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卷】 十六 然后，新的开始
“大叔，这个苹果多少钱？”
一个正在路边摊开的布上摆放蔬菜水果的男人，听到突如其来的声音，抬起了头。
只见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蹲坐在那里。
她从头到脚裹着一件染成柔和大地色的长袍，背上背着一个大背包，手里握着一根与个头极不相称的大手杖。手杖弯曲的顶端，挂着一盏没有点灯的老旧小提灯。
大约是路过这条街道的旅人之一吧。
从兜帽的阴影下，一双鲜亮的翠绿色眼睛带着亲切的笑容，正定定地望着他。
“小姑娘，一个人吗？”
被那双直勾勾盯着看的眼睛弄得有些心神不宁、坐立难安，男人还是轻轻歪了歪头。
他觉得眼前这个少女一个人旅行似乎还太年幼了一些。
当然，在旅人来来往往的街道市场里，偶尔也并非没有这样年幼的孩子独自赶路。换作平时，他也不至于特意搭话。
但不知为何，这个少女身上就是有种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帮忙的气息。
果然，少女歪了歪头，随即大大地摇了摇头，指向了远处。
“和舅舅一起。他在那边买东西呢。”
在往来的人流中，男人顺着那个方向望去，看到了一个像是穿着黑色长袍的背影。
那边是卖干粮和调料的摊子，大概是在补给路上的食物吧。
男人莫名地松了口气，这才终于对着眼前的小客人咧嘴一笑。
这张面目不算和善的脸，笑起来与其说让人安心，不如说更像遇上山贼时的惊悚感——这是出了名的，但少女毫不在意，目光又扫向了摊上摆着的其他水果。
“我还想要那边的橙子。应该还能放一阵子吧？”
“苹果和橙子，收到。这可是今天第一位客人，这个木桃也算你送的了。”
男人将少女小手指着的东西扔进她递过来的麻布袋里，又接过铜币，顺手把一只熟过了头、已经没法卖的木桃塞到她手里。
“谢谢大叔！”
看到那只有自己手掌大的大木桃，少女眼睛瞪得圆圆的，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当场就咬了一大口。
她大口咬下柔软的果肉，被溢出的甘甜果汁弄得直跺脚，看起来相当喜欢。
看着那可爱的样子，男人觉得自己的脸颊都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那不是刚才那种应付的笑容，而是发自真心的笑——不过……果然还是一副山贼样。
“米莎，不是说了让你老实点吗？”
正当少女津津有味地啃着木桃时，一个高挑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似乎是买完东西的监护人回来接她了。
“人家明明一直都在看得见的地方嘛！”
少女一脸“好冤枉”地回头看过去，却被一脸无奈的青年轻轻敲了一下脑袋。
“这位大哥，我家这小妞给你添麻烦了吧。”
青年一边说着，一边揉着少女的小脑袋。他的眼睛和少女一样，是美丽的翠绿色。
“哪里哪里，哪有什么麻烦。这小姑娘还给我招了不少客人呢。”
水果摊的男人摇摇头，耸了耸肩。
正如他所说，方才还空无一人的摊子前，此刻已经站了好几位顾客。
大概是看到少女那无邪地啃着水果的样子，忍不住想着“有那么好吃吗”便停下了脚步。每个人都买了些水果，边啃边走。
“讨厌！莱恩舅舅，好痛啊！”
被揉得脑袋都快晃掉的少女终于忍无可忍地喊了一声，便从那双手下溜了出去。
可这一跑，兜帽被猛地带落，一头美丽的白金发顿时露了出来。那颜色淡得在清晨阳光下甚至带些银光。男人眯起眼睛，总觉得那闪闪发亮的光泽中彷佛能看到各种不同的颜色。
“嚯！好漂亮的头发。”
男人不由自主地赞叹出声，少女有些羞涩地笑了。
“谢谢。大叔，再见啦。”
她迅速重新戴好兜帽，朝男人挥了挥小手，便被身边的青年领着离开了。
正要走远时，她又对同伴说了什么，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
“那个，大叔，你肚子疼对吧？再这样放着不管，会越来越疼的哦？如果不嫌弃的话，这个当作木桃的谢礼，给你喝吧？”
