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两名魔女同行互诉心意的秋日】 第二章
天空刚刚泛白,阿瑟比便醒了。
皮艾莉丝已经起床,正梳着头发。阿瑟比迷迷糊糊地望着她。
黑发缠过纤细漂亮的手指,又忽然垂落,像黑猫油亮的尾巴。光是看着就令人心情舒畅。真希望她能一直绑头发。
阿瑟比看得出神,和皮艾莉丝对上视线。
“早上好,阿瑟比。”
声音似乎有一点僵硬。
“早,皮艾莉丝。……那个,头发让我来弄,可以吗?”
皮艾莉丝眨了眨眼,先像拥抱般攥紧黑发,又放开手。
“那就……拜托了。”
阿瑟比平时看得多了,完美模仿皮艾莉丝的编发方式并不困难。她一边动手,一边低声道:
“……昨天,对不起。”
皮艾莉丝无言地点头。
重新梳好双辫的皮艾莉丝转过身,看向阿瑟比。
“我也可以吗……帮阿瑟比弄头发。”
皮艾莉丝第一次这样对她说。
“可、可以啊……”
阿瑟比背过身,纤细的手指梳过她的头发。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却莫名不再尴尬。
“……弄好了。怎、怎么样?”
扎起的头发在右侧轻晃。陌生的感觉让阿瑟比觉得脑袋都要歪过去。
“嘿嘿……感觉这边好重。”
“不舒服的话,我帮你拆开。”
阿瑟比握住想要解开的手,摇摇头。
“不用,这样就好。”
那只在她握住的瞬间僵硬的手,慢慢放松下来。
“谢谢,皮艾莉丝。”
“我也……昨天很抱歉。”
“呵呵。”
“为什么笑?”
“就是觉得,昨天说了好多让人害羞的话……”
皮艾莉丝忽然垂下视线,脸颊泛红。阿瑟比也无法直视她,只好望着两人不知不觉间一直握着的手。
相握的手轻轻抽走。
皮艾莉丝捂住自己的脸,仿佛想用指尖冷却发烫的脸颊。可连指尖都染成了桃色,想必效果不大。
“我……那个,昨天对阿瑟比做了那种事……”
她的声音因羞涩和后悔而颤抖。阿瑟比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天的场景:皮艾莉丝主动吻上来时柔软的双唇,湿润舌尖的触感,还有那双手抚过身体的轨迹……
“我、我先换蒂亚出来一会儿。对不起,有事的话请再叫我。”
瞳色骤然改变。朦胧的目光飘了一会儿,最后定在阿瑟比的脸上,以及与平时不同的发型上。
“……咦?阿瑟比的头发和平时不一样。”
“啊,啊——这个。皮艾莉丝帮我弄的。”
看着一脸雀跃的阿瑟比,蒂亚眯起眼。
“阿瑟比和皮艾莉丝,发生什么了?”
被看穿了。阿瑟比老实说:
“吵架了。”
“……为什么?”
随便糊弄过去也可以,但现在的阿瑟比不想那么做。
“直到昨天,我都害怕和皮艾莉丝待在一起。”
“害怕?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之间突然像多了一层膜。隔着它,看不清对方,也听不清声音……我开始害怕,膜另一边的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皮艾莉丝。”
蒂亚皱着眉,像在努力理解,默默听着。
“所以蒂亚出来的时候,其实我会稍微松一口气。”
但现在不太一样了。
“那层膜还在。不过,即使这样,我们也约好了要伸手触碰彼此。”
听见阿瑟比的话,蒂亚的表情暗下去。
“……那不是很好吗。”
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表情。
“那蒂亚……是多余的吗?”
阿瑟比一愣。她握住蒂亚紧攥毛衣袖子的手,温柔包住。
“不是。但我们把蒂亚夹在中间,当成缓冲垫,这也是事实。所以先让我好好道歉。对不起。”
阿瑟比低下头。仍握着的蒂亚的手还很僵硬。
“……昨天。”
阿瑟比一开口,蒂亚抬起目光。
“昨天皮艾莉丝和蒂亚不是一下子出来、又一下子退回去吗?现在也能做到吗?”
“能是能……但你不是更希望一直由皮艾莉丝陪着你吗?”
她像是在试探阿瑟比的心情,却又分明期待听见相反的话。面对蒂亚惹人怜爱的声音,阿瑟比苦笑着摸摸她的头。
“因为我也想带蒂亚看很多事物、吃很多东西。”
蒂亚的嘴唇不高兴地抿起来。
“别把我当小孩子!”
“你本来就是小孩子吧。”
阿瑟比揉着蒂亚的头发,蒂亚没有挥开她的手。
为了避开奥尔克的袭击,她们决定今天一整天都躲在这座岛上。
“我看见那边有栋很大的建筑。”
阿瑟比指向森林另一头。昨天被奥尔克追赶时,她瞥见了那栋建筑,一直有些在意。印象中,那是一片宽广、横向铺开的建筑。要是商场或仓库之类的地方,说不定能找到珍贵的物资。
“好,去看看吧。”
“蒂亚呢?要去探险了。”
阿瑟比摆出兴冲冲的姿势邀她同行。可瞳色才刚转红,皮艾莉丝便半眯起眼,整个人困倦地软下来。
“好困……没睡够……”“她是这么说的。”
“真是个小孩子。算了,走吧。”
岛上看起来已有二十年没人踏足。到处都有人工造物,却都已腐朽,或正被草木吞没。
即便如此,曾经是道路和架设电线的地方,树木仍比周围低矮。两人找着这些像路的痕迹,拨开灌木前进。
然后,她们发现了——
“这是……水族馆吗?”
皮艾莉丝站在化为废墟的大型建筑前喃喃道。抬头望向入口,破裂褪色的招牌上仍留着“水族馆”几个字。
入口处还留有馆内导览图与营业时期的宣传册。看过地图后才知道,这里过去位于海边林地中。
“要进去看看吗?”
皮艾莉丝的提议让阿瑟比心头一跳。
“嗯!”
没能发现较容易找到物资的商业设施或仓库,确实有些可惜。但这次,她的心情和往常搜索时不同,莫名有些雀跃。
她们从入口踏进通往馆内的走廊。
整面墙覆着玻璃。那并非一整块玻璃,而是许多方形玻璃如瓷砖般拼接。玻璃表面起伏不平,另一边的景色摇晃扭曲,像从水底仰望天空。
有些玻璃碎裂,能从缺口看到落光叶子的树木。风从那里吹进来,带着干枯落叶的气味。
玻璃使走廊很明亮,但更前方又沉入黑暗。
透过玻璃的树影在脚边晃动。阿瑟比觉得自己仿佛在水中。对了,这里是水族馆。
先前觉得阴森的黑暗深处,不知为何变得令人期待。
“走吧。”
皮艾莉丝拉着她的手,走进昏暗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个宽阔的圆顶空间。天花板多处崩塌,洒下的光柱刺进破碎、或积着浑浊水的水槽里。曾供参观者欣赏的生物,想必已经不在了。
“我只听说过水族馆,原来是这种感觉。”
“这里和当时的样子,应该相差很远吧……”
“是啊。不过这样也不错不是吗?以前一定有很多人来这里约会吧?”
“也许……是吧。”
“唉,真想去一次完好漂亮的水族馆啊。”
望着残留的展览痕迹,阿瑟比忍不住抱怨。她想象着营业时的景象,想象自己和皮艾莉丝一起去那里。光是想想就让人心跳加速。
“阿瑟比,看那里。”
皮艾莉丝忽然压低声音,指向一座排干水的大型水槽。顶部破洞透下光,那里有一只狐狸。
“诶,这种地方……啊。”
另一只狐狸从两人注视的水槽岩石后现身。两只小兽嬉闹在一起,像是一对伴侣。
“原来这里是它们的窝。”
“我们打扰到它们了。”
不知是没发现阿瑟比两人,还是不害怕人类,狐狸们自在地玩闹,专心替彼此梳理毛发。
刚才阿瑟比还想,真想看看过去漂亮的水族馆。但若把这栋建筑恢复原状,让它重现从前的模样,这些狐狸也会失去栖身之地。
阿瑟比轻轻笑了。
“那还是保持这样就好。”
离开水族馆,阳光耀眼得刺痛眼睛。阿瑟比用手遮出阴影,仰望天空。天朗气清,虽已入秋,却热得让人觉得有点过头。
“啊——突然有点想泡水,你呢?”
“为什么?”
“嗯,因为一直在看水槽吧。”
皮艾莉丝皱眉歪头,随后点点头。
“确实该好好洗个澡了。”
“对吧——?”
“阿瑟比身上的气味也变得相当浓了。”
“喂。那种话别在别人面前说啊?”
“我再怎么说也懂得分寸,只会在我们两人独处时说。”
就算只在两人独处时说,羞耻感也没区别。可皮艾莉丝居然会说“分寸”,让阿瑟比觉得有点好笑。
而且,这段对话让她感到既视感。刚被软禁在利泽克鲁斯岛不久时,她们也有过类似的交流。
那时的皮艾莉丝和现在的皮艾莉丝不同。
可无论哪一个皮艾莉丝,都会有相似的想法,说出相似的话。这是当然的。因为两人都仍是皮艾莉丝。
眼前的雾仿佛散去了一点。
“有什么奇怪的吗?”
“嗯……就像是,松了口气?总之,决定去泡水!找地方吧。”
她们昨天曾从空中发现河道,因此很快找到适合洗澡的水边。
瀑布流下的水穿过开阔沙地,形成一条小溪。这里过去还在地面上时,大概是一条大河的入海口。如今水流减少,昔日的大部分河床化作裸露沙地,树木丛生。
溪流清澈,水底覆着白沙。赤脚走在上面不会疼,这点令人高兴。机会难得,也顺便洗衣服。
阿瑟比在树间拉起伞绳,做成晾衣绳。洗完晾起,照这样的阳光与气温,应该很快就能干。
阿瑟比把穿了好几天的针织衫、打底衫和牛仔裤一件件脱下来,随手扔到一旁。
“皮艾莉丝,你也要洗衣服吧?”
阿瑟比只穿着内衣转过身,发现脱下长裙的皮艾莉丝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阿瑟比开口道:
“皮艾莉丝啊……其实我之前就想说了……”
“什么事?”
“你真的很爱盯着胸看诶。”
“是?”
“承认得也太干脆了吧……”
“不是!我没有看!”
“是~吗?”
“我只是,那个……因为我的身材没什么看头,所以有些羡慕……”
“这样啊。妈妈的胸也很大嘛。”
提到紫苑,阿瑟比心里顿时一紧,暗叫糟糕。然而——
“这、这和紫苑没有关系吧。”
皮艾莉丝虽然略显僵硬,回应却还算轻松。阿瑟比暗暗松了口气。也许是自己太过敏感了。也或许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是这样吗~?”
她一边活动着手指,一边凑过去。皮艾莉丝慌得眼神乱转,过了一会儿,忽然露出想到什么的表情。下一瞬,瞳色忽然变了。
“哇,阿瑟比,你胸好大!”
“啊!居然逃了……!”
“哦哦哦~!啊哈哈!”
“别碰!不许揉,喂!你笑什么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皮艾莉丝的胸好小。”
刚才还揉着阿瑟比的胸放声大笑的蒂娅,转而揉了揉自己的胸,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才不小呢!这叫形状好看!”
“阿瑟比,你干吗这么激动?好下流哦……”
“下流什么!别说傻话了,快去洗衣服!”
“哎~好麻烦啊~……啊,对了——蒂娅,那个……!”
她刚露出想到什么的神情,瞳孔便恢复了鸢尾花般的颜色。
“啊,又逃了。欢迎回来,皮艾莉丝。”
换回来的皮艾莉丝正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指轻轻收拢,又缓缓张开。阿瑟比眯着眼盯了她一会儿,幽幽地开口:
“你该不会在问蒂娅,揉我的胸是什么感觉吧?”
