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两名魔女同行互诉心意的秋日】 第一章
——十五小时前。
秋日的天空下,一辆大型浮空摩托正掠空飞行。
机身漆成鲜红色,是以“科尔维特”为名的高速高机动型号。它曾是一款广受欢迎、投入量产的运动型杰作。但二十年前的灾难摧毁世界后,这样的机体已十分珍贵。
前后相连的座椅上,坐着两名少女。
坐在前座、握着操纵杆的,是一名红发、肌肤晒成小麦色、身形丰润的少女。她用鸢尾花紫色的眼眸扫视云层高悬的秋空每一个角落,始终没有放松警戒。
后座则是一名娇小纤细的少女。她有着不曾晒黑的白皙肌肤与一头黑发。瞳色和驾驶座上的少女一样,都是鸢尾花紫色;不过,她的颜色格外奇异,简直像眼睛本身正在发光。
科尔维特正以离地一百米的高度飞行。然而,驾驶座上的高度计显示的却是一千二百米。这并不意味着她们身处海拔极高的山区——
科尔维特正贴着一面断崖绝壁飞行。下方一千一百米处是辽阔的大海,而海面上浮着一道巨大的阴影。
那影子和云影一样,像海面凭空缺了一块似的,静静浮在那里。
一座巨大的岛屿正悬在空中。原本属于广袤大地的一部分,因岩层中蕴含的浮游矿石“鸢尾晶石”而摆脱重力,在天空中漂游。
“皮艾莉丝,把那边的绳子松一点。”
红发少女向后座的黑发少女——皮艾莉丝下了指示。皮艾莉丝照她说的操纵绳索。张在科尔维特上方的三角帆兜住冷冽干燥的风,鼓得满满的。
“嗯……这样就行了吗,阿瑟比?”
皮艾莉丝将多余的绳子系好固定,向红发少女阿瑟比问道。阿瑟比假装没有察觉她方才那一瞬的迟疑,竖起大拇指。
“OK。”
“没想到还挺靠人力的。”
皮艾莉丝带着几分佩服、又像有些无语地感叹道。
科尔维特的机首像一根长喙,中段竖起一根桅杆,上面张着帆,宛如一艘帆船。
“得省燃料嘛。不过习惯了还挺好玩的。发动机停着,也安静。”
“可是,要是被奥尔克发现,岂不是很麻烦?”
“那就发动引擎,一边飞一边收帆呗。听说其实很危险,不该这么干就是了。”
航线前方,大地突然中断,再往前便只剩天空。与地面几乎齐平的高度,棉絮般的云朵正缓缓飘过。
“这座岛也快到头了吧……怎么样,皮艾莉丝?附近有奥尔克吗?”
听见阿瑟比的询问,皮艾莉丝闭上眼睛。
阿瑟比和皮艾莉丝都是鸢尾花魔女。这个称呼指的是能够凭直觉操纵浮游矿石“鸢尾晶石”的女性;不过皮艾莉丝还多了一层“人造”的属性。
“半径十公里内没有奥尔克的信号……我把索敌范围再扩大一些。”
皮艾莉丝是一名人造鸢尾花魔女。
二十年前,世界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遍布浮空岛。战争期间,皮艾莉丝被制造出来,用作世界最大的空中兵器“刻托斯”的控制装置。
作为“人造鸢尾花魔女”的皮艾莉丝,在识别系统中被视作奥尔克的友军。奥尔克是敌对人类、搭载鸢尾晶石的无人兵器。因此她能够获取周边奥尔克的位置信息,也能为目标赋予敌我识别代码。
托此之福,阿瑟比得以比过去从容得多地在天空旅行。就算被奥尔克发现,它们也会将两人判断为“友军”,不会发动攻击。
在这个奥尔克将人们隔绝、困于狭小土地上的时代,自由移动是只属于她们两人的特权。
“……有什么东西。”
闭目集中了一会儿的皮艾莉丝低声说道。
“什么东西?奥尔克?”
“我想,大概是奥尔克……但感觉不太对。而且——”
阿瑟比回头看向皮艾莉丝。平日总是一副无表情模样的皮艾莉丝,此刻脸上浮现出困惑。
“怎么了?”
“阿瑟比,你没有听见吗?”
“……听见什么?”
皮艾莉丝望向远方。她眯起眼,凝视着大地尽头那片浮岛星罗棋布的空域。
“有人……在求救……”
求救。这个词让阿瑟比的警惕陡然提高。
“遇难信号?”
“不……像是小孩子在哭。”
“诶,别说这种吓人的话啊。”
鸢尾花魔女从鸢尾晶石中听见陌生人声音,因而遭遇可怕事件——这是怪谈里常见的桥段。阿瑟比向来不觉得这类故事可怕,可眼下的情况实在不妙,一阵寒意窜上她的脊背。
阿瑟比也朝皮艾莉丝注视的方向凝神望去。大小不一的岛影散落在朦胧的大气另一端。
就在那一瞬,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皮艾莉丝!”
“嗯,我也看到了。是船,而且相当大。”
“你听见声音的地方,就是那艘船?”
“方向和距离都对得上。”
阿瑟比沉默下来思考。那里无疑有一艘船,而求救的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果然没法坐视不管。
“皮艾莉丝,会稍微绕点路。”
“嗯,去吧。既然有人求救,就该救她。”
皮艾莉丝表示赞同,阿瑟比这才松了口气,站到座椅上。
“先把帆收起来吧。”
随着引擎点火,阿瑟比驾驶的科尔维特驶入岛屿密布的空域。
她们借岛影掩护,靠近那艘船预定航线的前方。阿瑟比始终很谨慎,因为发出求救的人未必就是她们发现的那艘船的乘员。
“会是人口贩卖组织吗?”
“我没真遇上过,不过倒是常听说。”
如今,能够自由穿行于奥尔克隔绝的各地之间的,只有鸢尾花魔女。但她们并不全都是善人。
即使犯下掠夺、暴力或诈骗,鸢尾花魔女也可以飞走逃脱。有人滥用鸢尾花魔女之力,这是令人遗憾却不容否认的事实。
“看见了!哇,好大。那是飞艇吧?”
“……是军用机。上方有导弹发射装置,请小心。”
一艘军用飞艇正穿行于散布在空中的岛屿之间。
它全长约一百米,涂装为融入天空的淡蓝灰色。船身如同被进一步拉长的橄榄球,是两端尖细的椭圆形。
船尾有如叉号般交错的舵翼,船体侧面前后各有两具、总计四具推进装置。推进器正散发出微弱的紫色磷光,那是使用鸢尾晶石的动力装置才会有的光芒。
外观看来,它和普通飞艇很相似。然而,这艘飞艇全身都覆着装甲板,棱角分明,即使从远处也一目了然。船体下方还凸出一块仿佛巨型集装箱的构造物,恐怕是偌大的货舱。
普通飞艇不可能搭载这么大的构造物和装甲,否则气囊浮力不足,根本飞不起来。
既然如此,那艘飞艇的主动力必定是鸢尾晶石。而能够驾驶这种飞艇的,只有鸢尾花魔女。
并且,飞艇看上去正安然航行。船体没有损伤,推进装置也运转正常。阿瑟比竖耳监听无线电,却没有听到任何遇难信号。
船内或许发生了紧急情况;但若是如此,理应朝安全的浮空岛驶去。像是在躲藏般穿过岛屿空域……
“果——然很可疑吧。”
“是的。根据目前状况,极有可能正在进行某种走私。”
两人已绕到飞艇预定航线上。这里是一座位于飞艇航线更高处的浮空岛,科尔维特已经降落,藏进林木之间。
“那么,接下来就是怎么上去……”
阿瑟比看着近在咫尺的皮艾莉丝,吞吞吐吐地说道。
“这真的没问题吗?”
阿瑟比正被皮艾莉丝抱在怀里。
“这是目前最不容易被发现,也最不会耽误脱身的办法。”
“可能是没错啦……”
两人已经决定潜入飞艇,救出求救的人;问题就在于,要怎么登船。
她们不能驾驶科尔维特直接靠近。那样一来,才刚接近就会被雷达锁定,恐怕——不,肯定会遭到射击。即便侥幸登上飞艇,撤离时也可能被人从背后开枪。
既要避开雷达、迅速登船,又要保证撤离时能立刻行动。面对阿瑟比提出的这些要求,皮艾莉丝若无其事地说:“我来带你过去。”
“以我的鸢尾晶石输出功率,抱着一两个阿瑟比飞行没有问题。”
“哪来的第二个啊。不是,我是说——”
阿瑟比在皮艾莉丝臂弯里别别扭扭地动了动。
“又不是非得公主抱吧!”
“这是最稳定的姿势。”
“真的哦?”
为了随时起飞,皮艾莉丝已经这样公主抱着阿瑟比好一会儿了。气氛明明如此紧张,这画面却实在有些滑稽。
“来了。要出发了。”
“等、等一——!”
皮艾莉丝一脚蹬在悬崖边缘。
“呜——————!!”
两人开始自由落体。羞耻感顿时被抛到脑后,阿瑟比死死搂住皮艾莉丝的脖子。和浮空摩托俯冲可完全不同,没有载具支撑、只身悬在空中的感觉带来一种无法抗拒的恐惧。
巨大的飞艇迎面逼近。
要撞上了!阿瑟比几乎就要闭上眼睛,鸢尾晶石的光芒却闯进她的视野。
鸢尾花紫色的粒子如薄膜般展开,层层叠叠,将下落中的两人从重力的桎梏里释放出来。
“呜啊。”
景象虽然梦幻,骤然减速却让阿瑟比痛苦地挤出一声呻吟。
皮艾莉丝乐福鞋的鞋底触上坚硬的船壳。
同时,她以惊人的速度沿着船体疾奔。来自另一方向的加速把阿瑟比的脸“唔”地压到她颈边。
皮艾莉丝在船体上飞奔,发现船壳上设有检修舱口。她一边滑铲减速,一边并拢右手手指,像长枪似的刺向舱口——
锵!
阿瑟比脑海中闪过初遇皮艾莉丝那天,自己小摩托上的鸢尾晶石被她挖出来的记忆。
“哇……”
伴随着锁定装置“喀嚓”断裂的声音,舱口被蛮横地撬开。
皮艾莉丝从缝隙窥探内部,确认无人后,便抱着阿瑟比滑入飞艇之中。
潜入舰内后,两人首先前往主机的鸢尾晶石所在处。她们一边警戒一边前行,目前却没感觉到人的气息。相对于飞艇的大小,乘员数也许很少。
不久后,两人来到位于船体中央、略偏后方的主机控制室。
这里毕竟有人。两名年轻女子正站在控制装置前交谈。她们屏住气息,观察船员的动静。
“怎么办?”
“要是能有一瞬间接触控制台就好了。”
“正好有人在……啊,她们过来了!快躲起来!”
两人钻到大型机械下方。伏在地板上的她们眼前,船员的脚走了过去。
直到舱门关闭的声音响过一阵,阿瑟比才爬回走廊。皮艾莉丝冲到控制台前开始操作,随后低语道:
“果然。这艘船正在奥尔克化。”
“可船上明明有人啊?”
“我不明白其中的机制,不过它们或许和人类处于协作关系。就像我们一样。”
皮艾莉丝用自己和阿瑟比来比喻与人类合作的奥尔克。阿瑟比一时愣住了。
“啊,嗯,也对。”
她故作平静地敷衍过去,视线却落到脚边。皮艾莉丝说得并没有错。可是——
(皮艾莉丝和我,不是那种关系。我们应该……更加……)
胸口蓦地揪紧。
对阿瑟比来说,自己与皮艾莉丝的关系是特别的,绝不是“协作”二字可以概括。而对皮艾莉丝而言,至少“曾经”也该如此。
寻找母亲的旅途中,阿瑟比在一座远离大陆的浮空岛上遇见皮艾莉丝。起初彼此对立的两人,因为阿瑟比的母亲——鸢尾花魔女紫苑——而有了联系。
世界崩坏以前,紫苑和皮艾莉丝上同一所学校,两人之间也渐渐萌生了特殊的情感。然而,皮艾莉丝与紫苑的相遇并非偶然。
皮艾莉丝——不,是她体内被嵌入的鸢尾晶石——需要被培育成刻托斯的控制单元。紫苑被选作牺牲品,用来制造能抹除鸢尾晶石中“无用”人格的心理创伤。
原本,紫苑应该在皮艾莉丝面前被杀害,皮艾莉丝会失去心灵,只留下鸢尾晶石作为刻托斯的控制装置被利用。
但计划失控了。紫苑与皮艾莉丝的反抗令刻托斯的主炮发射,月亮碎裂,世界变成如今的模样。
刚遇见阿瑟比时,皮艾莉丝已经失去与紫苑有关的记忆。然而,当她从刻托斯获得解放后,那些记忆也回来了。
代价是,她与阿瑟比共度那个夏天的记忆被覆盖、抹去。
皮艾莉丝遗失的那个夏天的记忆,阿瑟比已经在两人“相遇”的那片沙滩上讲给她听过。皮艾莉丝也曾静静聆听。可是,这不代表她的记忆会恢复,已经失去的情感也不会回来。
“阿瑟比,没事吧?”
“啊,抱歉。我走神了。”
“我确认过舰内图了。若有人被囚禁,应该在机库附近。我带路。”
两人经由机舱潜入机库。可是……
“一个人都没有……?”
机库里不见人影,也没有看起来足以囚禁人的大型集装箱。
皮艾莉丝听到的声音,并非来自这里吗?
为了避免遗漏,阿瑟比又环顾一遍四周,然后发现了“那个”。
“……为什么,怎么会在这里?”
