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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三卷】 十四 与红眼病的斗争~落幕

听完肯特讲述自己加入运药之旅的经过,米莎心中满是喜悦与歉疚,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肯特凭着与米莎相同的瞳色和发色判断出托马是“森之民”,于是伸出了援手。这份好意让米莎由衷地感到高兴。

    听完事情经过后,即便米莎对运输一事一窍不通,也不难想像——如果没有肯特他们的帮助,这批药恐怕还要花费更多时间才能送到。

    可即便如此,他也大可不必跟着一起上船啊。

    这个季节的海况有多凶险,那之后米莎已经从别人口中听了好多次。那些话主要是为了安慰忧心忡忡的米莎才反覆说起的(什么正因为是危险季节,只有老练水手乘坐的船才敢出航等等),结果反而让她更加不安了。

    这次他们碰巧没有遇上风暴,平安抵达了。但这样的幸运,谁也说不准会不会降临。

    同样地,对于帮忙运货的那艘渔船的船长,米莎也满怀感激与愧疚。

    对方说是为了报答救女儿的恩情,可米莎当时只是恰好路过遇到了那件事,并没有刻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在米莎看来,这不过是好运叠好运的结果罢了。

    虽然所幸艾莉丝平安无事,但她确实经历了一场危险。

    见米莎表情复杂地沉默着,肯特露出了为难的笑容。

    “就像姐你当初帮了我一样,我们也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事而已。”

    “……可是。”

    “你要是真过意不去的话,那就笑一笑吧。然后说声谢谢,夸我们干得好!我们好不容易才办成的,你要是摆着这么张苦脸,我们多伤心啊。”

    肯特鼓起脸颊,对着支支吾吾的米莎表示不满。

    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米莎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因为肯特说的话,与过去米莎面对频频低头的玛丽安娜等人时、自己满脸为难地表达过的心情,虽然措辞不同,意思却几乎一模一样。

    “说得也是。我真的很高兴。多亏了你们,很多人都能得救了。谢谢你,肯特。”

    米莎坦率地道了谢,然后紧紧抱住了肯特。

    她察觉到,怀里的身体比几个月前明显大了一圈,心头莫名涌上一阵暖意。恐怕再过几年,连身高也会被他超过吧。

    “嘿嘿嘿……”

    肯特开心地笑着,也用力回抱住了米莎。

    从前那个只能被人保护、被人庇护的自己,如今也帮上了米莎的忙——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又成长了一点。

    “嘛,我可是将来要当大商人的男人。以后只要是给姐姐你送东西,天南海北我都给你送到。”

    “呵呵……到那时候就拜托你啦。”

    肯特的话让米莎高兴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笑了出来。

    她做梦也没想到,这句话将会被两人用一辈子去守护。

    运来的药草迅速被调配成药,分发到了病人们手中。

    米莎构思、并与内尔共同研制的的新药,也开始进入试验性投药阶段。

    这款新药的开发,其实也充满了重重难题。

    既然是通过呼吸吸入的方式给药,药粉就必须研磨到极细的程度。

    所以一开始,他们先把药做成丸剂,再将其碾碎使用。可普通的药钵再怎么磨也有极限——况且干燥的丸药极其坚硬,靠人力压碎十分困难。

    于是他们改用小型石臼捣碎,再用研钵细细研磨。可要达到理想的细度,不仅耗时漫长,粉末还一碰就会四处飞散。

    不小心呵口气都会吹飞粉末,要是扬起的药粉呛得人打个喷嚏,那之前的全部努力一瞬之间就化为乌有了。

    米莎被药粉从头到脚糊了一身,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米兰达在一旁安慰她,而恰好撞见这一幕的内尔和莱恩则笑得前仰后合。其他药师被动静引来查看,见米莎一身药粉,纷纷露出同情的神情。也有几个人笑了出来——虽然没有内尔他们笑得那么夸张。

    忽然,一滴泪水从米莎的脸颊上滚落。

    在疲惫和睡眠不足的双重摺磨下,米莎的心终于撑不住了,发出了哀鸣。

    明明看得见理想中的成品,却一直无法实现。这样的日子一点一点地磨损着米莎的心。如今又犯下把好几人份的珍贵药材全部糟蹋掉的失误。

    她恨自己如此没用,又觉得无比难堪,实在忍不住了。

    米莎紧咬着嘴唇无声地落泪。方才还在大笑的内尔和莱恩顿时慌了手脚。

    “哎哟哟,是老爷子我不好!莫哭莫哭!”“米莎,你冷静点。这不是什么大事。谁都会经历这一遭的。”

