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两名魔女同行互诉心意的秋日】 第三章
秋日清晨十分安静。空气冷冽澄澈,晨雾间露出蓝天。没过多久,“龙之巢”便晴空万里。
这样的天气,最不适合隐蔽行动,却最适合发起一场决死突击。
飞艇金莲花停在浮空岛底部,仿佛紧贴着岛身。从一大早起,负责雷达与战斗系统的战斗指挥所便始终绷着一股紧张气氛。
“龙之巢”继续保持着诡异的沉寂。时针终于指向正午。难道会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过去?就在众人几乎忍不住萌生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时——
“雷达发现目标!出现了,是利维坦级!”
舰影突然出现在雷达上,一名鸢尾花魔女高声报告。
终于来了。指挥所里的鸢尾花魔女们,比起紧张与恐惧,脸上更多的是终于能大干一场的狂喜。
“三号航线!主机全速!金莲花,最大战速!”
舵手喊道。紧接着,强烈的加速度猛地压来,指挥所里的鸢尾花魔女们纷纷抓紧扶手与座椅。
金莲花庞大的舰体离开阿瑟比找到的“回廊”,一头扎入“龙之巢”的防空网。
迎接她们的攻击立刻来了。
“反舰导弹来袭!三枚,不,四、五……数量还在增加!”
“那当然!对空作战,开火!”
金莲花舰体上方,排列如砖块的导弹发射单元中,拦截导弹裹着白烟弹出。弹体首尾的姿态控制推进器喷火,将竖直的导弹转向水平方向。与此同时,火箭发动机点燃,轰鸣与闪光划破秋空。
面对“龙之巢”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金莲花倾泻出全部火力。接连发射的拦截导弹,以金莲花为中心,在空中刻下放射状的白色航迹。
“首枚拦截导弹命中!下一枚也命中了!”
拦截成功的报告接连传来,船员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
负责雷达的鸢尾花魔女几乎是在尖叫:
“漏了一枚!近防系统,开始拦截!”
穿过拦截网的反舰导弹冲破硝烟,逼近金莲花。
金莲花用装在舰体侧面的近防系统——三十毫米加特林炮迎击。凭借每分钟五千发的惊人射速,瀑布般的弹幕泼向导弹。
曳光弹照亮一角天空。导弹撞进铁雨编成的网,化作赤红火球,轰然爆散。
“第二波导弹来了!”
没有喘息的余地,下一波攻击已经涌来。
金莲花再大也只有一艘。面对全方位饱和攻击,几分钟前还满载的弹药,像开玩笑一样迅速耗尽。
“近防系统,剩余弹药百分之三十!拦截导弹,这是最后一枚!”
最后一枚拦截导弹击落了逼近的反舰导弹。但敌方的导弹群还在涌来。
三十毫米加特林炮奋勇咆哮。然而每分钟五千发的射速,也意味着弹药一眨眼便会打光。
“近防系统……弹药耗尽!防御武器全部打空!”
“还有两枚反舰导弹接近!距离命中十秒!”
那是足以一发击沉战舰的反舰导弹。身为飞艇的金莲花,挨上一枚都嫌多,何况两枚。她们已无计可施。然而——
空贼鸢尾花魔女们的脸上没有绝望。
控制推进装置的鸢尾花魔女喊道:
“强制转动鸢尾晶石推进器,指向敌弹!”
金莲花左舷的推进装置骤然转向,将出口对准袭来的导弹。控制台瞬间被无数警告淹没。鸢尾花魔女无视所有警告,握住油门杆。
“最大输出——就是现在!”
下一瞬,重力仿佛从侧面挥来的一记重拳,击中众人。
距离金莲花已不足百米的导弹突然弹起,仿佛撞上一道透明斜坡。它擦着舰体顶部掠过,随即爆炸。
另一枚导弹也像被透明墙壁挡住,轨迹扭曲,在半空化为火球。指挥所里响起粗犷的欢呼。
“重力屏障拦截成功!”
金莲花搭载的鸢尾晶石推进装置,能将重力指向任意方向。严格说,金莲花并非在“飞行”,而是在朝前进方向“坠落”。
她们将原本用于驱动飞艇的力场,强行集中到来袭导弹上。导弹撞上力场,就这样被弹飞。
当然,这绝非正常用法。左右舷的推进方向乱成一团,舰体承受了巨大负荷。各处接连断裂、开缝,管线扯断,操舵室里的警报响成一片。
舵手无视这一切,吼道:
“利维坦呢?!还没看见吗?!”
钢铁与烈火的风暴中,紧贴固定式双筒望远镜观察的鸢尾花魔女欢呼起来。
“看到了!十一点钟方向,确认利维坦级!”
负责指挥的鸢尾花魔女一把抓过无线电话筒,提高声音。
“即刻开始下降!压制组,三分钟后突入!”
指挥所的报告传到在机库待命的压制组耳中。
鸢尾花魔女们露出好战的笑容。她们待在看不见外界的机库里,忍受着炮火轰炸带来的舰体震动,如今总算等到了。
娜莉娅和波尔卡也在其中。
两人穿着防弹背心,配备冲锋枪。娜莉娅两眼放光,波尔卡则一如既往,半眯着眼望向虚空。
她们面前,架着一支巨大的狙击枪。
“突入前一分钟!打开舱门!波尔卡!”
“好——”
机库前舱门轰然打开,猛烈的风灌进来。身后鸢尾花魔女们同时发出惊叹。
背上排列着鼓包的白天鹅——利维坦级战略导弹发射母舰,正贴着海面飞行。它已经进入为发射弹道导弹而准备的加速程序。
波尔卡伏在地板上,握住固定在地面的狙击枪握把。
娜莉娅坐到旁边,透过观测单筒镜看过去,朝无线电喊道:
“这里是观察手娜莉娅。目视确认目标,请维持航向。”
“第三波导弹即将抵达!十秒内解决!”
