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卷】 新写番外篇 愉快的茶会
“说起来。”
米莎喝着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望着斜对面坐着的乔尔多。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过‘以前被森之民救过一命’之类的话——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红眼病的药物送到、疫情渐渐平息下去的同时,如今又冒出了后遗症的问题。米莎正为处理这些事四处奔波的间隙,偶尔和米兰达、乔尔多凑在一起,开一场小小的茶会——这便是那次茶会上的对话。
“哦?那是什么?听起来很有意思嘛?”
米兰达正优雅地将茶点送入口中,闻言便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话题。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佣兵时代栽过跟头,身受重伤的时候被人救了。怎么,我没跟米莎提过吗?”
乔尔多豪迈地一口吞下一块茶点,歪了歪脑袋。
“嗯,没听你提过。重伤……当时发生了什么?”
“啊?全身到处都是伤,还差点从手肘下面被整个砍断。”
乔尔多把袖子一直撸到手肘上方,伸了出来。米莎连忙绕过桌子凑过去,握住了那条手臂。
“哎呀,连伤疤都几乎看不出来了呢。”
一道像用线笔直画出来一般的伤痕,环绕在手肘下方大约五厘米的位置。
“那也是快十年前的事了嘛。”
米莎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乔尔多有些痒似的扭着脸。
“看这样子,确实是完全切断过一次。来,动几下手指给我瞧瞧。”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内尔,从旁边探出脑袋。
乔尔多依言动了动指尖。几道充满好奇的目光顿时直直扎在他身上。
这种事他以前也反覆经历过不少次,本应习惯了才对。但此刻感受到的目光与以往截然不同,让他有些如坐针毡。
从前,不管他把这件事讲给谁听,得到的都是“被砍断的手臂怎么可能接得回去啊”那种看骗子似的眼神。
而如今,以米莎为首的森之民一族,却像是在认真思考:“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术法,才能让这手臂恢复得如此灵便?”
“快十年前……嗯。我记得,确实是在四年前,能够在不损伤功能的前提下,将切断的部位重新接合起来的技术才被确立。这小子嘛,说不定是最初那批实验对象之一哦。”
内尔让乔尔多做了一整套动作——转手腕、握拳等等——之后,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咕哝道。
“还有那样的技术吗?”
米莎瞪大了眼睛。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在战场上负伤、失去了一条手臂的沙伊丁的身影。
“如果那种技术已经谁都能用了的话,沙伊丁先生的手臂是不是也能保住呢?”
“沙伊丁啊……那条手臂伤得太过痛快彻底了。不过如果是在受伤当时就进行接合的话,说不定能恢复到这小子这种程度。”
内尔接着米莎的话头,一边把乔尔多的手臂往各种方向转来转去,一边回答。
“要是那样的话,我如今也不用被他缠得脱不了身了。趁早多培养些会施术的人手才是正理……”
说着,内尔露出了打心底犯难的表情,小声嘀咕道。
自从米莎介绍“这是家父骑士团里的人”之后,内尔只要一上街,那家伙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以“随行”之名行“跟屁虫”之实。
确实,他对下城区的情况瞭如指掌。而且如果米莎所言属实,这家伙明明是个外国人,却意外地融入当地,熟人也不少。托他的福,打听消息时往往顺畅许多。但也正因为这份人情在,反而更不好冷言拒绝,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据他本人说,是想要一只能够弥补断臂的精巧义手,希望内尔能帮他介绍位能干的技术师傅。
(迈尔斯那家伙之前说想要体力好一点的实验对象来着……带他过去倒也不是不行……)
只是看着那家伙在街上精神抖擞、大摇大摆的样子,内尔便忍不住心想“你这少了条胳膊不也照样活蹦乱跳嘛”,于是怎样都不肯痛快答应带他去。
另一边,乔尔多的手臂虽然任人摆弄个不停,他的眼睛却亮了。
“那种技术——现在已经成形了吗?”
乔尔多原本是佣兵出身,在上一次战争中有幸被莱安看中,才得以提拔上来。
他自然见识过不止一处战场。莱安运气好没有失去手臂,但乔尔多认识的人里,也有不少受了类似的伤、最终失去了一条手臂的。
“哦?你也有兴趣?”
米莎会感兴趣倒是理所当然,没想到意外的地方也有反应,内尔不由歪了歪脑袋。
“您或许也清楚,在战场上失去手脚的士兵为数众多。若是有能够接合的技术,说不定就能像在下一样,不必失去手臂了。”
面对那双认真的眼睛,内尔耸了耸肩。
“唔,话虽如此。但眼下首要之事,还是先提高如今医师们的水平。对人体构造一窍不通的医师实在太多了。我听说即便是这等大国,竟还有没亲手做过人体解剖的医师,可是实实在在头昏眼花了一回。”
内尔像是检查完便腻了,随手丢开乔尔多的手臂,自己也坐回了席位。
“也罢,你若真感兴趣,去问莱恩便是了。”
内尔一边向候在一旁的女仆要自己那份茶,一边随口说道。
“问我舅舅?”
