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卷】 十五 各自的未来
王城最高塔楼的屋顶是一处瞭望台。
米莎站在这个可以将整个王都尽收眼底的地方,默默地俯瞰着下方。
从这个高得惊人的地方望下去,王都就像一座玩具之城。
笔直如棋盘般延伸的街道上往来穿梭的马车与行人,都像豆粒一样渺小,但从那忙碌来去的身影中,仍能感受到勃勃的生机。
自查明那场伴随漫长雨季袭击王都的神秘疾病真面目、疫情终告平息以来,已经快过去一个月了。
暑气仍未消退,但早晚的风已渐渐带上丝丝凉意。
米莎因此真切地感觉到了季节的更替。
(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感受。)
一度受到管制的王都出入限制,已于半个月前解除,城镇正重新恢复往日的繁华。
远处市集的规模,看起来也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那里,早已看不到疾病带来的阴影。
随着病因被查明、药物被研发出来,“红眼病”不再是不治之症。
然而,虽然保住了性命,许多人却因疾病后遗症,在支气管、肺部、肝脏等处落下了不同程度的损伤。他们今后仍要在日复一日中与身体的不适抗争。
在这场疾病中毕竟有人死去,若说“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倒也无可厚非。
但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面对不听使唤的身体,想必也有人会感到焦躁与不甘吧。
米莎希望能尽可能减轻这些人的痛苦,于是主动奔走在善后处理的第一线。
她一边寻找能改善与辅助受损脏器功能的药物,一边安排将抑制支气管炎症的常备药定期送到患者手中。
甚至——虽然只是略尽绵力——她还参与了争取国家补助、减轻患者经济负担的法律提案起草。
此外,为防止“红眼病”今后再度爆发而制定的对策,以及她原本就一直着手经营的药草园的改良……她每天都忙得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幸运的是,“既然当初宣告了要全力协助”,“森之民”一族也继续为米莎提供了支持。
说起来,与肯特一同运药前来的“森之民”青年托马,其实是一个热衷于研究“红眼病”病源的研究者。
据说他的初衷本就不仅限于“红眼病”,而是研究并解明仅在那一带出现的珍奇地方病,进而开发新药。
当他注意到红津王国爆发的传染病与自己一直在研究的地方风土病极为相似后,这几年便全身心扑在了这件事上。
而当今年红津王国的气象状况与上次“红眼病”爆发时十分相似,他便向村中长老们力陈:此病有可能会再次爆发。
结果——长老中那位好奇心旺盛、行动力超群的内尔,丢下一句“去看看情况吧~”就飞奔了出去。托马慌忙想跟上去,却被吩咐道:“只有你和原住民有交情,你去采集追加的药草。”
“……把自己想说的话倒完,抢走我整理好的研究资料,就以万钧之势冲了出去,我拦都来不及。嘛,确实我是唯一与当地人相识的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至少也该给我安排个帮忙调度运输的人手吧。”
看着眼神飘向远方感慨的托马,米兰达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按照王都发病人数的预估值,即便已经晒成干药草,那也绝不止一马车的量。
虽说那些药草在当地随处可见、唾手可得,却也不可能一次性备齐。托马一边铺设好分批次送发的路线,一边赶路。对向来专心研究工作的托马而言,这趟旅程可谓接二连三的苦差。
即便如此,当他历尽艰辛来到王国、亲眼看到自己的研究成果发挥作用时,还是感到非常满足。
更不必说,王国主动邀请他留在此地主持今后的研究。对托马来说,这可以说是一份求之不得的结果。
在村子里,想要把全部时间都投入到自己的研究中是很困难的。
研究经费有限,而为了维持生计,还必须完成村规所规定的义务。
可若擅自外出寻找资助者,又会因族规而招来各种限制。若为此脱离一族,则意味着要放弃村里各种研究器具与知识积累。
而如今,有了村中的许可,又得王国这位资助者相助,他可以不必为资金发愁,一心扑在研究上。虽然还有些细节条件需要商定,但作为一个研究者而言,这已经是相当优渥的处境了。
“这次的吸入法确实是个突破口,但无法对意识不清的患者给药,这是下一步想改良的方向。另外,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药效做成液剂。那样就能直接将药注入血脉,效果想必会进一步提升。病愈后的恢复过程我也很在意,寄生虫在鸟与人身上的形态差异也同样令人好奇。如果这是短时间内进化出来的结果,那就太了不起了。还有很多很多让我在意的课题呢。”
一开口便滔滔不绝的托马,脸上浮现出陶醉般的笑容,看上去有点瘮人。
(虽然看起来温和沉稳,可托马先生跟内尔爷爷是同类人啊……话说回来,森之民是不是都这样?)
