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卷】 十一 解剖
“先来个热身吧。”
内尔说着,带米莎来到了调配室隔壁的房间。在米莎的记忆中,这里本该是个储物间。
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大大的台子,旁边放着大水桶和水瓶。
仔细一看,台上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排列着几样工具。
三把刀刃长度和宽度各异的小刀,大小两把剪刀。
还有几根看起来有普通缝衣针好几倍粗的针。
“解剖工具?”
这是在森林小屋里和莱恩一起上解剖课时用过的工具。
“没错。现在就来让你亲眼看看引发疾病的寄生虫。我们其实已经确认过好几次了,但看你一直忙得焦头烂额的样子,就没叫你。抱歉啊。”
那语气像是在说把别人排除在有趣的游戏之外而感到抱歉,米莎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闭上了嘴。
内尔没有在意米莎的反应,掀开台子旁边大桶上盖着的木板,从里面抓起一条卡拉斯鱼。
“为了方便操作,我让人准备了大的个体。剖了几条后发现,虫子的数量似乎和体型成正比。”
那滑溜溜的质感、布满疙瘩的淡绿与褐色混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肤色还是老样子,但或许因为是单独一条,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感,米莎松了口气。
“提前让它睡着了。这家伙的皮肤很滑,要是挣扎起来相当麻烦。”
想起第一次试图解剖时的鸡飞狗跳,内尔苦笑了一下。
当时把鱼放到平坦的台子上后,它挣扎着想逃跑,要按住它却又滑溜溜地脱手,费了好大劲才抓住。
最后还是运送卡拉斯鱼的杂役工人看不下去了,利落地把它抓住放回了桶里。
那人的手上戴着麻制的手套,米莎被告知那是抓卡拉斯鱼必备的工具。
最后他们用麻醉药让它睡着,再用铁签固定在台子上防止滑动——但这种步骤应该一开始就教给我啊,内尔当时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当然,杂役工人也有他的道理:通常食用卡拉斯鱼时,会在桶里放入防滑粉,用稻草擦拭表面去除黏液,然后在桶里剥皮。
剥掉皮就不滑了,烹饪没有问题。
他没想到会把活着的卡拉斯鱼直接放在台子上,根本没来得及阻止这一突发举动。
对内尔他们来说,是想观察皮下组织的情况才这么做的,但在地人看来,这似乎是相当离谱的行为。
“你的尺寸的手套实在没法准备,这次你就观摩吧。”
熟练地将卡拉斯鱼固定在台上的内尔手上,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副半透明的手套。
那手套紧贴手型,薄得几乎能看到手上的皱纹。
“那是什么做的?”
“怎么,莱恩没给你看过这个?嘛,大概是因为这东西目前只有村里的工具才能制作,所以也没办法吧。不过那家伙还真是意外的不知变通啊。”
内尔对歪着头感到好奇的米莎摊开手展示给她看。
“这是一种用某种植物的汁液和矿物粉末混合制成的手套。不透水,还有一点点弹性。因为是按照每个人的手定制的,所以指尖的细微动作也能灵活完成。”
内尔握拳又张开地演示着,米莎看得目不转睛。
“不透水的话,是不是也不透病原体?是不是就不用担心手上的小伤口,可以直接进行治疗了?”
米莎一直被反覆叮嘱,接触患者时要小心,因为病原体可能从伤口侵入。
但在日常生活中,意外地很容易造成细小的抓伤,米莎一直很苦恼如何保持手部的洁净状态。
因为还有一些肉眼难以看见的小伤口,所以她基本上被指导要涂抹具有消毒作用的乳霜来保护手部。
但乳霜质地会让涂完后手指打滑,影响精细操作,而且频繁洗手时每次都得重新涂抹,这让她颇为头疼。
“没错。接触患者的伤口或口腔内的黏膜时特别有用。离开村子时我把能带的都带来了。”
“真好呀。我也想要。”
看到米莎坦率地羡慕,内尔哈哈笑了起来。
“等你来村里,我帮你找人做一副。不过现在嘛,乖乖在旁边看着。”
说完,内尔用熟练的手法剖开了仰面躺着的卡拉斯鱼的腹部。
“到目前为止解剖的所有个体,不知道为什么都没有出现眼部异常的。不过,有的个体皮肤下面有好几条,甚至表层黏液里也有虫子。顺便一提,在阿克路身上没发现这种情况,所以这可以说是卡拉斯鱼独有的特征。”
他将剖开的腹部展开固定在台子上,手法娴熟,一边说话速度也没有减慢。
没有丝毫犹豫,转眼间内脏就暴露了出来。
“腹部这里有胃、肠等消化器官。根据调查的卡拉斯鱼的生态习性,推测它们要么是在吸入小鱼等物时,不小心将周围阿克路的粪便一同吸了进去,要么是吃下的小鱼已经吃过阿克路的粪便,体内携带了虫卵。目前推测,虫子在体内增殖到一定程度后,会移动到皮肤的黏液中产卵,再从那里转移到其他个体的黏液,从而增加宿主数量。”
“黏液是指皮肤表面吗?”