她颤声说道。
那里放着一个银色圆筒罐。
直径十五厘米、长约三十厘米。它装在玻璃箱内,由固定件牢牢卡住。阿瑟比不久前才在某个地方见过这个东西。
“刻托斯控制用鸢尾晶石。”
皮艾莉丝作为巡航要塞刻托斯的控制装置而诞生,但在实际运用中,需要的并不是皮艾莉丝本人。
军方想要的,是“蕴含鸢尾花魔女之力的鸢尾晶石”,一种用于控制的装置。然而自然界里并不存在如此恰好合用的东西。因此,才创造出皮艾莉丝——作为制造蕴含鸢尾花魔女之力的鸢尾晶石的培育装置。
按计划,她胸口的鸢尾晶石将被摘出,收进专用圆筒罐,再搭载到刻托斯上。
而那只圆筒罐,和现在摆在阿瑟比与皮艾莉丝眼前的东西一模一样。
“……阿瑟比,请看这里。”
皮艾莉丝隔着玻璃外壳,指向底部压印的数字与字母。
“这是序列号。开头代表军方装备的代码。接下来的八位数字表示制造日期……但这个日期,比刻托斯获准建造的时间更早。恐怕这是试作机。”
阿瑟比感到一阵寒意。这个圆筒罐里,封存着寄宿了鸢尾花魔女人格的鸢尾晶石,而且已经超过二十年。
“……得救她出来。”
阿瑟比想取出圆筒罐,将手伸向玻璃箱。就在这时——
骤然亮起的灯光照出了两人的身影。
“那边的两人,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低沉沉稳的女声响起。
“呃,糟了……!”
阿瑟比下意识背对举灯的人。
“啊,不好意思!我们刚才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这种时候,先怂就输了。她用若无其事的声音编起瞎话拖延时间,同时装作不经意地伸手去够覆盖集装箱的防水布。
“哦?声音?”
“是啊——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
嗒……嗒……不规律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来人是名二十五岁上下的女性,右手拄着手杖,肩上披着厚大衣,头戴贝雷帽,金发丰盈卷曲。她的装束是军人的装束,不过赤脚穿凉鞋,大概是腿脚不便的缘故。
帽子上缝着一块像是部队徽章的布章。帽檐下的一只眼睛蓝得如同冰川,冷得刺骨;左眼罩着眼罩,右眼则锐利地钉住阿瑟比与皮艾莉丝。
“哦?‘金莲花’是我的船,我可没见过你们这两张脸。”
“诶——您在说什么呀,请别把我们忘了嘛——”
(为什么偏偏舰长会跑到这里来啊!!这种时候该来的是杂兵才对吧!)
阿瑟比在心里骂着,凑到皮艾莉丝耳边。
“刚才确实有人在喊救命,对吧?”
“是。”
“那就稍微闹一场吧。”
话音刚落,她便将抓在手中的防水布扔向拄杖女子。
“——什么?!”
防水布在半空展开、遮住女子视线的同时,皮艾莉丝一拳击碎了强化玻璃外壳。
拄杖戴眼罩的女子挥开防水布时,阿瑟比与皮艾莉丝早已消失在机库内。
“有入侵者!那件 ICR 兵器被夺走了!全舰进入警戒状态!入侵者是红发与黑发的少女!”
扩音器中传来刚才那名女子的怒喝,响彻正在奔跑的阿瑟比两人头顶。真不愧是舰长,办事可真快。阿瑟比咂了咂舌,追向跑在前方的皮艾莉丝。
就在此时,拐角处出现两道人影。两人都是与阿瑟比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但既然在这里,就是敌人。
“呜哇啊啊啊?!你们是谁啊?!”
其中个子高挑、眼神凶恶,打扮像个不良少女的那人发出荒腔走板的惨叫。
“不就是少校说的入侵者吗?”
另一名个头矮小、半眯着睡眼的少女,异常冷静地吐槽。
“挡路的都给我滚开啊啊啊啊啊啊!”
这种时候,谁嗓门大谁就赢。阿瑟比的怒吼震得狭窄走廊嗡嗡作响,两名少女吓得连忙跳开。
皮艾莉丝一个滑铲从她们之间穿过。阿瑟比也挥着手臂,强行突围。
打开走廊尽头的舱门,强风猛地灌进来。外面!两人跃上设在飞艇装甲板缝隙间的外部甲板,刚才那两名少女也从后方追了上来。
“别想逃,偷东西的臭小子!”
高个少女用活像不良的口吻叫嚷。
“我是女的,你这笨蛋!”
阿瑟比也毫不示弱。
“少啰嗦,女贼!”
阿瑟比与皮艾莉丝被逼到甲板边缘,后背抵上栏杆。栏杆外是直通数百米下方海面的天空。
“阿瑟比,拿好这个。”
皮艾莉丝将圆筒罐交给她,轻轻坐到栏杆上。高个少女眼尖地有了反应。
“啊?喂,后面那个!你在干什么!”
皮艾莉丝从身后搂住阿瑟比。这是逃离所必需的动作,阿瑟比却还是因为能贴着皮艾莉丝而不由得扬起嘴角。
“走吧,皮艾莉丝。”
“嗯,阿瑟比。”
阿瑟比一蹬地面,皮艾莉丝同时向后倒去。两人的身体仿佛撑杆跳一般越过栏杆,朝数百米下方的海面坠落。
“——啊!”
那名空贼少女伸手追来。飞艇转眼缩小,从舷侧探出身子的空贼少女脸色煞白,隐约可见。
鸢尾晶石的粒子迸散开来。皮艾莉丝借助自由落体获得的速度,抱着阿瑟比绕入浮空岛的阴影。
飞艇很快便看不见了。
“那么,算是顺利救出来了……吧。”
远离飞艇、取回科尔维特后,两人躲进了散落各处的浮空岛中的一座。阿瑟比和皮艾莉丝在被红黄秋叶环抱的废墟中,俯视着“救出来的”圆筒罐。
“还听得到吗?那个声音。”
“……不,现在什么也听不到。”
该不会已经来不及了吧?不安涌上阿瑟比心头。
她们重新观察圆筒罐。银色的圆柱体直径十五厘米、长约三十厘米,多处设有连接端口。材料是金属,拿起来却异常轻,晃动时又有沉甸甸的手感,和推动以鸢尾晶石抵消重量的摩托车体时一模一样。里面无疑装着鸢尾晶石。
皮艾莉丝摆弄了它一阵,最终摇摇头。
“不行。至少得有能连接的终端。”
“这样啊。那等到了市区,再想办法查查吧。”
在这里继续苦恼也没有用,阿瑟比收起这些念头。
“今天先睡吧?”
在科尔维特狭窄的座位上,阿瑟比和皮艾莉丝依偎着身体。所有露营装备都已遗失,也只能这样。没有睡袋,便把长袍当毯子披着。
时节已入秋,夜间的气温骤降。她们在利泽克鲁斯岛上穿的夏季制服,实在挡不住寒气。
“皮艾莉丝,你不冷吗?”
“我没事。倒是阿瑟比,你没有勉强自己吗?”
“我体温高嘛。”
原本和她面对面的皮艾莉丝扭了扭身子,翻过身来,把背轻轻贴到阿瑟比身上。
夏天时觉得冰凉的皮艾莉丝的体温,如今正一点点地透出暖意。
“能再……靠紧一点吗?……因为冷。”
“诶,可你刚才不是说——”
“刚才那个,嗯……是骗你的。我很冷。”
阿瑟比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皮艾莉丝在替她着想,这让她开心;而皮艾莉丝主动碰触自己,更令她开心。她伸手环住皮艾莉丝的身体。
在寒冷中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抱住皮艾莉丝时,阿瑟比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珍爱之情。
然而——
“要是阿瑟比生病了,我会过意不去的……”
皮艾莉丝的话像一根刺,扎进阿瑟比心底。
(过意不去……是指对妈妈吧……)
拥抱着皮艾莉丝的温度,阿瑟比却感到自己和她的心隔着一段距离。
对她来说,自己是不是终究只是“重要之人的女儿”呢……
孤单与不安翻涌着。这一夜,她在清醒与梦境间辗转,怎么也睡不安稳。
临近黎明,睡意终于袭来。阿瑟比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发现怀里的温度不见了。
皮艾莉丝不在。她猛地坐起身,跳下科尔维特。
然后,她遇见了一名红瞳少女——普罗蒂亚。
阿瑟比仔细观察着那个拥有红色眼睛的皮艾莉丝——蒂亚。
外貌和皮艾莉丝一模一样,只有瞳色不同。皮艾莉丝的眼睛是鸢尾晶石般的紫色,而这名少女的双眼则像苹果一样红。
和总是挺直背脊、绝不多做无谓动作的皮艾莉丝相比,蒂亚明显摇摇晃晃,像个一刻也静不下来的孩子。
看来,寄宿在圆筒罐中鸢尾晶石里的那个人格,正占据着皮艾莉丝的身体。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话说回来,那个是什么?”
蒂亚突然指向天空。阿瑟比抬头看去,月亮正在发光。她不认识月亮?怎么可能。阿瑟比疑惑不已。
……不对。她再次仰望夜空。
天上挂着两轮月亮,其中一轮破碎。对阿瑟比而言,这是再“自然”不过的景象。
可这名少女不知道。她不知道二十年前月亮碎裂的那一天。
“二十年前,月亮碎了。地面也几乎都变成了浮空岛。”
“哦……为什么?”
蒂亚似乎不怎么感兴趣,语气很冷淡。
“那是因为……”
阿瑟比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却不想准确说出那是自己的母亲所为。
“有一名鸢尾花魔女,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才这么做的。”
“鸢尾花魔女……?”
蒂亚的视线从月亮移向阿瑟比。两点赤红的眼睛浮在黑暗中。
“那名鸢尾花魔女后来怎么样了?”
原来被蛇盯住的青蛙就是这种感觉吗?阿瑟比背后渗出冷汗。
“……她已经不在了。去世了。”
就在那一刻,少女脸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笑了?)
她的嘴角似乎微微翘起。那是皮艾莉丝绝不会露出的表情,令阿瑟比一阵反感。
“别摆出那种表情。”
出口的声音比她预想中更尖锐。蒂亚吓得一颤,睁大眼睛。
“……哈?什么表情?”
“别用皮艾莉丝的身体,露出那种表情。”
“哈?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蒂亚目光一厉,和阿瑟比对峙起来。
“把身体还给皮艾莉丝。”
面对阿瑟比近乎恳求的声音,蒂亚的表情忽然变成了笑容。
“诶——怎么办呢——?”
她带着像在估量对方般惹人厌烦的神情与语调,凑近阿瑟比。
“大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阿瑟比。”
“哦——?阿瑟比姐姐,你喜欢皮艾莉丝啊?”
蒂亚摸着自己的脸、脖子与胸口。明明她只是在碰自己的身体,阿瑟比却觉得皮艾莉丝的身体被弄脏了,血一下冲上头顶。
“那又怎么样?”
那抹令人火大的浅笑倏然消失了。难道变回皮艾莉丝了?阿瑟比才刚这样想——
“我最讨厌阿瑟比了。”
用皮艾莉丝的脸、皮艾莉丝的声音说出的拒绝,让阿瑟比脑中一片空白。
即使她明知里面的人是蒂亚,这句话造成的伤害依然很深。
踩过落叶的沙沙脚步声逐渐远去,鸢尾晶石的磷光升向天空。
“……诶?啊?!不见了!跑哪儿去了?!”
僵住好一会儿的阿瑟比回过神,额角青筋暴起地喊道。
“——那个臭小鬼!!”
她跨上科尔维特,起飞冲进黎明前的天空。
阿瑟比拉升机体,凝目环顾四周,却找不到皮艾莉丝的身影。
蒂亚逃走还没多久,但她往哪个方向飞,根本无从猜起。
皮艾莉丝不在身边,现在的阿瑟比又成了奥尔克会攻击的目标。贸然飞行,或许还没找回皮艾莉丝就会被击落。她握着操纵杆的手因汗水打滑。
她一边警戒,一边点燃引擎。燃料什么的,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了。
“到底在搞什么啊……那个臭小鬼……!”
明明好不容易才要和皮艾莉丝一起旅行的。
一个人时,思绪总会往坏处钻。
皮艾莉丝真的希望与自己同行吗?
对皮艾莉丝来说,她才刚和紫苑分开不久。可转眼间二十年过去,世界崩坏了,紫苑也已不在人世……
她本以为遇见的是一个与紫苑极为相似的少女,后来却被告知那是紫苑的女儿;而那名女儿还单方面地向她表达好感……
啊,不行。越想越难过了。阿瑟比不愿皮艾莉丝觉得自己只是在“单方面地喜欢她”。要真是那样,今后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不行,自己又在擅自往坏处想。
这可不是好兆头。现在要专心想别的事……
就在此时,科尔维特的无线电中响起皮艾莉丝的声音。
“阿瑟比,阿瑟比,听得见吗?”
她还以为是幻听,慌忙拿起麦克风。
“皮艾莉丝?!你没事吧?!现在在哪儿?!身体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没有特别异常。我现在在市区里,是一座相当大的城市。”
是大城市的话,想必不用太费力就能找到。阿瑟比不禁攥紧麦克风。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别靠近昨天在飞艇上找到的那个容器。鸢尾晶石里有、呃,那个,鸢尾花魔女在里面,那个……”
一想解释蒂亚的事,她顿时词穷。焦急和想消除皮艾莉丝不安的心情搅在一起,把话说得一团乱。
“你说蒂亚吧。她没事的。”
“诶……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她自己告诉我的。现在已经安静下来,所以我想暂时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诶?意思是就让她一直占着你的身体吗?”