想到莱恩也曾说是为了精进自己的技艺而周游列国,米莎不由得眼神放空。
(也罢,有如此热忱的研究者在,对王国来说是件幸事。托马先生自己也乐在其中,算是各得其所吧。)
由于托马表示设在药草园旁最适合获取研究材料,于是研究所便决定建在药草园边上。看着托马兴冲冲地改造着分配给自己的房间,米莎这样说服了自己。
为了达成自己的研究心愿,托马似乎也愿意在药草培育方面出一份力。这让米莎也松了一口气。
此外,肯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经与王国签下了定期运送药材的契约。
不仅限于“红眼病”的药物,据说他见王都本身的药材流通状况不佳,便主动提出揽下改善药材流通的差事。
混在大人们中间,寸步不让地为自己争取有利契约,那副奋斗的模样相当精彩——后来莱恩把这事说给米莎听,米莎惊讶得目瞪口呆。
那个少年,不知不觉间已经作为商人,实实在在成长起来了。
从死亡的恐惧中解脱出来的王都百姓们,也正从悲伤中抬起头,慢慢向前迈出脚步。
想起带着后遗症全无、彻底痊愈的安娜来见自己的优和泰特时的情景,米莎的唇边浮起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谢谢你救了我。”
安娜以重新绽放的天真笑容低头道谢。优和泰特各自紧紧握着她的手,神情却微微带着紧张。
孩子们中唯独安娜感染了疾病——原因竟出在祖母梅丽身上。
卡拉斯鸟的生肝作为滋补品,长久以来深受市民喜爱。
梅丽身体不适卧病在床时,祖父和往常一样,为她准备了生肝,想着她能借此提起精神。而梅丽因为担心家中年纪最小、体力最弱的安娜,便偷偷分了一半给孙女。
最喜欢的祖母轻声叮嘱“要保密哦”,天性乖巧的安娜便始终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就这样,同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却无人察觉。
于是,寄生虫在抵抗力薄弱的幼小身体里疯狂肆虐起来。
一切,都源于祖母对孙女的一片爱护之心。
而祖父,则因为自己亲手给病弱的妻子“下毒”这个事实,陷入了深深的消沉。
虽然并非本意,可想要拯救爱人的举动,却夺走了爱人的性命。
那是多么讽刺的事啊。
像那两位祖父一样,在幸存下来的家人中,不少人正被抑郁的情绪笼罩着。
(精神层面的照护,也该开始重视起来了啊。)
即便身体无恙,若心灵受到重创,人有时也会选择走向死亡。
若身边有能够支撑自己的亲人还好,若没有,恐怕就会滋生新的问题。
即便表面上看起来若无其事,也可能在过了一段时间后,某个瞬间陡然想起,再度陷入痛苦。
这些事,米莎从自身的经历中早已体会得淋漓尽致。因此她也再三向周围强调心理照护的重要性。
看不见的伤口,恰恰最容易被忽视,等到发觉时,往往已经严重到无法收拾了。
优和泰特那僵硬别扭的笑容,比任何事都更强烈地让米莎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因为年幼,尚不明白自己心中的复杂情绪,仅仅是在困惑:为什么自己无法像从前那样天真烂漫地扑向米莎了?