突然听到莱恩的名字,米莎一脸不解。
“就是他。那项技术,正是那小子确立的。”
“诶诶诶——!!”
米莎不由自主地惊叫出声,但内尔的目光早已转到了茶点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见内尔一副兴趣全无的样子,米莎只得放弃了追问,转而将脸转向在场的另一位森之民——米兰达。
“米兰达小姐,你知道吗?”
米莎两眼放光地看过来,米兰达苦笑着摇了摇头。
“嗯……我只听说过这件事,但遗憾的是,具体的技术细节我并不清楚。只是,莱恩从小就对人体构造很感兴趣。听说他小时候拿人体模型当玩具玩,过了成人礼之后更是擅自跑出了村子。大概从那时候起,他就在研究不留后遗症的缝合方法了吧。”
正如蕾亚丝和米兰达当年拿药草当玩具一样,莱恩则对人体模型、标本之类的东西着迷不已。他从小跟着狩猎的大人们跑,展示出作为猎人的天赋——但后来才知道,那其实是为了在学习处理猎物时,顺带积累解剖经验。当时的米兰达还天真正开心地享用着他送来的肉分呢。
(蕾亚丝确实说过,莱恩老是用保存在家里的肉练习缝合,烦得很……那时他恐怕还没满十岁吧。)
看着米莎天真地喊着“舅舅好厉害”,米兰达正想着到底该告诉她多少才好时——忽然,一只从背后伸来的手,将桌上的三明治一把掠走了。
“什么嘛,日子过得很悠闲嘛。我这边可是会议一茬接一茬,连顿饭都顾不上吃。”
一脸不满地在米兰达身旁咚地坐下来的,正是话题中心的人物——莱恩。
因为偷偷跑去见米莎等人的事被曝光,作为惩罚,他被推到了所有交涉谈判的最前线。而这差事至今仍未告一段落。再加上内尔四处躲清闲,实际上,如今作为森之民对外窗口而忙得不可开交的,恰恰是莱恩。
他本就是个干什么都灵巧、脑子又转得快的男人,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但毕竟不惯于应付谈判交涉,压力似乎积累了不少,最近脾气颇有些不太好。
可米兰达却毫不放在心上,既不提轮流替换,也不去哄他。说好听点是沉着,说难听点就是心大。不过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在,这也是她的底气。
也就是说——莱恩这点小脾气,她早就见惯了,半点也不觉得可怕。毒舌固然是他老毛病,但米兰达很清楚,他不是那种会无理取闹、动辄动手的人。对米兰达而言,这男人浑身上下根本没有值得害怕的地方。
“我们刚才正说到你呢。说是治好了他手臂的,说不定正是你发表的那项技术呀。”
说着,米兰达看到莱恩眼底那掩不住的疲惫,好歹涌起了一丝丝愧疚,便将话题引向了米莎,心想着让外甥女治愈一下他也好。
“啊?治好了手臂?”
莱恩没规没矩地靠在沙发背上,接过米兰达及时递上的不烫的茶——他有些怕烫——喝了一口,然后看向乔尔多。
“说是大约十年前在战场上差点被人砍断手臂,后来给缝上了。舅舅,你还记得吗?”
莱恩瞥了一眼满脸写着好奇的米莎,耸了耸肩。
“这个嘛……我这些年四处走动,见过的人太多了,哪还记得哪个是哪个。喂,你过来让我看看。”
话虽如此,莱恩终究还是败在了米莎的视线下,起身坐直,朝乔尔多招了招手。乔尔多也没有丝毫抗拒,站起身,今天不知第几次把手交到了别人手中。
与粗鲁的语气相反,莱恩托起他手臂的动作又轻又稳,异常细心。
他像内尔一样,把各个部位逐一活动、触摸检查了一遍,最后,仔仔细细地端详起那块仍隐约可见的缝合疤痕。
“嗯,这确实是我的手艺。不过话说回来,这缝得可真够糙的。皮肤都还留着挛缩的痕迹。”
莱恩嘀咕着,又端详起乔尔多的脸来。
“啊——抱歉,你这张脸我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过嘛,既然从那之后好好地活到现在,那也算件好事了。”
莱恩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乔尔多却像是拼命忍耐着什么似的,紧紧咬住了嘴唇。
接着,他从莱恩手中取回自己的手臂,反过来握住了莱恩的手,当场单膝跪了下来。
然后,他将额头抵在莱恩的手背上,向坐在沙发上的莱恩低头行礼。
“多亏了你救回的这条命。……多亏了你留下来的这条手臂,我守护住了许多宝贵的东西。衷心感谢。”
因为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但微微颤抖的嗓音,已将他的心境如实地传递了出来。
“……嗯。”
莱恩没有多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并那样静静坐了一会儿。乔尔多也始终不肯将额头从那只手上移开,彷佛要将这份感激永远铭刻于心。
米莎屏住呼吸,为眼前的光景所深深慑住。
跨越了时间传递来的感谢之言,在她眼中显得无比珍贵。
无言的时光静静流淌。
终于打破沉默的,正是当事人莱恩。
“对了,那条手臂——要给你重新接一次吗?”