说着递过来的，是一只用薄油纸包着的东西……
“丸药？”
“对。我舅舅是药师。他的药很管用的！”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意弄得愣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丸药发呆的功夫，少女又挥了挥手，跑回到了正停下脚步等着她的青年身边。
“啊，对了——要饭后吃两颗，一直吃到吃完为止哦——！”
跑回同伴身边的少女大声喊着，这一次才总算转身离去了。
男人呆呆地望着那高矮不一的两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老哥，你运气不错啊。那个男人可是个有本事的药师。昨晚我跟他在同一家客栈歇脚，听说他给客栈老板娘煎了药，老板娘直夸‘效果真好’，对他感激得不得了。”
被摊前一位顾客搭话，男人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包裹。
这座镇上虽然也有药师，但药价不便宜，平民百姓往往要到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才会去买药。
男人近些天也一直被胃部的不适困扰着，却一直想着“嘛，还能忍忍……”便拖着没管。
就连那只熟透了的木桃，也是他想着“这个应该能吃”，特地带来当午饭的。
“一只卖不出去的桃子，倒换成了药。”
男人低声嘟囔着，把药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说起来……小时候老爹总是一副得意的样子念叨：“对人要和善，那是为了你自己。”那时候只觉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一笑而过……）
他心里暗暗决定，回去以后要把今天的事连同老爹那句话一起讲给儿子听。随后，为了赚明天的饭钱，他重新抬起了头。
“刚才那个大叔，会好好把药喝掉吗？”
米莎把掏出来的苹果递给身旁的莱恩，一边抬头望着他。
“谁知道。看那样子，胃炎的症状已经拖得相当久了，应该会喝吧？”
莱恩随口应着，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满意地笑道：“真甜。”
“是吗，那就好。”
米莎也取出自己那份苹果，想了想，又先把苹果收了回去。
刚才那木桃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她想再多回味一会儿那份幸福的余韵。
米莎是昨天中午偶然路过这个市场时，一眼看到那个卖水果的男人，便一直放心不下。
他脸色不好，一脸疲惫。
大概是无意识的动作吧。他护着腹部的手的位置，让米莎推测出问题大约出在胃部。
从他不时皱起的眉头来看，疼痛怕是也不轻。而就在这时，一个像是来跑腿的少年在那个男人的摊子前摔了一大跤。
米莎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出声，那少年的脸已经皱成一团，眼看就要哭出来。下一秒，男人便迅速起身将少年扶了起来。
明明刚才连挪动身子都像很痛苦似的按着肚子，那动作却只在眨眼之间。
男人带着一丝生硬的笑容，笨拙地安慰着少年，又帮他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递给他。
少年止住哭声后，男人又一边对他说着什么，一边从摊上的商品里拿了一只小小的橙子塞进他手里。
大概是在夸他“没哭真棒”、“真坚强”之类的话吧。
擦了擦眼泪的少年，笑着鞠了一躬便跑走了。
那是多么温暖人心的一幕啊。
——如果没有看到，在目送少年离开、退回摊位深处后，那个男人痛苦地蹲下去的话。
（大概是突然活动得太猛，身体吓了一跳吧。不过说起来，他那症状，怕是光是坐着不动都已经疼得厉害了？）
男人皱着眉按了好一会儿肚子，终于像是疼痛渐渐平息下来，才慢慢抬起了头。脸色发青地继续守着摊子，表情却有些空洞。
