,某个魔术系统的讲座就此开始。
午睡之镜:Second Ticket
道具状态:有珠房间里的镜子。
显现状态:雾。
能力:与其说是怪物,更像是近似固有结界的魔术式。用于击退非法入侵者的结界。
作为通向镜之国的入口。洋馆西区的通道里偶尔会起雾,这片雾便是镜子。
穿过雾之后的地方,会被置换成“镜之国的规则”。
小知识:并不是移动到了别的世界,而是让建筑物多了一层童话风味的意义。用咖啡机的话,会出来意式冰淇淋哦!(苍崎青子谈)
不可触碰之物:Flat Snark
道具状态:装着绿色油的试管。
显现状态:不明。
能力:强力的固有结界。让被丢弃之物、被遗忘之物以童话的方式复苏,并置于其支配之下。
在大范围内展开童话世界。报废的巴士、摩天轮、旋转木马等等,全都会作为童话怪物(Ploy Kickshaw)活动起来。
小知识:《猎鲨记》讲的是一群冒险家去捕捉名为Snark的不明怪物的故事。满纸讽刺、支离破碎、莫名其妙、没有结局,真是本让人头疼的书。小说从头到尾都没有说明Snark到底是什么,谁也没能找到Snark,唯一找到它的主角面包师(Baker),在大喊“找到了!”的那一瞬间就消失了。也就是说,这本书是对那些四处奔走、追寻“搞不懂的东西”的人的讽刺。(苍崎青子谈)
夜之飨宴:Diddle Diddle
道具状态:用猫眼石做成的铃铛。
显现状态: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铃铛,静静地让它落到地上,便会显现。铃铛扑通一声沉入地面,即刻条件成立。
能力:助长夜晚。让歌声传得更广。相当于是有珠魔术的增幅器。白天无法使用,但到了晚上几乎必定成功,是相当赖皮的魔术。
击退方法:夜晚的到来无法阻止。不过,在极度强烈的文明之光面前会败退。在车站前无法发动。
小知识:《Diddle Diddle》是很有名的鹅妈妈童谣哦。歌词的内容也只是半夜里猫拉小提琴、小牛跳过月亮、狗在笑、拟人化的盘子和勺子逃跑(也有人说是私奔)而已。这都是什么啊。(苍崎青子谈)
饶舌双子:Tweedle Dum、Tweedle Dee
道具状态:响板和订书机。
显现状态:拥有人类式思考(智力·低)的自律型。
能力:用巨大的嘴咬住敌人。不过完全没有杀伤力。终究只是封住对方的行动而已。
弱点:因为是有形体的怪物,容易受到普通物理法则的影响。有身体这件事本身就是弱点。
小知识:在《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故事里也出现过,鹅妈妈童谣里也出现过,是一对“彼此相像、互相对骂”的兄弟。是有珠常拿来打头阵的小喽啰级的Ploy。作为拖延对手的角色是顶级的,不过听说截至目前,击坠成绩好像还是零。(苍崎青子谈)
——然而。
难得的特别节目,只播了三十分钟左右就被腰斩了。因为内容实在太过专业,听众草十郎被完全甩在了后面。
“……虽然我早就知道。但没想到静希君这么难教,真是要震惊三千世界了。”
怎么不去死呢——有珠叹了口气,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可怜的有珠。这次我也是真心地同情你。对那家伙来说,我的魔术也好,有珠的魔术也好,都被他一句‘超级方便’给概括完了。这要是让别的魔术师听到了,简直是要气晕过去的屈辱。”
青子也是真的无语了。
不过,她这边也带着几分反省。
仔细想想,她早就能预见到这个结果。
“没有那回事。我分得清的。苍崎是只会破坏,而有珠是做出各种各样的东西,再用它们去破坏吧。有珠要稍微有建设性一点。”
“好可怕,青子。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胸口好难受。原来真的会有这种事啊。简直就像打碎了心爱的杯子时,被路过的长颈鹿安慰说‘至少你还是要比巨魔强一点’。”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青子不满地瞪着坐在对面的搭档。
巨魔是北欧传说中,脑子不太灵光的暴力巨人的名字。
“……哼。我倒觉得草十郎刚才说得挺对的。我就没见过有珠的Ploy在生活里派上过用场。知更鸟(那个)也好,双子(这个)也好,最后不都会搞砸吗。”
“那是结果论。应该尊重它们想要派上用场的初衷。……再说了。就算知更鸟和双子最后把一切都搞砸了,也不是我的责任。”
两人都忙着挑对方的毛病。
一说到魔术的本事,双方似乎都有寸步不让的底线。
即便是这种低水平的争执也一样——双方都想把“更麻烦的破坏狂”这个名头推给对方。
“不对,可有珠的使魔是有用的啊。之前我在森林里看到过一只正在收集落叶的猪。那是有珠你的使魔吧,为什么不跟苍崎说呢。……不过,山城老师说过,做好事不留名是一种美德。”
“————”
在有珠看来,将“饶舌双子”派到森林里,不过是一次试运行,做个热身而已。可在草十郎眼里,这似乎是件了不起的善举。
草十郎认定是有珠赢了,这样青子愈发地不痛快。
“哼。打扫卫生就算有建设性吗,你这判断标准还真是小家子气。你就不能从更宏观的角度来评价一下这台扫地机吗。”
“宏观的角度——比如说,赚钱?”