米莎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卡拉斯鱼。虽然因为它腹部朝上,能看到的地方不多,但还是能看出那滑溜溜的质感。
然而,那里并没有看到像虫子的生物。
内尔笑着对凝神细看的米莎揭开了谜底。
“直径不到一毫米的小卵。用肉眼分辨几乎是不可能的。要不是偶然发现了为了产卵而来到表层的虫子,连我都不会注意到。”
内尔陆续将卡拉斯鱼腹腔中的东西掏空。
胃、肠、肝脏、肾脏。膀胱和生殖器。心脏……
“好了,这里是肺。”
米莎在教科书上见过的与人类的有所不同,这肺的形状略微细长,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放在与其他内脏稍远的位置。
“这里就有引发‘红眼病’的寄生虫的群落吧。”
“没错。那么,来看看吧。”
在米莎略带紧张地注视下,刀刃切入了淡粉色的肺叶。
米莎凝神看向被打开的肺。
切开的地方有几个像小皮疹一样的东西,零零星星地散布着。大小大概两三毫米吧?看着那发白的小疹子,米莎歪了歪头。
“是这个?”
“对。这就是群落。我们来剖开看看。”
面对被这小得出乎意料的东西弄得不知所措的米莎,内尔用最小的小刀的刀尖轻轻戳了戳那个疹子。
然后用刀刃将切口扩展开来。
里面填满了某种发白的半透明、软乎乎的东西。
米莎眯起眼睛也看不清楚,皱起了眉头。内尔递给她一个手掌大小的筒状物。
“这是什么?”
“便携式显微镜。看得很清楚哦。”
“显微镜?”
米莎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困惑,但还是接了过来,发现筒的两端都装着玻璃。
“你就当它是两端都装了眼镜镜片的筒就行了。来,看看吧。这头贴在眼睛上。”
见米莎不知道如何使用而歪着头,内尔又把它拿回去,示范了使用方法。
(把一端镜片贴在眼睛上,另一端对准想看的东西。转动筒的部分好像有什么意义?)
“我已经调好了,就像我刚才那样试试看吧。”
再次接过的显微镜,米莎按照指示看了进去。
“这个?!”
她被眼前展现的世界惊得抬起了头。
即使直接看剖开的群落,也只是一团白色的软块而已。
但是……
米莎深吸一口气,压下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的手,再次凑到显微镜前。
“……好厉害。”
那里展现着一个肉眼看不到的世界。
原本看起来只是白色块状物的东西,其实是白色的细小卵。
许多半透明的小卵聚集在一起,看起来像个白色块状物。
而且,那里还有同样半透明的、像小虫子一样的东西。
仔细看去,它正在缓缓蠕动。
“……这就是寄生虫?”
那是小到用手指都难以捏起的、极其微小的存在。米莎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小的生物竟然会引起那么可怕的疾病。
“没错。那就是最初的虫子。”
米莎茫然地抬起头,求证似的望向内尔的脸,内尔静静地点头。
仔细观察的话,那确实是生物。
可以看到类似眼睛和嘴巴的东西,半透明的身体里隐约可见类似内脏的结构。
那蠕动的动作中能感受到明确的意志。
“……这就是最初的虫子。”
米莎脑海中浮现出饱受疾病折磨的人们的面容。
那些因呼吸困难而剧烈咳嗽、发着高烧、皮肤上浮现出蜿蜒痕迹、双眼染成红色的人们……
“好了,确认过了。那么,接下来才是正题。”
内尔拍了拍沉默不语、陷入失语的米莎的肩膀。
“看样子准备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们去看看真正以人为宿主的虫子。”
不知何时出现在墙边的人接手了后续清理工作,内尔推着仍有些发愣的米莎的后背走了出去。
“正题?接下来要去哪?”
