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卷】 十二 新药开发
米莎给今天份的药都投完，正在休息室喝茶时，内尔探出头来露了个脸。
作为本次疫情的大功臣，内尔却说着“制药方法都教过了，这里已经没有我这老头子的用武之地了吧”，整天晃悠着出门四处闲逛。
按他自己的说法是“环境调查”，但莱恩毫不客气地戳穿说“你不过是不想跟官员打交道罢了”。
由于原本的现场负责人不在，目前被迫负责与国内官员交涉的莱恩，因精神疲劳，眼下已经隐隐浮出了黑眼圈。
看到他那张脸，米莎也只能悄悄移开目光。
虽然倒也不是被强加了什么无理的要求，但对于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莱恩来说，这似乎比不眠不休地工作还要痛苦得多。
“这不是你擅长的领域吗？”
没撑几天就举白旗的莱恩想把差事推给米兰达，但米兰达对莱恩当年在蕾亚丝面前“抢先一步”的事仍耿耿于怀，死活不肯接这个烫手山芋。
“就交给年长者吧。……偶尔也做做管理工作，尝尝辛苦的滋味才好呢。”
米兰达笑眯眯地毒舌了一句便扭过头去，莱恩完全无从下手。
这位自由自在的内尔，却时不时心血来潮地出现在米莎面前，逗留一阵后又离去。
他绝不是来碍事的，而是专挑米莎休息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这时机准得像是掐着表算好似的，米莎虽觉着一定是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却也没有追究的意思。
毕竟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就算感觉像是被人盯着，米莎也不以为意。
比起这个，内尔讲的那些关于母亲和莱恩的往事，要珍贵得多。
莱恩是个想到什么离奇点子就逐一尝试的行动派，而蕾亚丝则是一步一个脚印踏实积累的类型。乍一看性格截然相反的两人，从小不断经历失败、跌跌撞撞，最终却取得了连大人们都为之惊叹的成果——这样的故事，听来简直像传奇一样。在米莎眼中彷佛无所不能的两个人，原来也曾有过这般日复一日的钻研岁月。
（说起来，母亲在森林小屋里也做过各种各样的实验。她说为了调配出更好的药，这是必经的过程，于是每次只改变一点点配比，做出好几种药来比较哪种最合适……原来每个人都不是一步登天的。）
更何况内尔毕竟顶着“森之民”长老的名号，学识广博，就连药草的栽培方法都给了米莎许多建议，让她好几次都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因为米莎是个容易钻牛角尖的人，内尔和她交流的这段时间成了她难得的放松，所以莱恩也乐得不去叫内尔干活。于是内尔便更加频繁地来缠着米莎，形成了一种不知是好是坏的奇妙状态。
“内尔爷爷。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所以当米莎端着茶，犹犹豫豫地开口时，内尔也只当是例行的提问时间，心情轻松地抬起了目光。
他最喜欢陪好学的孩子聊天了。有时候这些孩子还会提出大人都意想不到的独特视角。
“‘红眼病’是寄生虫引起的疾病对吧。一开始从口侵入，在体内增殖。然后通过血管扩散到全身，最终在肺部形成大的群落。”
“没错。虫子钻进全身密布的细微血管中，就会引起红色筋状的痕迹，以及眼白变红的现象。……怎么，是在复习吗？”
唐突地提起“红眼病”话题的米莎，让内尔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皱了皱眉。
“是的，是复习。所以我认为，要治好末期患者，关键就是在清除全身各处虫子的同时，一举捣毁那些群落。但我总觉得，现用药对肺部的效果不太理想。”
米莎一脸认真地陈述着，眼中闪烁着光芒。内尔从中感受到了什么，端正了坐姿。
“正是如此。正如之前给你看的，肺部的群落会形成特殊的壁来保护虫卵，所以现有药物几乎不起作用。结果目前只能通过多次投药来减少成虫数量。那么？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以前我认识的一位老奶奶，因为吸入了涂在壁炉上的毒药冒出的烟雾，身体垮掉了。我想，是不是也可以像那样，通过吸入烟雾或蒸汽，把药效成分直接送到肺部呢？”
米莎的话让内尔轻轻吸了口气。
经口服药的话，药物到达肺部时已经沿途被身体吸收，药效难免减弱。
但如果用米莎提出的方法，顺利的话，效果应该会截然不同。