“……”
“喂,等一下。别不说话啊。”
阿瑟比凑过去看她的脸。皮艾莉丝悄悄移开了视线。
哈?原来如此。你还真干得出这种没出息的事啊?
“闷骚好色鬼。”
“什……么!?”
收好晾干的衣服后,阿瑟比三人回到当天的露营地。
昨晚只是在岩石阴影下裹着毯子睡觉,因此腰背都痛。好好搭起营地,在平坦处休息才能消除疲劳。能休息时好好休息,也是鸢尾花魔女重要工作的一环。
“所以说,蒂亚,来帮忙。”
“诶——好麻烦——”
阿瑟比无视蒂亚咧着嘴的抗议,开始讲解。
“先找好扎营的地方,接着生火。去捡柴吧。”
阿瑟比带着折叠锯,与蒂亚一起走进森林深处。
“不用斧头吗?”
“斧头是拿来劈捡回去的柴的。”
“诶——?我还以为要这样——砍树呢。”
蒂亚模仿着挥砍的动作。
“那样天都要黑了。再说,根本不用这么做……”
阿瑟比正好看见面前有一棵树。像是针叶树,但枝叶早已枯落,树皮也剥得差不多了。
她伸手摇了摇,树轻易就晃起来。这样看来,连锯子都不用。
“找这种已经枯死的立木……哈!”
阿瑟比将全身重量压在脚底,用力一踹,树根处便“喀嚓”断开。
“哇,力气好大。”
“不是,是它本来就很容易倒。树根也烂了。你看,这种枯树已经晒得很干了吧?”
她折断残留的树枝,响起清脆的干裂声。
“必须是这种干树才容易烧,不然烟会多得让人咳个不停。记住了吗?”
“知道——了。”
“好好答话。”
“知——道——了。”
两人把倒下的树搬回营地,用锯子将其切成等长的段。
“锯的来回要放长,让整片锯齿都用上。对,就是这样,做得不错。”
“累死了——”
“你的身体哪会这么容易累。”
接着,她们用斧头将短圆木劈开。
阿瑟比先把一根圆木横放在自己面前,隔着它又竖起一根切好的木段。她双膝跪地,举起斧头。
斧头落下,将竖起的木段劈开,斧刃嵌进横放的圆木中停住。
“挥重刃时,绝对别让斧头朝自己或旁人飞过去。还有,砍到地面会伤刃,所以要像这样让斧头停住。”
“哦——……阿瑟比为什么懂这些?”
“还能为什么,妈妈教我的。”
“阿瑟比的妈妈,是怎样的人?”
阿瑟比一边将一根根圆木变成柴,一边思索。怎样的人……吗。
“是大家都很重视的人。”
对阿瑟比、莉娜莉亚、故乡的人们而言,也是对皮艾莉丝而言。
“啊,不,通常都是这样吧。抱歉,说了句怪话。”
她用笑掩饰羞赧,望向蒂亚,却猛地一惊——一行眼泪正沿蒂亚脸颊滑落。
“蒂亚?怎么了?”
阿瑟比担心地看着她,蒂亚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眼泪。
“诶,为什么呢……我好羡慕……”
“羡慕?”
“阿瑟比的妈妈被大家珍惜着,对吧?阿瑟比一定也是。”
“这个……大家确实都很温柔。”
“我觉得真好。然后就哭出来了。”
蒂亚低下头,用力揉着眼睛。
阿瑟比有没有因为羡慕别人被温柔对待而哭过?她搜寻起记忆。小时候,母亲温柔照顾莉娜莉亚时,她也曾扑上去,说自己也要,然后哭闹过。
现在想来,那只是任性孩子的嫉妒。但当时她确实觉得母亲被夺走了。她害怕、难过,也感到无法控制的愤怒,所以才会嚎啕大哭。
阿瑟比无法理解蒂亚的悲伤,但她决定以自己的记忆为线索,陪在蒂亚身边。她把当时的自己最想要的东西递给蒂亚。
“过来,蒂亚。”
阿瑟比张开手臂唤她。蒂亚却只是站着抽噎,擦拭眼角。于是阿瑟比主动走到她面前,轻轻抱住她。
蒂亚起初颤了一下,却没有推开阿瑟比,乖乖待在她怀里。
阿瑟比轻抚那头光泽柔亮的黑发。那手势与触碰皮艾莉丝时略有不同,模仿的是母亲在她小时候抚摸她的动作。
“没事的。蒂亚是我和皮艾莉丝重要的妹妹。”
蒂亚把脸埋在阿瑟比胸前,轻轻点头。
妹妹。上次只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词,如今却自然地说了出来。
她不知道蒂亚真正的脸,也不知道蒂亚真正的声音。相遇至今不过几天。
可这个孩子,是她们的妹妹。
自己能做的,只有陪在她身边,为了她而飞翔。但若能借此稍稍治愈她的孤独,想到这里,温暖便一点点盈满阿瑟比心头。
“你是我们的妹妹。”
阿瑟比又低声重复,仿佛也在说给自己听。
“所以想撒娇时,要老实说出来。”
蒂亚把脸埋在她胸前,吸着鼻子回答:
“我想吃甜的煎蛋卷。”
阿瑟比笑了。今晚的菜单决定了。
吃完加了满满蜂蜜的甜煎蛋卷,阿瑟比钻进天幕下。
为了尽量减少被奥尔克发现的可能,她们没有点营灯,只用一只蒙着红色滤片、压低亮度的手电筒。
阿瑟比铺开睡袋时,身旁的黑发少女也开始准备寝具。只看背影,一眼根本分不清是皮艾莉丝还是蒂亚。
不过……睡袋铺得乱七八糟,收纳袋也随手一扔,脱下的靴子也不摆齐……是蒂亚的。
“蒂亚,鞋摆好。睡袋的袋子收进衣袋或鞋子里,不然会弄丢。”
“好、好……阿瑟比。”
蒂亚生硬地答应着,连忙照说的开始整理装备。
阿瑟比歪了歪头,心想算了,打着哈欠钻进睡袋。随即,另一只睡袋在黑暗中悉悉索索地靠过来,轻轻贴住她。
“怎么了?一个人睡会寂寞?”
“呃,那个……嗯。”
阿瑟比觉得有点不对劲,怪怪的。
“……那个,难道是皮艾莉丝?”
睡袋微微一动。
“不、不是啦。”
什么叫“啦”。阿瑟比钻出睡袋,往旁边一看。适应黑暗的眼睛看见的是鸢尾花紫的眼眸。
“这不就是皮艾莉丝吗。”
拙劣演技被拆穿的皮艾莉丝双手捂着脸,小声解释:
“那、那个,蒂亚突然换我出来,说要我装成她……”
“为、为什么?”
“蒂亚说,想撒娇时,要老实说出来。那个,阿瑟比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啊——……嗯。”
她当然知道在说什么。
咦?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蒂亚把这句话告诉皮艾莉丝,皮艾莉丝又装成蒂亚来贴近阿瑟比,也就是说……
这是皮艾莉丝表达“撒娇”的方式?
阿瑟比不禁发出一声闷哼。
太可爱了。这、这是什么可爱生物。
“那、那就……”
什么叫“那就”。阿瑟比无视脑中的吐槽,接着说:
“要抱抱吗?”
黑暗中,那只像毛毛虫的睡袋只点了一下头。
阿瑟比在皮艾莉丝身旁躺下。她正要把脚再伸回自己的睡袋,便听见“滋——”一声拉开拉链的声音。
是隔壁睡袋的拉链拉开了,露出皮艾莉丝的脚。
阿瑟比抬头,对上那双正盯着自己的鸢尾花紫色眼睛。
“要进来吗……?”
她咽了口唾沫,这次无言点头。皮艾莉丝转过身,侧躺着背对她。
阿瑟比小心地将脚伸入皮艾莉丝的睡袋。很挤,理所当然,因为它本就不是给两个人用的。
她觉得自己好像正走在悬崖边,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犯下什么错。
“皮艾莉丝……不讨厌吗?”
黑暗里传来轻轻摇头的震动。
两人在狭窄的睡袋里挪动。不得不侧躺,却压得下面的手臂渐渐难受。
一只冰凉的手贴上来抓住她的手臂,阿瑟比差点惊叫。是皮艾莉丝握住她的手。那力度算不上拉扯,只是像在说“到这边来”般引导她。
阿瑟比顺势环过手臂,从皮艾莉丝纤细腰肢的下方穿过,在她腹前交扣手指。压在皮艾莉丝侧腹下的手臂,一点点染上她的体温。
冰凉的手碰了碰阿瑟比交扣的手,旋即又离开。像在寻找能放的位置,再次碰到,又犹豫似的离开。
阿瑟比不禁微笑。她抓住皮艾莉丝的手,收进自己掌心。
“皮艾莉丝凉凉的,真舒服……”
“不会很冷吗……”
“不会,反正睡袋里很快会变热。这样就好……”
“那就好……”
远处草丛中,秋虫发出细微鸣叫。阿瑟比听了一会儿,开口道:
“皮艾莉丝,刚说完那种话又说这个很狡猾,不过……”
皮艾莉丝歪头。
“我喜欢皮艾莉丝。但我并不希望皮艾莉丝现在立刻喜欢上我。”
皮艾莉丝的身体僵住。阿瑟比轻轻拍着她的肚子,继续说:
“现在的皮艾莉丝,肯定觉得‘那才是正确的’,或者觉得自己‘必须喜欢我’。”
阿瑟比望着沉默的皮艾莉丝的发旋。
“如果你只是出于责任感才喜欢我,我不会开心的。”
“……对不起。”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在生气!这只是我的、那个,觉悟……之类的。”
“觉悟?”
“会想念妈妈的皮艾莉丝,对我来说也很重要。让那样的皮艾莉丝喜欢上我,就是……我的任务……之类的。”
阿瑟比的脸顿时烧得通红。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啊——当我没说!熄灯熄灯!要关啦!”
皮艾莉丝还没来得及说话,阿瑟比已熄灭手电。习惯亮光的眼睛里顿时只剩漆黑。
沉默了一会儿,可还舍不得入睡。
阿瑟比又开口了,话音里还含着未消的羞赧:
“皮艾莉丝……说点故事吧。”
“故事?”
“对……妈妈的故事。”
她包住皮艾莉丝的手,请求道:
“我想知道妈妈和皮艾莉丝的事。……不行吗?”
“……不是不行,但是……”
“我来问,皮艾莉丝回答我,好吗?”
皮艾莉丝的下巴微微垂下。
“……好。”
“……那么,你和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第一次见面时,紫苑从天上掉下来了。”
“啊?”
“她在快要坠毁时弃掉小摩托,直接跳下来的。”
“为、为什么?”
“那时我负责军方基地周边的夜间警备任务。现在想来,大概是为了让我和紫苑相遇而安排的……”
“嗯……”
“紫苑那时常在夜间闯入军方禁飞区。战时军方严格限制空域,她说这让她很不爽。”
“啊——我能理解。”
“紫苑趁我想制服她时的空隙逃走了,还夺走并扔掉我当时用的军用浮空摩托钥匙……”
“哈哈!那后来怎么办?”
“我找了一整夜……直到天亮前才终于找到。”
“哇,太认真了吧。直接回去不就好了。”
“不行。遗失军方物资就得承担责任。”
“呵呵。”
“你为什么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皮艾莉丝果然会这么做。”
“……第二天晚上,紫苑又在我执勤时出现,像这样伸出了手。”
“这是干什么?让你‘握爪’?皮艾莉丝怎么做的?”
“我也不明白,便把手放上去。当时还觉得是种奇怪的握手。然后紫苑突然笑得特别厉害,要我赔偿她坠毁的小摩托。”
“啊——你肯定说了吧,‘我只是执行任务,不承担赔偿责任’。”
“……你怎么知道。”
“猜的嘛。后来呢?”