被快步向前走的内尔拉着,米莎走出了建筑物。
绕过治疗院的后面,米莎终于意识到内尔的目的地是什么,脸色微微一僵。
那里是一座小教堂。
因“红眼病”去世的人都会被暂时安置在这里,等葬礼准备就绪后再直接送往墓地。
这是为了防止遗体回家后散布病原体而采取的措施,无论贵族平民都一视同仁。
据说在“森之民”查明原因之前,甚至有人连家人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这是为了未来而愿意提供遗体的尊贵之人。你要好好学习。”
被领进教堂的一个房间时,内尔低声说道。
米莎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莱恩时他说过的话。
他说如果当时做了解剖,本可以更早发现疾病的根源。
(去世的人……?)
米莎脑海中浮现出一位女性的面容。
她是最早被送来的患者之一。
是一位与年迈母亲相依为命的老年女性。
据说她们没有其他亲人,两人悄悄地相互扶持着生活。
“最近说她母亲身体不太好,说起来这几天也没见到女儿的身影,邻居想起来就去敲了门……”
发现她们的,是国家下令排查是否有“红眼病”患者时,想起了最近没见到的这对母女的邻居。
据说女儿倒在已经去世的母亲身边,像依偎着她一般,被发现时已经失去意识,全身布满蜿蜒的痕迹,双眼通红。虽然还有一口气,但也仅此而已了。
被送来治疗后也一直没有恢复意识,米莎从未听过她的声音。
虽然勉强从她唇缝间灌入药汤,但她几乎没有吞咽能力,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然后,就在昨天清晨,她静静地停止了呼吸。
大家哭着为她做了最后的准备,送她踏上了不再痛苦的旅程。
“……汉娜女士?”
空旷简陋的房间。
中央的台子上,躺着那个人。
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不可思议地显得安详,彷佛只是在沉睡。
那模样,令米莎想起了那天的母亲。
“……汉娜女士自从被送到治疗院后,一次都没有恢复过意识。听说她的亲人只有已故的母亲,没有其他人了。是谁同意解剖的?”
米莎用颤抖的声音低语着,抬头望向内尔。
“……就因为没有人反对?因为没有一个人反对解剖,就可以随便伤害她的身体吗?!”
这是情不自禁迸发出的呐喊。
饱受疾病折磨、痛苦万分,好不容易才得到安宁。
伤害她的身体,在米莎看来无异于亵渎。
作为与疾病斗争的人,即使知道这可能不对,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你说得对。但,不仅如此。”
面对米莎的呐喊,内尔用平静的声音回答道。
他的表情中没有对米莎突然喊叫的惊讶。
这位比米莎多活了不知多少倍的老人,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指责,更重要的是,他也曾无数次地经历过与现在的米莎相同的自我拷问。
而与之相伴的,是同样多次跨越过来的过往……
“恐怕,从时间上来看,那个女儿的母亲是第一个‘红眼病’的牺牲者。这个国家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规定非正常死亡必须上报国家。但女儿因为过于恐惧,在母亲死于‘红眼病’时试图隐瞒。”
在空无一物的石砌房间里,声音朗朗回荡。
内尔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庄严,让米莎激动的神经渐渐平复下来。
“但是女儿……汉娜自己也感染了‘红眼病’。在痛苦之中,她因为曾经试图隐瞒过一次的恐惧,再也无法走出来了吧。疾病的痛苦,无视国家通告的恐惧。在那之中,汉娜拼命地忏悔。”
内尔在心中描绘着。
在母亲的遗体旁,自己的生命也在被侵蚀的绝望与恐惧。那会是多么巨大的痛苦?