“波尔卡,给你十秒。”
“十秒?绰绰有余——”
波尔卡拉动枪栓。虽说是狙击枪,全长却超过三米,几乎该称为“炮”。
发着紫光的弹药被推入由三脚架固定的狙击炮药室。药室延伸出数条电缆,连接金莲花的鸢尾晶石。那既是主机,也是演算装置。
这门试作炮要让弹药恰当地进入“临界”,必须借用外部算力。
指挥所传来通信。
“单兵便携式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发射装置〈试作〉零号机,弹体临界——开火。”
波尔卡扣下扳机。
这门狙击炮不靠火药燃气发射,因此没有爆炸般的枪声。取而代之的,是鸢尾晶石达到临界、即将崩溃时发出的笛鸣般的惨叫。
一道紫色闪光,将炮口与利维坦的推进器连成直线。
利维坦推进装置上豁然开出一个洞。短暂的寂静后,洞内发生了剧烈爆炸。
冲击波在海面上扩散。失去推力的利维坦砸向海面,鸢尾花魔女们高举拳头欢呼。
“命中!干得好,波尔卡!”
娜莉娅与波尔卡碰拳,懒洋洋笑道:“辛苦啦——”
“撞过去!准备迎接冲击!”
金莲花急速下降,舰首扎进海面。紧接着,它庞大的舰身钻入白天鹅翼下。利维坦的机翼嵌进金莲花船壳,两具庞然大物纠缠在一起。
“好!这下你跑不了了!”“咱们的船也破破烂烂了——”
紧急自爆指令传入逼近的导弹制导装置。此刻再攻击金莲花,就会殃及友军,而且是最重要的护卫对象。
反舰导弹群同时冲向天空,接连引爆。
娜莉娅伏在被冲击震得发颤的地板上,高举拳头。
“怎么样!”“耶——计划顺利——”
“牵引锚发射完毕,利维坦级已完全停止活动!压制小队,突入!”
队员们沿着射入舰体的缆绳,一个接一个登上利维坦。
全副武装的鸢尾花魔女们动作熟练利落,将舰体上方的舱口团团围住。安放炸药、拉出引线,暂时退到安全位置后——
“起爆!”
舱盖伴着爆炸飞上半空,砸入海面,溅起一片水花。
“上!”
娜莉娅端着冲锋枪一马当先,以制服伊芙为目标的突击小队涌入利维坦舰内。
她们一边警戒陷阱,一边占领战斗指挥所,随后解除了以弹道导弹发射筒为中心的武器舱封锁,好让后续的技术小队进入。
“不对劲……”
“好奇怪呀——”
逐一排查舰内的房间时,娜莉娅和波尔卡低声说道。哪里都找不到伊芙。不,根本就没有人待过的痕迹。
技术小队语气沉痛地传来报告,证实了两人的不安。
“发射筒里的导弹全部装载常规弹头。没有 ICR 弹头。”
按照伊芙的计划,她会利用 ICR 弹头扩散蒂亚的《祈愿》。常规弹头,也就是装填高爆炸药的导弹,自然不可能起到这种效果。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娜莉娅咬紧牙关。
“这是佯攻。”
伊芙和蒂亚在别处。
突击小队、技术小队,还有金莲花的指挥所里,全都响起了懊恼的低吟。
然而,事情还没结束。
娜莉娅拿起无线电。那不是她在这次行动中一直使用的设备,而是另一台远距离通信机。
“这里是娜莉娅。未发现 ICR 弹头。所以——”
她怀着祈祷般的心情说道:
“果然,‘你们那边’才是正主。祝您武运昌隆,少校。”
三百公里之外,传来了回答。
“收到。出发,风船葛。”
“出发,风船葛。”
诺森哈伦一声令下,阿瑟比将科尔维特的油门拧到底。
鲜红的科尔维特追着“龙之巢”的主人,划破长空。
◇ ◇ ◇
昨晚。
诺森哈伦用手枪指着阿瑟比,说道:
“我命令过你待命吧。——那是骗你的。”
她将手枪转了个圈,把枪柄递向阿瑟比。
“风船葛,你和我一起乘科尔维特,单独行动。”
阿瑟比狐疑地看着诺森哈伦。
“干吗非得骗人啊……”
诺森哈伦耸耸肩。
“不能排除伊芙在窃听舰内动静的可能。”
“……原来如此。那,单独行动又是什么意思?”
“明天最先行动的那艘利维坦,几乎可以肯定是用来佯攻的。”
“咦,佯攻……那导弹要从哪里发射?”
“另一艘利维坦级。利维坦级不止一艘。”
“啊……?!是这样吗?!”
看到阿瑟比如此吃惊,诺森哈伦无奈地叹了口气。
“用来搭载战略武器的舰艇,怎么可能只有一艘?难道一进厂检修,‘龙之巢’就得歇业?当然不可能。”
这么一说,的确如此。可要是这样,问题不就一大堆了吗。
“等等!那作战计划怎么办?!”
“所以才要我和你去拿下真正的那艘。无论利维坦级有多少艘,可供它发射导弹的空域只有三处,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可、可是……就我们两个人……”
阿瑟比刚有些胆怯,忽然想到:既然这边的目标才是正主,皮艾莉丝和蒂亚应该也在那里。
“……那就不止两个人了啊。”
可以去救皮艾莉丝了。一想到这里,心中的不安便一扫而空。
“明白了就赶紧拿着。”
阿瑟比一脸不情愿,握住了一直递在自己面前的枪柄。
“会用吗,小姑娘?”
阿瑟比有些不服气。她卸下弹匣,检查弹簧弹力,清点子弹。确认弹膛内没有子弹后,便拍入弹匣,将第一发子弹上膛,扣上保险。一连串动作流畅熟练。
“看来没问题。”
“我讨厌枪。”
“那也带上。有根拐杖,总好过摔了才后悔。”
诺森哈伦轻轻晃了晃手里那根货真价实的拐杖,笑了。
“还有一样。”
她用脚碰了碰刚才坐着的箱子。箱子一角,只用漏字板喷印着一个“01”。
“这东西也带上。”
“这是什么?”