“她要是想做危险的事,我会好好阻止她的。”
“不,不是这个意思……”
“抱歉,差不多该换她回来了——”
通讯突然中断。阿瑟比再次呼叫,也没有回应,只留下满腔说不清的烦闷。
搞什么啊。为什么身体被占走的皮艾莉丝反倒纵容蒂亚?她明明可以更生气的。擅自把两人分开的明明是她,阿瑟比都气死了。真要说的话,该对皮艾莉丝撒娇的应该是自己才……
“嗯?等等……”
阿瑟比皱起眉。这样说来,简直像自己想对皮艾莉丝撒娇一样。自己想吗?想对皮艾莉丝撒娇?
恼火与羞窘同时袭来。看到后视镜里的自己,她吓了一跳。哇,好恶心。她“啪”地用双手拍了拍脸颊,发烫的脸颊被秋日的冷空气刺得生疼。
她憋着一肚子气继续飞行,在太阳即将升至中天前发现了那座城市。
“哇,好大……”
浮空岛广阔得看不见边际,内陆处道路如蛛网般交错,建筑林立,规模完全不是阿瑟比的故乡能比的。
阿瑟比拿起无线电麦克风。这样规模的城市,应该具备接待鸢尾花魔女的体制。
“这里是正接近贵港的鸢尾花魔女,阿瑟比·风船葛。请管制塔应答。”
她很快收到了回应。
“这里是乌多纳管制塔,请讲。”
这座城市似乎叫乌多纳。管制员的声音镇定平淡,显然早已习惯外来的鸢尾花魔女造访。阿瑟比依照程序报上信息。
“这里是阿瑟比·风船葛,机型为大型浮空摩托。当前高度八百九十米,正从城市南南西方向接近。乘员……两名,申请降落补给与休息。”
“这里是乌多纳管制塔。附近没有奥尔克机影,准许降落。请开启应答机,我们将进行引导。”
她跟随引导盘旋下降,城郊一座大型机场映入眼帘,更远处则排列着巨大的燃料储罐。
“诶,真厉害。这么多飞机。”
机场内停着许多架大型飞机,而且每一架都是涂成阴天般暗灰色的军用机。光是她看得见的范围内,就有十多架。
阿瑟比把科尔维特停在浮空摩托专用的停机坪。照常理,她们应当先前往“鸢尾花魔女协会”。这是一个向联结起分裂世界的鸢尾花魔女提供工作、情报、餐食和住宿的互助组织。
但阿瑟比无视写着“乌多纳市鸢尾花魔女协会,往此”的牌子,直接冲出机场。第一次来到陌生城镇,和当地鸢尾花魔女交流情报本是礼数,可眼下根本顾不上。必须尽快找到蒂亚,夺回皮艾莉丝。
然而一踏进城里,阿瑟比就犯了难。
“这么大的城市,要怎么找啊!”
乌多纳毫无疑问是她至今去过的城市中最大的一座。行人来来往往,尽管数量不多,路上甚至还有汽车行驶。
营业的店铺之多也让她吃惊。不仅有食品、服装和杂货,连酒、香烟等嗜好品也都在交易。在这座广大的浮空岛上,经济仍在运转。
可人和货物汇集的地方,治安也更容易变差。
不安在阿瑟比心中蔓延。
要是皮艾莉丝被坏人盯上怎么办?不,皮艾莉丝的话,别说一两个坏蛋,就算十个人也碰不到她一根手指……不对,等等,现在附在她身上的是蒂亚。这样一想反而更担心了。至少希望她别太引人注意。
从刚才起,阿瑟比就觉得擦肩而过的人都在偷瞄自己。她看向橱窗玻璃里的装束,认命地“啊”了一声,叹了口气。
从利泽克鲁斯岛出来后,她和皮艾莉丝一直穿着制服。即使是大都会乌多纳,也不会有人穿着文明崩毁前的女高中生制服在街上闲逛。老实说,此刻最引人注目的反而是阿瑟比。
自己至少还披着长袍,皮艾莉丝可连长袍都没穿。虽然皮艾莉丝本来就是个美少女,肯定会引人注目。
“啊,不过,对哦。”
她走向大街旁的食品摊,向摊主——一名中年男子搭话。
“大叔,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和我穿一样衣服、拿着银色圆筒的女孩子?!”
“啊?哦,小姑娘穿得还真够怀旧的。”
“别管那个了。看到了吗?没看到吗?”
“没有。”
“谢谢!”
她就这样不停询问路边摊的摊主。过了一阵,依旧一无所获……
“啊,你是那个女孩的朋友吗?”
“你见过她?!”
收获来得比预想还早。这次,显眼的打扮派上了用场。
“什么时候?!在哪儿?!往哪边去了?!”
“刚才就在那条路上,往那边的公园去了。”
阿瑟比向被她逼问得目瞪口呆的市民道谢,拔腿跑了出去。
如对方所说,沿着道路前方就是一座公园。
红叶树木茂盛,草坪间蜿蜒着步道,零星能看见散步的人。
一派平和的景象,仿佛世界从未毁灭。比起刚见到人来人往的城市时,她更强烈地感到自己格格不入。明明不该如此,她却觉得周围的人都在投来异样目光。方才踢着碎石奔跑的脚步,也像羞愧似的沉重起来。
她放轻脚步,也许是正确的。
她发现黑发少女抱着银色圆筒罐坐在长椅上。是皮艾莉丝——不,是蒂亚,肯定没错。她不知从哪弄到了糖衣水果,正两眼发亮地拿在手里。
明明长相是皮艾莉丝,表情却完全是另一个人。
蒂亚轻轻舔了一口糖衣水果。
阿瑟比也吃过那种点心,不由得在脑中想象它的味道。脆脆的糖衣碎开,里面会迸出多汁水果的香气与甜味。那种东西意外地很快就会吃完呢。
可蒂亚只舔了一口,便不动了。
她低下头,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但阿瑟比听见了“吸——”的一声鼻音。
她的背越弓越低,笨拙地抬手擦拭眼角。
蒂亚在哭。一边簌簌落泪,一边不时把糖含进口中。每尝一口甜味,泪水便仿佛受到催促,又不断涌出来。她满脸通红,舔着糖,流着泪。
“对,对。就是这样……原来,甜就是这种味道……”
那一刻,阿瑟比理解了皮艾莉丝为什么说“暂时让她做想做的事”。
阿瑟比不知道蒂亚被囚禁在圆筒罐里多久了。但至少从月亮被摧毁、文明崩坏后的二十年间,她是不是一直都那样被关着?
若真如此。
假如自己被隔绝于外界、封印二十年,还能记得味道和气味吗?
蒂亚抽泣着,却仍在继续舔糖,一遍遍念着“好甜、好甜”,又用手背把眼泪胡乱抹到脸上。
阿瑟比第一次如此强烈地觉得蒂亚可怜。与此同时,她也由衷觉得,皮艾莉丝明明被夺走了身体,却还能体谅蒂亚,实在很了不起。直到此刻才想到这件事的自己,也让她有点讨厌。
之后,阿瑟比一直没有出声,直到蒂亚吃完糖。
她在仰靠着长椅靠背、茫然望着天空的蒂亚身旁坐下。
蒂亚吓了一跳,猛地弹开。
“阿瑟比?!哈?!你怎么会在这儿?!”
蒂亚试图遮住泛红的眼角。阿瑟比先吞下满腹想说的话,托着腮看向她。
“好吃吗?”
意识到自己被看见了,蒂亚白皙的脸颊顿时涨红。
她沉默地瞪了阿瑟比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这样啊,太好了。”
阿瑟比也被自己说出的“太好了”竟如此平静吓了一跳。但她确实是这么想的。能觉得好吃,不就很好吗?
原先满是戒备的蒂亚,似乎也被她的语气消去了些许敌意。
“哈?什么意思,讽刺我?还有,你不生蒂亚的气吗?”
她说着不客气的话,语气却没什么劲。
“生气啊。是很生气,不过……”
阿瑟比叹了口气。她望着蒂亚那两边眉毛一高一低、头顶仿佛浮着问号的表情——这是皮艾莉丝绝不会露出的表情——心想该怎么办才好。
“……那个,我也想吃。你在哪儿买的?”
阿瑟比咬着和蒂亚同样的糖果,向她搭话。
“你啊,到底想做什么?”
“……蒂亚……”
蒂亚沉默下来。阿瑟比没有催她,只是望着城里的景色。神情愉快的一家人,丰盛的食物。二十年前的世界,也许就是这个样子吧。
“我想回家……有必须见的人,还有必须做的事。”
像是想起什么,蒂亚低声说道。
“你的家乡在哪儿?”
“……鲁格尼耶。”
鲁格尼耶。阿瑟比听过这个名字,应该是隔着大海、位于对岸的港口城市。
“那你想见的人,还有必须做的事呢?”
“……想不太起来。但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
蒂亚痛苦地皱起脸。
望着她的侧脸,阿瑟比的时间仿佛倒回夏天。刚遇见皮艾莉丝的时候,她失去过去记忆,偶尔也会露出迷路孩子般的表情。此刻蒂亚脸上的神情,和那时如出一辙。
真伤脑筋。阿瑟比叹了口气。自己就是拿这种表情没辙。
“……我是鸢尾花魔女嘛。”
阿瑟比开口,蒂亚抬起脸。
“你想回去的话,我送你回去。”
蒂亚惊讶地望着她。
“为什么?阿瑟比不觉得蒂亚很可怕吗?”
“可怕?我只觉得你烦。而且,把皮艾莉丝还给我。”
“……你不会把蒂亚丢下不管?”
“不会啦。话说我刚刚才说要送你回家吧。”
“真的?”
“多少相信一下别人好不好。”
蒂亚突然抓住阿瑟比的手。阿瑟比吓了一跳,蒂亚认真的目光却直直刺向她。
“答应我。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答应,答应你。”
下一瞬间,那道目光就消失了。像温度倏然降低,瞳色从红色转为鸢尾晶石般的紫色。皮艾莉丝那张无表情的脸回来了。
疲惫感一下子涌上来,阿瑟比垂下脑袋。
“终于见到你了——累死我了————”
皮艾莉丝困惑地看着两人相握的手。
“为什么牵着手?”
“诶,这是蒂亚她——”
“原来如此。”
阿瑟比立刻松开手,把蒂亚的事告诉皮艾莉丝。
她答应送蒂亚回故乡,皮艾莉丝也同意了。皮艾莉丝提出,两人轮流使用她的身体。阿瑟比虽有不满,却也没冷酷到能继续将蒂亚关起来;尤其是看过她为糖果的甜味流泪以后。
“被那家伙附身的时候,你没事吧?”
“嗯。身体没有任何不适。不过……”
皮艾莉丝欲言又止。
“我和蒂亚的鸢尾晶石连接后,她的记忆流进了我这里,但是……”
阿瑟比也经历过这种事。她曾与皮艾莉丝的鸢尾晶石连接,仿佛亲身体验般窥见她的记忆。
“有弄明白什么吗?”
“没有……什么也不明白。像蒙着雾,又像一场模糊的梦。”
蒂亚面对阿瑟比时,记忆也显得很模糊。简直就像……
“很像以前的皮艾莉丝……”
“以前?”
“啊,不,没什么。下次她出来时我再问问。对了。”
阿瑟比立刻含糊带过。
“难得来了城里,稍微逛逛吧。”
“你不是和普罗蒂亚逛过了吗?”
“……但我还没和皮艾莉丝逛过啊。”
阿瑟比鼓着脸说,皮艾莉丝小小地点头。
“也是,的确如此。那么——”
“买新衣服吧?”
“要买吗?”
“毕竟穿成这样很显眼吧。”
阿瑟比拎起自己的裙摆。实际上,身穿制服走在街上的两人确实吸引了不少目光。
“得有替换的衣服才行。而且冬天要到了,穿成这样会感冒的。”
“我不会感冒。”
“不是有句话说,什么来着……不会感冒吗?”
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话,让阿瑟比立刻后悔。
“是‘笨蛋不会感冒’。”
“啊,嗯。对,是这样。”
同样的对话,她们以前也有过。只是这一次,得到的是不同的回答。
阿瑟比并不想责怪皮艾莉丝。反倒是自己居然会被这种小事刺痛,令她生自己的气。
明明已经决定,不管皮艾莉丝变成什么样都要接受她的。
阿瑟比望着皮艾莉丝的手。她伸出去想握住的手,最后却只攥住了自己的裙摆。
鸢尾花魔女协会也会提供装备,但大多是军方流出的笨重物品。
“这么大的城市,总能买到衣服吧。”
“我们有钱吗?”
“与其说钱,不如说是鸢尾晶石的结晶。”
“鸢尾晶石能当钱用?”
“因为总有人需要它。而且就算很小,价值也不低。”
也就是说,它在货币经济还能正常运转的时代,相当于大额钞票。可这样一来,麻烦也很明显……
“价值太高,反而不方便买小东西。”
顺带一提,刚才蒂亚舔的那颗糖。阿瑟比追问她是怎么拿到手的,蒂亚毫无愧色地说:“我说我是鸢尾花魔女,他们就免费给我了。”
没有鸢尾花魔女,世界便难以维系。因此,不少人会无偿向鸢尾花魔女提供食物和物资。
但糖果可不行,甜食可是奢侈品。阿瑟比本想连蒂亚那份一起付钱,结果……
“到头来,连我的那份也白拿了……”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仔细想想,只有皮艾莉丝没有吃糖。蒂亚是用皮艾莉丝的身体吃的,那算皮艾莉丝也吃过吗……?