“紫苑又骑着摩托到处飞,我便追她。她飞得太乱,眼看要从车上摔下去。我去救她时……两个人一起掉进海里了。”
“诶?没事吗?”
“没事。只是两人全身都湿透了,所以……”
“……所以?”
“一起去泡澡了……”
“哈?!等、诶?可你们才认识两天吧?”
“嗯,是。”
“泡澡是岛上的温泉吧?就是林子里的那个。”
“不,不是那里……”
“等等,难道去了妈妈家?”
“没有。那座岛西侧岩壁上有一处必须飞过去才能到的温泉。”
“诶?!骗人的吧?还有那种地方?!”
“有。紫苑说,那里连本地人都很少去,是一处隐秘的好地方。”
“真的假的……早知道在岛上时就去了。”
“呵呵,以后一起去吧。”
“……诶?!好,去。一定要去!……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嗯,什么?”
“你和妈妈,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诶……”
“总不会没亲过吧?”
“那、那个……有。”
“什么时候?”
“有一次我去了紫苑家里,那时候……”
“诶?!去家里、接吻?!诶、诶……?该不会、还、还做了之后的事……”
“之后的事?”
“诶,不、就是那个,呃……亲热的事之类……”
“诶……不、不是!没有做那种事……”
“是、是吗。原、原来如此。”
“……你那是什么表情?”
“就是‘哦——’的表情。”
“已经可以了吗?”
“啊,等等等等。妈妈家里,然后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在哪里接吻的?”
“为什么你这么急着想知道……”
“因为我好奇嘛。”
“这、这样啊……”
“然后呢?”
“……我刚转入学校时,有人传我的谣言。”
“谣言?”
“嗯,说我是八十年前死去的鸢尾花魔女幽灵。”
“啊,那个……”
“阿瑟比也说过,你发现过紫苑的笔记和照片。我当时在紫苑家看到的照片,应该也是同一张。”
“这样啊。”
“正好在看照片时,紫苑的母亲回来了。”
“诶!那是我外婆。”
“是。她告诉了我照片中少女的事。听说她体弱多病,鸢尾花魔女能力却很高;她与一位军医亲密交往,还希望自己去世后能捐献遗体。”
“诶,‘亲密交往’是什么意思?”
“呃……就是,关系很亲密。”
“很亲密?”
“嗯……紫苑的母亲说,准确来说,就是在交往。”
“诶诶!皮艾莉丝和别人交往过?!”
“不、不是我……”
“啊,对对。抱歉抱歉。”
“然后,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紫苑就、那个,亲了我……”
“很多事是什么。诶,而且是妈妈主动!哈——果然如此……还有别的故事吧?告诉我?”
“没、没有那么多……啊,唔……”
“你看,这表情就说明有吧?”
“那个……在全校学生面前。”
“嗯?”
“紫苑指名喊我,然后大声说‘我喜欢你’……”
“诶……?在学校?是什么状况?”
“怎么说呢……学校有个活动,要从屋顶向全校学生喊话……”
“那是什么?很普通吗?”
“在那个时期……算是流行。”
“当时正好有人传我奇怪的谣言,紫苑一直很在意。后来她告诉我,她是想用更大的谣言把原来的谣言盖过去……”
“很害羞?”
“当然。就算到现在想起来,脸都要烧起来——”
本来渐渐变得健谈的皮艾莉丝忽然抬起头。阿瑟比正要催她继续,便察觉到皮艾莉丝散发出的针刺般警戒感,停下动作。紧接着——
轰——空气震动起来。
两人钻出睡袋,套上靴子,离开天幕。
“皮艾莉丝,那个……!”
穿过森林的缺口,能隐约望见海。月光照亮的海面上方,有一只白色而巨大的东西正滑翔而过。
若要用一句话形容,那是一只巨大的白天鹅。
细长的船首、流线型隆起的船身后部;双翼如拥抱大气般划出柔和弧线,带着天鹅即将落水、用翅膀承住空气时的优雅。
“不会错,那就是利维坦级战略导弹发射母舰。”
皮艾莉丝低声说道。阿瑟比凝神将“龙之巢”之主的身影刻入眼底。
船体全长至少两百米,比空贼的飞艇还大。圆润得像生物般的船身顶部,整齐排着两列隆起,那是弹道导弹的发射单元。
它贴着海面飞行的姿态如此优雅,可那些畸形的隆起却诉说着:这是一件会散播死亡与毁灭的兵器。
不久,利维坦隐入浮空岛的阴影,消失不见。
◇ ◇ ◇
从次日起,“龙之巢”笼罩在近乎诡异的宁静中。
“感觉完全没有奥尔克啊?”
坐在后座负责警戒的蒂亚无聊地说道。
“没有当然最好,要是被发现就糟了。”
虽这么说,阿瑟比也察觉了“龙之巢”的异常。实在太安静了,仿佛有人下达了禁飞令。
这或许和昨夜看见利维坦航行有关。
没有奥尔克当然值得庆幸,可诡异感更胜一筹。
不过,不能错过这样的平静天空。总之现在先加快赶路。
日落后,阿瑟比把科尔维特藏在当日选作营地的浮空岛上。她在摊开的地图上标记至今的航路与确认到的浮空岛范围,抱臂思索。
“再三天……不,两天就能过去吗?”
如果阿瑟比的天文定位无误,从当前位置到对岸直线约八百公里。考虑到要躲在岛后、摸索安全航线、同时设置航标,两三天应该能够突破……才对。
“皮艾莉丝,你觉得现在是什么状况?”
“若今天这种情况持续,确实可以缩短行程。不过……”
“它不会那么简单放我们过去,对吧。”
“是。考虑到奥尔克‘阻止人类跨越边界’的性质,尤其在‘龙之巢’外缘,很可能遭受猛烈追击。”
“又会变成上次那样啊。”
被四架奥尔克夹击的恐惧浮上阿瑟比心头,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要是有枪……不,就算有也太重了。而且一打下奥尔克,它们就会成倍赶来……”
阿瑟比呻吟。这次任务起初也考虑过给科尔维特加装武器,但两人讨论后否决了。
要对抗奥尔克,需要大口径重机枪等级的火力。除了机枪,还得携带弹药与维修工具,旅途装备与食物的载量就会被挤压。
奥尔克的性质也是问题。击落一架奥尔克,威胁判定就会提高,可能引来周边部署的奥尔克。凭一辆车无法对付无数敌机。因此,她们选择放弃武装,将快速逃离的能力当作“武器”。……但现在经历过前些天的袭击,阿瑟比不免有些后悔:或许有枪也不错。
“阿瑟比,这附近有废弃工厂之类的地方吗?”
皮艾莉丝忽然问道。
“不知道,不过找找的话应该有。”
“找到的话,可以顺路过去一趟吗?我有东西想找。”
“好,没问题。要找什么?”
皮艾莉丝列举了几样物品。
“那些东西应该不只工厂能找到……不过,你要拿来做什么?”
面对阿瑟比的提问,皮艾莉丝露出一丝自信的笑。
“做盾牌。”
三天后的清晨。
“今天就要突破‘龙之巢’。”
这几天,三人一边在“龙之巢”内移动,一边探索途中发现的废墟,补充物资。
昨天则花了半天,用搜集来的物资制作皮艾莉丝所说的“盾”。
“这种东西,真的挡得住吗?”
蒂亚不安地问,皮艾莉丝回答:
“理论上可以。”
“没事的,蒂亚。相信我和皮艾莉丝。”
阿瑟比说着,捏了捏蒂亚的脸颊。中途瞳色变了一次,她却还是继续捏了一会儿。
“那、那个,阿瑟比,已经换成我了。”
听见换回皮艾莉丝后的抗议,阿瑟比才松手。瞳色又变回红色。
“哦,抱歉。咳咳,我们的胜利条件是离开‘龙之巢’,只要逃出去就赢了。所以没必要勉强和奥尔克战斗。”
“可你们之前不是被打得很惨吗?”
蒂亚的表情依旧僵硬。
“是啊,这次也肯定会这样。上次对方只有机枪武装还算好,要是用导弹,情况就相当危险。”
皮艾莉丝接过阿瑟比的话。
“这一点交给我。若‘龙之巢’的奥尔克原属联盟海军,所用弹药对我而言也是已知的。我掌握它们的弱点。”
“所以这就是‘盾’?话说这真的是盾?我完全看不出能挡住什么!”
“只能硬着头皮上。”
“若尽力也做不到,那就到此为止了。”
阿瑟比与皮艾莉丝斩钉截铁地说完,蒂亚勉强挤出笑容。
“哈哈,真离谱……不过,我相信你们哦,姐姐们。”
一边布设航标一边飞了半天,终于——
“看见了!陆地!!”
阿瑟比从降落的浮空岛向西望去,高声喊道。
虽有些朦胧,却能看见沿岸环状地带,也就是沿海仍残留的陆地。她们终于来到“龙之巢”的尽头。
然而,从这里才是真正的难关。
她们所在的浮空岛,正是漂浮于“龙之巢”的岛群边缘。也就是说,从此处到沿岸环状地带之间,连一个藏身处都没有。
幸运的是,她们至今没被奥尔克发现;但这片没有掩体的空域,绝不可能同样侥幸。
三人仔细做好准备。基本上飞行时由皮艾莉丝在外,但为防万一,也把作战内容详尽教给蒂亚。蒂亚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最后朝两人笑了。
“阿瑟比和皮艾莉丝的话,一定没问题。大概。”
“不要加‘大概’!”
“那就交给你们了。可别在这里坠机哦。”
阿瑟比摸摸蒂亚的头,蒂亚退回包里的圆筒罐中。
“好了,出发。”
“嗯,走吧。”
准备好装置后,阿瑟比拧开科尔维特的油门。鸢尾晶石发出尖锐嗡鸣,喷气引擎咆哮起来。
爆发性的加速度将阿瑟比压进座椅,离开的浮空岛迅速缩小。
周围看不见机影。然而——
“来了!地对空导弹!”
后座的皮艾莉丝喊道。阿瑟比回头,看见浮空岛上升起白烟——那是地对空导弹火箭发动机的发射烟。
捕捉到雷达照射目标后返回的反射波,超音速猎犬正凶猛追赶入侵者。
“还有导弹!两、三枚……共五枚,正在接近!”
“皮艾莉丝,准备好了吗?”
“好了。时机交给我!”
“拜托了!”
阿瑟比专注操纵,油门推到底。科尔维特翼尖划破的大气拖出白色尾迹。
皮艾莉丝动了。她将手伸向装在后座的航标发射开关。
“使用‘盾’!展开倒数,三、二、一……现在!”
随着皮艾莉丝的信号,阿瑟比压下操纵杆。科尔维特保持纵轴稳定,开始横滚。与此同时,皮艾莉丝按下发射开关。
伴随着比平时沉重的“嗖、嗖、嗖”声,数枚航标被射出。
原本会停在指定坐标的航标,此刻以科尔维特为中心,在半径五十米范围内绕圈追随。
导弹逼近。
天空突然被银色光辉填满。
不是导弹命中的火球。改装航标上安装的容器将内容物洒向天空,形成一片银幕。
那是银色的薄片。这便是皮艾莉丝准备的“盾”的真面目。
只是把在普通住宅废墟中也能轻易找到的铝箔切碎而已。
但大量散布的铝箔能够扰乱照射而来的雷达。
刚才还精确锁定科尔维特位置的导弹雷达接收器,顿时被突然出现的巨大回波搅乱。
导弹扎进银色云幕。
赤红火花接连绽放,冲击波、爆风与热浪扑向科尔维特。
阿瑟比闪避乱流与碎片,握紧胜利的拳头。
“龙之巢”的防空雷达几乎从所有方向锁定科尔维特。要迷惑这些雷达,就必须持续在大范围内展开箔条屏障。
改装航标形成的、追随科尔维特的箔条投放机。不断展开的虚假之盾,将导弹一枚枚缠住。
但箔条数量有限,导弹爆风也正烧尽银云构成的盾。
“箔条快耗尽了……!离陆地还有多远?”