“比你那根稍微大一点的‘拐杖’。”
——时间回到现在。
阿瑟比腰间的皮带上,挂着那把手枪,还有刀和备用弹匣。
她穿着早已习惯的鸢尾花魔女装备,此外,这次还套上了一件保护上半身的防弹背心。
科尔维特后座上,诺森哈伦架着一把将近两米长的巨枪。那尺寸绝不是一个人能端稳的,因此被固定在临时赶制的枪架上。
“看到了。是利维坦级。转弯,风船葛。”
阿瑟比让科尔维特微微转向,让那艘即将从下方飞过的利维坦级出现在右下方的视野里。
“要开火了。小心。”
小心?这要我怎么小心啊。阿瑟比绷着脸,一声不吭地专心驾驶。
紧接着,紫光迸现。
“单兵便携式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发射装置初号机”,比波尔卡在金莲花上使用的那台还要小巧。它射出的深紫色光束,将科尔维特与利维坦级连在一起。
推进装置遭到摧毁,利维坦级在海面拖出一道航迹,速度逐渐下降。阿瑟比疑心重重地看了看诺森哈伦,又看了看她刚用过的武器。还说什么“稍微大一点的拐杖”。
“这种东西,你到底从哪里弄来的?”
诺森哈伦唇边浮现一丝浅笑。
“就是从你所谓的‘后盾’那里。”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闲聊到此为止。下降。”
“……明白。”
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利维坦级静静停着,被毁的推进装置冒出烟来。她们将系留锚射入宽阔的翼面,让科尔维特降落。
眼前简直像是海上出现了一片雪原。阿瑟比被脚下反射的阳光晃得眯起眼睛,抬手遮光。
“你的腿这样,真的不要紧?”
诺森哈伦没理会她,径直从科尔维特上跳了下去。阿瑟比连忙上前,却见她毫不费力地稳稳落地。
她屈膝卸去冲力,再直起身时,响起了轻微的马达声。
原来,诺森哈伦穿着一套辅助下半身活动的动力辅助装具。
面对阿瑟比不安的目光,她扬起嘴角。
“受了伤的敌人才更要当心。可别小瞧我。”
她穿戴的还不止这一套装具。与金莲花突击小队相同的防弹插板背心上,装着备用弹匣、手榴弹和手枪。手中则是一把三〇口径突击步枪,比娜莉娅她们使用的冲锋枪大上一圈。那头卷曲的金发,此刻也已扎了起来。
诺森哈伦从背包里取出破门炸药,安放在利维坦级的舱口。舱盖被炸飞的同时,两人纵身跃入舰内。
舰内的照明已经关闭。她们借着步枪上战术手电的光向前推进。看着诺森哈伦逐间排查,阿瑟比暗自佩服。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精准熟练得就像一台专为压制狭窄空间而制造的机器。最令人惊讶的是,她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反倒衬得辅助装具的马达声格外吵闹。
“前面就是 CIC。准备突入。”
CIC,也就是战斗指挥所,是利维坦舰内最宽敞的区域,遇到伏击和陷阱的风险也更高。阿瑟比也拔出枪套里的手枪,双肘收紧,在胸前持枪戒备。
诺森哈伦从装备包里取出一枚闪光弹,交给阿瑟比。阿瑟比拔掉保险销,将它举起。诺森哈伦则端着步枪,用另一只手推开舱门。
闪光弹被投了进去。舱门随即关上。片刻后,一声闷响隔着舱门传来。
“突入。”
诺森哈伦简短地下令,两人冲进战斗指挥所。步枪枪口扫过室内,搜寻敌人。没有伊芙的身影。不过——
“皮艾莉丝!”
黑发少女倚在一张椅子上,沉沉睡着。附近却不见装着圆筒罐的提包。
阿瑟比跑过去,抚上她白皙的脸颊。指尖传来那偏低的体温,竟让她觉得有些怀念。皮艾莉丝没有意识,但看起来不是闪光弹造成的。她大概早就在沉睡了。
“叫得醒吗?”
诺森哈伦问。阿瑟比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仍不见醒来的迹象。
“叫不醒就由你把她搬出去,风船葛。”
“等一下。”
阿瑟比略一思索。
“喂,这种时候你在干什么?”
诺森哈伦愕然出声,语调都有些变了。
阿瑟比将自己的嘴唇贴在了皮艾莉丝的唇上。一吻结束,她说道:
“上次这样她就醒了。”
果然,她的眼睑轻轻一颤,长睫下露出鸢尾花紫的眼眸。
“……阿瑟比?”
“皮艾莉丝……太好了……!”
阿瑟比用尽力气抱住她。皮艾莉丝原本睡意蒙眬的眼里,顿时充满紧张。
“阿瑟比,蒂亚她——”
“我知道。我会和空贼一起阻止伊芙,也会阻止导弹发射。”
见阿瑟比已经了解情况,皮艾莉丝松了口气。
“真是感人的重逢。恭喜。”
掌声伴着话音响起。诺森哈伦无声地端起步枪。
伊芙站在那里。宽松的白大褂上,到处沾着机油和铁锈。
“别动。”
诺森哈伦举着突击步枪,厉声警告。
“原地跪下,趴到地上。敢反抗就开枪。”
“好,我知道了。”
出乎意料,伊芙语气温和地答应了,照她说的跪下。
下一瞬间,伊芙的身体已腾在半空。
那超乎预料的身体能力,让诺森哈伦的反应慢了一瞬。而这一瞬,足以致命。
诺森哈伦的身影从阿瑟比眼前消失了。
紧接着,一声巨响。
诺森哈伦撞毁了控制台,四肢摊开,倒在地上。
“诺森哈伦!”
没有回应。难道死了?以那种速度被击飞,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就算奇迹般地还活着,也绝不可能继续战斗……
本该立刻过去救她,可伊芙就站在面前,阿瑟比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你这不是强得离谱吗……”
阿瑟比的脸绷紧了。伊芙蹬过的地板凹陷下去,像被打桩机砸过一般。伊芙却轻轻摇头。
“不,我只是力气大而已。我又不是职业战士。”
谁能听了就说声“哦,是吗”,放下心来。那简直是一台人形重型机械在横冲直撞。哪怕被她擦到,也会皮开肉绽、骨头碎裂。正面挨上一击,就会落得和诺森哈伦一样的下场。
“我也不想再动用暴力了。你们肯投降的话,就再好不过。”
“唯独这个,绝不可能。”
阿瑟比瞪着伊芙,问:
“蒂亚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她应该正随心所欲地飞向自己想去的地方吧。”
听到这话,阿瑟比冒出了冷汗。
“……什么意思?”