祖母的死,并不是米莎的错。这一点,哪怕没有人告诉他们,优和泰特也是明白的。
然而在心底深处,他们依然对“本该是药师”的米莎没能救回祖母这件事,感到隐隐的愤怒。
那是旁人看来近乎无理的感情。优他们自己,也绝没想过要为此责怪米莎。
可是,理智归理智,感情归感情。
最喜欢最亲爱的祖母死去了。
重要的妹妹活了下来。
两个根本无法拿来比较的珍重之人,却落得了截然不同的命运。年幼的两人在困惑中,寻求着情感的出口。
(就算被他们责怪,我也心甘情愿……)
米莎抬手按住被风吹得长长飘起的头发,出神地想着。
然而,优和泰特是被教育得太过“端正”的孩子,他们做不到将自己的怨怼抛向他人。
于是,那份摇荡不定的情感便没了去处,只得化作一副复杂的笑容,挂在两人脸上。
如果说这便是“长大成人”,那大概确实如此吧……
“原来你在这里。”
正在纷杂的思绪中神游的米莎,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唤回了神。
听出那是熟悉的声音,她回过头去——果然,面前正是想像中那张面孔。
“莱安大人。”
“嗯,这风不错。”
莱安慢步走到米莎身侧,眯起眼睛,惬意地迎着风。
米莎默默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随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什么也没有说,将视线转回了前方。
这一个月,米莎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而身旁这位青年,想必比她更加日理万机。
与只需专注于“红眼病”的米莎不同,身为王国之主的莱安,肩上还压着在这之外统御整个国家的政治重任。
甚至,如今特效药已经问世,对一国之王而言,当初那场仅发生在一座王都的疫病,或许已经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然而,一旦瞥见他侧脸上那浓重的黑眼圈与疲惫的影子,米莎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真要开口的话,她想说的是:与其待在这种地方,不如去吃些有营养的东西,哪怕睡上一个小时的午觉也好。
可是,一想到公务繁忙的他特意找到自己、来到这里,米莎心里便不禁涌起一丝暖意。
只是,该如何将这份心情说出口,米莎还不懂得。她终究是紧闭双唇,与莱安一同静静俯瞰着城下町。
“什么时候动身?”
莱安口中忽然滑出的这句话,小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与他平日的风格大相迳庭。
“……天一亮就走。本打算稍后找个时间,向您辞行的。”
不过,对于并肩站得那样近的米莎来说,那声音已经足够清晰。她也彷佛被那声音感染似的,低声答道。
“是吗。……其实,我是想留住你的。可如今‘红眼病’已经有了解决之道,这样的话,我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托马先生还会留在这里。”
两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下城区,只是静静交替着话语。
明天,“森之民”就要离开这座王城了。
而米莎也将与他们同行,前往一族所在之地。
这本是一族不愿意偏袒任何一个国家的。
此番能有如此多族人齐聚于此、伸出援手,本就是极为罕见的事。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米莎在这里——这一点,即便无人点破,每个人也都心知肚明。
同时,他们也知道:如果米莎继续留在这个国家,必然会出现企图利用“能驱动“森之民””的米莎来谋取私利的人。
不过,真正促使米莎决定踏上旅途的,却并非这些政治上的顾虑,而是她自己。
经此一役,米莎对自己的不够成熟与自负有了切身的体会。
而要想抵达心中向往的高度,她知道有一个地方,比任何去处都更适合获取所需的知识。只要自己愿意,便能够被接纳进那里。
那一定是其他药师无论多么渴求都难以得到的殊遇。在米莎看来,这彷佛是已故的母亲留给她最后的礼物。
说毫无牵挂,那是假的。
疫情虽已平息,善后工作仍堆积如山。药草园也好,拉拉伊娅也好,都还牵挂在心。
在这个国家遇见的许多温暖的人,她也放不下。而这样一来,与故乡的父亲,也终究会越来越远吧。
“……有很多事,都会做得半半拉拉的。”
听到米莎充满歉意的这句话,莱安轻轻一笑。
“……嗯,‘红眼病’那边托马阁下会继续想办法,至于其他事情,你不是也已经把方方面面都安排妥当了吗?”