不,怎么可能算。总觉得只有自己吃得开心,让她有点过意不去。
想着想着,两人回到城里的大街。商铺鳞次栉比、行人熙攘,皮艾莉丝睁圆了眼。
“真是一座大城市。”
“小心别走丢。”
阿瑟比明明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么大的城市,却摆出前辈的样子带着皮艾莉丝走。
“皮艾莉丝,你去过利泽克鲁斯岛以外的地方吗?”
“我去过军事基地和研究设施……但上街走走,还是第一次。”
“这样啊,原来如此。嗯。”
第一次上街。皮艾莉丝的第一次,自己就在她身边。光是这一点,就让阿瑟比心底骚动不已。这件事上,自己赢过妈妈了。
“这家店怎么样?”
阿瑟比指向大街旁的店铺。色彩与设计各异的女装一直陈列到店外,有日常服、华丽礼服,甚至还有军用野战服。当然全都是旧衣,但阿瑟比习以为常,并不在意。
“皮艾莉丝,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店吧……看你的表情,肯定是了。”
“嗯、嗯……”
皮艾莉丝畏缩的样子可爱得不得了,阿瑟比握住了她的手。原来可以握住啊。她品味着那份安心,牵着皮艾莉丝的手往里走。
“来来,进去吧!”
两人的制服勾起了女店主浓厚的兴趣。确认可以用鸢尾晶石付款后,阿瑟比终于放下心,道了声“好——”,干劲十足地打量起挤得满满的衣服。
“这些,可以拿起来看吗?”
阿瑟比干劲十足,皮艾莉丝却不安地环顾店内。
“当然可以。老板,这件能试穿吗?”
得到店主许可后,阿瑟比带着皮艾莉丝走向里面的试衣间。
“先试这件和这件。试完再试那边的。”
“呃,我觉得没必要试这么多件……”
“有必要。好玩。”
“哦。”
“快点,快穿上!”
布料摩擦声持续了一会儿,随后帘子拉开。
“这个,呃,装饰太多了,不适合旅行吧。”
淡粉色的衬衫袖口缀着荷叶边,下配一条及膝裙。阿瑟比特意选了与制服不同、能凸显身体线条的修身裙。宽松柔软的上衣与利落收紧的下装,很适合娇小的皮艾莉丝。
“好可爱——!诶,天哪。转过去让我看看?……哦哦。”
“不是‘哦哦’……”
“超级合适!接下来试这件!”
“那个,别只让我试,阿瑟比也请试穿吧。”
“诶?不了,我就算了。比起穿,我更喜欢看别人穿。”
“这不公平。阿瑟比也请挑一件。”
说着,皮艾莉丝开始在店里浏览衣服。阿瑟比急忙跟上。
“不用啦。你看,我还得驾驶嘛?不用穿得可爱。”
“需要。有必要。因为好玩。”
“……唔。”
皮艾莉丝学着她刚才的话回答,阿瑟比一时语塞。
“而且,你现在穿的制服也已经很可爱了。”
“这个!呃,因为穿习惯了。”
“其他衣服很快也会穿习惯的。”
皮艾莉丝不理会阿瑟比的推辞,从衣堆里抽出一件又一件,仔细端详。忽然,她停下脚步,拿起一套衣服。
“……这件。”
“咦?眼光意外不错嘛。原来你喜欢这种?”
“不,那个……我觉得阿瑟比穿会很好看。”
皮艾莉丝罕见地说得吞吞吐吐,那副模样惹人怜爱,阿瑟比不禁笑开。
“那我就试试!”
她换好衣服,拉开试衣间的帘子。等在外面的皮艾莉丝睁大紫色眼睛。
“怎么样……?”
黑色修身牛仔裤,搭配宽松的针织衫;针织衫下是高领保暖内衣。组合很简单,却很适合身材出众的阿瑟比。宽松的领口下,贴身内衣透出锁骨的轮廓,设计本该令人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但穿在健康明朗的阿瑟比身上,反倒没有一丝轻浮。
“非常……适合你。”
皮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才像猛然回神般回答。
“谢、谢谢……”
这别扭的交流让阿瑟比背后发痒。她抓住帘子,说着“那我去换回来”,躲进试衣间。
她望着穿衣镜里的自己,静静吐出一口气。这是皮艾莉丝替她选的衣服,被夸适合,她当然高兴。
但此刻,比那更让她在意的是——
“这衣服……很像妈妈会喜欢的风格……”
皮艾莉丝一瞬间泛起水光的眼眸,牢牢印在阿瑟比脑海里。
试穿了一个多小时后,阿瑟比买下皮艾莉丝替她挑的衣服,以及自己惯常穿的工装裤与作战衫组合。皮艾莉丝的眼神似乎希望她这么做,她便决定暂时穿针织衫。皮艾莉丝毫不遮掩地盯着她看,令她既高兴又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防寒衣也有必要,不过两人商量后决定还是去鸢尾花魔女协会领军用装备。至于皮艾莉丝——
“会不会很奇怪……?”
“不会啊,挺好的。很可爱,也很适合你。”
“谢谢……你。”
换上新衣的皮艾莉丝,脸颊微红地看着镜子。
她穿着秋日感十足的沉稳色调长裙与薄毛衣,外面披着和阿瑟比一样的长袍;腿上是连裤袜,脚下是短靴。
长袍大得有些过头,但那份宽松感和纤细的皮艾莉丝意外相称。长裙与毛衣的搭配,也让硬朗的长袍显得更有少女感。阿瑟比抱起双臂。嗯,我眼光真不错。
阿瑟比一脸满足,皮艾莉丝却扭扭捏捏。她此前一直穿着薄制服,大概还不习惯厚衣服,拘束的样子有些好笑,像第一次戴上项圈时、会莫名其妙倒着走的猫一样。
脱下的制服被仔细叠好,收进一起买的包里。这也是重要的回忆之一,今后也想好好珍惜。
阿瑟比正喜滋滋的,皮艾莉丝忽然开口:
“对了……科尔维特怎么办了?”
“啊,停在机场了……啊!糟了!!我忘办手续了!”
想起自己把一堆手续抛在脑后,阿瑟比脸色发白。
她们慌忙赶回机场,冲进乌多纳市鸢尾花魔女协会的办事窗口。阿瑟比向苦笑的职员低头道歉,补办了停留手续等事项。原本这些都应在抵达时最先完成。
谈到申请补给品时,阿瑟比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能领装备吗?”
窗口前的中年鸢尾花魔女歪了歪头。
“装备?你想要什么?”
“呃,整套都要……啊,还有燃料和食物。”
“什么?你们该不会是就这么两手空空来到这里的?”
面对职员惊讶的声音,阿瑟比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谎言。
“我们躲奥尔克时,把装备全弄丢了……”
为了减轻负重而丢弃行李,是鸢尾花魔女都会遇上一回的事。这名职员似乎也有类似经历,便接受了说法,但脸色不太好看。
“我明白你们的情况了……可是现在装备和燃料库存都很少。尤其燃料,目前能提供的只有这些。”
职员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阿瑟比瞪大眼睛,那还不到科尔维特油箱的一半。
“诶,只有这么点?!可城外不是有那么大的储罐吗!”
职员苦着脸点头。
“是有。但最近军方几乎占下了所有储备。”
“这样说来,机场确实停了很多运输机……”
“这一带奥尔克活动较少,所以成了军方集结地。人来了,城里的人和货物的确增加了,但军需品和装备也都被军方搜刮走了。”
“拜托您想想办法!求您了!”
阿瑟比双手合十低头请求,职员沉吟起来。
“顺便问一下,你们下一站要去哪里?”
“鲁格尼耶。”
听到那个地名,对方的脸色变了。
“鲁格尼耶……‘鸢尾花魔女之城’啊。能问问原因吗?”
阿瑟比第一次听见“鸢尾花魔女之城”这个称呼。而职员提起它时,神情显得紧绷。她虽对那份隐约的戒备感到疑惑,仍然答道:
“有必须送回去的东西。”
职员压低声音。
“……很遗憾,想去鲁格尼耶几乎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龙之巢’。”
“龙?真的有龙吗?”
阿瑟比只是开个玩笑,职员却神色认真地点头。
“有的,是利维坦。”
突然听到神话中海怪的名字,阿瑟比一时说不出话。见她如此,职员的表情稍稍放松。
“准确说,是‘利维坦级’战略导弹发射母舰。那是战争期间由联盟海军建造、投入运用的战略兵器。为了守卫它而要塞化的空域,也就是‘龙之巢’。如今‘利维坦级’已经奥尔克化,整片‘龙之巢’也成了奥尔克的巢穴。”
职员在桌上展开地图。那是一张二十年前、月亮尚未破碎、世界各地还未化作浮空岛前绘制的地图。中央的国家名为联盟。
联盟——全称自由民主主义国家联合体。它是一个联合国家,月亮毁灭前拥有世界最大国土面积,紫苑的故乡利泽克鲁斯岛也位于其中。
导致月亮破碎的巨型巡航要塞刻托斯,同样是联盟海军所属的战略兵器。
“要去鲁格尼耶,必须跨越海峡。”
职员指向地图左端。大陆边缘标有乌多纳,隔着海峡,在另一块大陆伸出的半岛上标着鲁格尼耶。
她用手指沿着乌多纳所在的大陆海岸与鲁格尼耶所在半岛之间的区域,画出一个圆。
“这片空域就是‘龙之巢’。现在依然遍布奥尔克化的自主式武器和浮游炮塔。这一带的鸢尾花魔女,没有人愿意接近那片空域。”
在燃料所剩无几的情况下闯入如此危险的空域,和自杀无异。
但阿瑟比已经答应过,要送蒂亚回到故乡鲁格尼耶。而且她感觉得到,对方手里有打破现状的办法。职员讲起“龙之巢”的危险时,口气里就透着这样的暗示:有一项危险任务,不方便公开委托。
阿瑟比单刀直入地问:
“所以,我们该做什么?”
职员凝视阿瑟比的目光变得锐利,像在判断她是否是有能力的鸢尾花魔女,又像在估量她。
“对了,你刚才说你姓风船葛?”
“是。”
“你认识一名叫紫苑·风船葛的鸢尾花魔女吗?”
“她是我妈妈。”
阿瑟比平静的回答,让职员微微露出兴奋与惊讶,点头道:“果然。”
“您认识我妈妈?”
面对阿瑟比的提问,职员理所当然般露出笑容。
“在联盟的鸢尾花魔女协会里,要是不知道紫苑·风船葛这个名字,那就是外行。这座城市也受过她很多照顾,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阿瑟比的心口忽然揪紧。因为她预料得到,对方接下来会问什么。
“紫苑女士身体还好吗?”
她身旁的皮艾莉丝微微一颤。
“……去年去世了。”
女职员抬手掩住嘴,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后缓缓垂下眼帘。
“……这样啊。请节哀。”
面对低头致意的职员,阿瑟比虽感到愧疚,仍决定虚张声势。
“所以我才必须代替妈妈,无论如何都得去鲁格尼耶。”
这是谎言。这次的事与紫苑无关,但这句话奏效了。
“原来是这样。”
城里曾受紫苑恩惠,如今得知她的死讯,又看见她的女儿要代替母亲渡海。会想伸出援手,也是人之常情。与此同时,乌多纳的鸢尾花魔女们似乎正为一项最好别沾手的危险任务发愁。
察觉谈话正朝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阿瑟比悄悄擦去手心的汗。
“你们对自己的本事有信心吗?”
来了。阿瑟比握紧拳头。被问到这种问题,就代表机会到了。
“有信心。”
“只要愿意接受这项委托,我会提供你们所需的一切物资。”
阿瑟比的表情瞬间明亮起来,皮艾莉丝却绷紧了脸。女职员接着说:
“乌多纳市鸢尾花魔女协会想委托你们一件事。”
“什么类型的委托?”
“开拓航线。”
开拓航线。在这个被奥尔克割裂的世界,能让鸢尾花魔女安全航行的路线,是人类的生命线。
如今各地鸢尾花魔女共享的每一条航线,最初都有一名开拓它的先驱。成为那样的先驱,是鸢尾花魔女至高荣誉之一。阿瑟比背脊窜过紧张与兴奋。
“也就是说,是到鲁格尼耶的航线,对吧?”
职员点头。
“一条突破‘龙之巢’的‘回廊’。”
两人被带往另一间房。
职员在桌上展开一张更详细的乌多纳周边地图,同样绘制于大地尚未化作浮空岛的年代。她又在上面叠了一张透明的玻璃纸地图,详尽标出如今各座浮空岛的位置。不过,以虚线圈起的“龙之巢”内部仍是一片空白。
“要抵达对岸的鲁格尼耶,必须穿过西北洋。但这片海空域因‘龙之巢’而事实上被封锁。”
这些都和刚才听到的一样。
“不过,仍然留有突破‘龙之巢’的可能。”
职员指向浮空岛的详细地图。
“二十年前的浮空岛化,使大量浮空岛漂流进包括‘龙之巢’在内的西北洋海域。我们不清楚‘龙之巢’深处的浮空岛分布,但从海岸进行的光学观测已确认,其中确实存在浮空岛。”
“也就是说,”阿瑟比接过话,“要一边躲在浮空岛后,一边找出穿过‘龙之巢’的路线?”
“正是如此。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回廊’。”
“我有一个问题,可以吗?”
一直沉默听着的皮艾莉丝举起手,职员点头。
“为什么要委托我们开拓如此危险的路线?”
皮艾莉丝语气中隐约带刺。
“其实,需要这条路线的是军方。”
听到“军方”二字,皮艾莉丝身体一僵。
“军方?为什么?”