米莎一边盯着男人看，一边慌慌张张地追上已经先走一步的舅舅，心里琢磨着：要怎么做才能把药送到那位大叔手里呢？
于是今天，趁着买东西的功夫，她想了个法子，实施了。
品味着口中残留的清甜果香，米莎回忆起了大叔的笑容。
他怕是连好好吃顿饭都已经很辛苦了吧。
凑近一看，他脸颊凹陷，嘴里也有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
原本就不算和善的面相被衬得更加明显，乍一看活像山贼什么的。可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温柔而平和，一看便知是个好人，米莎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想必昨天的少年也是同样的感受吧。
“要是他能好起来就好了。”
米莎哼着小调，走到了莱恩身旁。
“那种程度的话，只要好好吃药、老实待着，就能好。毕竟那可是我的特制配方。”
莱恩挺了挺胸，“哼哼”了一声，随即将只剩下的苹果核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好了，要是不想露宿野外，就麻利点赶路吧？前面可是要翻过一座山，才有下一个城镇呢。”
“好——！”
米莎精神十足地应了一声，两人脚步轻快地沿着清晨的山道向前走去。
前往“森之民”故乡的旅程，远比米莎想像的悠闲得多。
离开王城后没过多久，首先离开队伍的，是米兰达。
“哎呀，西边好像出了点麻烦，我得过去一趟哦。”
米兰达轻描淡写地挥挥手就要走。米莎慌忙拉住了她的手。
“麻烦？什么意思？不是要一起回村吗？”
米莎一直以为米兰达会和自己同行，一时间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
“我之前的营生，是在村外为分散各处的族人提供支援，不是说过了吗？既然有人联络，我就得过去。”
看着惊讶得快要哭出来的米莎，米兰达露出一副有些为难的表情，这样答道。
“米莎现在已经和莱恩在一起了，就算没有我，也没问题吧？”
“话是这么说……”
被这样温言劝着，米莎垂头丧气地耷拉下了肩膀。
从旅途偶然相遇起便一直待在身边、对她照顾有加的人忽然就要离开了，那份寂寞让她低着头，怎么也抬不起来。
莱恩近乎粗暴地戳了一下米莎的脑袋。
“又不是生离死别，别闹了米莎。反正迟早会在村里见到的。”
“真的吗？”
听到莱恩的话，米莎猛地抬起头，求助似地望着米兰达。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泪光，米兰达见了，温柔地微笑了。
“当然是真的。我才不像某个到处乱跑的人，我每年都要回村汇报一次的。很快就能再见啦。”
被轻轻抚摸了头发，米莎这才终于松开了握着米兰达的手。
“对了，差点忘了。这个送给你。”
米兰达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从长袍的暗袋里取出一根装饰绳，系在了米莎的手杖上。
在原来那根已经有些褪色的装饰绳旁边，一根由明艳的绿与蓝编成的新绳轻轻晃动。米兰达看了看，眯起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给你的。护身符。愿你幸福常伴。”
“嗯。米兰达小姐，再会之前也请好好保重。”
米兰达轻轻在米莎的额头上落下一吻，便离开了。
之后，队伍里走了一个，又走了一个。等回过神来，人数已经减少到一半时，莱恩才终于告诉了米莎真正的行程安排。
原本计划是从港口乘船出发，但为了扰乱视听，改为一人或两人行动。
而且，实际上据说真正要回村的，只有长老和米莎他们几个人。
“本来就是些散在各处游荡的人，这回是临时被召集过来的。现在不过是回到原来的地方去，或者继续去四处闲逛罢了。”
听到莱恩回答得如此轻描淡写，米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她一直以为大家都是结伴从村里过来的。
“竟然有那么多“森之民”散在各地游荡吗？”