“还有一万!”
还剩十公里。若是油门到底的科尔维特,只需几分钟便能冲过;可此刻,这一万米却漫长得像放大了几百倍。
皮艾莉丝仰望天空。太阳的光芒遮掩处,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看见了。
细长的机翼,装着与阿瑟比曾骑过的小摩托相似的对转螺旋桨。它不是如燕子般投入缠斗的战斗机,而是能在高空长时间滞留、静候猎物出现的死神。
机腹下挂的黑色圆筒发射出来。火箭发动机点火,直直朝她们飞来。
“阿瑟比,又来了!”
“箔条呢?”
“余弹为零,而且箔条对那枚导弹无效。”
皮艾莉丝凝视导弹包着透明强化塑料的弹头,说明道。那是通过搭载相机的图像识别追踪目标的独立导引型,欺骗雷达也没有效果。
既然如此,唯一的应对办法就是以物理方式摧毁它。
可科尔维特没有装备高射机枪。不过,车上有能做到的人。阿瑟比喊道:
“皮艾莉丝,拜托了!”
“明白。”
皮艾莉丝解开后座安全带,无视尖厉的警报,将手伸进装有蒂亚圆筒罐的包的口袋。
她抽出手时,指间握着四根铁块。
那是掰断汽车板簧、仅仅削成小刀形状的铁片,甚至没有开刃。
可对皮艾莉丝而言,这就足够了。
阿瑟比已经见过一次。
皮艾莉丝用“投掷”击落奥尔克的身影。
皮艾莉丝挥臂,快得连手臂都仿佛消失。骇人的力矩让科尔维特的航迹微微扭曲。
朝与前进方向完全相反方向投出的物体,先被抵消部分动量。然而即使如此,皮艾莉丝掷出的铁刃仍蕴含足够的破坏力。
四把铁刃中,两把命中导弹。一把刺入弹头,粉碎了导弹制导不可或缺的相机镜头;另一把撕开导弹侧腹,折断稳定翼。
失去稳定翼的导弹无法继续直线飞行,忽然在空中爆炸。
同型号导弹继续逼近,这次三枚齐发。
皮艾莉丝抽出铁刃。这次双手各握四把,共八把,完成“装填”。
她在身前交叉双臂,将全身的力量压缩至蓄势待发。
皮艾莉丝正要投出铁刃时——
“!”
导弹突然摇晃起来,随即开始桶滚——沿螺旋轨迹旋转。那是在命中前躲避防空火力的规避机动。
皮艾莉丝当即取消投掷,将三枚导弹全数纳入视野。数分之一秒后——
她的手臂撕裂空气,铁刃飞出。
首先,三把铁刃袭向第一、第二枚导弹。两把命中最近的导弹,一把命中后方那枚,分别刺入并令其失效。
然而最后一枚导弹仿佛不肯重蹈覆辙,以嘲弄般的桶滚避过铁刃——
空中迸出火花。
那是五把沿精密计算轨迹投出的铁刃在空中相撞,擦出的火花。
五把中的三把被撞得改变轨迹。
三把铁刃以本不可能的角度、不可思议的密度咬住导弹腹部。
空中炸开火球。
“好耶!!活该,混蛋!!”
阿瑟比高举拳头吼道。
“阿瑟比……这种粗俗的用词会对蒂亚的教育造成不良影响……”
“抱、抱歉……看!陆地!”
阿瑟比仿佛逃避皮艾莉丝的说教般欢呼。遥远下方的海岸线,就在这一刻被她们越过。科尔维特飞到陆地上空。她们终于突破了“龙之巢”!
她们降低高度,沿着地形飞行。
“好厉害,居然有这么大片陆地。”
阿瑟比不禁感叹。
“龙之巢”对岸的大陆并没有浮空岛化太多,也许这里原本就是鸢尾晶石较少的土地。广阔大地依旧保持本来的样子,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彼端。
田地的分区、荒废的道路、城市的废墟——曾有人生活过的痕迹正逐渐被自然吞没,却仍确实存在。
科尔维特将机首转向西南,持续飞行。不久,西斜的太阳开始泛红,城市的轮廓渐渐浮现。
鲁格尼耶是一座留在大地上的城市。朝海面倾斜的坡地上,房屋屋顶拼成色彩斑斓的马赛克。
最高处立着钟楼,至今仍准确报时。即使与对岸的交流被“龙之巢”阻断,人们仍竭力维系文明,这便是证明。
据乌多纳鸢尾花魔女协会所说,鲁格尼耶曾住着大量鸢尾花魔女,多到被称为“鸢尾花魔女之城”。
但至少现在,除了阿瑟比,她们没看见附近天空还有别的鸢尾花魔女飞行。
“怎么样?想起什么了吗?”
阿瑟比询问后座的蒂亚。蒂亚皱着眉摇头,像忍耐寒冷般紧紧攥住长袍衣领。
“先降落看看吧。”
科尔维特降在高台的钟楼附近,阿瑟比与蒂亚踏上鲁格尼耶的石板路。
许多老建筑留存下来,似乎在二十年前的灾祸中没有受到严重损毁。
虽然远比不上乌多纳,城里仍有活力。但往来行人的构成让人感到某种偏差。年轻人少在各地都很常见,可这里的男性似乎格外多。
总之,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
此前她们一直以抵达鲁格尼耶为首要目标。因为蒂亚说她想回故乡,那里有必须见的人、必须做的事。
可蒂亚几乎失去了所有过去的记忆。
她勉强记得鲁格尼耶是故乡,却不知道更多。关于她所说的“必须见的人”“必须做的事”,没有任何线索。
但阿瑟比很乐观。
她们已经突破了最大难关“龙之巢”,也抵达了鲁格尼耶。接下来就算花时间慢慢找与蒂亚有关的线索也好。
陪蒂亚直到她满意为止,这已经是阿瑟比和皮艾莉丝共同的决定。
而且……
若最后什么线索都没有找到。
那就像以前一样,三个人继续旅行不就好了?她这么想。
眼下蒂亚只能借由皮艾莉丝的身体与外界接触。
只待在银色圆筒罐里,她无法感受风,无法说些无聊的玩笑,也无法吃甜甜的煎蛋卷。
老实说,阿瑟比和皮艾莉丝都不认为鲁格尼耶能有解决蒂亚身体不自由的办法。只要能找到化解蒂亚心中郁结的线索,就已经足够了。她们原本是这么想的。
正因如此,当居民听见“普罗蒂亚”这个名字后提高嗓门时,阿瑟比一度怀疑对方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连这个名字都不想听到!”
阿瑟比问食品配给处窗口的中年男子,是否知道一个叫普罗蒂亚的女孩,对方却厉声喝道。
“诶?等等,请好好听我说——”
“闭嘴!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对方“砰”地粗暴关上窗口。阿瑟比与蒂亚茫然站在原地。
“……说不定和他离家出走的太太同名吧。”
阿瑟比用这种安慰的话牵起蒂亚的手。
她没想到才刚开始打听就会得到反应,但这种反应实在不祥。在人多的地方闹出动静的她们,引来居民狐疑的目光。
“两位姑娘是从外地来的鸢尾花魔女吧?”
搭话的是一名脸上刻着深深皱纹的老人。
“是,从乌多纳来。”
听到阿瑟比的话,老人睁大眼睛。
“是吗……那你们是越过‘龙之巢’来的。对岸现在怎么样?”
阿瑟比尽可能详细地告诉老人乌多纳的繁华。不知不觉间,人们围拢过来,想听她说。阿瑟比忽然明白,自己进城以来感到的违和感是什么了——并非男性太多,而是女性太少。
“所以,我们刚刚才到这座城。”
“这样啊……那一定吃了不少苦。先在城里好好休息一阵吧。鸢尾花魔女很受欢迎。以前……”
老人露出怀念的神情,话却断了。
“对了,你们似乎在找人……”
老人带着隐约戒备问道。阿瑟比也不由得压低声音。
“那个……我们在找知道一个叫普罗蒂亚的女孩的人。”
阿瑟比感觉到,以老人为首的周围人群明显动摇起来。
他们彼此观望,像在等谁先开口。最终,还是最初搭话的老人说了话。
“两位姑娘。就算是找人,在这座城也最好别提那个名字。”
“诶?为、为什么?”
“这不是罕见的名字。不过在这座城,至今也没有父母会给孩子起这个名字。要是小姑娘恰好叫这个,至少在城里时也该换个名字。”
“不,那个,所以到底为什么?”
老人扭曲了脸,像想说什么,又像随时会爆发怒骂。但他深深吐出一口气,以沙哑的声音说:
“广场有慰灵碑,去了就明白。”
延绵不绝的墙面贴满无数照片。
墙前摆着一束束花,大概直到现在仍有许多人前来祭奠。
照片中的人有年幼者、年轻者、年长者。
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全是女性。
而且,都是鸢尾花魔女。
鲁格尼耶原本就是“鸢尾花魔女之城”。家人中有鸢尾花魔女并不罕见,母亲、女儿、恋人是鸢尾花魔女,对鲁格尼耶而言都是寻常风景。
某个冬日,这份寻常骤然改变。
居住在城中的大多数鸢尾花魔女,几乎同时猝死。
这起被称作“鲁格尼耶悲剧”的事件,不仅惊动当地当局,联盟军高等研究开发局也投入调查。
调查后,一个事实浮现。
这一切的起因,竟是一名少女引发的鸢尾晶石临界辐射。
阿瑟比一遍遍阅读慰灵碑金属板上的文字。但她没有看错。承受了无数恨意、被刻得伤痕累累的少女的姓名,也没有错。
阿瑟比不愿相信,总觉得是哪里弄错了,却又发现一切都对得上。这两种感觉在心里交织。
险些被空贼抓走时,蒂亚释放的那道光。身体仿佛被细细切碎、连呼吸都做不到的痛苦。面对阿瑟比的追问,蒂亚脱口而出的那句“要是所有人都死了就好了”。
可是,如果这里写的少女真是蒂亚。
那么蒂亚必须做的事,究竟是……
“啊——想起来了。”
身后传来蒂亚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些轻松,却又透着认命的意味。阿瑟比回过头。蒂亚的手指划过慰灵碑,仰望天空。
“阿瑟比,蒂亚啊……”
蒂亚回头。她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阿瑟比的身体却冻结了。
“以前最最最最最讨厌这座城的鸢尾花魔女了!”