“搭载普罗蒂亚圆筒罐的巡航导弹,已经发射了。”
“什……!”
“我料到你们会来阻挠,所以先让她走了。搭载 ICR 弹头的导弹由于自身特性,从升空到再入大气层,间隔很短。但巡航导弹就能长时间留在空中。”
上当了。阿瑟比恨得咬牙,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提出疑问的是皮艾莉丝。
“你的言行有些奇怪。既然料到有人阻挠,为什么不在那之前,把弹道导弹也和蒂亚一起发射出去?既然料到有人阻挠,昨天在鲁格尼耶,又为什么不把在场的鸢尾花魔女全都杀掉?还有,为什么唯独蒂亚乘的是巡航导弹?”
伊芙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致地望着皮艾莉丝。
“你的计划看似周密,却处处都有明显的漏洞。而且是只要抓住,就足以让整个计划崩溃的致命漏洞。”
听到这里,阿瑟比忽然想起伊芙离开鲁格尼耶时留下的那句话。
“……试着托付给你,或许也不错呢。”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她一面觉得荒唐,一面又觉得,只可能是这样。
“伊芙,你该不会……其实是想救蒂亚吧?”
伊芙满脸惊愕,却没有焦急与不安。她露出了微笑,带着第一次有人向自己伸出援手时的喜悦与感激。
“啊,太好了……谢谢你,明白了我的心意。”
那笑容楚楚动人,几乎让人忘了眼前的处境,看得出神。
“‘想杀掉所有鸢尾花魔女’——实现普罗蒂亚这个愿望,是我能做的最后一点赎罪。我曾经想救她,却没能做到。我不能停下赎罪的脚步。可正因为如此,我才需要一个人。需要一个能托付我心愿的人。”
伊芙伸出手。
“请你粉碎普罗蒂亚的愿望。然后,那孩子的以后也拜托——”
阿瑟比看着那只伸来的手。然后——
“你在,说什么啊,你这个,笨蛋!!”
她拼尽全力,一拳打在伊芙脸上。
白大褂少女踉跄几步,跌坐在地。
阿瑟比咬着牙,肩膀气得直抖,紧紧攥住疼痛的拳头。
伊芙一边想向蒂亚赎罪,一边又希望她能幸福,夹在这两种心情之间,竟把全世界鸢尾花魔女的性命都当成了人质。
真是迂回,真是愚蠢,真是一心一意。阿瑟比甚至有些羡慕,同时却又无比恼火。
“你就说啊!说我希望你幸福,所以别再杀人了!为什么,你为什么就只会用这种办法?!”
“因为,这是我向普罗蒂亚表达诚意的方式。”
“闭嘴————————————————!!”
实在忍无可忍了。阿瑟比把理智抛到脑后,放声大喊。
“啊——我懂了!你就是个不敢说出自己心意的胆小鬼!烦死了——!一想到最近的我也是这副德行,就更来气了!”
怒火突然转了方向,伊芙看着她,睁大眼睛。
“怎、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你怎么了?”
“喜欢就说出来!!觉得对方重要,就告诉她!管对方怎么想!与其因为没说出口而后悔,不如说出来,哪怕粉身碎骨再后悔!!——皮艾莉丝!”
“啊,是。有事吗,阿瑟比?”
突然被点到名字,皮艾莉丝吓了一跳,挺直了背。
阿瑟比直视她的眼睛,说道:
“我喜欢皮艾莉丝。现在的皮艾莉丝,还有已经不在的皮艾莉丝,全都是我珍爱的人。这就是我的心意,我想让你知道。”
那双鸢尾花紫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咦,啊,那……好。”
皮艾莉丝轻轻点了点头。伊芙刚才一直愣愣地看着,此时露出有些为难的笑。
“原来如此。真是痛快的告白。……我也能像你这样坦率就好了。”
她将手伸进衣袋,垂下视线。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对手是你这样的鸢尾花魔女,我很高兴。”
伊芙从衣袋里抽出手。手里握着一个带扳机的开关。那是什么开关,根本不必多想。
“用你的全力,粉碎我的全力吧。”
伊芙的手指搭上扳机——
火光与枪声骤然迸发。
阿瑟比眼前,伊芙的脑袋猛地歪向一侧。步枪以全自动模式开火,七点六二毫米子弹从近距离倾泻在她身上。
诺森哈伦一边开枪,一边冲了过来。打空弹匣后,她松开步枪,压低身子,几乎贴着地面逼近伊芙。被毁的辅助装具框架从她腿上飞散开来。
伊芙的身体尚未倒地。诺森哈伦已瞬间跨过两人间的距离,扭动身躯,将冲势尽数化为打击力。
靴底裹着攻城槌般的威力,重重踹入伊芙腹部。
伊芙飞了出去,撞上墙壁。诺森哈伦抢先来到她落下的位置,将她按在墙上,把枪形注射器抵住她的脖子,扣下扳机。
噗的一声,药剂注入。伊芙发出一声微弱呻吟,失去了意识。
从开火压制到彻底制服,连两秒钟都不到。
诺森哈伦把伊芙放倒在地,开始给她戴手铐。
“你、你、你……!”
看着没了辅助装具却依旧行动自如的诺森哈伦,阿瑟比颤着手指向她。
“这不是灵活得很吗?!”
诺森哈伦瞥着一头雾水的阿瑟比,轻哼一声。
“我说过,‘受了伤的敌人才更要当心’。”
气氛正要缓和,脚下突然震动起来。皮艾莉丝猛地一惊,扑向火控终端。
与此同时,轰鸣震撼着利维坦级的舰体。
“弹道导弹发射了……!”
皮艾莉丝声音悲痛。阿瑟比脸色苍白地回过头,看向诺森哈伦。
“啊?!刚才不是阻止她按开关了吗?!”