    内尔手忙脚乱地道歉,莱恩则看似冷静地想要安抚。可米莎对两人都只是紧闭双眼,转过身去。

    她本没打算哭的。哭出来的自己让她又羞又悔。

    “……别……过、来……”

    看着那小小的背影不住地颤抖,两个大男人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米兰达叹了口气。

    “都怪两位欺负人。长老,我要向申请族中批准使用纳瓦库奇。”

    “那是……”

    听了米兰达的宣言,内尔皱起了眉头。

    纳瓦库奇是“森之民”开发出的素材之一,正是内尔解剖时使用的那种手套的原材料。

    那是一种半透明且有弹性的手套,制作方法是将黏液状的纳瓦库奇薄薄地涂抹在手型模具上,待其干燥成型。这是最近才开发出的技术,自然还没有外传,堪称一族机密事项。

    “米莎想要做的药剂形态虽然还很粗糙,但蕴藏着新的可能性。我判断它有一族研究发展的价值,因此请求给予协助。”

    米兰达笑眯眯的,可虽然她在笑,眼神却没有一丝笑意。

    她能理解两人喜欢逗弄认真努力的米莎的心情,但这两个人显然是过分了。米兰达是真心在生气。

    “再说了,内尔大人作为一族之长,明明已经承诺要与这场疾病斗争。可您却只顾着自己想做的事,整天游手好闲、东游西逛”米兰达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

    “这……我可不是在玩,是在做现场调查、听取当地人的意见——”

    “那些事情等疫情结束有了眉目再做也不迟吧?新药的开发怎么看都是燃眉之急才对。”

    内尔心中清楚自己平日确实随心所欲惯了,只能低声嘟囔着辩解,却被米兰达一刀两断。

    “就连平日总是躲事儿的莱恩都在帮忙呢!”

    “嗯?这听起来不像是在帮我说话,倒像是在数落我啊?”

    莫名其妙被殃及的莱恩耸了耸肩,歪着头。

    “那当然啦!而且你也一样,你明明早就注意到药剂细粉化的解决办法了。也许你是想磨练米莎,但也明显做得太过分了!你是想把她逼到倒下才甘心吗?!”

    “不,我并没有……”

    米兰达的怒火一发不可收拾,连莱恩也罕见地语塞了。

    “总之,以这样的速度,显然来不及备出足以覆盖病患数量的药。如果你们不想让这个国家的人或米莎碰族中的新材料,那这边的活儿就让你们两个负责,给我好好干!”

    米兰达手指一指,气势汹汹。被她的气势震慑得忘了流泪的米莎,被她推着后背向外走去。

    “我们去那边歇口气。药的事那两位会想办法的,米莎你就去考虑吸入药的器具吧。说到底,在这么有限的时间里,想把所有事都压在米莎一个人身上,简直荒谬。”

    米兰达正要出门,内尔慌忙叫住了她。

    “喂,等一下,米兰达。你说要使用纳瓦库奇,可这次我们根本没带纳瓦库奇来啊?就算现在让人送也需要时间。”

    “您在说什么呢?内尔大人的包里不是放了一大堆手套吗?您可是大大炫耀过一番的,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哦?”

    米兰达笑得很愉快,带着一脸开心。

    “您不是还感叹过,纳瓦库奇怕热,一遇开水就会熔化,所以没法加热消毒,是个难题吗?那也就是说,只要重新加热就能变回原本的黏液状吧?追求极致的内尔大人,想必早就知道如何变回去了吧?”

    “诶——?这可是别人好不容易给我做的手套……”

    内尔耷拉下了眉毛,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但米兰达毫不留情。

    “手型模具不是还在嘛。回了村想量产多少都行。要不我再飞鸽传书让人给您做新的也可以。总之,赶紧把手套丢进锅里吧。好了,走吧,米莎。”

    垂头丧气的内尔被人拍了拍肩膀——是莱恩。

    米莎斜眼瞥着这一幕,悄悄在心里嘟囔了一句:“米兰达小姐才是最强的。”

    没过多久,一个带半透明盖子的大号研钵便完工了。

    用研杵从中央的孔洞伸进去研磨,盖子完美地贴合、毫无缝隙,而且无论怎么移动都会随着动作伸缩,不会妨碍操作。

    研磨完毕后,等飞散的药粉沉降在钵内,再轻轻揭开盖子,细细粉碎好的药粉便完好地展现在眼前。当然,因为可以反覆使用,觉得没磨够的话,把盖子盖上继续磨就是了。

    “还有改进的余地,不过眼下这个也够用了。”

    内尔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咕哝道,但米莎那满是尊敬的目光一下子就把他的心情治好了。

    “我说的对吧?我原本想着工作时加个围挡就好了,但利用纳瓦库奇的伸缩性的话,密封性会更高呢。”

    内尔正要眉开眼笑地开始炫耀自己的开发过程——“那么,请再照着做两个吧。”米兰达的一个笑容便轻巧地把他的兴致堵了回去。

    另外在此郑重记录:内尔引以为傲的手套,无一幸免,全被熔化了。

    与此同时,吸入药剂的器具开发也在并行推进。

    怎样才能让力气较弱的老人和小孩也能轻松吸入呢?