蒂亚最早的记忆,是抱着蒂亚的姐姐被父母殴打的画面。
蒂亚十岁时,姐姐带着蒂亚离开了家。
求了很多人,被拒绝很多次,终于找到能一起生活的地方。那是间又窄又脏、像牢房一样的地下室,可蒂亚非常幸福,因为再也没人会打她们。
蒂亚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挣钱的。
蒂亚只记得,姐姐工作时,自己必须离开房间。
蒂亚也求过要一起工作,可姐姐怎么也不答应,只让她读书、学习。
蒂亚是鸢尾花魔女,家里只有姐姐知道。姐姐说,既然蒂亚是鸢尾花魔女,将来就能找到好工作,所以现在一定要好好读书。
姐姐有一条鸢尾晶石坠子。她说,等蒂亚成为出色的鸢尾花魔女,就送给蒂亚。
现在是姐姐拼命工作,等将来蒂亚有出息了,就能拿到那份奖励。蒂亚一直很期待。
冬天快来了。每天都会抱住蒂亚的姐姐,手臂一天比一天瘦。姐姐不舒服的日子越来越多,后来再也不能工作。
蒂亚还有点高兴。以前姐姐工作时,蒂亚必须出去,现在却能一直和姐姐在一起了。
可是姐姐始终躺着,看上去很痛苦。蒂亚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
食物没了,她们也被要求搬离房间。蒂亚害怕极了。她跑到外面,对大家说救救我们,救救姐姐,可没有人看她一眼。
后来警察来了。蒂亚起初以为他们会来帮忙,但不是。她得知自己会被带回有父母的家,于是拼命挣扎逃掉了,因为再也不想被打。
蒂亚决定代替姐姐工作。
蒂亚是鸢尾花魔女,一定能找到什么工作,赚到很多钱。
可是,不行。
鸢尾花魔女要多少有多少。在这座城,像你这样的穷鸢尾花魔女根本没有工作。人们这么说。
蒂亚去哪里求都被踢出去。还会他们说臭、说脏。蒂亚一直记得,街上的其他人都穿着漂亮又暖和的衣服。
蒂亚本来想带食物和药回去,却什么也没有拿到,只能哭着回房间。
姐姐已经死了。
姐姐的手又冷又细,已经变硬。她手中握着那条说好将来会送给蒂亚的坠子。
那一刻,蒂亚明白了。
如果蒂亚明明是鸢尾花魔女,却没有任何人珍惜蒂亚——
“那蒂亚以外的鸢尾花魔女全都消失就好了。”
蒂亚双手交叠,十指交扣。她像低诉爱语般,轻声说:
“除了蒂亚,大家全都死掉就好了。”
以祈祷般清澈的声音。
“然后啊……真的变成那样了。”
她原本嘶哑的声音忽然舒展。
“好漂亮的、红紫色的光,包住了蒂亚,然后呢——”
蒂亚一脚踢飞慰灵碑前干枯的花束。
“全——部!都死掉了!活该!!”
“住手!”
阿瑟比抓住蒂亚的肩膀,让她转过身。蒂亚的眼睛渐渐湿润。
“……对不起,阿瑟比。你不想让皮艾莉丝的身体做这种事,对吧。”
“不是皮艾莉丝的问题。我是在对你说,蒂亚。”
“对不起,阿瑟比。蒂亚想起来自己必须做的事了。”
“蒂亚,那件事……即使现在,即使世界变成这样,也还是非做不可吗?”
“那都无所谓,阿瑟比。必须做。‘上次’只在这座城发生。但下一次不会失败。”
蒂亚露出浸满泪水的笑容。
“这次我会杀光全世界的鸢尾花魔女。——姐姐。”
蒂亚眼中映着阿瑟比,却没有在看阿瑟比。
“想起来了,对,就是这样。所以我才会变成这种样子。是我自己愿意的,为了能亲手完成自己想做的事。和老师……”
蒂亚迈步向前。她的步伐飘忽得像走在云上,却正朝着明确的目的地。
“啊,你来了。”
蒂亚仰望天空。
阿瑟比听见鸢尾晶石像惨叫般发出的尖锐声响。
紧接着——
几近黑色、被收束的鸢尾晶石临界辐射线,切断了阿瑟比与蒂亚之间的地面。
光束切开石板路。它直径仅五毫米,却让被直接命中的部位瞬间消失,周围数十倍范围化为超高温、超高压——
一朵火焰之花笔直绽放。爆风将阿瑟比掀飞。
她重重砸在石板上,呻吟着正要站起。
“别动。”
一道低沉却清晰的年轻女声响起。
紧接着,多道脚步声靠近。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强烈压迫感。抬头望去,灰色舰体遮蔽了整片城市天空。
机库舱门正开着,从那里能看见一名鸢尾花魔女端着大得不像狙击枪的炮管。
手杖敲地的声音响起,阿瑟比转过视线。
“……诺森哈伦。”
冰川般湛蓝的眼睛冷冷瞪着阿瑟比。拄着手杖、左眼戴眼罩的金发碧眼女子——诺森哈伦,空贼“金莲花”的首领。
“又见面了。这次该把从我们手中夺走的东西还回来了。”
“空贼还敢摆架子……!你知道世界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啊,我自认很清楚。”
“既然知道!就作为鸢尾花魔女为世界做点贡献啊!”
“为世界做贡献吗?那么,我认为自己正在做。”
“哈?”
阿瑟比呆呆望着诺森哈伦。她脸上没有丝毫敷衍或戏弄的神色。
“难得有机会,就告诉你我们‘金莲花’的目的。”
那一刻,诺森哈伦的脸奇异地显出悲伤。
“我们的目的,是根绝战争,实现世界和平。”
阿瑟比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反应。
“……开玩笑吧?”
“不。我们正以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努力让战争从世界消失。破坏最近正逐渐扩张的联盟军后勤网,也是其中之一。但那只治标不治本。因此我们一直在寻找根本的解决方法。然后——”
“接下来由我来说吧,诺森哈伦少校。”
一个陌生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不知从何时起,一个娇小的少女站在阿瑟比身旁。
在满是瓦砾与黑烟的现场,她白得格格不入。
头发白如积雪,眼睛则是仿佛自身会发光的祖母绿。她有着像从出生起便一次也未晒过太阳的细腻白皙肌肤。
她看上去大概十五六岁,比阿瑟比矮得多,四肢也纤细,披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
这副模样令阿瑟比感到莫名熟悉。
(和皮艾莉丝很像……)
“初次见面,勇敢的鸢尾花魔女。我叫伊芙。你叫什么名字?”
那平淡的问候让人几乎忘记战场的紧迫感,阿瑟比的怒气也被冲淡。
“阿瑟比,阿瑟比·风船葛……”
“请多指教,阿瑟比。先说明,我不是空贼。虽然是她们的雇主。”
白大褂少女——伊芙不是空贼,这一点从她的举止便能看出。但她竟是空贼的雇主,却令人难以置信。
“伊芙,你用空贼想让那孩子做什么?”
听见“那孩子”,伊芙歪了歪头。她望向火焰围墙另一端孤零零站着的少女,侧脸微微扭曲。
那只是面部肌肉极细微的波动,但阿瑟比没有漏看那阴沉沉落下的影子。
“阿瑟比,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两颗祖母绿般的眼睛望向阿瑟比,随后又转向空贼鸢尾花魔女们。
“还有‘金莲花’的各位,抱歉。”
突然听到这声道歉,空贼鸢尾花魔女们困惑地看向伊芙。面对站在最前方的诺森哈伦,伊芙开口:
“我骗了你们。”
“什么?”
诺森哈伦蹙眉。
就在此时,诺森哈伦腰间无线电响起近乎惨叫的声音。
“少校!发现高速接近的飞行物!来不及拦截了!”
“什么——?!”
紧接着,喷气引擎轰鸣响起。划破所有人仰望的天空的,是一枚带翼、细长的飞行物——巡航导弹。
“趴下!”
诺森哈伦厉喝的同时,导弹刺进飞艇。
火球诞生,一瞬后浓黑烟雾撕破火球腹部,膨胀开来。
冲击波猛撞地面,将反应慢了一拍的空贼鸢尾花魔女们掀翻在地。
“金莲花,报告情况!”
诺森哈伦朝无线电怒吼,阿瑟比也听见夹杂杂音的回应。
“右舷后方推进器被毁!船内起火,正在灭火!”
“攻击来自哪里?联盟军吗?”
“否定!攻击来自‘龙之巢’舰队!”
飞艇的回答令诺森哈伦神色更加锐利,而那锋芒指向在这种情况下仍平静的白大褂少女伊芙。
“伊芙,怎么回事?我听说‘龙之巢’的奥尔克受你控制。它们为何攻击我们?”
伊芙以毫无感情的祖母绿眼睛看向诺森哈伦,开口道:
“当然是因为我下令攻击。‘金莲花’的各位,承蒙关照。不过送行到这里就够了,之后由我和普罗蒂亚接手。”
“这和事先谈好的差得太远。”
“是啊。因为全都是谎言。”
“你……到底想做什么?”
伊芙转向阿瑟比。
“阿瑟比,我先为自己辩解一下。‘金莲花’被我骗了。她们以为我会利用普罗蒂亚的力量,让军用鸢尾晶石失效。军用机无法使用,就无法发动战争。”
阿瑟比想起集结在乌多纳的军用机。若那些全都无法使用,军事行动确实会被迫停滞。
但听见蒂亚的愿望后,阿瑟比明白,伊芙的目标远比这更根本,也更致命。
“那么一切都是谎言?包括你说会协助根绝战争?”
诺森哈伦用充满杀气的声音问。可不对,阿瑟比想。
“不,那句话没有骗你。我也想根绝世上的战争。为此——”
伊芙一瞬垂下眼睛,然后说道:
“我打算杀死全世界的鸢尾花魔女。”
◇ ◇ ◇
“二十年前,月亮破碎,大地浮空岛化,奥尔克出现。世界与人类因此被割裂,根本无暇战争。但如今,世界又要走向战争。”
阿瑟比知道伊芙说的是真的。
她的师姐莉娜莉亚试图夺取刻托斯,目的正是如此。
在这个分裂封闭的世界,资源终会耗尽,人们将挨饿,勉强残存的文明火种也会熄灭。
在那以前夺取所剩无几的陆地。其后等待的,不是一面倒的侵略,就是泥沼般的战争。
不止莉娜莉亚。就在不久前,阿瑟比也目睹军用机集结于乌多纳。为掌握“龙之巢”舰队母港而集结的兵器与士兵。
而运送、操控那些兵器所必需的存在是……
“你是说,因为有鸢尾花魔女才会发生战争?”
“不是鸢尾花魔女有错。是因为在如今的世界,鸢尾花魔女是发动和维持战争的关键。所以要杀死鸢尾花魔女。杀死鸢尾花魔女,这个世界发动和维持战争的能力便会大幅下降,战争也会从世界根绝。至少几十年间如此。”
“那几十年里被留下的人怎么办!”
“即使没有鸢尾花魔女,人类也不会灭绝。没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
“你说要杀死全世界的鸢尾花魔女,可这真的办得到?”
诺森哈伦问伊芙,白发少女点头。
“当然。正因如此,我才委托你们从联盟军手中夺回普罗蒂亚。”
诺森哈伦瞥了一眼站在火焰中的蒂亚。
“我们听说那是对鸢尾晶石干扰兵器,看来并不是。”
“对。‘她’是普罗蒂亚,是承载拥有《祈愿》之力的鸢尾花魔女人格的鸢尾晶石。”
“祈愿?”
“对,《祈愿》。一种能对鸢尾晶石施加强制力的代码,我将它称为《祈愿》。二十年前,让巡航要塞刻托斯主炮失控、击碎月亮,并催生奥尔克的,也是某位鸢尾花魔女的《祈愿》之力。”
阿瑟比愕然。这名白大褂少女知道紫苑毁掉月亮的经过。
“简单说,普罗蒂亚的《祈愿》就是《杀死鸢尾花魔女之力》。”
《杀死鸢尾花魔女之力》。
这座城市过去发生的惨剧,蒂亚讲述的过去。
还有阿瑟比亲身体验过的力量——在锡卡马被空贼逼入绝境时,蒂亚释放的那道光。
“看你的样子,似乎有过体会。不用担心,阿瑟比。你受到的《祈愿》作用功率很低,身体上的痛苦只是暂时的。”
不过,伊芙又补充道:
“当它作为武器发动时,这份《杀死鸢尾花魔女之力》会让鸢尾花魔女体内的归化鸢尾晶石彻底停止机能,最终致人死亡。”
阿瑟比皱起眉,第一次听见这个词。刚才伊芙说了什么?
体内归化……?