这一个月来,莱安在许多地方都看到过那个忙忙碌碌的小小背影。因为她跑得太专心致志、一往无前,旁人连搭话的空隙都找不到。
“所以,没问题的。可即便如此仍然想把你留下来这件事——就纯粹是我的任性了吧。”
莱安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苦涩,米莎却一脸茫然地歪了歪头。
见她一副完全没听懂的孩子气表情,莱安露出了有些无可奈何的笑容。
“这个给你收下。将来遇到什么事时,多少能派上用场。”
说着,莱安将自己小指上戴着的那枚小小戒指取了下来,递给了米莎。
那是一枚素雅的金色戒指,上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而戒指内侧,刻着代表莱安身份的纹章。
只要亮出这枚戒指,不仅在国内,甚至在与本国交好的诸国中都能获得相当大的通融。它能向人表明,持有者有着莱安——乃至整个红津王国——作后盾。
米莎并不知道这枚看似朴素小巧的戒指竟肩负着如此重大的意义,只是随手便接了过来。
原本套在莱安小指上的戒指,戴到米莎的中指上还显得有些松,彷佛正昭示着两人体格上的差距。
莱安亲手将戒指套在米莎指上,看着那松垮的样子,轻轻笑了。
“……这样吧。等这枚戒指在这根手指上刚刚好合身的时候,你愿意来见我一次的话,我会很高兴。”
莱安轻轻抚摸着她那戴着戒指的手指旁边的邻指,低声说道。米莎则以天真烂漫的笑容,开心地点了点头。
“好。只要莱安大人允许,我会再来看您的。”
“实在抱歉,米莎小姐。拉拉伊娅大人说想请您过去一趟……”
就在这时,拉拉伊娅身边的侍女一边窥着莱安的神色,一边带着歉意上前搭话。
“啊,已经到那个时间了吗?我这就过去。”
想必是原本就约好的事。
米莎向莱安鞠了一躬,便带着侍女快步离去了。
独自被留在屋顶上的莱安,目送着那小小的背影走远,然后将视线投向了天空。
“……她,绝对没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他忍俊不禁地低笑出声。
送给米莎的那枚戒指,除了内侧刻着的纹章之外,戒指本身的颜色也自有含意。
金与蓝。
那是属于莱安的颜色。
更进一步说,那枚戒指,是莱安出生时,父母为祈愿孩子平安成长而专门定做的。
“蓝高地王国,好像没有这样的习俗吧?”
在红津王国,这是一个相当常见的风俗。而将戒指赠予他人所代表的意义,也广为人知。
赠予同性,代表永恒的友情。赠予异性,则意味着——
“好了,回去工作吧。”
莱安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回了执务室。
“你近来可好?我终于能寄出这封信了。
自从与卡罗君分别之后,王都爆发了一场很严重的疾病,闹得天翻地覆。
当时我曾说过,会尽可能联系那些在那段时间长期滞留在王都的人,万一有人发病就去送药。或许已经联系到你了也说不定——卡罗君,你没事吧?
几经周折,我们总算制出了药物,王都也渐渐恢复了平静。趁此机会,我也决定要离开王都了。我打算去母亲的故乡,学习作为一名药师的本领。
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着实吃了一惊。不过,这次的事情让我真切地认识到了自己身为药师还远远不够成熟,所以我会好好努力的。
卡罗君有想好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吗?
卡罗君又聪明又可靠,感觉做什么都会很出色呢。
我们一起加油吧。
因为这样的缘故,想在国立图书馆继续通信就变得有些困难了。
我正为此发愁时,拉拉伊娅大人说可以让我的传鸟飞到卡罗君那里去,我便厚着脸皮接受了这份好意。
那是我亲手从小养大的鸟,名字叫卡因。
它很聪明,只要你告诉它‘这里就是卡罗君的家’,然后放它飞上天空,它一次就能记住。请放心。
这样一来,它就能直接把信送到卡罗君手上了。回信的时候,也请交给卡因带回来。无论我在哪里,卡因都有神奇的本领能够找到我,所以不要紧。
那么,期待着你的回信。”
将自己送出的这张信笺上的信又读了一遍,卡洛卢斯轻轻叹了口气。
“米莎,你这说得也太简略了吧。有多辛苦完全看不出来啊。”
当初王都爆发“红眼病”时,卡洛卢斯一度想赶回王都,却被周围的人拼了命地拦住了。
如今王家血统的传承者一共有三个人。
其中两人都在王都。仅从留下血脉的意义而言,也绝不能让卡洛卢斯再去涉险。
这一点卡洛卢斯当然心知肚明。可即便如此,珍视的人们都在王都,而自己却只能留在安全的地方受人保护,他懊恼得几乎咬碎了牙。
这时,收留他的封地领主——前宰相悄声对他说:有些事,恰恰只有身在王都之外的人才能做到。于是卡洛卢斯便帮忙承担起支援调配的工作。
在这一过程中,卡洛卢斯对于王都当时陷入了多大的混乱、米莎又付出了多少辛劳,虽然只是转述,却已经掌握得相当准确。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出动王家的船只去接运药物。可途中万一错身而过,风险更大,他也只好作罢。
他只能竭尽全力做到——确保人们不会捱饿,确保邻近地区能获得的药物不会断档。
从前考虑到会被人盯上,他一直避免公开抛头露面。而这一次,两人想着“不趁现在使用这份声望,更待何时”,与前任宰相一同奔走于各地。
当然,以母亲为首,反对的人比比皆是。但卡洛卢斯仍是挣开了那些劝阻:“我不想变成一个给那个以身守护国家的父亲丢脸的人!那样没出息的自己,我绝不接受!”