“不过，这需要改变药物的成分。有可以拨给研究的余裕吗？”
“……我还没跟米兰达女士说，所以还不清楚。但只要能捣毁肺部的群落、在虫卵阶段将它们清除，疫情应该能大大加快结束。如果有方法能直接攻击那里，我认为值得一试。光是一味等待不知何时才能送到的药，是不行的。等药送到的时候，如果已经有了更好的方法，就能立刻投入使用。”
看着那双毫无迷惘的清澈眼眸，内尔噗嗤一笑。
被绝望和无力感击垮，不过是几天前的事。然而眼前的少女已经坚定地向前看，为了更高的目标在拼命挣扎。
米莎眼下那几天前还没有的黑眼圈，想必是她废寝忘食地翻阅文献的铁证吧。
内尔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缓缓站起身来。
“这么信心满满地说出来，看来你对药物的改良也已经有了眉目吧。来，走吧！”
“是！”
米莎慌忙追上了突然迈步走出的内尔。
那之后，米莎跟着内尔一起去找了米兰达，将自己想到的点子告诉了她，并表示想研究新的配比。
对于将本就不多的药草拨给研究用，米兰达面有难色。而帮忙说服她的正是内尔。
他说，眼下补充的药物也差不多该有眉目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能开发出比现有药物更有效的新药，从长远来看是有益的——说得头头是道。
最终，由于有了内尔这个靠山，米莎成功争取到了用于研究的药草。
但数量实在少得可怜，绝不容浪费。
就算量少，那些药草原本也可能让某个人多活一天。米莎深深鞠了一躬，像捧着宝石一般郑重地接过了药草。
掌心中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性命之重。想到自己承担起了这份托付，双腿都快要发软了。
米莎甚至向内尔恳求说，也许不该交给自己，而是交给更懂药草、医学知识更丰富的大人来做更好。
但内尔摇了摇头。
“由想出点子的人自己主导研究，往往更容易出好结果。怕什么，遇到难题随时来找我商量。别担心，放手去做就好。”
被那慢悠悠的语气推了一把后背，米莎虽然仍有些忐忑，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
米莎以那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药草为本，着手探寻新的调配方案。
如何让药效成分充分融入空气之中，以及什么配比和吸收方式才能达到理想的效果。
米莎第一次体会到，创造出前所未有的东西竟是如此困难。
她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所谓“对症下药”，不过是在运用母亲教给她的知识罢了。这个认知让米莎紧紧咬住了嘴唇。
但既然开始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那些已经用掉的药草，本是维系他人生命的珍贵之物。
如果在这里放弃，那些药草就真的白白浪费了。
（咀嚼自己的愚蠢和无力，可以放到以后再说。现在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即便如此，有目标这件事，对当下的米莎来说是一种救赎。
因为当脑子里被目标塞满的时候，就没有余裕去胡思乱想了。
遇到疑问就尽可能翻阅资料，翻遍了还弄不明白，就抓住内尔或莱恩请教。
通过这样的过程，米莎痛感自己除了经验不足之外，连基础知识的储备都远远不够。
内尔用饶有兴致的目光观察着米莎。她脸上明显写满了疲惫，但眼中那份执着却丝毫未减，带着一个又一个疑问向自己逼近。
她能看到想抵达的终点，却找不到通往那里的路径，只能苦苦挣扎。
即便如此，她几乎仅凭直觉就一步步逼近答案，其过程令人惊叹。
更直白地说，看着她接下来又会冒出什么点子，让内尔觉得兴奋得不行。
所以才故意不给她那决定性的提示，只是默默观察着。
（要是被米兰达知道了，怕是要骂我恶趣味吧。）
在事关人命的时刻，这确实称得上恶趣味，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但在药草严重不足的现状下，就算米莎真找出了理想药方，也不可能实际投入使用。
（嘛，在药草送到之前，权当是让她玩玩好了。）
限时的小游戏。
这样给自己画好界限后，内尔注视着米莎的眼眸中，在喜悦之色的背后，分明闪着冰冷的光。
那是为了守护一族而进行筛选的目光。
如果判断米莎不能为族中带来利益，内尔会毫不犹豫地将她舍弃。