“所谓体内归化鸢尾晶石,就是存在于这颗星球所有生物体内的微小鸢尾晶石。鸢尾花魔女之所以能操纵鸢尾晶石,是因为能与这些体内归化鸢尾晶石共感。”
伊芙像教师向学生讲课般流畅解释。
“普罗蒂亚的《祈愿》会向体内归化鸢尾晶石发送强制死亡代码。大多数生物拥有的量极少,不会受到多大影响。可是——”
她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我们鸢尾花魔女不同。毕竟鸢尾花魔女是最适合鸢尾晶石这种生命体的生物,体内归化鸢尾晶石的量自然更多,两者的联系也紧密到了直接影响生命活动的程度。”
“等、等一下,你在说什么?鸢尾晶石是生命体?”
“哦?有这么惊讶吗?想想鸢尾晶石的性质。它会自行浮游、记录一切信息、自身作为演算元件运作,也能传递意志。换句话说,它能行动、记忆、思考、传达。那说它是生物,也没有问题吧?”
伊芙耸耸肩。
“当然,它和我们这些碳基生物是完全不同的种类。鸢尾晶石这种矿物生命体的起源,也不在我的专业领域之内,不过二十年前被毁的月亮里同样埋藏了与这颗星球成分相同的鸢尾晶石,所以大概是从宇宙某处来的吧。
“很久以前,在太阳系第三行星诞生之初,鸢尾晶石便来到了这里。撞上原始行星的巨大鸢尾晶石块破碎后又重新聚合,成为这颗星球与两个月亮。之后经历漫长时光,学会了与某种哺乳类的特定性别深度共生。”
于是诞生了操纵鸢尾晶石、驰骋天空的存在——鸢尾花魔女。
“并非所有鸢尾花魔女都能使用《祈愿》。必须与鸢尾晶石有极高的适配率,即使在鸢尾花魔女中也要格外突出,还要有从心底涌出的、真正如祈祷般的情感爆发。二十年前,‘把人类关起来,分割开来’的愿望击碎了月亮,催生了奥尔克。”
伊芙的话让阿瑟比脊背发凉。伊芙为什么知道紫苑的愿望?
也许只是从状况推测出来。但阿瑟比心中浮现另一种可能。
这个人,果然……
“那么,我认为自己已经履行了说明责任。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枪声响起。
伊芙的一缕白发在空中飞舞。
“你说得好像自己能平安回去一样。”
诺森哈伦用低沉声音说道,枪口仍对着伊芙,硝烟袅袅。
“我们‘金莲花’协助你,不是为了集体自杀。”
“骗了你们的事,我会道歉。不过——”
枪声再次响起。
伊芙微微侧头避开,诺森哈伦咂舌。
“我没兴趣听诡辩。投降,否则就在这里杀了你。”
扇形展开的“金莲花”鸢尾花魔女们各自拔枪,瞄准伊芙。
“嗯,果然会这样。普罗蒂亚——”
伊芙温柔地叫蒂亚,仿佛母亲呼唤孩子。
火墙另一端,蒂亚抬起脸。
“——动手。”
“杀了她!”
诺森哈伦的命令慢了一步。
以蒂亚为中心,带红意的紫色闪光如闪电般迸开。
剧痛贯穿阿瑟比全身,“金莲花”的鸢尾花魔女们接连倒下,诺森哈伦也不例外。
还站着的只有蒂亚与伊芙。……不,
“别走……!蒂亚,你是我们的……”
阿瑟比仍站着。她咬牙忍住全身疼痛,颤着膝盖抓住想离开的蒂亚的手。
“……对不起,阿瑟比。”
蒂亚一根根掰开阿瑟比的手指。
“谢谢你一直以来陪我。很开心。”
“等等,不行……不可以,蒂亚,皮艾莉丝不要走……求你!”
两人的手分开了,阿瑟比跪倒在地。视野被鲜红染满,嘴里满是血味。
黑发红瞳少女与白发绿瞳少女相对而立。
“……老师,对吧?”
“嗯。好久不见,普罗蒂亚。抱歉,我来接你来得太晚。”
“这次,会听蒂亚的愿望吗……?”
“当然。话说,这具身体是?”
“是借来的。皮艾莉丝,是阿瑟比重要的人。”
伊芙走到阿瑟比身边,跪下,将手轻轻覆上她因痛苦而紧握的拳头。
“谢谢你。托你的福,普罗蒂亚得以接触这个世界。”
“还给我……皮艾莉丝和蒂亚,都还给我……!”
望着怒瞪自己的阿瑟比,伊芙低声说:
“可是,这样的话……”
意识开始远去。
“……试着托付给你,或许也不错呢。”
阿瑟比最后听见的,是伊芙近乎恳求的低语。随后,她失去了意识。
◇ ◇ ◇
烟味,以及鸢尾花魔女们争吵的声音。
“喂,醒醒。还活着吧?”
有人摇晃她的肩膀,阿瑟比睁开眼。不知不觉已到了夜晚,寒冷的夜空中飘着黑烟。
“金莲花”的一名鸢尾花魔女正俯视阿瑟比。她似乎叫娜莉娅,是在锡卡马设局陷害阿瑟比与皮艾莉丝的二人组之一。
“她们两个呢?!”
阿瑟比猛地起身,环顾四周。空贼飞艇迫降在大街上,许多鸢尾花魔女正在修理被巡航导弹直击的部位。
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只有阿瑟比独自躺在地上。
哪里都看不见皮艾莉丝。
脑中一片空白。
娜莉娅拦住起身的阿瑟比。
“你要去哪儿?”
“别拦我。”
“我问你要去哪儿。”
“把皮艾莉丝和蒂亚带回来!”
“所以说,去哪?!”
“这个……”
阿瑟比低下头,咬紧牙关。她根本不知道两人被带去了哪里。
“坐下。”
娜莉娅在瓦砾上坐下,指了指阿瑟比的额头。
“让你坐就坐,流血了。”
阿瑟比抹向额头,手上沾满鲜血。失去意识时大概是脸朝下倒了。注意到血后,头开始一阵阵抽痛。
“我不用你帮……都是因为你们,她们两个才……”
娜莉娅取出无菌纱布,十分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都说了,我们也被骗了。带走你搭档的是那个白大褂女。”
她把纱布按在阿瑟比额头,贴上好几层胶带。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所以说,我要找她们,用科尔维特……”
啊,科尔维特已经没油了。得弄到燃料。要快点,不然伊芙会对蒂亚、对皮艾莉丝做什么。她必须找到她们——
焦虑令她无法集中思考。线索太少了,仿佛孤身被扔在一片看不见任何岛影的海上。她几乎要晕过去。
不行,自己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阿瑟比回头看向“金莲花”的飞艇。
事到如今,已经顾不上漂亮话了。
“喂,让我上你们的船。我想救她们。”
面对阿瑟比的恳求,娜莉娅发出一声闷响,视线越过阿瑟比身后。
“这个请求办不到。”
伴随手杖敲地声,冰冷的声音打在阿瑟比背上。
阿瑟比转身,向俯视自己的空贼首领低下头。
“拜托,拜托了!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
诺森哈伦冷冷说道:
“即使最后不得不杀死那名黑发少女?”
阿瑟比仿佛被人正面打了一拳。
“我们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伊芙。为此,将拥有《杀死鸢尾花魔女之力》的鸢尾晶石,连同作为其载体的黑发少女一起除掉,也在我们的选择之内。即使如此,你还说什么都愿意做?”
“那不行……”
“那就把你留在这里。我不会把一条命与全世界鸢尾花魔女的性命放在天平上。”
那句话让阿瑟比脑袋发烫。
“我最讨厌那种说什么‘只要死一个人,大家就都得救,太好了’的家伙。”
那孩子也是。明知自己会死,却说要连同刻托斯一起消灭月亮碎片时。
她说,自己一条命能救世界就已经很划算了。
想起那时,阿瑟比至今仍生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难道你想得出别的办法?”
面对诺森哈伦的质问,阿瑟比沉默。诺森哈伦哼了一声,拄着手杖转身离开。
听着逐渐远去的杖声,阿瑟比拼命思考。
自己能做什么?正是因为什么也做不到,才会如此茫然。
如果自己是诺森哈伦……
就在这时,阿瑟比突然意识到。
如果自己是诺森哈伦,会怎么做?
当然是阻止伊芙。
怎么阻止?
诺森哈伦有武装飞艇,那么追踪伊芙、发动攻击不就行了。
武器不一定非得是枪或刀,直接打进导弹也足够。
那为什么现在不这么做?
因为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
……因为伊芙待在无法下手的地方。
那么,无法下手的地方是哪里?
诺森哈伦对伊芙脱口而出的话在她脑中复苏。
——我听说“龙之巢”的奥尔克受你控制。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阿瑟比的声音让诺森哈伦回头。
阿瑟比脸上的不安与恐惧已经消失。
“伊芙逃进‘龙之巢’了。所以就算你想下手也做不到,对不对?”
诺森哈伦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沉默瞪着阿瑟比。
“我知道能切入‘龙之巢’内部的路线。”
这句话令诺森哈伦的目光略显锐利。
就是这个。
“别撒谎。”
“哎呀?是吗?那我怎么会只花几天就从对岸来到鲁格尼耶?”
面对阿瑟比的挑衅,诺森哈伦眯起眼。她此刻一定在计算,若让阿瑟比的科尔维特绕开“龙之巢”,需要花多少天。
诺森哈伦曾在“龙之巢”前的锡卡马遇见过阿瑟比她们。
那么她应该明白,阿瑟比是突破了“龙之巢”,而不是绕过它而来的。
阿瑟比朝沉默的诺森哈伦乘胜追击。
“你们这艘船没法靠近‘龙之巢’,对吧?”
“你自己也该明白,这不合理。我们若想在这几天内抵达鲁格尼耶,除了突破‘龙之巢’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诺森哈伦的回答,几乎等同于承认阿瑟比突破过“龙之巢”。
她脑中装着每条航线的精确行程时间,自然明白阿瑟比若未突破“龙之巢”,就不可能在这几天内抵达鲁格尼耶。
“所以你们也是突破‘龙之巢’来的吧?”
“你说的话自相矛盾。”
“并不矛盾。你们以前突破过,但现在做不到了。因为……”
阿瑟比停顿一瞬,宣布答案:
“因为伊芙不在了。她有‘龙之巢’舰队的敌我识别代码,对吧?”
诺森哈伦终于露出惊讶。
“你为什么知道?”
阿瑟比得意地笑。
“因为我前不久才用过类似的敌我识别代码,潜入一台超级危险的奥尔克。”
诺森哈伦的眼睛因震惊睁大。
“难道你……进过刻托斯?”
“谁知道呢。”
“你……不,那名黑发少女,到底是什么人?”
阿瑟比为她看穿皮艾莉丝特殊性的敏锐感到佩服,却仍挑衅地答道:
“绝对不会告诉你。那么,要怎么办?我知道突破‘龙之巢’的‘回廊’航线。”
诺森哈伦沉思了一阵,终于开口:
“娜莉娅、波尔卡,过来。”
刚才照料阿瑟比的娜莉娅,与另一名曾在城中追击阿瑟比和皮艾莉丝的鸢尾花魔女跑了过来。
两人在诺森哈伦面前挺直背脊。
“娜莉娅、波尔卡,这是新人阿瑟比·风船葛。你们照看她。”
“了解。”“好哦——”
“她有任何可疑举动,立刻把她丢下船也无妨。”
“了解。”“收到。”
“整理状况。你们三人到金莲花操舵室来。”
阿瑟比与娜莉娅、波尔卡跟着拄杖而行的诺森哈伦,登上仍在修理的飞艇“金莲花”。
进入操舵室后,诺森哈伦在座位上坐下,俯视着显示作战图的桌式终端。步行似乎令身体承受负担,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伊芙大概打算把那个叫普罗蒂亚的鸢尾晶石装进 ICR 弹头使用。”
阿瑟比歪头。
“ICR 弹头是什么?”