“这我不清楚。我只是一恢复意识就发射了。”
“不会吧……?!皮艾莉丝,不能停下导弹吗?!”
她跑向正在拼命操作终端的皮艾莉丝。就在这期间,导弹发射的震动又接连传来两次、三次。
“这里的控制线路被切断了。”
皮艾莉丝神色痛苦地摇头。这样下去……
“风船葛。”
阿瑟比闻声回头,诺森哈伦朝她扔来一个细长的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固定着五发封有小块鸢尾晶石的弹药。
“你们去把它们打下来。抱歉,我已经动不了了。”
阿瑟比抬头,只见诺森哈伦已经靠着墙倒了下去。
“咦?!等、等等,你没事吧?!”
她跑过去,手一碰到诺森哈伦的肩,就吃了一惊。对方连一滴汗都没流,她才没察觉,可那皮肤竟烫得像在燃烧。
阿瑟比脱下她的防弹插板背心。受了那么重的伤,却没怎么流血,实在奇怪。
她撕开衬衫查看伤口,眼中顿时露出惊疑。
“这副身体……”
承受了伊芙那非人重击的皮肤,像被烧烂了一样残缺不全,却连血都没渗出来,露出的反而是薄膜状防弹纤维。纤维撕裂处,能看见印有企业标志的人造肌肉,以及微微泛蓝的金属骨架。
“普通的战斗义体而已。离开军队以后,一直没法好好维护。像刚才那样活动,散热就跟不上了。大概要一个小时才能再动。”
“原来……你是在装年轻啊。”
阿瑟比打趣一句,立刻遭到一记怒瞪。
“闭嘴。赶紧去。”
阿瑟比和皮艾莉丝站起身,将诺森哈伦留在原地。
“弹道导弹十枚,我们只有五发弹药。好好干。”
“你可真会为难人……!”
“风船葛。”
刚跑出去又被叫住,阿瑟比一挥胳膊,抬高声音。
“又怎么了?!我想赶紧过去!”
“记得把‘耳朵’打开。”
两人登上甲板,启动主机。科尔维特载着阿瑟比和皮艾莉丝,飞入澄澈的秋空。
“这可真是……又装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呢。”
看着临时枪架上那台便携式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发射装置,皮艾莉丝低声说道。
“结束了我就拆掉。只有一边重,太难开了。”
皮艾莉丝将诺森哈伦交给她们的弹药装入弹膛,闭锁,凑近瞄准镜。
“我会设法引起殉爆。”
扳机扣下。
深紫色闪光迸发。高度集束的鸢尾晶石临界辐射以接近光的速度,贯穿了正在上升的弹道导弹。
高空中,绽开一团紫色火球。
“三枚殉爆。装填下一发。”
搭载 ICR 弹头的弹道导弹共发射了十枚,还剩七枚。我方剩余弹药四发。
科尔维特继续爬升。机身不停轻颤,皮艾莉丝却若无其事地完成了穿针引线般精细的瞄准。
接连两发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射出。平流层中,两枚导弹化作紫色球体。导弹剩五枚,弹药剩两发。
皮艾莉丝面露难色。重新装填,将弹道计算推至极限,扣下扳机。
三枚导弹殉爆,消失了。
可是——
“不行……弹药不够了。”
皮艾莉丝神色痛苦,低声说道。弹道导弹还剩两枚,弹药却只剩一发。两枚导弹的轨迹相距太远,既无法诱发殉爆,也无法一击贯穿。
“最后一发,我能确保击落一枚。可是……”
另一枚就拦不住了。那枚已经发射、搭载蒂亚的巡航导弹,会配合它一同引爆,将蒂亚“想杀掉鸢尾花魔女”的心愿扩散出去……
她们原本这样以为。
“有一枚我们会打下来,没事的啦——”
无线电里传来混着杂音、懒洋洋的声音。
“波尔卡!”
三百公里之外,波尔卡正在金莲花上操纵狙击炮。
幸好遵照诺森哈伦的嘱咐,打开了“耳朵”,接通远程无线电。阿瑟比抓过麦克风喊道:
“你们能跟踪轨迹吗?!”
娜莉娅的大嗓门立刻回应。
“废话!倒是你们,跟得上吗?!我们也只剩一发了,要是瞄上同一枚,那可就没法收场了!”
这次,皮艾莉丝答道:
“当然。采用高抛弹道的那一枚,我们会在正上方击落。请你们负责采用常规弹道、攻击远距离目标的那一枚。”
“就是弹道比较平的那枚吧,明白!”
“收到——”
“可别打偏了。”
“你们才是!”
“就是——”
紧接着,地平线彼端亮起紫光。光束划开云层,贯穿天空,在高空催生出一团紫色火球,随后消失。
“最后一发了。我要侧转机身。”
“明白,阿瑟比。”
高抛弹道,意味着弹头几乎垂直地再入大气层。为了把它纳入射界,阿瑟比让科尔维特侧倾过去。
“最后一枚开始再入!”
娜莉娅隔着无线电大喊。ICR 弹头会在高空引爆,一旦开始再入,便没剩多少时间了。
“皮艾莉丝。”
“怎么了,阿瑟比?”
“以防万一,可以吗?”
“嗯?唔。”
皮艾莉丝睁大了鸢尾花紫的眼睛。
阿瑟比回过头,吻住了她。
“抱歉,太突然了。——动手吧。”
皮艾莉丝脸颊泛红,不满地盯着阿瑟比。
“这次就算了。”
她瞄准穿过大气层、俯冲而来的弹头。望着后视镜里那张凛然的侧脸,阿瑟比轻叹一声。真是一张漂亮的脸。
“——开火。”
鸢尾花紫的光箭射向天空,两人头顶绽开了最后一朵花。
仰望鸢尾晶石绽出的虚无之花,阿瑟比喃喃道:
“蒂亚……也变成那样了吗……”
本来还想多把她当妹妹疼一疼的。悔意刚涌上来,皮艾莉丝便打断了她。
“不,蒂亚还没有消失。我们尚未观测到蕴含她《祈愿》的鸢尾晶石临界辐射。”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无线电里响起娜莉娅的声音。
“金莲花的雷达发现了一个不明飞行物,正朝鲁格尼耶飞去。”
“就是它!”