“!?”
“咕。”
这个问题实在太过直白,少女们只能装作若无其事,面面相觑。
有时候,愚者的灵光一闪,就会将会议推向新的阶段。
“……真是服了你的。我还真没有想过这一点。该说这是一种盲点吗,因为基本上魔术这种东西只会带来损失嘛。”
对于青子的意见,有珠嗯嗯点头。
“那,比如说呢?在你看来,我的魔术怎么才能拿来赚钱?”
“苍崎的话……这个嘛,去抓金枪鱼怎么样?”
“————”
一阵沉默。
青子翘着的二郎腿静静地换了一下边,
“为什么是金枪鱼?”
青子相当认真地反问道。
“嗯,我听说早市上的金枪鱼卖得非常贵。可是却很难抓。那么大的东西,在水里游得比汽车还快。”
“那当然,那可是地球引以为傲的大型肉食鱼。在寿司店里也是最强的。听说它的巡航速度是时速六十公里,最高速度能接近时速一百六十公里。”
“我听部长说苍崎你很会游泳。能不能游过去抓鱼?”
“那跟魔术已经没关系了吧。就算能用魔弹截击,也保存不下来啊。我的专长是加快旋转,只是让东西停下来就不太行了。有珠呢?”
“我不擅长对付鱼。”
因为偶尔会有莫名让人在意的家伙——有珠小声补充道。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青子垂下了肩膀。
“话说你是在找茬吗,静希君?”
啪,青子打了个再清楚不过的响指。
顿时,草十郎脖子上的皮带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抱、抱歉,其实,我只是,想稍微,逗你一下。”
过了五秒钟左右,项圈的压迫就停了下来。
这勒颈的时间(裸绞),可有点不像是开玩笑。
“好了,苍崎这边只能指望一些粗暴的法子了,那有珠呢?你什么都不说,是不喜欢用魔术赚钱吗?”
“……是啊。先不论喜不喜欢,有钱的确是好事。要是能躲过协会的耳目,我也希望青子能努把力。”
“要冒险的人只有我一个吗!?有珠的Ploy里就没有什么能用的吗?比如吃了土就能变成金子的河马之类的!?你看,中世纪的贵族不是都养着御用的炼金术师,没日没夜地研究怎么才能造出金子吗!?”
“炼金术师(那些人)不过是些吞金兽。……不过,他们吃光了被骗的贵族们的积蓄,也催生出了新的技术,所以也不是毫无意义的。像这个迈森瓷器,原本也是一个夸下海口说能造出金子的炼金术师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弄出来的。”
有珠用手指划着手中茶杯的杯沿。
“……唉。没有比炼金术师更靠不住的家伙了是吧。听说现在布拉格的炼金术师成了证券魔术师,埃及那边则在用金子造武器……”
“是啊。刚才我是有点期待了,不过我们本来就和现实社会合不来。因为太过专精于神秘了。
伦敦那些名门,就把家训和事业分得很开,完全当作两码事。他们还会收专攻金融的弟子。……虽然只是传闻,但我听说有某个财阀的总帅就吸了全体员工的血,建起了一个完全信息共享的网络。据说他变成吸血鬼的理由,好像是‘想建立一个精神上相连、绝不会发生内斗的商会’。”
“——真是够极端的。总之就是说,要是不做得这么彻底,就很难用魔术赚钱啊。啊,用有珠的Ploy开个游乐园怎么样?”
草十郎啪地拍了下手。
“这个好。我是受够被袭击了,不过要是在那家游乐园开张的话,肯定会天天爆满。”
“你想把我的Ploy拿去供人观赏?”