“差不多吧。自己研究中的药和疗法，在村里能做的实验和验证是有限的。而且，不管药也好疗法也好，没有患者就什么也做不成啊。”
听到自己一族竟比自己想像的活跃得多，米莎不由连连眨着眼睛。
“可即便如此，我好像也没怎么听过族人的传闻呢。”
“那种东西，谁会特地去到处宣扬自己是“森之民”的人啊。除了惹麻烦不会有别的用处。”
“话是这么说啦……”
米莎觉得这回答有些难以完全信服，却也没再说下去。
“旅行药师本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人物。辨别族人的方法，无非是头发和瞳孔的颜色，外加高超的医术，模模糊糊得很。现实就是，被人在困难时救过一命的人，没几个会恩将仇报。”
莱恩看着米莎这副模样，笑着抚了抚她柔软的发丝。
之后，当队伍只剩下米莎、莱恩和内尔三人时，最后一份惊喜正在等着他们。
“哟——小姑娘，好久不见～～”
停靠在路边的一辆小型篷马车旁，站着沙伊丁。
“诶——？沙伊丁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米莎惊讶得眼睛圆睁，沙伊丁则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得意地笑了。
“还不是小姑娘你介绍的嘛。说是村里有人在做最新的义肢研究，我就求人家给我引见引见。”
“这家伙一出村就忽然冒出来，死缠烂打不撒手，我招架不住才应下的。他那一条手臂看起来用起来还能凑合，就当是回村路上的护卫好了。”
在乐不可支的沙伊丁身旁，内尔却是一脸嫌弃地皱着鼻子。
当初疫情看到平息苗头时，确实是米莎把沙伊丁引见给了“森之民”的。
之后的事，沙伊丁说由他自己去谈。那时候米莎正忙得晕头转向，所以真的只是引见了一下，之后结果如何，米莎也没有确认过。
万万没想到，他竟一次次跑来，不依不饶地直接缠着内尔交涉。
“不过呢，要是被人知道我带了族外人回去，肯定会冒出一大堆想跟来的人。所以约好在这儿碰头。”
沙伊丁对内尔的脸色毫不在意，三言两语解释了自己为何在此。
“确实。搞不好科南先生会带头闹起来……”
米莎想起一路上结交的那些医生、药师们的面孔，觉得还真是这么回事。
“开什么玩笑。再多的烦人精我可吃不消。”
内尔脸上是货真价实的嫌弃。他在王城露面时，就被眼尖的科南等一众医师们追着围堵，问东问西——从今后医疗该走什么方向的正经话题，到“森之民”的传闻是真是假，可谓五花八门。他早已烦不胜烦，这个表情倒也不算冤枉。
“‘走路太麻烦，去弄辆坐着舒服、灵活好拐的篷马车等着’——莫名其妙就来了这么一道命令。我只好在这儿等着，还一直提心吊胆呢，生怕老头子改主意走了别的路。”
“答应过的事，我何时反悔过？倒不如说，我正后悔怎么不指定个更近的镇子呢。让老头子跟着你们那不管不顾的步子走，可累坏了……”
内尔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一边自己爬上了篷马车。
“那么，米莎，路上小心。喂，还不快赶车！”
如此说完，他轻轻挥了挥手便消失了。
“好好好。这老头子可真够急的。那就这样啦，小姑娘，我先走一步等着你们！”
沙伊丁慌慌张张跳上驾驶座，单手挥着一甩缰绳，篷马车便越驶越远。米莎望着远去的马车，歪了歪头。
“连道别都这么干脆利落，也是“森之民”的特色吗？”
米兰达也好，大家都像是“明天见”似的，轻轻巧巧就走了。
“谁知道呢？大概是因为——不论好坏，我们这些人大多都习惯奔波在路上吧。”
莱恩看着一脸不解的米莎，笑着耸了耸肩。
“所以呢，我们俩就慢悠悠地走陆路回去。”
“诶？不用赶紧回去吗？”
米莎原以为至少自己和莱恩两人会走最近的路尽快回村，听到莱恩出乎意料的话，不由歪起了脑袋。
“一旦回到村里，按照族规，米莎你就好几年都没法再出来了吧？趁现在多长长见识，也没什么不好吧？”
莱恩说着，促狭地笑了。米莎也跟着笑了起来。
“嗯。能和舅舅一起旅行，我很开心。”
就这样，米莎和莱恩的悠闲二人之旅，便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