    众人反覆讨论,最终从孩子们的玩具笛子中获得了灵感。

    那是一种截取中空水草茎秆、切成适当长度便可以直接吹的简单笛子,这个城镇的孩子们几乎人手一支。茎的长短、加上在中间开的孔,用手指按住或放开就能改变音调,所以每个孩子都会精心改良,制作出属于自己的独特笛子。米莎记得优他们也曾给她看过。

    那是细到小小的孔洞都能轻易吹入气息的、纤细小巧的笛子。

    既然能吹进去,自然也能吸进来。

    米莎心想,如果是磨成细粉的药剂,应该也能顺利通过细茎吧。

    最终完成的器具是:一个椭圆形容器插着一根细长的管子,含住管子用力吸气,里面的药粉就会被吸上来。

    为了做出能够顺利吸入药粉的形状,他们费了不少功夫。反覆呛到咳出眼泪的经历,如今也成了值得回味的回忆。

    虽然实验用的粉末是无害的物质,可呛到了还是会很难受的。

    即便如此,米莎依然不屈不挠地反覆试验。周围的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侍女们和患者家属纷纷主动来帮忙。

    在这个过程中,大家还意外发现了不呛到就能吸入药粉的诀窍,连第一次用的人也能顺利吸入——这倒是意外之喜。

    功夫不负有心人,试验性投药的药剂展现出显著效果时,众人激动得拥抱在一起庆祝。

    虽然病情在一点点好转,但眼睁睁看着病人反反覆覆时好时坏,家属们的内心想必也备受煎熬。

    能够为这份改善尽上一份力,成了所有参与者的自豪。

    “说起来,仔细想想的话,光吸蒸汽却效果平平的原因,其实早就有提示了。”

    “提示?”

    米莎一边在研钵里磨着药草一边咕哝道。旁边同样埋头干活的米兰达歪了歪头。

    追加的药草送到了,所以有空的人都在集中赶工处理。

    “对啊。制作红眼病药所用的主原料药草,处理起来特别麻烦对吧?”

    主成分的那味药草,是采摘自北方尽头原始森林的一种蕨类植物,在当地被叫做“伊莱拉”。

    运来的伊莱拉已经干得透透的了。据说是在阳光下一次性晒到极限水分被完全蒸发。但就米莎所知的药草处理方式而言,这一步就已经相当罕见了。

    接下来把它粗略切成两厘米左右的小段,放入锅中煎煮。而这又是一道漫长的工序。

    小火煮一个小时。因为必须保持水能没过药草的状态,所以得不停加水。

    等水的颜色变成深褐色时——据说是像“安迪”那种小野鼠的毛色——便要继续蒸发水分。这一步火候极难掌握,稍不留神就会烧焦。

    用搅拌棒按压不出水分之后,再移入研钵研磨。

    等到纤维状物质完全看不见了,最后才加入其他材料混合研磨,搓成丸药才算完成。

    工序本身倒不复杂,听说当地人基本上全靠手感去把握。

    只是,极其耗时。

    煎煮这一步就不说了,原药草纤维粗糙又坚硬,研磨起来格外费劲。

    虽然看起来只用相对柔软的叶片部分就行,但据说当地人苦口婆心地叮嘱过:茎和根也都必须全部用上,否则得不到好的效果。

    这次药草总算有了富余,为了验证这一点,他们试做了各个部位分别制成的药。果不其然,确实没有效果。从那以后,大家便默默地日复一日地煎煮、研磨。

    顺带一提,因为这药草处理起来繁琐到让人烦躁,所以从“让人烦躁的草”演变成了“伊莱拉”这个名字。第一次听说时,米莎被这随意的命名逗笑了,而米兰达只是耸耸肩,说取名由来本来就是这么随便的玩意儿。

    工序本身不难,所以不只药师和学徒,连略懂医术的人都被动员起来一起制作。很多人哀叹胳膊酸痛,却没有一个人中途退出。

    比起那段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病人咽气的日子,不过是因为用多了研钵而手臂发抖这种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就算吃饭时拿不稳叉子、食物一路掉,也都是小事一桩。