“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弹头。在高空引爆后,扩散出的鸢尾晶石临界辐射会令搭载鸢尾晶石的设备失效。”
“不是靠爆炸把人炸飞?”
“它不以物理破坏为重点。不过,大量鸢尾晶石临界、消失所产生的能量,依旧远非普通弹头可比。”
“那为什么要用 ICR 弹头?”
面对阿瑟比的问题,诺森哈伦回答:
“仅靠普罗蒂亚制造的 ICR 辐射,远远不够杀死‘全世界的鸢尾花魔女’。普罗蒂亚只是引爆剂。她的目标应该是让多个 ICR 弹头连锁起爆,将《祈愿》扩散至整个星球。”
要做到这点,必须有多个 ICR 弹头。而目前确认搭载 ICR 弹头的,只有——
“‘龙之巢’之主,利维坦级战略导弹发射母舰。”
阿瑟比想起穿越回廊时看见的、背负异形隆起的白天鹅。
“利维坦级……速度挺快的,现在不去追真的没事吗?”
阿瑟比的声音透着焦急。然而——
“我认为,使用 ICR 弹头的攻击至少会在明天黎明后进行。”
“为什么?”
“伊芙应该想攻击人口密集区。自二十年前灾祸后,世界一半以上地区仍未有人前往探查;但旧联盟领土约占世界的一半,这片区域的人口密集区大致已经掌握。而《杀死鸢尾花魔女之力》本质上是鸢尾晶石临界辐射。比起人们在避难所熟睡的夜晚,白天在毫无遮蔽的户外活动时效果更好。若由我制定攻击计划,我会这么做。”
阿瑟比皱起眉头。她明白逻辑,却不想思考“怎样才能杀更多人”这种问题。
诺森哈伦敲了敲作战图。
“我们将利用风船葛开拓的‘回廊’侵入‘龙之巢’。在利维坦级进入弹道导弹发射程序时确认坐标,发动突袭,登船夺取。”
“来得及吗?我总觉得不太放心。”
“只要理解利维坦级的弹道导弹发射系统,就来得及。”
利维坦通常以潜航形态在“龙之巢”内巡逻,攻击时可从海面下数米发射弹道导弹。
“……不对,那不是更糟吗?那要怎么找到它?”
“我刚才说明的只是它在通常攻击、目标位于弹道导弹射程内时的方式。”
“哈?什么意思?”
诺森哈伦说,利维坦搭载的是短程弹道导弹,即射程相对较短的导弹。但即便如此,半径数百公里都在射程内。这似乎是战前条约限制弹道导弹射程的结果。
不过,利维坦有延长短射程的功能。
“怎么做?”
“掷标枪。”
“掷标枪?”
“田径运动的掷标枪,会先助跑,再用力投出吧?是同样的道理。它从加速到超音速的机体上发射弹道导弹,赋予额外初速,延长射程。”
“哦——原来如此?”
阿瑟比从未看过田径运动,但“助跑后投得更远”这件事,她凭感觉理解了。
“使用这套延程系统,受条约限制的短程弹道导弹也能获得匹敌中远程弹道导弹的射程。但要使用系统,需要没有障碍物的区域。”
没有障碍物的区域。阿瑟比恍然大悟。如今“龙之巢”到处都是障碍物。
“也就是说,能留出足够长的直线路段来加速的地方很有限。”
“没错。除了加速所需的无障碍直线区域,还要有上升中的导弹不会撞上障碍物的空域。在现在的‘龙之巢’,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区域很少。”
“可要是它往这边、朝海上开阔处发射呢?”
阿瑟比指着海图。“龙之巢”呈由西南向东北收窄的漏斗状,浮空岛群散在中央,而海湾出口的西南方向几乎没有浮空岛。若朝海湾出口发射,要多少无障碍区域都有。
“不能否定这种可能,但那边尽是海,人类居住地很少。考虑到伊芙的目的,攻击大海正中央意义不大。”
又是“怎样才能杀更多人”。阿瑟比叹气。为什么能如此冷酷地思考?她听说诺森哈伦是前军人,军人是不是都习惯把人命当作数字?
诺森哈伦向终端输入信息。代表计算的进度条达到百分之百后,海图上显示三条红色直线航线。
“预测的利维坦加速航线有三条。因此我们潜伏在预测航线的中点。待利维坦浮出水面、进入加速程序时突袭,破坏推进器后登船夺取。突入组分两队:夺取并控制弹头的技术组,以及搜索、制伏伊芙的突击组。”
“我呢?”
“你待命。”
“为什么?!”
面对咄咄逼人的阿瑟比,诺森哈伦依旧冷淡。
“突入靠的是团队协作,局外人混进来,对双方都是致命问题。”
“皮艾莉丝和蒂亚由我——”
阿瑟比还想争取,诺森哈伦却将枪口对准她。
“既然上了船,就服从我的命令。否则下船。——各自还有问题吗?没有就解散。”
面对被“砰”地粗暴关上的舱门,阿瑟比愤怒大喊:
“搞什么!一不方便就拿枪威胁人!”
娜莉娅搂住烦躁的阿瑟比脖子。
“本来以为你只是肌肉脑袋,没想到还挺能干嘛。”“对呀——”
阿瑟比嫌烦地甩开手臂,吼道:
“谁是肌肉脑袋!”
“但我觉得你干得不错。”“接下来再加把劲——”
刚才还敌对的鸢尾花魔女向阿瑟比伸出手。
“我是娜莉娅。”“波尔卡哦——”
阿瑟比板着脸握住那只手。
“阿瑟比·风船葛。”
“好,阿瑟比,不,新人!去帮忙准备饭!”
“……为什么是我。”
“准备饭是新人的工作,这都看不出来,笨蛋。”
阿瑟比虽然不爽,但这件事上娜莉娅说得对。既然上了别人的船,无论是擦甲板还是洗衣服,被吩咐做什么就做什么才合规矩。
“知道了……那要做什么?”
娜莉娅脸上露出“你问得好”的笑。
“今天是星期五。”
“哦。所以呢?”
“啧!所以说外行就是不懂!星期五当然要吃咖喱饭!”
“‘咖喱饭’?……那是什么?”
娜莉娅和波尔卡愣得停下动作。表情丰富的娜莉娅姑且不说,阿瑟比第一次看到总是半眯着眼的波尔卡睁圆眼睛。
“你、你是认真的吗?”
“怎、怎么了……”
“你不知道咖喱?”
面对波尔卡的问话,阿瑟比点头。什么嘛,有这么奇怪吗?
“等等,到底什么是‘咖喱’?!”
“这下有好戏看了。”“对呀——”
“喂!”
之后一小时,阿瑟比在完全想象不出成品的情况下削土豆、切洋葱、炒肉、揉香料和面粉,并用压力锅煮饭。
“诶,等下。这真的没问题吗?怎么这么黏糊糊的。”
阿瑟比不安地问。锅中内容物粘稠而泛黄,土豆和肉块在其中起起伏伏。
“笨蛋,咖喱就是越浓越好吃。”“也看个人吧——”
“诶?把这个淋在饭上?你是认真的?”
“哇,第一次吃咖喱的人原来会是这种反应。”“真新鲜——”
得知阿瑟比从没吃过咖喱,娜莉娅故意不让她先尝味道。
香味确实很好。老实说,看上去非常好吃。
关键似乎是大量香辛料。原来如此,阿瑟比的故乡很难复刻这种味道。
她们不停往银色金属餐盘中盛入压力锅煮好的米饭。里面没有掺杂粮,是纯粹得惊人的白米。
“话说,居然有这么多大米,真厉害。”
“厉害吧?”
“在哪里种出来的?”
“……这个不能说。”
阿瑟比用狐疑的目光看着娜莉娅,又看着咖喱。她已经想了好几次,香味确实很好,闻着就让人觉得一定很好吃。
她一脸庄重地握住勺子,舀起半勺黄色咖喱酱和米饭。
“我要开动了……”
“请——!”两人齐声说道。
娜莉娅和波尔卡满脸笑容,反而显得可疑。阿瑟比始终觉得自己像被坑了,不过给全船人吃的饭,再怎么说也不会拿来胡闹。
她一咬牙,把勺子送进嘴里。
她嚼了起来。娜莉娅和波尔卡——嫌称呼太麻烦,阿瑟比已在心里把两人合称为“娜波组合”——一直紧盯着她。
咽下一口后,阿瑟比震惊地望向咖喱。
“……好、好吃,这什么啊。”
“耶——!”两人一同欢呼。
阿瑟比大口吃咖喱时,波尔卡又在她盘里放了一块扁平炸物。说起来,她搅着锅时,娜波组合一直在旁边吵吵闹闹地做炸物。
“这是什么?”
“炸肉排。把肉拍扁——炸出来的。和咖喱很搭——”
阿瑟比还没听完就咬下去。肉脂与酥脆外衣在嘴里和咖喱酱温和却后劲十足的辣味融为一体,再配上米饭,根本停不下来。
她不断动勺,咀嚼咖喱与炸肉排,吞咽下去。一滴透明液体“啪嗒”落到桌面。
娜莉娅和波尔卡吓了一跳,望着边吃咖喱边流泪的阿瑟比。
“喂、喂——怎么了,你别哭啊……”
“炸肉排不好吃吗?”
“不是、不是的……对不起,我没想哭……可她们不在,我明明得马上去救她们,我却吃这么多好吃的东西,我太差劲了……”
“你一点也不差劲!”
提高声音的竟然是波尔卡。
“吃饱了再去救人!饿着肚子没法战斗。”
“波尔卡说得对。能吃时就吃,能睡时就睡。明天的行动要是失败,我们全都得去另一个世界。那至少最后一晚,好好吃顿饱饭,有什么不行。”
那句话仿佛和咖喱一起,稳稳落进了阿瑟比肚子里。
“……你们还算是好人嘛。”
“别说‘还算’。”“就是——”
吃完饭,阿瑟比开始将科尔维特装载进金莲花。所剩不多的燃料也总算获准补充。她在送进机库前做最后检查时,听见手杖敲地的声音。
阿瑟比板着脸从驾驶座抬头。
“科尔维特吗。不错的机体。”
“……不送你。”
诺森哈伦笑了。蓝色的眼睛停在科尔维特某一处。阿瑟比立刻知道她在看什么——机身上的旧伤,一枚大口径子弹留下的弹痕。
“前任主人呢?”
“是我妈妈。”
“她还好吗?”
阿瑟比摇头,指向诺森哈伦触碰的伤。
“去年夏天,被奥尔克杀了。”
诺森哈伦轻轻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凝望科尔维特,偶尔伸手碰触,再点一点头,看上去竟有些愉快。
“你为什么要当空贼?”
诺森哈伦沉默。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坐到一个集装箱上。
“我已经受够了运送那些只装着‘手臂’或‘下颌’的棺材。”
“什么?”
“我原本是联盟陆军特种部队的人。年轻时也算狂热的爱国者。”
她说得像个老人,阿瑟比不禁皱眉。
“说起来,你到底几岁?什么时候在军队服役的?”
“别问女士年龄。”
诺森哈伦随意敷衍过去。阿瑟比怕继续追问又会被枪指着,便闭嘴。
“在各条前线,夺下小村子又被夺回,反反复复。友军处于劣势的战区,就会投入我的部队。占领地区后,我们要收拾遍地尸体。无论敌我,连无关的居民也一样。如果尸体是友军,且能确认所属,就送往后方。但大多数在激战区找到的并非遗‘体’,而是部位。”
“部位?”