“很抱歉,这是机密——”
面对阿瑟比的追问,职员含糊其辞。然而——
“军方的目标是夺取‘龙之巢’舰队母港的控制权吧。”
皮艾莉丝冷淡的声音,令职员睁大眼睛。
“……你为什么会知道?”
“即使是奥尔克,没有补给也无法作战。特别是‘利维坦级’,必须定期维护。‘龙之巢’依然健在,就意味着补充武器弹药、执行维护的母港仍在运作。”
先进的维修设施至今仍在运行。对于二十年前的灾祸中遭受致命打击的世界而言,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可听到这里,阿瑟比背上却渗出令人不快的冷汗。
她想起在利泽克鲁斯岛重逢的前辈鸢尾花魔女莉娜莉亚说过的话。
“几年之内,这个世界将再次陷入战争。”
觊觎母港的想必不止联盟军。试图夺取刻托斯、最终失败的共和国军,也可能是其中之一。
阿瑟比想起聚集在城里机场的众多军用机。那是未来军事行动的证明。
战争的脚步,正向地面残存的少许土地逼近。
“既然已经理解到这个地步,也该明白这项委托的重要性了吧?”
阿瑟比点头,心情却很复杂。
开拓这条路线,是否会加快走向战争的步伐?
但即便自己拒绝,联盟军也必定会不惜一切尽快发现“回廊”。更何况,眼下的她们需要有力的后盾,才能渡海前往鲁格尼耶。
“此外还有一点要注意。最近有空贼出没的情报。”
“诶?”
阿瑟比惊讶出声。职员似乎误会她是在惊讶空贼的存在,解释道:
“或许难以置信,但确实存在。那是一支自称‘金莲花’的空贼团,全由年轻鸢尾花魔女组成。不久前,军方运输船刚被她们袭击,货物遭到掠夺。”
“诶、诶——这样啊。”
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自己刚和那群空贼起过冲突。
“据说‘金莲花’的首领诺森哈伦是前军人鸢尾花魔女。这世界都成了这个样子,她们还做这种事,实在令人痛心……”
诺森哈伦。阿瑟比脑中浮现出那名拄着手杖、戴眼罩、金发碧眼的鸢尾花魔女。
“不知为何,金莲花不会遭受奥尔克攻击。还有人报告说,自己遭到了她们的袭击,而她们竟是从原本以为无法航行的空域突然出现的。”
这是因为“金莲花”的飞艇已奥尔克化。本该告诉对方这项情报,可一旦开口,反而可能惹祸上身。阿瑟比心里不是滋味,却决定对这件事保持沉默。
“不只是奥尔克,还得面对空贼的危险。不必说,这是一项极其危险的委托。我直说了,无法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不过,只要接受,乌多纳市鸢尾花魔女协会承诺提供一切装备、燃料和器材。”
“意见如何?”女职员直直看向阿瑟比与皮艾莉丝。
“阿瑟比,过来一下……”
皮艾莉丝拉住阿瑟比的手,两人暂时离开原处。
“在‘龙之巢’,我的敌我识别代码不会生效。”
“为什么?”
就连皮艾莉丝也会在“龙之巢”成为攻击目标,令阿瑟比惊讶地叫出声。
“像‘龙之巢’这种战略重要度高的区域,管辖权是独立的。该舰队有自己的识别代码,而我不在其中。”
“这样啊……可不通过那里,就去不了鲁格尼耶。”
失去能无惧奥尔克飞行的优势,确实很棘手。但她们该做的事没有改变。更何况,开拓航线本就应该以没有奥尔克敌我识别代码的普通鸢尾花魔女为标准。
“可是……要是阿瑟比出了什么事,我……”
“……什么?”
皮艾莉丝移开目光。
“……不,如果阿瑟比无论如何都想去,我不会阻止你。”
“嗯,知道了。”
阿瑟比假装没发现皮艾莉丝欲言又止,回到职员身边。
“谈妥了吗?”
阿瑟比点头。
“接受。”
“我也接受。”
职员看着两人的神情,如释重负地笑了。
“愿你们成为世界复兴的先驱。”
“不好意思,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得委屈你们了。”
领取装备、委托补充燃料和维护科尔维特后,阿瑟比与皮艾莉丝决定在乌多纳市鸢尾花魔女协会的宿舍住上一晚。
“不过真的没关系吗?还有空着的单人房。”
鸢尾花魔女协会不仅会为到访的鸢尾花魔女提供装备和食物,也会安排住宿。乌多纳是大城市,协会宿舍大得像间小型旅馆。只是房间都是只有一张床的单人间。皮艾莉丝听完后,执意要求“我要和阿瑟比住同一间”。
阿瑟比被她的坚持弄得心跳加速,却努力装出平静。
“有睡袋和垫子就足够了。还有屋顶的话,就已经是天堂了。”
听到阿瑟比这么说,协会职员笑了。
“哈哈,也是。”
房门关上后,房间仿佛一下子变得更狭窄了。她和皮艾莉丝之间的距离,好近。
“那个,皮艾莉丝。为什么要和我住同一间?”
她怀着些许期待问道——
“从警备角度考虑,这样比较合适。”
阿瑟比的肩膀垮了下去。啊,也是。皮艾莉丝就是这种人。
“警备……也不用怕成这样吧。”
“不能排除空贼袭击的可能。到时要是阿瑟比出了什么事……”
要是阿瑟比出了什么事。阿瑟比不由得在意起后半句。会说对紫苑过意不去吗?自己擅自想出的台词,让胸口泛起又痒又痛的感觉。
不过,能同住一间房她确实也很高兴。她收起这些心思,环顾房间——
“啊啊啊啊——?!”
阿瑟比突然放声大叫,皮艾莉丝吓得跳起来。阿瑟比猛地拉开房间一角的门。
“淋——浴——!!”
阿瑟比双眼闪闪发亮,喊出那个名字。
厕所里配有一个小巧的淋浴间。上面贴着大大的“务必节约用水!!”的提示,但这就意味着可以用。就算没有热水,她现在也完全不在乎。
心里的烦闷一扫而空。阿瑟比把针织衫和打底衫一并脱下,又迫不及待地甩掉靴子。刚把牛仔裤往下一褪,脱到一半,就与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皮艾莉丝对上了视线。
“怎么了?”
“呃,那个,淋……对,淋浴。我也想……冲个澡……”
皮艾莉丝说话的语气有些飘忽。阿瑟比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最后落在了自己的胸前。
“……要一起洗吗?”
她咧嘴一笑,问道。皮艾莉丝的表情瞬间一片空白。
随后,她的脸一点一点红了起来。原本就白皙的皮肤,让这变化明显得有些好笑。
“不、不行……那样会有警备漏洞。”
也许是太慌张了,她连话都说不利索。阿瑟比咯咯笑着,丢下一句“那我先洗啦!”,反手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阿瑟比有气无力地低声嘀咕: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冲完一个稍微带点温度的凉水澡,阿瑟比回到房间。皮艾莉丝正坐在床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可是,那样的话——阿瑟比,已经洗好了吗?”
“……刚才在跟蒂娅说话?”
“嗯,嗯,是的,那个,随便聊了几句。……啊,比起这个,阿瑟比,这身打扮……”
皮艾莉丝红着脸,目光游移不定。阿瑟比歪了歪头,看向穿衣镜里的自己。
身上穿着刚拆封的新内衣,只在外面披了条浴巾,确实随意得过了头。
“是不是太放松了?不行吗?”
“不,也不是不行……我也去冲个澡。”
皮艾莉丝含含糊糊地说完,便溜进了淋浴间。
怎么回事?阿瑟比不解地歪着头,用毛巾使劲擦起湿漉漉的头发。谁知没过多久,皮艾莉丝就突然冲了出来,皮肤上还挂着水珠,赤裸的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
“怎、怎么了?忘拿东西了?”
“没有。我洗好了。”
“这也太快了吧。乌鸦洗澡啊?”
“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有没有,这么一会儿能出什么事。”
阿瑟比笑着回答,心里却早已乱成一团。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她终于明白皮艾莉丝刚才为什么会举止反常了。
浴巾紧贴着湿润的肌肤,将皮艾莉丝纤细单薄、却又匀称的身体曲线清清楚楚地勾勒出来。阿瑟比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目光开始四处游移。
原来刚才,两人的处境正好反了过来。脸颊一阵发烫,阿瑟比不由得低吟了一声。
“怎么了?”
“啊?没有啊?什么事都没有!”
她没法直视皮艾莉丝的脸,只好移开目光。可这一次,她的视线却又牢牢黏在了那双大腿上——平时藏在裙子底下,如今却从短得令人心惊的浴巾下露了出来。
“……啊,那个!头发!我来帮忙擦。”
她拍拍床边,皮艾莉丝乖乖走近。坐下的皮艾莉丝后颈还残着肥皂泡。
“你到底是洗得多赶啊。”
“提示上写着要节约用水。”
皮艾莉丝一本正经地回答。阿瑟比苦笑着替她擦头发。她的黑发平时已经很漂亮,沾湿后更显光泽,像夜里的水面。
一滴水珠落在阿瑟比心中的水面,泛开涟漪。涟漪越来越大,摇晃着她的情绪。
好想抱紧她。用尽全力抱紧她。
“阿瑟比?”
皮艾莉丝一叫,阿瑟比便重新动起停住的手。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自我厌恶与无处安放的苦涩一起涌上来。
要是突然抱上去,只会让皮艾莉丝为难。
对现在的皮艾莉丝而言,阿瑟比是紫苑·风船葛的女儿。除此之外,皮艾莉丝还会怎样看待她?阿瑟比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才害怕。
明明已经答应过,要让她再一次喜欢上自己。
本想用来鼓励自己的话,却像缥缈的雾一样散去了。
只要告诉自己,能待在一起就已经很幸福了,是不是就够了?
不知道。
但至少,当彼此能这样触碰时,她想鼓起一点勇气。对,就这么办。
“那、那个,机会难得,要不要一起睡……?”
皮艾莉丝的肩膀微微绷紧。
“那太挤了吧。”
“科尔维特可比这窄多了。再说,你不是说什么警备吗?离得越近不是越好吗?”
阿瑟比强词夺理,皮艾莉丝抿着嘴沉默。
“确实,有道理……”
这家伙还挺好哄。阿瑟比笑了。
可实际上,她害怕皮艾莉丝会拒绝。
在利泽克鲁斯岛时,她们偶尔会这样一起睡。抵达乌多纳之前,露营时也会靠在一起休息。但此时此刻,并没有必须相依而眠的理由,只是阿瑟比想这么做。胸口与肚脐中间的位置紧张得沉甸甸的。
“明天也得早起,睡吧。”
“啊……在那之前,还得换内衣……”
熄灯后的房间里,响起皮艾莉丝整理衣物的窸窣声。不久床垫一沉,皮艾莉丝在阿瑟比身边躺下。她的背触到阿瑟比的手。因为只穿着内衣,露出的肌肤更多。皮艾莉丝似乎吃了一惊,拉开一点距离。
啊,不行。她无缘无故地想哭。不想让皮艾莉丝看见自己这个样子,幸好一片漆黑。
能与皮艾莉丝在一起的喜悦,和横亘在两人之间模糊却真实的距离感。酸楚化作泪水,从眼角溢了出来。再这样下去,她哭出来一定会被发现。
在声音颤抖之前,阿瑟比轻轻问道:
“皮艾莉丝……那个,可以抱一下吗?”
没有回答。沉默持续了数秒。
“皮艾莉丝……?”
阿瑟比害怕起来,向身旁望去。眼睛适应了黑暗,她看见少女的脸上挂着坏笑。
“阿瑟比,明明是大人却不能一个人睡呀——?”
她一瞬间没能理解。不是没理解这句话,而是没理解眼前的状况。
“……蒂亚?”
红瞳少女笑嘻嘻地点头。
“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阿瑟比把脸埋进枕头,叫道:“真是的——!”
“像头牛一样,笑死。”
皮艾莉丝躲开她了。
也太过分了吧?不想贴在一起,直说就好了。沉默着离开反而更难受。
“阿瑟比好热,好挤,再往那边去。”
“我这边已经很挤了。”
“好痛!别踢我。”
“只是碰到一下而已吧。啊真是的,我去睡地板。”
阿瑟比正要下床,蒂亚抓住她的手,尖声说道:
“不行。”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反正就是不行!阿瑟比待在这里。”
语气虽尖,声音却透着怯弱。阿瑟比叹了口气。皮艾莉丝一定是为了不让蒂亚孤单,才把身体让给她的。她决定这么想,闭上眼睛。
“阿瑟比……睡着了吗?”
“睡着了。”
“你明明醒着!”
“快睡。”
“喂。”
“又怎么了。”
“……抱抱我。”
“……”
“刚才明明是阿瑟比说的。”
果然听见了啊,这臭小鬼……
“喂!”
“啊啊,烦死了。知道了,知——道——了。”
阿瑟比不情不愿地从背后抱住蒂亚。裸露的肌肤相贴,阿瑟比的体温渐渐温暖皮艾莉丝的肌肤。
“不热吗?”
“……刚刚好。”
刚才还说热,肯定是在害羞吧。
“阿瑟比。”
“干吗?”
“皮艾莉丝以前喜欢阿瑟比的妈妈吗?”
突如其来的一击,让阿瑟比说不出话。她正要问为什么,便意识到:皮艾莉丝既然连上过蒂亚的鸢尾晶石,蒂亚大概也窥见了皮艾莉丝的记忆。
阿瑟比一直没能深入询问皮艾莉丝与紫苑的关系。只要问了,自己仿佛就会被排除在皮艾莉丝和紫苑的世界之外。她害怕那样。
这个没分寸的少女知道自己不敢碰触的过去,令她无端恼火。
“喂。”
“烦死了!这不关你的事吧!”