    甚至还有人一脸幸福地说“城堡里来帮忙的侍女小姐姐喂我吃饭,感觉还挺好的”,结果被同伴一脚踹翻了。不过没关系,大家的脚都好好的。

    “是啊。一味药草的处理要耗费这么长时间,确实罕见。”

    有些药草是因为采撷时不能损伤而耗时,有些是因为需要在阴凉处慢慢晾干、预处理费工夫,还有些是因为生长环境特殊、寻找困难。但像这样又是煮又是熬、如此费时的药草,几乎没有——甚至可以说,米莎是头一次遇到。

    “也就是说,既然他们执着到连植物的所有部分都要用上,那我光靠煮出药草蒸汽来吸入,自然无法获得足够的药效了。”

    蒸汽吸入法取得的效果微乎其微,喝煮出的汤汁则有效得多。

    但即便那样,效果也只有口服汤药的一半左右……

    也就是说,剩下的那一半药效,恐怕还残留在那些被他们熬煮过后以为没用了的药渣里。

    “无论如何,都必须把全部的部分都摄入才行。所以,把药草碾碎到粉尘那样的程度再吸入,才能看到效果。”

    内尔那副牺牲了自己的手套制成的特制研钵,最终在做完第三副时材料用尽了。

    因为细细研磨既费工夫又耗时,而且很难判断药粉是否达到了给药所需的细度,所以这项工作由“森之民”的族人来负责。

    另外,恐怕他们也不想让太多人接触这特殊材料制成的研钵盖子。所以米莎也很少被叫去帮忙,除非真的实在缺人手时。

    当米莎不经意间朝那边看去时,歌声忽然响了起来。

    是“森之民”一边磨药一边唱起了歌。

    温和的旋律伴随着研钵研磨的声响流淌开来。

    “……这首歌。”

    正随意听着的米莎眨了眨眼睛。

    “这首歌,怎么了?”

    “这……母亲以前做药的时候,经常哼这首歌。我问她‘这到底是什么曲子’,她却一脸莫名地说‘我唱过吗?’。可是,她每次专注做事的时候,总会小声地唱起来……”

    她们唱的是米莎听不懂的语言。但那首歌的旋律,米莎确实听过。

    在森林小屋里,每逢雨天之类的日子,母亲默默做药时就能听到的哼唱声。

    微弱的雨声与研钵研磨药草的声音交织,母亲的轻声哼唱缠绕其间。每当米莎开口叫她,母亲就对这件事毫无印象。这让她觉得很不可思议,却又因为想听那首一打招呼便会停下的曲子,而总是竖起耳朵静静聆听。

    “是吗……如果蕾亚丝是无意识中唱出来的,那应该是莱恩反覆前去看望她的刺激,让暗示一点点减弱了吧。”

    “暗示?”

    米兰达无意间漏出的话语,让米莎歪了歪头。

    “离开一族的时候,族里会加上各种限制。其中有一种,就是用药物施加的暗示。自己是在北方某个乡间村落长大的——这一点还记得。可那个村子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就是这样,与一族秘密有关的记忆,会被封住,无法想起。”

    这太出乎预料了,米莎屏住了呼吸。

    “那,所以我才从来没听母亲提起过‘森之民’的事?”

    直到离开森林之后,米莎才察觉到,父母几乎没有提起过母亲的故乡。比如外祖父外祖母的事,又比如她小时候是怎样度过的。

    “没错。听说她虽然有些记忆,却像蒙着一层雾,怎么也想不清楚。比如说,记得名字,却想不起长相。就算她和我在这城镇里擦肩而过,只要我们不主动唤她,蕾亚丝大概也认不出我。”

    米兰达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寂寥。

    “可是,那为什么她能认出舅舅呢?”

    米莎想起自打记事起,莱恩每隔几年就会来森林小屋一趟,不禁歪了歪头。

    “据说只要主动开口唤她、报上名讳,她还是能认出来的。因为那并不是强烈到会遗忘一切的暗示。但相应地,一旦分开一个小时,就又记不起那张脸了。但莱恩不管被忘掉多少次,都毫不在意地一遍遍上门。哪怕第二天早上醒来,被问一句‘你是谁呀’,第二天也一样回答‘我是你哥哥莱恩’……”

    那该是一段多么令人揪心的时光啊,米兰达心想。

    即便知道是暗示的影响,被亲近之人用充满怀疑的目光审视、询问。

    (换作我,就算明白缘由,也一定撑不下去。)