“森之民”最重族人的团结。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一直在外面生活的米莎，还算不上是族人。
作为长老之一的内尔会特意现身于此，绝不仅仅是因为对未知的“红眼病”抱着好奇心。
（那么，小姑娘到底能不能抵达答案呢？）
“不行。这样做，恐怕根本起不了什么效果。”
米莎把写满想到的各种调配方案的纸揉成一团，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
废寝忘食地翻资料、不停思考的头脑明显已经超负荷运转，昏昏沉沉的。
连擦去因自己的无能而涌出的泪水的力气，米莎也挤不出来了。
最初给她灵感的那个毒药，其本质是一种特殊的矿石，达到一定温度以上后会从固态变成液态，进而变成气态。
吸入这种气体，毒素就会在不知不觉间在体内累积，最终导致死亡。这原本是在寻找其他矿石的矿山中，作为副产物被发现的。
矿工们吸入爆破岩石时因高温而熔出的毒素，接连原因不明地死去。
后来作为一种只发生在矿工身上的神秘疾病被研究，最终真相大白。
据说，那竟是年轻时的内尔参与过的一桩事件。他怀念地讲述起那段往事时，米莎听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呼地叹了口气，紧紧闭上了眼睛。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既然想让药到达肺部，像那种矿石的毒一样让人把药吸进去不就行了——她是这么想的。
但无论如何都无法让药效成分好好地混入空气之中。
最初她试的是简单地把药煮开然后吸入蒸汽，但结果煮出来的汤汁效果反而好得多。
她想着浓缩的药汁不能浪费，于是加了糖给病人喝，结果不仅有效，还因为好入口而大受怕苦的孩子们欢迎。
在那之后，她一直在尝试改变药草的配比，寻找容易气化的药方，却始终进展不顺。
最有效的一个也充其量只有普通服用药效的一半左右。
这样看来，并不值得特意去尝试新方法。
不仅如此，因为可用于实验的药草量有限，她只能先在纸面上推敲可能有用的配比，再拿少量做实验，所以实验进展越发缓慢。
（再这样下去，与其搞这个，还不如去给病人擦擦汗来得有用呢。）
米莎心头掠过了示弱的念头。
自从内尔安排补充药物以来，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似乎北方那个国家的情势不太稳定，运输延误了，但算算日子，补充的药差不多也该到了。
“……啊——！真是的！！”
米莎突然大喊一声，用胳膊扫掉了桌上的东西。
过猛的力道让胡乱堆着的书本和资料飞散到空中，散落一地。
于是，积在各个角落的灰尘被大片地扬了起来。
再怎么说她也没脏到调配室，但那间房间是米莎私自用来当资料室的，因为担心若为了打扫而搬动资料会搞不清重要东西放在哪里，所以她一直不许别人进去。
那自己打扫不就好了？可如今的米莎哪还有那个余裕。她觉得有拿扫帚的时间还不如多看一页资料，便一直对屋里的灰尘视而不见。
因此那灰尘量真的相当可观。
更要命的是，发完脾气大喊一通之后，米莎得把那口气吸回来，结果便是结结实实地吸了一大口飞舞的灰尘。
“咳咳！咳、咳咳！”
细小的灰尘似乎钻进了喉咙深处，反射性的咳嗽汹涌而起，米莎咳得眼泪都飙了出来，剧烈地呛咳着。
正是在这咳到连思考都停摆的当口，有什么东西突然闪过米莎的脑海。
（什么？等等？！咳……为什么会咳？……是因为灰尘呛到了……灰尘？）
“米莎，怎么了？！”
在隔壁调配室制药的米兰达，被突如其来的尖叫和随后的响动吓了一跳，冲到米莎应该待着的房间，顿时瞪大了眼睛。
凌乱不堪的房间里，米莎扒在桌面上——那张桌上唯独没有堆东西——正咳得天翻地覆。
再看地上散落着上次来时分明还摊在桌上的书本和资料堆，灰尘弥漫，米兰达立刻准确判断出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看来是钻牛角尖了。）
她看着米莎不眠不休、连饭都顾不上吃地埋头苦干，一副鬼气逼人的样子，会因研究毫无进展而发脾气也不难想像。
（说起来，蕾亚丝以前也干过类似的事呢。）
明明是这种时候，米兰达却感到一丝怀念和心头微暖，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没事吧？”
米兰达用手帕捂着嘴走进灰尘弥漫的房间，先打开了紧闭的窗户。
带着湿气的温热风将满是灰尘的空气吹散。
随后，她走到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的米莎身边，轻轻抚了抚她的背。
（瘦了好多……得想办法让她吃点有营养的东西才行。）