“可是绝对会大受欢迎哦。只要一口咬定是机器人,大家就都会上当的。”
“驳回,青子。只要你再提一次这件事,我们就绝交。”
“呜,真把她惹火了。听到了吧草十郎,游乐园就算了吧。不然真的要失去友情了。”
冷冷拒绝的有珠和无奈让步的青子。
虽然是在闲聊,但少女们却都很清楚彼此的距离,以及不能踏入的界限。
草十郎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样的两人。
“我可以问一下吗?有件事,我现在特别在意。”
“什么?”
“呃,我是想问,苍崎和有珠在游乐园里是真的在互相厮杀吧。都这样了,你们还是朋友吗?”
面对这个说失礼也失礼、说理所当然也理所当然的问题,青子她们面面相觑。
两人对视了两秒左右后,
“嗯~勉勉强强,算是吧?”
“嘛,勉勉强强。”
“居然算啊!”
这份友情太过轻巧,却又比钢铁还要坚固,实在令人惊愕。
时钟的指针快要走到晚上九点。
这场意外持续了许久的茶会,随着草十郎离席,也就散了场。
草十郎也有些依依不舍,可打工是不能请假的。
“居然聊了两个小时,真难得啊。有珠也比平时话多了不少。”
“顺着说说罢了。只是静希君问了青子你各种问题,而你又把问题都抛给了我而已。……真是的。问我们一天都在做些什么,这种东西就算问了也没用啊。”
“不,倒也不是那样。非常有帮助。”
“啊?”
草十郎无视了大吃一惊的青子,从走廊里搬来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学生会室里用的那种大型白板。
崭新的白板上,用油性笔写着以下内容。
~今后的分工表~
·馆内清扫(仅限一楼东馆)
·早餐值日
·晚餐值日
·浴室值日
“你——你一直问东问西的,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嗯。要想纠正歪风邪气,就得先弄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从今晚的话来看,你们两个一天好像都有一个小时左右的可支配时间。既然三个人共用一个厨房,那还是排个轮值表比较好吧。能合作的地方就得合作。”
这就叫作“体质改善”——草十郎挺起了胸膛。
“等等。我只是让你住下而已,我应该说过,我没打算要跟你合作吧。”
“嗯,你说过。可是,要是你想说‘要准备晚饭的话,也帮我做一份’的话,那我觉得互相帮助就是理所当然的义务。还有,要是三个人能一起凑凑伙食费,就都能吃到更好吃的东西了哦。”
“呃。”
对之前已经说过好几次“也帮我做一份”的有珠来说,草十郎的话简直就是神之铁锤。
那是等同于神罚的、“汝改悔罢”一般的攻击。
“可、可是也用不着准备白板吧?值日这种事,以前都是口头约好的……”
嗯嗯,有珠点头。
没有什么要比口头约定更加靠不住了。
两人虽然都没有说出口,却都是一副事到临头便打算开溜的表情。
“不行。要是想过正确的生活,就得掌握正确的分工。像这样写下来,之后就不会忘了吧?”
“呜——”
面对那深不见底的笑容,青子退缩了。
完全看不出来,他究竟是出于好心,还是现在就先给她们打好“别想偷懒”的预防针呢。
“……怎么会这样。居然要我们留下书面凭据,把责任归属弄得明明白白……”
有珠也对今后似乎要成为日常的值日制度感到不寒而栗。
“那就这么定了。具体谁负责哪一块,明天再商量。我知道你们两个现在都很辛苦,所以暂时我会多承担一些的。”
那就这样,草十郎说着离开了。
留下的两人无可奈何地望着崭新的白板。
“……这就是所谓的,被养的狗反咬了一口呢。没想到,他还挺会耍小聪明的。”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那家伙是这种人了。”
就算发现自己中了圈套,也为时已晚。
说到底,青子今天的早饭,也是草十郎做好后分给她的沙拉。
她已经尝到了互帮互助的甜头,事到如今哪还能说什么“那今后我们就不要互帮互助了”。
再说了,值日制度本来也符合青子讲求合理的作风。
她只是想,偶尔要是能在各自的工作量上蒙混一下就好了。
“……青子。你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那当然。我们想的绝对是同一件事嘛。”
青子叹着气应了一声,拿起了白板。
看样子,她是打算把它当作三人共有的东西,立在厨房的墙边。
有珠一直盯着白板——
“……至少,别再多出新的项目就好。”
说出了这样一句不祥至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