    但莱恩跨越了过去。

    一次又一次。面对仅仅一小时未见便会忘记自己的妹妹,他耐心地反覆报出自己的名字。

    “听说他报上名字后,蕾亚丝会猛然回过神似的一愣,然后笑着说‘啊,对哦。哥哥的脸,是这个样子的来着’。最开始莱恩都快要哭出来了。但随着一次次、一天天地重复,她终于变得会好像觉得好笑似的笑起来。族里的药还真是厉害啊——他这么感慨来着。”

    在蕾亚丝终于能笑出来之前一直陪着她坚持的莱恩,又是什么心情呢?米兰达想像过,却始终无法揣测。

    也许是很心酸的。又也许,他是在乐在其中地测试,到底要怎样的频率才能战胜暗示。

    但有一点是事实:在反覆的次数多了之后,蕾亚丝就算隔了更长时间,也不会再忘记莱恩的脸了。

    而米莎,对此竟从未察觉。

    “所谓的舍弃一切,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米莎所想像的,要远远轻松得多。

    她最多也就以为,是再也无法踏上故乡的土地、与故人断绝往来之类的事。

    但蕾亚丝为了能和父亲迪诺亚克在一起,竟然选择了舍弃一部分记忆。

    “这首歌是一族自古流传的老歌,族里人常常在制药时哼着解闷。歌词用一族特有的语言唱出,内容又关乎一族的起源与信念,所以才会属于被暗示封存的范畴。莱恩反覆往来让暗示松动了,她才会在无意识之间哼唱出来吧。所以就算被你听到,她也完全不记得自己唱过。”

    忽然,米莎脑海中浮现出前往红津王国的途中遇到的那个少女。

    “之前米兰达小姐说过的,暗示所用的那种薰香的气味……”

    米莎的双眼微微睁大,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轻轻笑了。

    “你记得真清楚啊。据说那种薰香改良之后做成的药就是解药哦。”

    她们低声吟唱的词句,米莎听不懂其中的含义。

    但如果这是一首制药时反覆被唱起的歌,那对蕾亚丝而言,一定是一段非常珍贵的回忆吧。

    珍贵到会在无意识间哼唱出来。

    米莎也想学会那首歌。

    “以后,能教我吗?”

    “……嗯,以后吧。”

    米兰达微微笑了笑,轻轻抚了抚米莎那头垂顺的长发。

    她想起了与蕾亚丝一起唱着歌、一起制药的日子。

    年幼的米兰达曾坚信那样的未来会永远延续下去。

    那个未来已经无法实现了。但作为大人的米兰达明白,新的未来是能够创造出来的。

    “到那时,我们一起唱吧。”

    “嗯。”

    听着那还听不懂的歌,米莎重新动起了停住的双手。

    合着曲调,研磨药草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是一首拯救生命的歌。

    然而,在众多被救回的生命背后,也有来不及挽救、从指缝间滑落的生命。

    无论开发出多么出色的药物,无法给药就没有意义。

    由于药剂的特性,那些无法自行吸入的病人——也就是昏迷不醒的重症患者——根本无法用药。

    再者,虫子侵入脑内、组织已被破坏的患者也无从救治,只能开出止痛药或麻醉药,好让他们不再痛苦,然后守在床边送走他们。

    许多重症患者在家人守候下静静地停止了呼吸。

    送葬的钟声回荡之中,棺木缓缓放入墓穴。米莎从稍远处注视着这一幕。

    围在墓穴周围的人群中,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心头一阵绞痛。

    那孩子泪如雨下,一声声呼唤着祖母的名字,样子令人心碎。

    那身影,与不久前的自己如出一辙。

    失去至亲的痛苦,米莎比谁都要清楚。

    她攥紧手心,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个身影,彷佛要将它烙印在眼底。

    也许无论付出多少努力,也终究无力回天。

    但也许——

    如果那个时候,自己没有放弃寻找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森之民”,也许这条命是能够救回来的。

    那是一个唯有神明知晓答案的问题。

    但米莎在心中立下誓言:绝不忘却这一幕。

    每每想起,心中一定还是会痛。

    会被自己的不够成熟所击垮,会在悔恨中痛苦挣扎。

    但若要作为药师继续走下去,这痛楚是绝不能忘的——米莎将它刻在了心底。

    即便在别人看来,那也许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叮当,叮当。

    久违的晴空下,清亮的钟声悠悠回荡。

    雨季后终于结束了,真正的炎热就要来了吧。

    逝去的人,并不只有她一个。

    教会的神父们马不停蹄地四处奔波。

    为了让逝去之人不再迷惘、安抵静谧之处。

    也为了让留下的人们的悲伤,哪怕能稍稍得到慰借。

    米莎轻轻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起祷词。

    叮当,叮当,叮当,叮当。

    钟声只是清越地,久久回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