“走吧,阿瑟比。”
阿瑟比转向鲁格尼耶,将科尔维特降到几乎贴着海面。到了这一步,她可不想再被奥尔克妨碍。
波光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阿瑟比像掠过海面的海鸟一样,驾驶科尔维特疾驰。
明明是在这种时候,飞行却依然让她快乐。她绷住险些上扬的嘴角,忽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皮艾莉丝,你觉得伊芙为什么要把蒂亚装在巡航导弹上?”
“……我原本以为,是想将弹药分开,分散被拦截的风险。不过,考虑到伊芙真正的愿望,或许是想给我们留下像这样来接她的机会?”
阿瑟比点点头。一定是这样吧。不过,她觉得还有另一个原因。
“而且,巡航导弹能自由地飞翔。”
弹道导弹发射后,只能沿弧形轨迹飞行,最后冲向目标。有件事,是它做不到,巡航导弹却可以做到的。
那就是像鸟儿一样,凭自己的意志飞向目的地,翱翔天空。
“我想,她至少希望蒂亚最后能自由地飞一次。”
笨拙得无可救药,又执拗得一片赤诚。那是伊芙歪歪扭扭的温柔。
“……果然是个笨蛋。”
她近乎恨恨地低声说道。既然那么想让她飞,只要找我,多少次都……
“阿瑟比,前方有飞行器。”
皮艾莉丝出声提醒。连皮艾莉丝都才刚看见,自己还得再等一会儿。阿瑟比相信她的判断,微调航向。
“……看到了!”
那轮廓像是一架细长的无人机,比科尔维特小一圈。机翼形状简单,宛如平板,发射时是折叠着的。不会错,是巡航导弹。
阿瑟比小心操纵,让科尔维特与它并排飞行。同时,通过充当主机的鸢尾晶石呼唤蒂亚。
“蒂亚,我们来接你了。一起回去吧!”
然而,导弹没有回应。她一遍遍呼唤,结果还是一样。
“这样下去,就要到鲁格尼耶了……”
皮艾莉丝低声说道。以目前的速度,抵达鲁格尼耶用不了多久。
阿瑟比调整科尔维特的位置,观察巡航导弹。靠近中段的位置,本该平滑的弹体上有一处奇怪的凸起。那里的外壳被切开,另外加装了一块树脂罩。凸起呈圆筒形,大小恰好一抱。
“皮艾莉丝,你先开一会儿。”
“阿瑟比?难道你要……”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砰的一声,科尔维特底部射出牵引锚,准确扎进导弹弹体,落在凸起附近。
“驾驶就拜托你了!”
解开安全带,跳出驾驶座。猛烈的风几乎要把她吹走,可这种时候,怕了就输了。
皮艾莉丝接过操纵杆,让机身侧倾。阿瑟比攀着科尔维特的主翼,抓住从机身底部伸出的锚索。
身体腾空,向下滑去。钢索在攥紧的手中摩擦,手套熔化,冒出烟来。巡航导弹灰色的弹体占满了视野——
咚的一声,阿瑟比双脚落在导弹上方。
她将腰间的安全吊带扣在钢索上。狂风粗暴地拍打着身体。
脚下就是加装在弹体上的罩子。她没带工具这种方便的东西,就算有,也没法用吧。
幸好借来了。阿瑟比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把身体重量交给钢索,拔出手枪。
千万别爆炸啊。她默默祈祷,瞄准罩子边缘,扣下扳机。风声太大,几乎听不见枪响。金色弹壳转眼就被吹得无影无踪。
打光所有子弹后,套筒停在后方。她将手枪放回枪套,抓住已经翘起的罩子边缘。
咔嚓一声,罩子断裂,被狂风掀飞。
巡航导弹的弹头部位,安置着一个银色圆筒罐。无数线缆缠住它,将它与弹头相连。
可是,接下来怎么办?
能强行拆下容器吗?如果蒂亚拒绝,或许就在那一刻引爆了。
那么,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和蒂亚谈谈。就算她不想谈,也要硬闯进去见她。
阿瑟比想起伊芙关于鸢尾花魔女和鸢尾晶石的解释。既然鸢尾花魔女体内含有鸢尾晶石,血里一定也有。
她拔出刀,呼出一口气,将刀刃抵在左掌上。
刀锋划过手掌,手套裂开,尖锐的疼痛随之而来。鲜红的血珠从伤口冒出,渐渐汇成血滴,流向手腕。
阿瑟比用不断涌血的左手,抓住圆筒罐伸出的线缆。鲜血渗进容器的接头。
拜托了,求求你。
——蒂亚。
下一瞬间,连上了。
好冷。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
这里是一间昏暗、狭小的地下室。靠近天花板的小窗透进带着尘埃的光。
房间又脏又乱。零食包装袋、成堆的脏衣服、破烂的课本。还有一张弹簧露在外面的床垫。
床垫上堆着一团毛毯。仔细看去,原来是个抱着膝盖、缩在毯子里的孩子。阿瑟比探头望去,与黑暗中的一双红眼睛对上了视线。
她在床垫上坐下。
“回去吧,蒂亚。”
毛毯里的人轻轻摇头。
“你想就这样飞到鲁格尼耶吗?”
裹着毛毯的孩子轻轻点了点头。
“就算去了,鲁格尼耶也已经没有鸢尾花魔女了。”
毛毯沉默着。
“你现在还是觉得,鸢尾花魔女全都死了才好吗?”
毛毯里传来嘶哑的声音。
“阿瑟比不会懂的。从小就被大家珍惜的阿瑟比,怎么会懂。”
该怎样做,才能抚平这孩子心中的孤独与憎恨?