在国家危难之际诞生的“被藏匿的王子”,其号召力是巨大的。面对这位与先王容貌十分相似的少年王子,人们纷纷尽己所能地伸出了援手。
借父亲和伯父遗泽之威,这种作法刺痛了卡洛卢斯极高的自尊心。但他更想救的,是那些重要的人们。
“什么国家、国民的,我还说不太清楚。但我想让我身边的家人和朋友,都能一直笑着活下去。”
连日辗转奔波、脸色已经有些苍白的卡洛卢斯,依然挺起胸膛这样说道。前宰相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对他行了臣下之礼。
“好了,卡因。这里就是我的家哦。好好记住了,米莎的信就拜托你送了。”
卡洛卢斯亲自登上屋顶,从在旁侍候的随从手上接过了卡因。
沉甸甸的传鸟与他四目相对,卡洛卢斯郑重地对它叮嘱。
面对这样的卡洛卢斯,卡因只是微微歪了歪脑袋。
那意外的举动带着几分可爱,卡洛卢斯不由轻轻笑了。
“‘卡罗的家’哦。记住了吗?”
他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一直用圆圆的眼睛注视着卡洛卢斯的卡因,彷佛回应似的,哗啦一声展开了翅膀。
“好厉害,好像真的听得懂人话。真聪明。”
最后轻轻抚了抚它的后颈,卡洛卢斯便用力挥出了手臂。
借着那股力量,卡因振翅冲向了天空。
“路上小心——!”
卡因在卡洛卢斯的头顶盘旋一圈,便渐渐远去,融入了蔚蓝的天际。
直到卡因的身影小得再也看不见,卡洛卢斯仍默默站在原地目送着。
“……话说回来,这样一来,我不就没法主动联系米莎了吗。”
望着只剩下湛蓝一片的天空,卡洛卢斯噘起了嘴。
可话说回来,要想在旅途中随时找到米莎,他也别无他法。
卡洛卢斯曾请教过家里照料传信鸟的人。对方一脸不可思议地说:传鸟本应是训练它在固定的几个据点之间往返的,怎么可能把正在旅途中的人当作目的地呢。
由此可见,卡因究竟是多么出格的存在。
“没办法。那就努力在卡因下次再来时,让自己成长到不逊于米莎吧。”
卡洛卢斯向天空伸出手,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便转身朝家庭教师等候的房间走去。
无意间,那姿态竟与远在另一片天空下的叔叔,一模一样。
启程时,太阳还未升起。
辞行已在昨日全部完成。米莎悄悄离开了尚还人迹稀疏的王城。
她说了不希望太过铺张,于是一行人便这样悄悄启程,像是要隐没在晨色中一般——这正与从不登台露面的“森之民”相称。
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地静静前行的一行人,步伐却是相当之快,转眼间王城便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许多被谢绝送行的人们纷纷屏息凝神,从窗口悄悄远望他们的身影。而沉浸在踏上新旅途的兴奋中的米莎,并没有察觉。
取而代之的,是负责殿后的莱恩,带着苦笑轻轻抬起了一只手。
按照原路返回“森之民”的村子。内尔以一行人的代表身份,婉拒了王国“至少送到国境”的提议。
虽然料想莱安不会做出尾随之类的举动,但不论在何处,总会有为欲望所驱使之人。
多一分小心也绝不为过。
正是这份警惕,长久以来守护着“森之民”这个小小的族群——对此,众人早已心知肚明。
出于同样的原因,他们告诉米莎是从港口乘船出发,实际上却会分散为几路人马,各自踏上归途。
没有将真实安排告诉米莎,其中也隐含着这样一个意思:虽然一族承认了她的存在,但还未认定她为一族之人。
米莎能否顺利被一族接纳,将由她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以及回到故乡之后的日子里,以自己的表现来决定。
更进一步说,这些人中究竟能有几人老老实实地回村——就连内尔也不得而知。
比任何人都深爱着族群,又同等地热爱自由。这正是他们“森之民”的本性。
“那么,该回去啦。”
低低的呢喃,被吸入终于泛起曙光的天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