他一边从容地把自己的手从乔尔多那没使力的掌中抽回来——手心似乎微微有些发汗——一边咧嘴笑了。
“……重新接?”
乔尔多像是没有听懂这突如其来的话似的,歪了歪脑袋。
“对啊。那条手臂,是不是一过度使用,指尖就会发麻,或者握力变弱?”
“那正是——”
被一语点中了那偶尔会出现、自己一直藏着没让人知道的后遗症,乔尔多不由瞪大了眼睛。
“果然如此。十年前毕竟还有很多没搞清楚的地方。我当时大概没接好需要的神经。现在的话,这个后遗症我倒是能给你治好了哦?”
莱恩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乔尔多从那张笑脸中隐隐嗅到了什么不祥的气息,保持着跪姿,一点点往后挪了挪。
“重新接……意思是,要先把这条手臂再砍下来一次吗?”
“嗯,那样最省事。好在内尔老爷子他们也在这儿,不缺助手。麻醉药、止痛药之类的也都齐备得很。术后的康复训练我没法奉陪,不过托马似乎会常驻此地,交给他就行了。”
米莎天真地问了一句。莱恩却像聊家常一样轻松答道。
听到这番话,乔尔多一边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手臂,一边一点点地向后撤退。
“不错嘛。我可还没亲眼见过真正的手术呐。”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乔尔多身后的内尔,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乔尔多吓得浑身一激灵。
“我也能在一旁观摩吗?”
米莎心想,森之民的秘术恐怕没那么容易允许外人旁观,便试探着举起了手。
“等等等等等等!为什么要把一条好好的胳膊砍下来啊!”
乔尔多慌忙提出异议。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要是这时候闭嘴沉默,事情绝对会变得非常不妙。
“不,你看,既然有后遗症,还是趁早治好吧?虽然我记不太清了,但既然当年是我动的手,我就会负起责任,你放心好了。要不要顺便连骨头一起加固一下,让它不那么容易折断?”
莱恩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笑意没有半点恶意。乔尔多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这纯属他的一片好意,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想说:“不是这个问题吧。”
可是,对方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怎么也说不出太绝情的话。
结果——
“啊,到莱安大人召见的时间了。那么,各位请慢用。”
乔尔多语气略显生硬地丢下这句话,轻轻拨开内尔的手,便头也不回地一溜烟逃走了。
“啊!乔尔多先生!”
米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乔尔多没有回头。
他实在没自信被好奇心旺盛的米莎逮住后还能脱身。
可他更不愿意平白无故去当什么实验品。
(抱歉啊。就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你的好奇心,还是留到碰上真的受了伤的人时再发挥吧!)
他无声地在走廊中远去,那步伐看着像是走,却快得离谱。
“唉——,跑掉了。”
一路追到门口的米莎,带着几分遗憾的神情回来了。
“莱恩,你自己被不习惯的感谢弄得不好意思,就拿人家开涮,那孩子也太可怜了吧?”
米兰达无奈地数落道。莱恩耸了耸肩,笑了。
“嘛,我提议再动一次手术,倒也不全是玩笑话。后遗症导致疲劳时握力下降,对骑士来说可是个问题吧?若是在持久战中发作,搞不好会要命的。如今是和平时期,离开护卫职位三到六个月应该也没大碍。”
没想到会得到这么认真的回覆,米兰达不由瞪大了眼睛。
“我还以为你只是想借机让米莎看场手术呢。”
“不,那倒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这难道不是很好的教材吗?切断与缝合。”
“……舅舅。”
虽然刚才那一瞬间的确让好奇心占了上风,但米莎原本并没有真要缠着乔尔多不放的意思。听到莱恩说并非全是玩笑,她不由投去了复杂的目光。
“嘛,治不治总归由病人自己选择。”
莱恩笑着如此嘟囔道,随即举起喝空了的茶杯,要求再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