阿瑟比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怀里的蒂亚身体一颤,之后一动不动,沉默下来。
总算安静了。随着烦躁的浪潮渐渐平息,阿瑟比察觉到手臂传来的轻微颤抖。
“诶?!等、怎么哭了……”
蒂亚正压抑着声音哭泣。
“别生气嘛……”
蒂亚带着呜咽不满地嘟囔。用皮艾莉丝的脸发出这种声音,让人无所适从。
阿瑟比不懂蒂亚的情绪。小孩子原来这么不稳定吗?
她苦恼起来。说实话,真够麻烦的。自己怎么就揽上这种麻烦事?至少蒂亚要是个懂事的孩子……
阿瑟比回想自己的幼年,浮现的却尽是随心所欲飞上天空、被紫苑和莉娜莉亚训斥的记忆。难不成自己也不是“懂事的孩子”?
她叹了口气。
“真是的,好啦,我不生气了。行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蒂亚含着泪瞪她,像在责怪她般说:
“……那你摸摸我。”
“好好好,乖孩子,乖孩子。”
阿瑟比轻轻抚摸她的头。蒂亚闹腾了一会儿,终于发出平稳的睡息。受那呼吸感染,阿瑟比也缓缓合上眼睛。
怀里似乎有什么在动,阿瑟比迷迷糊糊地醒了。窗外一片深蓝,距离天亮大概还有一小时……
“阿瑟比……好难受。”
是皮艾莉丝的声音。阿瑟比抱紧试图逃开的温度。
“阿瑟比。”
“嗯——……”
“阿瑟比,醒一醒。早上了。”
不知何时,蒂亚已经退了下去,皮艾莉丝重新回来了。安心与舒适让阿瑟比更用力地抱住她。
“唔、唔。”
皮艾莉丝的脸紧贴在阿瑟比胸前。湿润的吐息拂过裸露的肌肤,带来一丝暖意。
……裸露的肌肤?
“……嗯?哇啊啊!?”
阿瑟比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顿时尖叫起来。我们怎么都光着身子啊!?
不,仔细一看,也不算光着。内衣还是好好穿着的。只是大概睡觉时蹭歪了,两人身上都有几处走了光,让人不敢直视。
“噗哈。”
皮艾莉丝嘴里冒出一声软绵绵的轻响,从阿瑟比胸前抬起头。刚才一直被压着的鼻尖已经红了。
“那个……阿瑟比。”
皮艾莉丝嘴唇翕动,吞吞吐吐地说着。阿瑟比还没完全清醒,只顾着看她樱花色的嘴唇,看得出了神。
“阿瑟比……呃,那个,腿……”
“腿?”
经她提醒,阿瑟比才发现,两人的腿正缠在一起。自己肉感十足的大腿,正牢牢夹着皮艾莉丝白皙纤细的双腿。与她相触的脚趾因为紧张而紧紧蜷着。
“哇啊!对、对不……啊?哇!?好痛!”
阿瑟比慌忙松开双腿,结果一头从床上滚了下去。
天刚亮,两人便从乌多纳起飞,航向西北。这座浮空岛相当广阔,同一座岛上散布着好几座城市。她们现在的目标,是位于浮空岛最北端、名为锡卡马的城镇。
从锡卡马向海上飞去,就会进入“龙之巢”。在那里,皮艾莉丝的敌我识别代码不再管用。
“今天大概要飞二百五十公里。靠帆走,最快也得中午过后才能到。”
“明白。那个……阿瑟比。”
“什么?”
“……你生气了吗?”
“诶?为什么这么问?”
她装作若无其事,反问了一句。可要说有没有头绪,那当然有。
昨天晚上,皮艾莉丝没回答阿瑟比一起睡的邀请,就换蒂亚出来了。被问起是不是生气,能想到的只有这件事。
然而阿瑟比立刻决定装傻。一来是不愿为这种小事纠缠不休,让皮艾莉丝觉得自己很麻烦。
二来,那件事果然还是让她生气。既然皮艾莉丝觉得过意不去,她也想借着这份内疚占点便宜。这念头实在不怎么厚道。
“昨晚对不起。阿瑟比明明分了一半床给我。”
她握着操帆绳索的手不由得用力。果然是那件事。
“阿瑟比是想和我一起睡……对吧?”
被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她鼻子里有些发痒。
“嗯……算是吧。”
“我却把身体让给了蒂亚。这样做,实在辜负了阿瑟比的好意。”
这句话让阿瑟比有些介怀。可她也清楚,一旦说出来,事情就会更复杂。
“嗯?不用那么在意啦。我也和蒂亚聊了不少,又不全是坏事。”
不全是坏事。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这个说法不妙,却还是没有改口,径直说下去。
“今天睡前聊聊天吧?”
“好,也是。”
皮艾莉丝淡淡一笑,点了点头。阿瑟比把注意力转回操帆,脑子却像绳索缠成一团。
辜负好意啊。这个措辞让她感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难道是自己想太多?皮艾莉丝那么死板认真,也许只是和平时一样用了个郑重的词?
与阿瑟比郁结的心情相反,科尔维特的帆始终顺畅地兜着风。还没到中午,目的地锡卡马便出现在前方,比预计稍早。
这里的规模比乌多纳小得多,称作“村庄”似乎更贴切。但对阿瑟比来说,这才是她熟悉的“城镇”大小,是乌多纳太繁华了。
房屋沿着镇中心十字交叉的主街排列,越往郊外,废墟就越多。实际居住的人口,想必远少于房屋能够容纳的数量。
即便如此,主街上仍开着几家商店。同一座浮空岛上有好几个城镇,岛内能够相互贸易,才有这样的景象。
她们在镇外一棵叶子刚开始变色的白杨树旁降下科尔维特。周围是一片刚收割完的麦田,风里飘着湿土与干麦秸的气味。脚一落地,怀抱蒂亚圆筒罐的皮艾莉丝便开口。
“阿瑟比,可以换蒂亚出来吗?”
“啊,嗯。可以。”
阿瑟比点头后,皮艾莉丝的眼睛变成红色。蒂亚一脸懵懂,东张西望。
“咦,是镇子。阿瑟比,我能去看看吗?”
“啊,嗯。别跑太远。”
“好——!”
蒂亚兴高采烈的背影,让人几乎不敢相信她昨晚还哭哭啼啼。阿瑟比望着她,因对皮艾莉丝的不满噘起嘴。
“什么嘛,昨天还说非得待在一起……”
可与此同时,她也察觉自己松了口气。摆脱刚才别扭的气氛,独处反而让她轻松了些。尽管她有点讨厌自己竟会这么想。
叹了口气,阿瑟比走进镇上的商店。食品、衣物和杂货挤在一起。这里是最后一个补给点,得仔细采购才行。
在衣物杂乱堆放的一角,她注意到一件东西。
那是个细长的皮质肩包,圆筒形,大小正好能夹在腋下,放一只大水壶大概很合适。原本可能是摩托车座包之类的东西。
“蒂亚——过来一下。”
正盯着店前水果的蒂亚啪嗒啪嗒跑来。
“什么?”
“你那个,借我一下。”
她试着把蒂亚的鸢尾晶石圆筒罐放进包里,大小像量身定做的一样。外面还有口袋,用起来应该很方便。
“一直捧着,很累吧?”
阿瑟比把装着圆筒罐的包挂到蒂亚肩上。旧皮革的质感,和皮艾莉丝新买的衣服十分相称。
蒂亚吃了一惊,抓住肩带,带着戒备看向阿瑟比。
“这个……给我的?”
“嗯。怎么,不喜欢?”
蒂亚使劲摇头,两条辫子也跟着甩动。
“谢、谢谢……阿瑟比。”
虽然别别扭扭,总归是好好道了谢。阿瑟比用力揉揉她的头。蒂亚嫌烦地拨开那只手,抱紧包的侧脸上却浮着毫不掩饰的笑。
她和心情大好的蒂亚买完东西,正要回科尔维特,一名女子吸引了阿瑟比的注意。
对方年轻,有一头漂亮的金发,正试着捡起掉在地上的纸袋。可她似乎腿脚不便,捡得很吃力。
“没事吧?给您。”
阿瑟比跑过去,替她捡起纸袋。光看背影就有这种感觉,果然是位美人。不过,好像在哪儿见过。
“谢谢。”
女子柔和地微笑,一手拄着手杖。这根手杖似乎也见过。
“那,祝您今天愉快。”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阿瑟比连忙起身告辞。
“啊,请等一下,至少让我道个谢……”
温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瑟比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
“啊,不用了,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很了不起。毕竟……”
咔嗒,一声细微的金属轻响。阿瑟比握住蒂亚的手,寻找拔腿逃跑的时机。
女子欣喜地说道:
“小偷竟然带着赃物,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女人果然是那个空贼……!
“啧!”
阿瑟比拉着蒂亚跑了起来。幸好枪声没有响起,可是——
“哇啊?!”
“好痛……?!”
她在拐角结结实实撞上了行人。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阿瑟比又想咂舌,抬头却愣住了。
与她正面相撞、摔坐在地的高个少女,以及旁边抱着纸袋、半眯着睡眼的矮个少女。这两张脸竟然都见过,实在气人。
“啊!”
阿瑟比与空贼少女同时叫了出来。
身后传来嗒嗒逼近的手杖声,以及一声命令:
“娜莉娅、波尔卡,抓住她们。”
阿瑟比拉着蒂亚的手站起来,踩过倒地的少女,冲了过去。
“嗷!不许跑!站住!!”
空贼们乱哄哄的对话从后面传来。
“怎么了,娜莉娅、少校?认识的人?”
“笨蛋!就是从咱们船上偷东西的鸢尾花魔女!”
“啊——换了衣服,没认出来嘛……诶,不妙吧?”
“抓活的。”
“是。”“好——”
阿瑟比与蒂亚离开主街,钻进错综复杂的小巷。
“蒂亚,换皮艾莉丝出来。空贼发现我们了。”
“真、真的没事吗?”
“别怕,不会有事的。”
阿瑟比摸了摸满脸不安的蒂亚的头,红瞳随即转为紫色。
“什么情况?”
皮艾莉丝平日沉稳的声音此刻也有些绷紧。
但听见她镇定的声音,阿瑟比还是松了口气。
“有人追我们。两个空贼,就是在飞艇上撞见的那两个。”
“要制服她们吗?”
皮艾莉丝应该办得到。可一想到她若出手太重,将对方杀了,阿瑟比就害怕。她摇摇头。
“……不用。我不想闹大,甩掉她们逃走吧。”
“明白。”
虽然决定要逃,阿瑟比却越来越焦急。不对劲,不管怎么跑,对方总能提前堵住去路。
“找到了!波尔卡,第二条巷子!”
声音又在近处响起。她们离科尔维特越来越远。阿瑟比心急如焚,一时分神,撞上在巷口停步的皮艾莉丝,两人一起摔进满是灰尘的小巷。
“呀!对不起,皮艾莉丝!”
“我没事。”
连和皮艾莉丝的配合都不顺畅。阿瑟比顾不上拍掉脸上的土便爬了起来。
“给我站住!”
身后又传来喊声。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躲起来!进屋子里!”
阿瑟比拉着皮艾莉丝,一脚踢开废屋的门。
紧接着——
叮!
脚边响起弹簧弹开的声音。
时间仿佛骤然拉长。脚边,一只黑色圆筒。
闪光弹。
视野一片雪白。声音消失了。
回过神时,阿瑟比已经被按倒在地。膝盖顶住她的背,让她透不过气。旁边,皮艾莉丝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连皮艾莉丝也?阿瑟比惊呆了。
“把我们的假期全毁了,你这家伙……”
“就是就是——!”
中埋伏了。自以为在逃跑,结果却正中这两人布下的陷阱。焦急与屈辱令阿瑟比脸颊发烫。
“娜莉娅、波尔卡,干得好。”
金发女子站到阿瑟比面前。她一身寻常姑娘的打扮,脸上的冷酷却与之格格不入。
“……诺森哈伦。”
阿瑟比说出了在乌多纳市鸢尾花魔女协会听过的名字。
“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真荣幸。……好了,把东西还回来。”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诺森哈伦微微眯眼。
“这话该由我来问。那可不是你这种小丫头会需要的东西。娜莉娅。”
那名被唤作娜莉娅的鸢尾花魔女一副不良少女模样。她伸手要从倒地的皮艾莉丝身上夺走装着圆筒罐的包。
就在这时。
皮艾莉丝突然睁开眼。不,不对。那双眼睛是红色的。
“住手!”
尖叫响彻四周,红紫色的闪光骤然炸开。
下一瞬,骇人的剧痛袭遍阿瑟比全身。
那痛楚惨烈得仿佛全身每个细胞都在惨叫。
扑通,有人倒下。刚才还制伏着她们的空贼少女们,连同诺森哈伦,全都倒地抽搐。
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瑟比还来不及理解,便失去了意识。
◇ ◇ ◇
醒来时,阿瑟比坐在飞行中的科尔维特上。前座的皮艾莉丝正握着操纵杆。
“皮艾莉丝……?这是哪儿?”
听见她问,皮艾莉丝立刻转过头。看到阿瑟比,紧绷的眉眼渐渐松开。
“阿瑟比……太好了。身体还难受吗?”
阿瑟比动了动。昏迷前那股剧痛,竟消失得像从未发生过。
“嗯,没事……哪儿都不疼。”
“太好了……”
皮艾莉丝深深呼出一口气。这样的神情真少见。她竟然那么担心自己,让阿瑟比既过意不去,又暗自高兴。
“你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吗?”