……做不到。至少此时此刻做不到。
蒂亚的痛苦,绝非一瞬间就能治愈。怎么可能那么简单。
所以,需要的是时间,以及始终愿意面对她的决心。
“听我说,蒂亚。”
阿瑟比用双手捧住毛毯下少女的脸。毛毯深处,那双哭得通红、像兔子一样的眼睛回望着她。
“你的恨,你想伤害别人的心情,你的难过,全部、全部,都可以留着,不必改变。”
周围的景色骤然一变。灰暗的天空下,她们站在一面贴满照片的墙前。
裹着毛毯的少女背靠墙壁。毯子下露出细得像枯枝的双腿,赤脚踩着石板路。
那双又小又脏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
毛毯里的人叫喊起来。
“从来没有人珍惜过我们!姐姐死了!只剩蒂亚一个人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死了都有人珍惜,蒂亚明明还活着,却没人把蒂亚当回事?!”
赤裸的脚一遍又一遍,踩着枯萎的花束。
“没有人肯救我们。蒂亚求他们救救姐姐,却被吼着不许撒娇,被人笑话身上臭,还被人嫌碍事,踢了一脚。所以蒂亚想证明,非证明不可。蒂亚也有很厉害的力量!不让那些践踏过蒂亚的家伙明白这一点,蒂亚就咽不下这口气!”
毛毯垂了下去。透明的水滴落在踩烂的花束上。
“已经没有蒂亚能待的地方了。”
“……是啊。”
听到阿瑟比肯定,毛毯猛地一颤。阿瑟比接着说:
“——这座城里没有。”
她搂住毯子下的肩膀。那身体比皮艾莉丝小得多,纤细得仿佛一抱就会折断,让她几乎落泪。
“蒂亚,你是鸢尾花魔女。不喜欢的地方,飞出去就好了。朝它吐口唾沫,说这种破地方,我才不稀罕。”
“……做不到的。”
“不是做不到。有我在,皮艾莉丝也在。而且——”
还有那个从很久以前起,就一直牵挂着蒂亚、穿着白大褂的鸢尾花魔女。
“这个世界上,有人珍惜你。而且,这样的人还可以更多。”
“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但正因为这样,以后的日子才重要。在这里结束,就什么都不会再发生了。只要继续走下去,珍惜蒂亚、愿意对你好的人就会越来越多。你想要好好对待的人,也一定会有。”
阿瑟比蹲下来,轻轻掀开毛毯。哭得一塌糊涂的红眼少女露出了脸。明明第一次见到这张面孔,上面的表情却似曾相识。
“只要蒂亚对今后,还有那么一点点期待……”
“……?”
“就和我们一起回去,把甜煎蛋卷吃个够吧。”
一行透明的泪水,冲去了脸颊上的煤灰。
沉沉压住天空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细缝,光的阶梯从天而降。
然后——
皮艾莉丝从身后抱住了正被狂风吹打的阿瑟比。
她伸手拔出阿瑟比枪套里的手枪,弹掉空弹匣,从装备包中取出备用弹匣拍入,再释放套筒卡笋。
皮艾莉丝开枪了。九毫米子弹贯穿弹头的控制装置,使起爆装置失效。接连射出的子弹,又将缠住蒂亚圆筒罐的线缆一并打断。
阿瑟比抓住圆筒罐,可固定件还没脱开。导弹头部猛地向下一沉,开始坠落。
容器还是取不下来。手上沾着血,太滑,抓不稳。皮艾莉丝也伸出手,两人一起握住容器。一声断裂的脆响,两人的身体飞向半空。
相拥的两人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银色圆筒。
紫色粒子在皮艾莉丝背后组成双翼。她们飞到失去驾驶者、正在漂移的科尔维特旁,阿瑟比跃入驾驶座。
遥远的下方,巡航导弹一头扎进地面。红色火焰与黑烟腾起,冲击波甚至传到了科尔维特这里。
阿瑟比轻抚怀中银色圆筒罐的表面。
“欢迎回来,蒂亚。”
科尔维特降落在湖畔。曲折的湖岸交错延伸,处处形成小小的水湾和岬角。
四周白桦茂密,秋叶染上明亮的黄色,又将地面铺成一片金黄。落在其间的鲜红科尔维特,仿佛是一片迷途而来的枫叶。
湖的对岸,淡淡薄霭后方,山脉高耸,裸露出陡峭的岩壁。阿瑟比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雄伟的群山。
“啊,那里……!快看,皮艾莉丝,是雪。”
接近山顶的地方,仿佛有人整齐地画了一条线,线以上的山体全染成白色。
“原来真的会有这么笔直的界线啊。”
“那是气温的分界。上面下雪,下面下雨,所以才会那样。”
听着阿瑟比解释,皮艾莉丝像个小女孩般点头。
“……真美。”
山顶白雪皑皑,山腰岩石青蓝,山脚秋叶赤红。自然绘就的壮丽渐变,让两人不由得看出了神。
就在这时,空气轰然震响。
朝声音的方向望去,一艘铅灰色舰艇正在转向这边。
是金莲花。舰身伤痕累累,尤其中央,留下了挡住利维坦级机翼时造成的巨大伤痕。可它依然让推进装置高声轰鸣,行过天空,宛如凯旋士兵骄傲的侧脸。
“蒂亚。”
阿瑟比唤着她的名字,回过头。红眼少女正低头望着脚边。
“只要蒂亚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飞走。但是——”
蒂亚不肯和她对视。阿瑟比温柔地摸摸她的头,继续说道:
“至少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和伊芙谈谈。”
“……谈过了,稍微谈了一点。”
蒂亚绷紧小脸,赌气似的说道。
“老师好不容易给了蒂亚一次机会,可蒂亚失败了。所以,已经够了。就这样告别——”
话说到一半。
一团白色物体从天而降。
它重重撞上地面,扬起尘土,随后蠕动起来。
“……老师?!”