“手臂、腿、部分头颅,诸如此类。有纹身还好,容易辨认是谁;烧焦了就没办法。”
阿瑟比想起在利泽克鲁斯岛见过的坠机现场。遭刻托斯炮击坠毁的共和国运输机,机上士兵的遗体都只剩难以辨认的部分。
“你也见过吧,风船葛。”
诺森哈伦看着脸色发白的阿瑟比说道。
“把找得到的身体部位尽量装进棺材,却连是谁都不知道,只好写上‘手臂’或‘下颌’。即便如此仍会送回国内,但也不知道该葬在哪座城市、哪一块墓地,于是无名墓地越来越多。”
阿瑟比也曾在学校中庭建过类似的墓。
“在战场待得久了,会见到很多让人觉得‘这人不久后就会死’的人。不只是士兵。因为那里是故乡而不愿离开、仍留在即将成为战场的城市里的老人;在被占领区遭士兵强暴而怀孕,遭社区孤立,又将恨意倾注到生下的孩子身上的少女。这样的人,几天后就会变成下一具‘手臂’或‘下颌’。”
诺森哈伦茫然望着虚空。
“二十年前月亮碎裂那天,我感觉自己稍微得到解脱。我想,这下再也不用运送写着‘手臂’或‘下颌’的棺材了。”
世界毁坏,无数生命逝去。在那之中,竟有人像诺森哈伦一样感到解脱,这究竟是讽刺,还是救赎?
“但时间一久就明白,战争终会再次到来。而且会比过去更加无情、毫无节制,像是在竞赛谁能把人变得更野蛮,让‘手臂’或‘下颌’都不再被人看一眼。”
诺森哈伦拄着手杖站起来。
“所以我建立了与奥尔克目标相同的‘金莲花’,一个执行‘把人类关起来、分割开来’这道命令的亡命团体。”
阿瑟比思考着。诺森哈伦说的或许是对的,但同时也是诡辩。
“你能认同奥尔克的做法,是因为有后盾吧。”
维持金莲花航行的物资、充足且优质的食物,不能只靠掠夺获得。既然如此,可能性只有一种。
“某处还残留着富裕的国家。金莲花受那个国家支援,对不对?”
诺森哈伦没有回答,既不否认也不承认。那副模样令阿瑟比恼火。
“那你的话就是漂亮话。大家都在挨饿受苦时,一个人把食物囤在家里,再拿枪指着求救的人,这和你有什么区别?”
诺森哈伦以近似母亲般平和的表情回答:
“没有区别,风船葛。你说得对。战争在别处打就好。至少在我所守护的‘世界’内部,不能再生出写着‘手臂’或‘下颌’的棺材。我能做的,最多也只有这些。”
那看破一切般的口吻令阿瑟比热血上涌。
“那我就!”
阿瑟比·风船葛喊道。
作为创造这个破碎世界的鸢尾花魔女的后代——同样身为鸢尾花魔女。
“我要改变这个世界。让战争真的再也无法发生。”
以不同于紫苑、也不同于诺森哈伦的方式。
诺森哈伦没有嘲笑阿瑟比的愤怒。
“好,我会期待。”
她说着期待的话,语气里却浸着无奈,眼角浮着淡淡笑意。
本以为她会拄杖离开,诺森哈伦却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阿瑟比。
“对了,差点忘了重要的事。”
“……什么?”
“明天的行动,我刚才命令你待命。——那是谎话。”
面对皱眉的阿瑟比,诺森哈伦从枪套中拔出手枪,对准她。
◇ ◇ ◇
皮艾莉丝在一处奇异的半球形空间中恢复意识。
圆顶的墙壁和天花板全是投映外界状况的监视器。这里没有窗,只有展开海图的电子桌、雷达、声呐以及武装系统的控制台。
皮艾莉丝明白这里是某种战舰的战斗指挥所。结合现状推测,这艘舰艇是——
“利维坦级战略弹道导弹发射母舰。这里不像刻托斯那么宽敞,抱歉了。”
面对身后传来的声音,皮艾莉丝猛地挥臂。
“啪。”
白大褂少女伊芙却轻轻接住皮艾莉丝的手臂。
皮艾莉丝愕然。她本该使出常人无法躲避的速度与力量,可实际挥出的,却是连飞虫也打不落的迟缓一击。
“我限制了你的肌力。毕竟你要是认真起来,会很棘手。”
伊芙轻轻放开皮艾莉丝的手,皮艾莉丝问道:
“你是涅瑞伊得斯系列吗?”
为培养蕴含鸢尾花魔女之力的鸢尾晶石、作为战略兵器刻托斯控制核心而制造的人造鸢尾花魔女,这便是涅瑞伊得斯系列,而皮艾莉丝是其初号机。
从白发、祖母绿眼眸、披着白大褂的纤细少女身上,皮艾莉丝嗅到了与自己相似的气息。
伊芙的回答却是:
“相似,但不一样。准确说,应该说我这具身体是涅瑞伊得斯系列的原型。”
伊芙脸上微微流露出自豪与自嘲,皮艾莉丝紧盯着她。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讨厌直截了当的问题。但太容易告诉你也无趣。不如来场互相提问吧。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也回答你一个。轮流一问一答。”
“……好。”
“那我先问。你和阿瑟比是什么关系?”
“什么?”
皮艾莉丝原以为对方会问刻托斯、回廊或她掌握的机密情报,被问得出乎意料,声音都变了。
“你和阿瑟比·风船葛的关系。你会回答吧?”
“我和阿瑟比……”
为什么偏偏现在,这个女人要问这种事?皮艾莉丝理不清思绪,罕见地烦躁起来。
“这是现在有必要问的问题吗?”
“有,很重要。而且刚才已经算你问了一题。”
皮艾莉丝为自己的大意咬牙。这种时候,阿瑟比一定会皱脸咂舌。
伊芙的回答比她预想更尖锐。皮艾莉丝再次沉默,伊芙也不催促,只是带着茫然表情等待。
皮艾莉丝犹豫着开口:
“坦白说,我和阿瑟比是奇妙的关系。我很遗憾,并没有一个词能概括它,字典里大概也没有。我们都毫无疑问地珍视对方;与此同时,我们又对自己为何会如此珍视对方、该如何整理彼此的感情感到困扰。大概……就是这样的状况。”
明明被问的是关系,这样回答好吗?皮艾莉丝心里有些疑惑。
但伊芙的神情不可思议地明亮起来。皮艾莉丝完全不明白,刚才的话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
“那是相思病啊。”
“相思病……”
“对。麻烦,却绝不能失去;是持续惦念对方所需的东西。说得陈词滥调一些,也可以称为爱。”
爱。放在如今阿瑟比与皮艾莉丝的关系中,听起来有些轻飘飘。
“爱并不只限于恋情或性。对邻人的爱、对人类的爱、亲子之爱都一样……好了,这种速度天都要亮了。本来还想继续,可惜我们都很忙。刚才我还答了你一个问题,所以我要再问一个问题。”
皮艾莉丝戒备起来,担心又会抛出奇怪问题。
“和你们在一起时,普罗蒂亚开心吗?”
伊芙脸上是混杂不安与期待、终于下定决心问出的神情。
无论她的表情还是问题内容都令皮艾莉丝意外,反应慢了半拍。但答案并不困难。
“诶……?她……嗯。”
伊芙像是在细细品味这个回答,点了点头:“是吗……”那表情既像寂寞,又像欣慰,让皮艾莉丝更加困惑。
“那么,回答你的问题。我是什么人,对吧?我想想,该怎么说呢……可以说,我是你的‘家长’。”
皮艾莉丝皱眉,差点继续追问,却没有重蹈覆辙。她以狐疑的神情看回去,伊芙耸肩。
“我是在联盟军高等研究开发局从事与人造鸢尾花魔女涅瑞伊得斯系列相关研究的研究者。这具身体也和你一样,是人造鸢尾花魔女的身体,基础遗传信息当然取自我自己。因此从技术上说,我可算是你的‘家长’。”
“……”
皮艾莉丝沉默,咀嚼着伊芙的话。伊芙却忽然坐立不安起来。
“……别不说话,你不是还有想问的吗?嗯?啊,对。我说了要一问一答。抱歉,那个已经结束。”
伊芙像划下界线般拍了拍手。
“怎么说呢,我不太习惯和人交谈。讲课或作学术报告,我都没问题,但普通交谈我实在不懂。我以为这样会比较好说话,结果说着说着越来越麻烦,哈哈。”
她干笑着,视线游来游去。
“茶。对,招待客人应该端茶吧?不过抱歉,这里什么都没有。”
皮艾莉丝绝不会想喝现在端出来的茶。她叹了口气。
“伊芙,你……到底想做什么?”
伊芙挥动宽大白大褂袖子的动作停下来。祖母绿眼睛静静凝视皮艾莉丝。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让普罗蒂亚的愿望实现。”
蒂亚的愿望,也就是说……
“杀死全世界的鸢尾花魔女,就是你的愿望?”
伊芙点头。
“因为普罗蒂亚希望如此。”
“你为什么要帮蒂亚到这种程度?为什么不把它当成孩子的任性,置之不理?”
听到“孩子的任性”这句话,伊芙的眼神暗了下来。
“如果真是任性,那该多好!”
伊芙突然大喊,声音在指挥所的圆顶下回荡。
伊芙似乎也被自己的声音吓到。她垂下肩,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我开始照护普罗蒂亚时,她的身体已因自己的《祈愿》濒临死亡。当然,她正处于《杀死鸢尾花魔女之力》的发动中心。她能活下来反而是奇迹。”
蒂亚被自己释放的《祈愿》侵蚀肉体,困在惨烈的痛苦中。
“我想救普罗蒂亚,所以制造了人造鸢尾花魔女——由转写了人格的鸢尾晶石驱动的身体。”
可当蒂亚的人格转写进鸢尾晶石后,计划便被叫停了。接着,计划被转到了另一条不知何时就已备好的轨道上。
那是一条将蒂亚拥有的《杀死鸢尾花魔女之力》转作兵器的道路。
“兵器转用计划在我开始照护普罗蒂亚以前就已启动。鸢尾花魔女集体猝死发生时,军方似乎就开始考虑以鸢尾花魔女为目标的兵器,并启动了开发计划。”
伊芙反对计划变更,但作为一介研究员,她没有推翻高层决定的力量。更令她绝望的是——
“普罗蒂亚很高兴。她很高兴自己能成为兵器,能杀死鸢尾花魔女。”
凭借蒂亚“无私的协助”,兵器转用计划得以推进。
可同时,军方也将蒂亚视为危险存在。拥有无差别杀意的对鸢尾花魔女兵器太过危险,于是军方向伊芙下令。
“他们命令我消除普罗蒂亚的记忆。我不仅没能救她,连她唯一的愿望也夺走了。”
蒂亚正因为想杀死鸢尾花魔女,才选择自己成为兵器。可记忆被封锁后,她再也无法理解自身处境。
伊芙原本以为自己是在救她。
实际上,却只是践踏了名为蒂亚的少女的尊严。
“无论多么邪恶、多么违背人伦,一个人的愿望都不该被他人夺走。我是这么想的。可我却……”
伊芙低下脸,白发遮住表情。
“二十年前,月亮崩碎的那一夜,我的鸢尾晶石收到了《祈愿》:‘我要让世界变成再也无法发动战争的样子。’我觉得那太好了,仿佛得到了救赎。这样一来,普罗蒂亚再也不会被当成兵器使用。我只要带着夺走她愿望的悔恨,赎罪度日就好。我是这么想的。可是——”
战争的脚步再次逼近。
“如果战争开始,普罗蒂亚的存在与计划总有一天会被挖掘出来。到那时,她会在不明白自己是谁的情况下被利用。那么在此以前,我该做的便是——”
依照蒂亚自己的心意,实现她真正的愿望。
“能把这些事说给你听,我轻松了一点。我原本不擅长和人说话,但原来并不坏。谢谢你。还有,晚安。”
伊芙的右臂忽然模糊。下一瞬,注射针已刺入皮艾莉丝的颈侧。感到药液注入的同时,皮艾莉丝的意识融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