阿瑟比记得,突然倒下的不只是自己,还有诺森哈伦和她手下的空贼少女。
“恐怕是……蒂亚。”
果然。阿瑟比点头。异变发生前,她亲眼看到皮艾莉丝的鸢尾花紫眼眸变成了蒂亚的红色。
“待会儿我问问她。谢谢你帮忙开车,换我吧。”
解开安全带后,两人配合着交换了前后座。
座位上还残留着皮艾莉丝的体温。阿瑟比一边感受着,一边确认现状。她将下方地形与地图对照,又仰头查看太阳的位置。从昏迷到现在,最多过去了一小时。她们还勉强处于“龙之巢”之外。
本想在进入“龙之巢”前做最后一次装备检查,可眼下得优先逃离空贼。
“要进‘龙之巢’了。”
离开乌多纳二百五十公里后,她们终于飞到了这座巨大浮空岛的边缘。科尔维特越过刀切般的断崖,跃入海与天之间、岛屿漂浮的空域。
阿瑟比回想牢牢记在脑中的航线图。岛屿沿岸五十公里以内,其他鸢尾花魔女已经探出安全航线。再往前,就是完全无人涉足的危险空域“龙之巢”。
为了甩开空贼,她也想趁今天尽量深入。
“皮艾莉丝,航标就拜托你了。”
“明白。收到信号就能投放。”
“嗯。那先放第一个……现在!”
皮艾莉丝拨动接在后座电缆上的开关。安装在科尔维特主翼上的细长装置,嗖地射出一个罐头大小的物体。
这次开拓“回廊”必不可少的,正是刚刚投下的航标,一种靠鸢尾晶石驱动的无线电信号发射装置。
航标会停留在指定坐标,持续发出信号。只要沿途每隔一段距离布下一枚,后来的鸢尾花魔女就能依循信号,找到安全的航路。
当然,这种办法远不完美。航标可能被奥尔克摧毁,而且这次安全通过,也不能保证往后不会遭遇奥尔克。
但至少能在黑夜中点亮一星微光。沿着阿瑟比与皮艾莉丝开拓的路线,下一名鸢尾花魔女、再下一名鸢尾花魔女会不断验证、重新规划,最终形成更加可靠的航线。
编成粗韧绳索的,是一根根纤细脆弱的丝。她们此刻想纺出的,正是其中一根。
开拓“龙之巢”回廊的第一天,两人飞了约三百公里。虽然遇见空贼,又发生了阿瑟比与空贼们因异象昏倒的插曲,所幸一路避开了奥尔克。
她们躲进一座浮空岛,大致布置好营地后,阿瑟比与蒂亚面对面。
也许猜到了被叫来的原因,蒂亚始终不肯与她对视。
“刚才,是你干的吗?”
蒂亚紧抓裙子,目光游移,活像个等着挨骂的孩子。
阿瑟比走近沉默的蒂亚。她的影子刚落到蒂亚脸上,蒂亚便满脸惊恐地护住头,蹲下身子,喊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蒂亚一边发抖,一边不停道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撑住。
“不是,不用这么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请不要打我,请不要丢掉我。”
“诶?不会的,我不会那么做……”
蒂亚根本听不进阿瑟比的话。蒂亚不停地道歉、哀求,简直像在求饶。
“蒂亚?听得到吗?没事的,我没生气。我不会打你,也不会丢下你。”
蒂亚眼中没有阿瑟比。她只是对着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可怕事物,瑟瑟发抖。
“好痛,好冷,别踢我,救救我,谁来救救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红色眼眸里的恐惧,翻转成憎恨。
“要是所有人都死了就好了。”
“蒂亚!”
阿瑟比双手捧住她的脸,喊出她的名字。
红瞳中滚下一颗泪珠,涣散的目光终于缓缓聚焦在阿瑟比身上。
“对、不起……不是,不是的,我不做、坏事,不、不要丢下我……”
“不会。我不会丢下你,绝对不会做那么过分的事。”
阿瑟比轻轻抱住蒂亚,在她耳边低语。
“今天虽然吓了一跳,不过多亏你,我们才没被空贼抓住。”
不安的眼睛仰望着她。阿瑟比摸摸她的头,露出笑容。
“你做得很好,蒂亚。谢谢。”
蒂亚抽泣着轻轻点头,把脸埋进阿瑟比胸前,像个幼童般睡着了。
“……阿瑟比?”
过了一会儿,胸前传来声音。仰起脸的少女,眼睛又变回了鸢尾花紫色。
阿瑟比慌忙松开怀抱。
“对、对不起,蒂亚刚才哭了……”
皮艾莉丝用手指拭掉睫毛上的泪水,答道:“这样啊……”那声音听来相当冷淡,让阿瑟比莫名慌张,仿佛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被当场撞见。
“阿瑟比,能不能让蒂亚再多出来一会儿?”
因此听到这句话,她感觉皮艾莉丝像是在与自己拉开距离。
“诶?”
“当然,只在安全的地方就可以。”
这个出乎意料的提议,让阿瑟比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被封在鸢尾晶石里很久了。在那之前,似乎也一直没有自由。”
“嗯,也是……”
阿瑟比的声音低下去。她点着头,心里却萌生出孩子气的嫉妒,仿佛蒂亚抢走了皮艾莉丝。
“恐怕曾经失去过重要的人。”
这句话让刚刚萌芽的嫉妒骤然生长,从阿瑟比嘴里冲了出来。
“这种事,我不也一样吗……!”
刚说出口,她便后悔了。但已经晚了。
她猛地抬头。皮艾莉丝垂下眼,低声说:
“……对不起。”
那声道歉刺进阿瑟比心里。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失去了重要的人,皮艾莉丝不也一样吗?
皮艾莉丝还在努力面对失去紫苑的事实,却已经试着体谅蒂亚。自己竟说得仿佛只有自己受了伤。
“对不起……”
“没有关系,请别在意。”
本是缓和气氛的话,此刻却像在把她推远。
“我并不是无视阿瑟比的悲伤。只是,正因为有同样的经历,阿瑟比才有力量去理解那个孩子,理解蒂亚。所以……”
皮艾莉丝眼眸微湿,直直看向她,让阿瑟比说不出话。
“拜托了,阿瑟比。请照顾她。”
别这样。别说得仿佛要告别一样。你这样说,我怎么拒绝得了。
“……嗯,知道了。”
阿瑟比点头,皮艾莉丝的神情便柔和下来。
让她露出这副表情的情感,指向的却是蒂亚,而非自己。阿瑟比心里泛起刺痛,也越发讨厌自己这种嫉妒。
皮艾莉丝神色平静,将身子靠向阿瑟比。阿瑟比吓了一跳,连忙接住。听见平稳的呼吸,她才明白皮艾莉丝已经把身体让给蒂亚。
皮艾莉丝离开,让她寂寞;可终于脱离那份别扭,她又觉得像是得到了喘息。
与阿瑟比乱成一团的心情相反,蒂亚的睡脸无比纯真、安详。
◇ ◇ ◇
第二天清晨,和阿瑟比一起醒来的是蒂亚。
看来皮艾莉丝打算暂时退到里面。真遇到紧急情况,应该还是会马上出来的。
“蒂亚,肚子饿不饿?”
蒂亚揉着红眼睛,困得声音都软了。
“饿……”
“嗯,那做点吃的吧。”
阿瑟比平时很少一大早就生火做饭。所谓早餐,通常就是啃点水果,或吃些杂粮压成的便携口粮。
可蒂亚一早醒着,让她觉得该为她做点什么饭吃。皮艾莉丝昨晚的请求,确实起了作用。
科尔维特货架上,除了装着露营用具、燃料罐和信号火炬等物品的箱子,还有一个塞满食材的保冷箱。有什么适合当早餐的……
“啊!太好了!鸡蛋没破!”
她发现自己费尽心思包好的鸡蛋安然无恙,欢呼起来。
“蒂亚,我给你做煎蛋卷!”
说实话,只是阿瑟比自己想吃。但看看蒂亚,她脸上的困意瞬间消失,这个提议看来不坏。
“煎蛋卷!甜的?”
“不甜。糖可是很珍贵的。”
“唔……知道了。”
咦?阿瑟比暗自纳闷。还以为她会再闹一会儿,怎么意外地懂事。
看在这份乖巧上,再给她添些腌肉好了。
阿瑟比从行李中取出酒精炉,那是一个约摸掌心大小、带盖的金属罐。拧开盖子,用专用瓶往里面倒入酒精,再划动打火棒。火星飞溅,淡蓝色的火苗蓦地燃起。
她罩上金属板拼成的炉架,预热铁锅。培根刚扔进去,就冒出油脂和诱人的香味。
她往锅里打进三个鸡蛋,迅速搅拌。搅得太过,会变成干巴巴的炒蛋;搅得不够,又会像煎失败的荷包蛋。这手艺比想象中精细。
蒂亚那份盛到搪瓷盘里,自己则直接用锅吃。
“好了,吃吧。”
蒂亚望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煎蛋卷和培根,神情竟有点哀怨。
“其实,我喜欢吃甜的煎蛋卷。”
果然还是在意。阿瑟比看她可怜巴巴的模样,苦笑着递出叉子。
“不许挑剔。”
“唔……”
蒂亚一边嘟囔,一边把煎蛋卷送进嘴里。她拿叉子的姿势乱七八糟,让人忍不住想纠正。不过,算了。
“嗯——!”
蒂亚的脸忽然亮了起来。嘴里塞满煎蛋卷,她“嗯——!嗯嗯——!”地直挥手。这是……在高兴?
“好吃吗?”
“嗯!”
“那就好。”
自己的声音竟如此柔和,阿瑟比有些慌神,因为它和小时候母亲对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像了。
在乌多纳找到逃跑的蒂亚时也是。自己似乎特别受不了这张脸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被那份可爱迷惑,该说的话就全忘了。
“阿瑟比的煎蛋卷好好吃!软软的!姐姐做的是甜的,这个虽然不甜,但也好吃。”
“煎蛋卷可是我的拿手菜。”
看她因为一个煎蛋卷便高兴成这样,阿瑟比不禁笑了。忽然,她注意到蒂亚刚才说的话。
“蒂亚,你有姐姐?”
蒂亚骤然不动了。叉子从手中滑落,弹在地上。
“诶……我、我不知道……”
又是这个表情。像迷了路的孩子,马上就要哭出来。阿瑟比一阵焦急。再把蒂亚弄哭,皮艾莉丝对自己的印象就更糟了。
“啊,那个……对了!你可以把我当姐姐!”
她近乎自暴自弃地说完,蒂亚睁圆了红色眼睛。她原本一直低头看着脚边,这时轻轻抬眼望向阿瑟比。
“……真的?”
被她这样仰着脸,用湿润的眼睛望着,阿瑟比“呜”地哽住。
即便撇开这张脸原本就好看的因素,还是好可爱。
“当、当然。来,叫一声阿瑟比姐姐。”
“阿瑟比姐姐。”
蒂亚毫不犹豫地叫了。和皮艾莉丝不同,那带着一点口齿不清的童音,给阿瑟比造成了莫大的冲击。
“唔……!”
“诶?!怎么了?!噎着了?!”
“不、不是,没事。那个,蒂亚,能……再叫一次吗?”
她胡乱说着“今天好热啊”之类的话,还想再听一次,结果——
“阿瑟比……”
“什、什么事?”
蒂亚斜眼瞪着她。
“好恶心。”
还没从那句“好恶心”的打击中恢复,阿瑟比便驾驶科尔维特升上天空。
清晨的空气饱含水汽,沉沉的,拉长棉絮般的雾缠绕着浮空岛。
为了保持视野,又能在有事时立刻躲进雾里,阿瑟比让科尔维特飞到雾层之上。疾驰时,仿佛掠过一片白色汪洋。
科尔维特撕开晨雾。回头看去,留下的航迹仿佛拉开帘幕,露出下方浮空岛上的森林。
“好厉害好厉害!哈哈哈!呀呼——!”
后座的蒂亚兴奋得大呼小叫。有那么好玩吗?
“你不是也用皮艾莉丝的身体飞过吗?”
“这不一样!这可是第一次!”
确实。用科尔维特飞行的话,蒂亚还是第一次体验。
“开心归开心,没忘记自己的任务吧?”
“嗯!好好放哨!看见奇怪的东西马上告诉你!”
这精神十足的回答让阿瑟比苦笑。真的没问题吗?
她重新握紧操纵杆。松懈的心情,逐渐被秋日冷风吹走。
不过一直不说话,难免无聊。太阳刚过头顶时,阿瑟比向蒂亚搭话。
“蒂、蒂亚。你平时和皮艾莉丝都聊什么?”
问完她就想抱住脑袋。自己到底在问什么。看向后视镜,方才还转头四处张望的蒂亚正盯着她,表情似乎有些不满。
“皮艾莉丝也问过我。”
“诶?”
“老是问阿瑟比的——啊!那个!阿瑟比,不是这样的!”
蒂亚话说到一半,眼睛突然变紫了。
“吓、吓我一跳……诶?现在是皮艾莉丝,没错吧?”
“是。我想先请蒂亚安静一会——哈?等一下,现在是蒂亚在和阿瑟比说话!皮艾莉丝先到一边去!”
这次眼睛又变红。什么情况,也太不安生了……
蒂亚一脸不高兴,凑近阿瑟比。
“阿瑟比和皮艾莉丝,到底是什么关系?”