内尔拿出一块布,递给米莎。
那是一块褪色的旧围巾。褪色的布料上用大概是壁炉灰烬的东西写着什么。仔细看去,是文字,用颤抖而笨拙的笔迹反覆写着“对不起”。
还有寻求救赎的话语。
“……请消灭这种病……”
读懂了那些文字,米莎屏住了呼吸。
平民中识字的人很少。
在写不出复杂词语的情况下,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希望能治好寄生于自身的疾病。但是……
“汉娜女士明明应该没有意识,但她的手指总是结着祈祷的手印。帮她擦身体的时候,明明应该已经松开手指清理干净了,可不知什么时候,又总是……”
米莎的眼泪扑簌簌地滑落。
米莎轻轻抚摸汉娜的脸颊。
“好冰……”
这具身体里,已经没有汉娜的灵魂了。
但是,留在这里的身体,确实是名为汉娜的女性曾在此活过的证明。
眼角的皱纹,大概是因为她经常笑吧。即使瘦弱却依然结实的手臂肌肉,是她每天拼命工作的证据。
“……汉娜女士,请告诉我对抗‘红眼病’的线索吧。”
米莎小声低语,闭上眼睛,献上送葬的祈祷。
几个月前,送别母亲时也曾献上的话语。
那时毫不逊色的、充满真心的声音,静静地洒落在已不再言语的身体上。
(真想听听汉娜女士的声音啊。)
想起前来探望的邻居说过,她是个唱歌很好听的人,米莎紧紧咬住了嘴唇。
“那么,下定决心了吗?米莎。”
彷佛在追赶送葬祈祷的最后一段,内尔问道。
“是的。请指引我吧。内尔爷爷,让我听听汉娜女士留下的无声之言吧。”
珍贵的遗体解剖除了米莎之外,也征集了其他希望参观的人。
不过,因为大家都很忙,加上对解剖的抵触感似乎还是很强,最终参加的包括科南在内也只有几个人。
实际上,因为已经进行过两次解剖,对内尔他们来说这次更接近于确认。
“肺部的群落数量真多啊。大概是因为她被送到治疗院之前的时间太长,虫子的数量增加了这么多。”
这次也只是在旁边观摩的米莎,从内尔身边探头往里看,歪了歪头。
“和卡拉斯鱼身上的虫子比起来,感觉大很多呢。这边的肉眼就能看到。”
刚才看到的卡拉斯鱼的虫子和卵不用显微镜根本无法观察,但从汉娜体内取出的虫子要大上两圈左右,可以用镊子夹起来。
“大概是因为宿主更大、营养更丰富,所以它们变大了。由此推测,它们的活动也更加复杂了。因为卡拉斯鱼身上的虫子还没有到达大脑。”
内尔一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虫子捡到玻璃碟中,一边回答。
“原来如此。”
米莎无意中看了看碟子里的虫子,隐约闻到一丝淡淡的酸味。她觉得这味道好像在哪儿闻过,稍微思索了一下。
“啊,是梅丽夫人的味道。”
米莎不自觉地说出口,声音意外地响亮,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梅丽夫人?是说最早被送来的那个老妇人吗?”
“呃……嗯,是的。”
面对一脸疑惑的莱恩,米莎虽然因意外的注目而有些畏缩,但还是小声回答。
“为什么会在这里提到那个名字?我记得她应该还健在吧?”
科南也是一脸不解地歪着头。
“我好像闻到一股酸酸的味道,觉得在哪里闻到过……回想起来,最初梅丽夫人咯血的时候,血的味道里也混着同样的气味。我想,一定是这种虫子散发的气味……”
“酸味?有吗?”
内尔把鼻子凑近碟子,歪了歪头。
同样被勾起兴趣的莱恩也拿起碟子闻了闻,但也是一脸微妙的表情。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说起来,米莎的嗅觉确实比一般人灵敏。”
其他人似乎也都没能明确地感知到,轮流试着确认气味,纷纷歪着头。
“嘛,虽然也说不上这代表了什么,但就是莫名地在意的。”
米莎似乎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正嘟嘟囔囔的时候,只有内尔一个人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老爷子,怎么了?”
注意到内尔的表情,莱恩开口问道。陷入沉思的内尔像是猛然回过神一样,换了一副表情。
“不,听米莎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当地人说过阿克路不适合食用的原因之一,是肉有腥臭味。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这种虫子寄生在体内,导致肉产生异味,从而被其他野兽嫌弃?腐烂的食物会变酸对吧?”
“啊,是刚才说的阿克路得到的好处?”
想起不久前聊过的话题,米莎瞪大了眼睛。
“嘛,如果只是这个原因,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清除体内虫子的阿克路活不长久了。所以应该还有其他原因吧。”
内尔轻描淡写地推翻了自己的说法,米莎微微撅起了嘴。
“要说有异味到不适合食用的话,可患者身上却没有明显到令人注意的气味,这也是个问题。是因为宿主变大后,虫子数量还没达到能浸透气味的程度?还是因为宿主改变了,虫子也朝着不同的方向进化了呢……”
莱恩脸色凝重地嘀咕着,然后大大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惜,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考察的事交给内尔老爷子吧。比起这个,能继续了吗?”