仿佛是在回应蒂亚这声惊叫,伊芙穿着破破烂烂的白大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嗨,普罗蒂亚。天快亮时见过以后,就没见了吧?那个……啊,对了,这个。”
她生硬地说着,递来一只眼熟的提包。那只皮包,一直用来装蒂亚的圆筒罐。阿瑟比松了口气,还以为已经被扔掉了。
蒂亚盯着递来的包,一声不吭。她迟迟不接,伊芙的眉梢便一点点垂下,袖子轻轻拍在白大褂上。
“普罗蒂亚,我……”
伊芙说不下去了。她为难地移开视线,目光忽然与阿瑟比相接。
阿瑟比无声地点头。
“我希望你能幸福地活下去,普罗蒂亚。”
蒂亚的手微微颤抖。
“从前,我一次都没有告诉过你。我以为不该说。可我错了。我希望你能幸福地活下去。求你不要再杀害鸢尾花魔女,平静地走完自己的人生。也请你让我帮你过上这样的生活。”
一口气说完,伊芙喉头哽动。声音颤抖,祖母绿的眼里泛起泪光。
“这全是我的愿望。你可以拒绝,可以不理。但请你听一听。我想让你知道——我把你当作自己的女儿,牵挂着你,爱着你。”
蒂亚第一次抬起头,望向伊芙。
“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没能救你。原谅我封住你的记忆,夺走你的愿望。原谅我嘴上说要实现你的愿望,心里却盼着它被粉碎。对不起,对不起。无论你对世界多么绝望,我都希望你活下去。那时,我把你接出那间冰冷昏暗的地下室,也带出了你姐姐的遗体。当时我就在想,这个孩子应该得到幸福。所以我决定,为这个孩子倾尽我的一生。所以我造了这具身体。这是为你准备的。真的对不起,明明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伊芙跪下,将提包抱在胸前,仿佛乞求饶命一般,向蒂亚忏悔。
“……什么啊。这不全都是老师自作主张吗……”
“……是,全都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是我强加给你的任性愿望。但只要你愿意接受我的身体,我就算消失也无所谓——”
蒂亚一巴掌打在伊芙脸上。
那只手又一次次挥下。像伸手想抓住依靠,却总是落空,啪、啪地笨拙打在伊芙脸上、胸前。伊芙满脸困惑,任她打着。
蒂亚颤声大喊:
“不许擅自消失啊!!老师刚刚才说过吧?!希望蒂亚幸福地活下去!那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一直陪着蒂亚啊!!”
真让人羡慕。阿瑟比想。这两个人,彼此都爱着对方。尽管扭曲过,错过彼此的心意,也犯下了无法挽回的过错,她们却始终渴望着对方。
蒂亚近乎抢夺地从伊芙怀里扯过提包,亲手把鸢尾晶石的圆筒罐放进去,再将包挂上伊芙的肩。
“这样就好了吧?”
伊芙看着她,茫然无措,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可以吗?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留下来啊。蒂亚不想再一个人了。”
蒂亚绷着脸说道。伊芙将多了蒂亚那份重量的提包,紧紧抱在胸前。
金莲花已降落在湖面。诺森哈伦和其他鸢尾花魔女乘着小艇来到岸边。
诺森哈伦又像初次见面时那样拄着拐杖。或许,连金莲花内部的人也不知道她的身体能力。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从飞艇上跳下来的伊芙。
“身为俘虏,可不能这样擅自行动。”
“抱歉,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我保证,今后接受你的指挥,服从你的命令。”
听到伊芙这么说,蒂亚不安地望向诺森哈伦。
面对那稚嫩又困惑的神情,诺森哈伦露出苦涩的表情,说道:
“普罗蒂亚。你和伊芙,都将接受我们金莲花的监管。可不能再让你们说出要杀掉全世界鸢尾花魔女之类的话。作为交换,我们保障你们的安全。伊芙已经同意。”
伊芙神色黯然地对蒂亚说:
“抱歉,普罗蒂亚。我擅自决定了。但以我们现在的立场,就算被杀也无话可说。虽然自由会受限,诺森哈伦少校却不是坏人,应该不会苛待我们。”
“不过,违反规矩我可照骂不误。接受吗,普罗蒂亚?”
“……蒂亚……”
蒂亚欲言又止。诺森哈伦目光严厉,却耐心等她说完。
蒂亚抬起脸。
“老师,身体借蒂亚用一下,好吗?”
“好,当然。”
祖母绿的眼眸变成了红色,原本平静的脸一下皱了起来。
蒂亚用着伊芙的身体,跑了起来。
然后,一把抱住阿瑟比和皮艾莉丝。
双臂环住两人,攥紧她们的衣服,将头埋在两人胸前。
阿瑟比和皮艾莉丝也伸出手臂,把蒂亚抱在怀里。
皮艾莉丝静静微笑。
“我们三个还是第一次这样抱在一起呢。”
“真的耶。”
蒂亚吸着鼻子,也点了点头。
“蒂亚一直想让皮艾莉丝抱抱。”
“呵呵,谢谢。不过,让阿瑟比抱,你不满意吗?”
“阿瑟比力气太大了,会弄疼蒂亚嘛。……对不起,骗你的。”
阿瑟比用力揉乱蒂亚雪白的头发。蒂亚的脑袋被揉得晃来晃去,笑了起来。
“那个,蒂亚……以后也可以一直做你们的妹妹吗?”
阿瑟比和皮艾莉丝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回答:
“当然可以。”
蒂亚把脸埋进两人怀里,像撒娇的小猫一样蹭着,笑了。
“蒂亚要走了。”
她松开怀抱,退后一步。
“拜拜,阿瑟比姐姐,皮艾莉丝姐姐。”
“再见啦,蒂亚。”
“下次再见,蒂亚。”
蒂亚笑着流泪,挥了挥手。擦去泪水的手放下时,眼眸已经恢复成祖母绿。
“给你们添麻烦了。但我很感激。谢谢你们,实现了我的愿望。”
伊芙眼角泛红,向两人低下头。阿瑟比叹着气回答:
“真是添了大麻烦。可不许再有下次了。”
“嗯,我向那孩子发誓,绝不会了。对了……”
伊芙的声音突然没了底气。她低声问两人:
“事到如今还问这些,实在有些难为情。不过,和普罗蒂亚一起生活,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在想些什么,我早就完全不懂了……”
她扭扭捏捏地抬眼询问。阿瑟比扬起嘴角。
“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伊芙睁大祖母绿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是什么?还请务必指教。”
阿瑟比轻轻一笑,回答:
“煎蛋卷要做成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