面对这个没有弦外之音、天真直率的问题,阿瑟比沉默了一会儿。
究竟是什么呢,自己和皮艾莉丝。
如果是在那个夏天、毁灭世界的巨鸟坠落以前,听到同样的问题,阿瑟比一定会脸颊发热。可现在,她却只觉得胃里发沉,眉心不自觉收紧。
对如今的皮艾莉丝来说,自己究竟是什么?
紫苑·风船葛的女儿。
明确的只有这一点。
除此之外,什么都模糊不清。“希望皮艾莉丝怎么看待自己”的念头,反而妨碍了她判断。
“阿瑟比?”
“我……想一直和皮艾莉丝在一起。”
出口的并非对蒂亚的回答,而是自己的愿望。可想到眼下的关系,她甚至连怀着这样的愿望,都感到不安。
“那你就这么告诉她嘛。”
轻快的回答让阿瑟比有些不爽,转头看向后座。她本想回呛一句,看到蒂亚的脸,却打消了念头。
“干吗?”
“嗯……没什么。也是,你说得对。”
没有恶意,也没有讥讽。那张脸明朗得像晴朗高远的秋空。阿瑟比仿佛从蒂亚的表情中看见了以前的自己。自己原本该是更直爽、想到什么就会坦白告诉对方的女孩子。
那感觉就像往镜子里一看,年幼的自己正伸手指着她。
“阿瑟比,那边。好像有东西。”
蒂亚的声音让她猛地回神。
蒂亚指着三点钟方向,凝视云间。
阿瑟比也望过去。云层遮住约三成天空,浮空岛点缀其间,水平能见度约七八千米。
“!”
经过锻炼的眼睛捕捉到一个比芥子还小的黑点。距离大约五千米,正以云层为背景移动。是奥尔克。
“看到了,是奥尔克没错。干得好,蒂亚。”
“嘿嘿——”
阿瑟比先把心里的烦闷踢到一旁,转向远离奥尔克的航线。
可是……
“阿瑟比,那边也有东西。”
转向后的前方,也出现了奥尔克的踪迹。而且几乎就在正前方,十点钟方向。
鸢尾花魔女的直觉开始拉响警报。
“蒂亚,换皮艾莉丝出来。”
“知道了!——是奥尔克吗,阿瑟比?”
阿瑟比暗自感谢蒂亚立刻换回皮艾莉丝,同时说明情况。
“两架奥尔克。十点钟和五点钟方向。我们可能被包围了。”
“机型呢?”
“不明。真希望只是鸟。”
她开着玩笑,重新勒紧安全带,扫视仪表。
雷达上浮空岛的回波太多,派不上多少用场。
“阿瑟比!”
皮艾莉丝厉声喊道。
还没听到下文,阿瑟比就已转舵。
“五点钟下方,敌机两架!”
曳光弹斜斜划破天空。
随后才传来喷气引擎的咆哮。两架黑色机体冲上高空。
全身因紧张起了鸡皮疙瘩,阿瑟比却稍稍安心。
对方第一击用了机炮。也就是说,没有装备制导导弹。
这样的话,总还能——
“又有两架敌机!正下方!”
皮艾莉丝的喊声让她脑中一僵。
刚才从下面来的那两架呢?——已在上空翻转,朝这里冲来了!
来不及思考,她猛推操纵杆,收小油门,一脚蹬下踏板。
“皮艾莉丝!”
她咬牙承受横向过载,只来得及喊出名字。请理解我的意思,拜托。
下一刻,科尔维特后座果真迸出紫光。
科尔维特裹着鸢尾晶石的磷光,向侧面滑移。
紧接着,上下袭来的机炮弹雨仿佛一张巨口,咬断了科尔维特刚才的航路。
她们硬生生扭转航向,避开夹击。可同样的招数不能反复用。对方一旦扩大弹幕散布范围,她们就会避无可避,撞进铁雨。
总逃也不是办法。那就反击?不,她们压根没有武器。
想活命,就只能夹着尾巴逃出“龙之巢”。可是她们已经深入到无法轻易折返的地步。
咦,这该不会……已经无路可走了?
冷汗涌遍全身,被风一吹,冷得甚至发疼。
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
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实就发生在今年夏天。
就在与皮艾莉丝相遇之前。她追随紫苑的脚步,鲁莽地飞向大海,遭奥尔克追击,拼命逃命。
那时候却莫名很开心。就连“或许会死”的可能,都化成了肾上腺素,让她享受这种能全力施展飞行技术的处境。
但现在……
害怕。她害怕死亡。
害怕与皮艾莉丝分离。
害怕皮艾莉丝死去。
害怕,害怕,害怕。
奥尔克射出的机炮弹擦身飞过。哪怕只中一发,就全完了。
全身仿佛要冻住。唯有刻进本能的感觉,勉强维持着驾驶。阿瑟比被恐惧吞没,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操纵越来越不准确。
刚才还能从容躲过的曳光弹,正越来越近。
要是被机炮打穿,燃料起火,就会烧成一团——
阿瑟比忽然回头,看向固定在货架上的装备。她回想里面有什么,作出了决定。只能这么办。
“皮艾莉丝!有件事要拜托你!”
她朝后座说出计划,同时寻找合适的地方。
……找到了。一座森林茂密的大型浮空岛,上面还有一栋宽阔的单层建筑。藏身再合适不过。
为了不让对方看出意图,阿瑟比紧盯后视镜。穷追不舍的奥尔克,二十毫米机炮的炮口亮了。
她只稍稍转舵,让炮弹几乎贴着机身掠过。
“皮艾莉丝,就是现在!”
随着信号,皮艾莉丝拔掉从行李里取出的物品上的保险销。压柄弹飞,烟雾弹顶部顿时喷出大量白烟。
阿瑟比让机身摇晃起来,像刚刚中弹。她祈祷奥尔克看不清烟里正在发生什么。
目标浮空岛逼近。这次降落恐怕会相当危险。
她嘴角浮起僵硬的笑。啊,真怀念,像极了遇见皮艾莉丝之前。
她的操纵又变得干净利落。兴奋涌遍全身,奥尔克的动作变得清晰可辨。
追击的四架敌机还不肯放弃,打算补上最后一击,确保击落她们。
既然如此,就演一场足够壮观的烈火坠机,让它们满意好了。
“阿瑟比!准备好了!”
离开后座、移到货架的皮艾莉丝喊道。总让她做这种危险的事,实在过意不去。可这等杂技般的动作,阿瑟比真没把握自己能完成。
“听信号投下!准备迎接冲击!要上了……现在!”
阿瑟比同时驾驶科尔维特,朝浮空岛地面俯冲。从奥尔克看来,应该像她们终于失控坠落。也只能祈祷它们这么判断。
皮艾莉丝把一个绿色物体从货架上踢落。那是金属便携燃料罐,上面用强力胶带固定着一支刚刚点燃的信号火炬。
科尔维特机首拉起,鸢尾晶石全功率运转。猛烈的减速像铅块压上全身,脊柱发出悲鸣,内脏几乎被挤碎。
她们冲入林木。
折断枝叶,一点点削减下落速度——
砸在地面的燃料罐爆裂,火炬点燃了飞溅的燃料。
热浪、暗红闪光。黑烟升起。
阿瑟比立刻关掉喷气引擎,只靠惯性与鸢尾晶石的浮力,让科尔维特悄悄滑进森林深处。
在头顶盘旋许久的喷气引擎轰鸣,渐渐远去。
一直屏住的气呼出来,化成白雾。太阳已经完全落山,月光开始照进树林。两人藏在巨石背后,科尔维特则被硬塞进离岩地稍远的树丛中。
不知从何时起,阿瑟比便一直紧握着皮艾莉丝的手。心脏仍在狂跳。肾上腺素消退后的松懈让她头脑发空,双手发抖。
“对不起,把燃料用掉了……”
虽然逃过一劫,却把宝贵的一整罐燃料浪费了。这样一来,回程的油肯定不够。
面对道歉的阿瑟比,皮艾莉丝露出笑容。
然后——
也许皮艾莉丝也和她一样,松了口气。
“没有,你平安无事就比什么都好。——紫苑。”
像碰到烫手的东西,两人的肩膀同时一震。
“阿、阿瑟比,我、那个……不是,那个!”
皮艾莉丝焦急地想更正。鸢尾花紫色的眼眸泛起泪光,嘴角僵硬,露出从未有过的无助表情……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
阿瑟比一直压在心里的情绪,穿过理性的网,夺走了身体的控制权。
一股热意忽然从小腹深处涌起。
“皮艾莉丝。”
泪珠从皮艾莉丝眼角滚落。
“我到底算什么?”
皮艾莉丝的脸扭曲了。
“紫苑·风船葛的女儿?”
为什么要用这种说法。
住口。明明心里这样想,翻涌的情绪却止不住。
“还是,紫苑的替代品?”
别再说了!
皮艾莉丝拼命想摇头,可动作却像没上油的机器一样迟钝。也是,你不会撒谎啊。皮艾莉丝就是这样的人。
“你帮我选的这套衣服……”
她捏起露出锁骨的针织衫,抚过勾勒腿部线条的牛仔裤,低声说:
“很像妈妈会喜欢的款式呢。”
心脏剧烈跳动,像要炸开。可意识却像空战时一样冷静。阿瑟比仿佛站在局外,眼看着自己一步步把皮艾莉丝逼到绝境。
“对、对不起……我……”
皮艾莉丝的表情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崩溃。阿瑟比心里滚烫,胸口却粗粝得发疼,吐出的声音偏偏甜柔得令自己毛骨悚然。
“别道歉……皮艾莉丝。”
啊,不行。
这一定就是所谓的——
鬼迷心窍。
“没关系。现在……把我当紫苑也可以。”
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停不下来。
她伸手触碰皮艾莉丝的脸颊,指尖感受到微弱体温。
皮艾莉丝落下的泪,滴在阿瑟比指尖。
皮艾莉丝把脸贴上伸来的手,握住了阿瑟比的手。
阿瑟比拉近那只颤抖的手,开口道:
“没关系。”
她说了。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紧接着,温暖的双唇贴了上来。
皮艾莉丝紧紧抱住阿瑟比,吻上了她的唇。
像是在拼命寻求依靠,又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浮向水面。
皮艾莉丝的手从后颈一路抚向后背,仿佛在确认她确实就在这里,随后滑进了衣服的缝隙。
忘我地,不顾一切地。
彼此的唾液在唇间交融。
呼吸渐渐凌乱。
双唇分开,迟疑着,又再度相触,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那声求救仿佛一记重击,敲醒了阿瑟比。
明明正在亲吻,皮艾莉丝却没有看着阿瑟比。
阿瑟比无法成为紫苑的替代品。
泪水涌了出来。
停下来,停下来。无论怎么祈求,都止不住。
后悔如潮水般扑来。
太差劲了。
她利用了皮艾莉丝的悲伤。
她早就知道,皮艾莉丝正把自己与紫苑的身影重叠。
所以她利用了这一点。并非为了抚慰皮艾莉丝的悲伤与孤独,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想被皮艾莉丝需要的私欲。
结果便是如此。
她反被皮艾莉丝深不见底的孤独击垮。看见镜子里自己卑劣的模样,她几乎想大叫。
可即便如此。
紧紧依偎着她的皮艾莉丝,那份体温还是让她眷恋不已。
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丑陋了?
无法填补皮艾莉丝心中孤独的无力。
即便如此,仍因被她依赖而感到安心。
自以为能够替代紫苑的傲慢与优越感。
胸口隐隐作痛。
不能这样。
难以忘怀的景象浮现。
巨大的月亮碎片逼近,星空之上,她们曾许下约定。
“就算你忘了我,就算妈妈变成你最重要的人,我也会让你再一次喜欢上我。”
“嗯。我很期待。”
自己是不是正要背叛那个约定?
她已经不在了。
可是,许下的约定没有消失。
那么,至少——
自己必须认真守护那份约定。
阿瑟比握住依偎过来的皮艾莉丝的肩,用力将两人分开。
“对不起,皮艾莉丝……对不起。不行,不能这样。”
她反复说着不行,抽着鼻子。神情狼狈,声音软弱,可即使如此——
“妈妈已经不在了。和我在岛上生活过的皮艾莉丝,也已经不在了。我知道。可还是很难受,很难受,但总有一天得接受。”
她泪流满面,却努力挤出笑容,一个伤痕累累、微微扭曲的逞强笑容。
“但我也觉得,现在肯定还做不到。”
也许会被说是在纵容自己。但这绝不是能在此刻一口气想开的事。怎么可能有那么简单。
“我想起妈妈,想起那个皮艾莉丝,应该还是会哭。所以你难过的时候,也哭出来吧。”
“可是……那样会伤害阿瑟比。”
“所以说,我们彼此都一样。这次……是我不好。不过,从长远来看,这恐怕也是必须经历的事。”
彼此舔舐伤口,痂被揭开,鲜血渗出。即使如此,也要慢慢花上时间,慰借彼此的伤痕。
哪怕被说肮脏、被说不纯粹,眼下的两人也只有这样,才能诚实面对彼此的感情。
“因为在这里的,是‘我们’。”
曾与紫苑共同生活的皮艾莉丝。
曾与皮艾莉丝共同生活的阿瑟比。
两人都眷恋着再也无法触及的人,却依然活在此时此地。
“皮艾莉丝,你真正的心情是什么?”
皮艾莉丝的表情一下子垮了。她仿佛终于吐出一直压抑的心事,轻声说:
“……我想见紫苑。我喜欢紫苑。”
皮艾莉丝的眼泪一颗颗落下。悲伤、寂寞、不甘,在阿瑟比胸中漫溢。
(还是赢不了妈妈啊……)
思念着同一位鸢尾花魔女,两名鸢尾花魔女依偎在一起,静静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