外科专业的莱恩是被叫来协助解剖的。“森之民”虽然每个人都有解剖人体的经验,但莱恩因为过去喜欢辗转战场,经验值远超他人。
实际上,现在也是以莱恩为主刀,展示着他精湛的手法。
“说得对。接下来打开头颅,看看脑部的情况。”
“明白。”
莱恩用小刀和凿子,以娴熟的手法漂亮地取下了一部分颅骨。
乍看之下,脑表面没有损伤,看起来很干净。
但是,当大脑被从头颅中取出、分割成几个部位时,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因震惊而睁大了。
大脑内部的几个部分,聚集着数量惊人的成虫。
“这是……”
面对这异常的数量,科南等人哑口无言。而内尔等“森之民”则表情严峻地盯着那个部位。
“知道这是掌管什么功能的区域吗?内尔老爷子。”
“……嗯,大概是控制呼吸和神经活动的部位吧?这边应该是与情感、性格等有关的区域……?可惜,也不是我的专业领域。”
内尔指着那个明显比其他部位虫子数量多得多的区域回答道。
但是,彼此面面相觑,正确答案也不会凭空掉下来。
“做好记录带回去吧。”
“看来只能这样了。”
叹了口气转换心情,内尔又兴致勃勃地开始往另一个碟子里收集虫子。
“那些要做什么?”
米莎好奇地看着内尔将不同部位的虫子分开收集到带盖的玻璃碟中。
“即使是同一种虫子,存在于不同部位,可能意味着它们的作用也不同。按发现部位分类,分别详细研究比较。比如说,从肺部采集的虫子闻到的气味,这边的也有吗?”
内尔把一个小玻璃碟凑过来,米莎嗅了嗅。
“嗯。这边没有味道。”
米莎摇了摇头,内尔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狡黠地一笑。
“就是这么回事。瞭解差异,就能更深入地瞭解这种寄生虫。瞭解疾病的根源,就是了解应对方法。我们也不是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懂的。这些都是日积月累的努力结果。”
内尔顺手在纸上记下“没有气味”,然后把纸贴在碟子的盖上。
“这里试剂和实验工具都不齐全,做不了什么大事。等后续带着药草来的男人把各种工具和药一起背来吧。在那之前,就是收集样本。”
“原来你们不是在玩啊。”
米莎不经意的话让内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连你也这么说吗。真是的,米兰达那家伙的坏影响都传到你身上了。”
内尔一边嘟囔着,手却没停。
“你也来帮忙。不然永远干不完。”
说着,塞给米莎镊子和碟子,米莎也困惑地开始帮忙采集虫子。
旁边,莱恩正流畅地画着素描。米莎斜眼看去,他用毫无迟疑的笔触画着肺、心脏、肝脏、大脑等各个部位的图画。那精准程度彷佛眼前的东西直接被拓印到了纸上,米莎又见识到了舅舅的一项意外才华。
最后,他们仔细地将内脏放回原位,缝合伤口,将遗体恢复原状,然后为其穿上绣有精美刺绣的白色衣服。米莎被那与自己守护袋和衣摆上的图案相似的刺绣吸引住了目光,这时,站在枕边的内尔深深地低下了头。
然后,他用一种没听过的语言唱起了歌。
独特的旋律,仅仅十几秒的独唱。
唱完后,莱恩用同样的旋律叠唱起来。接着又一个人,再一个人。
在场的所有“森之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又重复了几遍同样的旋律后,歌声戛然而止。
在沉默蔓延开来的那一瞬间,响起了“沙拉”一声清凉的音色。
不知何时,内尔拿出了一根短杖,杖头系着串有多枚金属片的绳子。他挥动短杖,发出了“沙拉沙拉”的清脆声响。
在沉睡的汉娜头顶上方摇响。
两次,三次。像是要藏匿在那奇妙的声音中一般,内尔念诵了什么,仪式便结束了。
后来米莎听说,那是“森之民”传承的特殊送葬之歌。
旨在向疾病研究的合作者表达感谢,并祝愿其在死后世界得到安宁。
那件穿在汉娜身上的衣服上的刺绣,似乎也同样包含着守护死者的意义。
当然,当时的米莎并不知道这些含义,但包括她在内的在场所有人都被庄严的气氛所笼罩,只是静静地在歌声朗朗流淌中,一直低着头。
“一般认为,阿克路在将吞下的鱼喂给雏鸟时,虫卵或虫子会转移到雏鸟身上。此外,产卵时虫卵似乎已经附着在蛋壳上了。卡拉斯鱼应该也是在产卵时扩散的。另外,听说它们求偶时有摩擦身体的行为,所以成年个体之间应该是在那时传染的。那么,问题是,米莎。人类不会用嘴对嘴的方式喂食。你认为‘红眼病’的虫子打算如何传播呢?”
最后,内尔抛出的这个问题,长久地留在了米莎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