米兰达感受到那几乎失去了少女应有的柔软触感，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这时，终于止住咳嗽的米莎猛地直起身，一把抓住了米兰达的手臂。
“米、米兰……达……小姐……。拜、托……”
呼吸因刚才的咳嗽还没缓过来，米莎拼了命地想传达什么。米兰达被她的气势逼得后退了一步，却还是稳住了脚跟。
“我知道了，你先冷静下来。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米兰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她，米莎为了调整呼吸，深吸了几口气。
略带温热却不带灰尘味的新鲜空气，充满了肺部。
“我想到了新方法！请让我试试！！”
米莎用还有些湿润的眼睛坚定地注视着米兰达，大声喊道。
“如果没办法把药效成分好好混入空气中，那就直接把粉末吸进去不就行了！”
米莎的话让聚集过来的内尔、莱恩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当然，现在这样还不行。要除去杂质，尽可能研磨得细。理想状态是比细磨的小麦粉还要细。吸入的方法也得想清楚……我想可以装进细管之类的东西里，最好能一口气吸进去。……嘛，这方面我先用合适的药草做做实验。”
米莎以坦荡的目光环视了一圈众人，断言道。
“竟想些稀奇古怪的点子。你是怎么想到的？”
面对一脸无奈的内尔，米莎悄悄移开了视线。
灵感来源，正是她吸进灰尘呛到的那一刻。
咳嗽是为了将进入气管的异物排出体外。
吸了灰尘会呛到，说明灰尘进入了喉咙深处，也就是说，用气息携带微细粉末是可行的。
说起来，以前她做面包时撒了面粉，也同样呛到过。
既然如此，把药草也磨成细粉，是不是就能吸进去了？
“虽然还得想办法避免吸入时引起咳嗽，但我觉得这方法意外地可行。”
米兰达亲眼目睹过米莎想出点子的现场，多少也猜到了她不想说的心情，苦笑着帮忙转移了话题。
一个花季少女，当然不想承认自己待在满是灰尘的房间里吧。
“……说得也是。有人会因长期不知情地吸入粉尘而罹患肺部疾病。不过，也存在少量吸入而不引起咳嗽的给药方法。”
内尔若有所思地半闭着眼咕哝时，房门被猛地敲响了。
“什么事？这么急。”
莱恩皱着眉打开门，门外站着一名卫兵。
“有内尔大人的急件，飞鸟传书到了。”
说罢递过来的小纸筒，从莱恩手中转交给了内尔。
内尔小心翼翼地以免撕破地展开薄纸，眉间微微皱起。
“怎么了？内尔老爷子，坏消息吗？”
表情紧绷的莱恩接过内尔重新递来的纸，内尔同时环视了一圈同样不安地望着这边的众人。
“是负责运送药物的手下传来的联络。看来中间那个国家发生了战事，陆路走不通了。他们打算不从特兰斯，改走海路过来。”
“……也就是说——”
顿时，所有人的脸色都明显沉了下去。只有米莎一人不明所以，歪了歪头。
“用船运有什么问题吗？”
米莎想起前往红津王国途中乘坐的船，露出不解的表情。
比走陆路翻山越岭要快得多，而且相当舒适。
“那片海域，在这个季节很容易刮夏季风暴。特别是跑远洋的船大多体积庞大，所以会走离陆较远的深海航线。这样一来，遇上风暴时就很难逃进港口，遇难的风险会大增。”
为了让不瞭解海洋的米莎也能听懂，米兰达放慢语速细细解释。
“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商船的数量应该已经大幅减少了。能找到愿意装载货物的船，也算幸运了。”
最后那句与其说是对米莎说的，不如说是米兰达在喃喃自语。内尔闻言耸了耸肩。
“对方似乎没有余裕在信中写得太详细，但好像不是货船，而是一艘为了远洋捕捞正好停靠在那里的渔船答应捎上一程。说是送药的人在港口正发愁时，恰好认识的一个少年帮他牵了线。”
“少年？远洋渔船的船——渔船也会帮忙运货吗？”
在歪着头的米兰达等人面前，莱恩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了看米莎。
“怎么听说是那‘森之民’欠了什么恩情？米莎，你这次又干了什么好事？”
“恩情？渔船？？少年？？”
忽然，米莎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少女轻盈起舞的身影。
（记得她说过家里是捕鱼的……可是，少年？）
“嘛，既然是渔船，速度也快，顺利的话四五天就能到，谜团到时候也就解开了。比起这个，米莎，你要做的事情，是在那之前把药改良好吧？”
内尔的话让米莎猛地回过神来，表情一凛。
“把你想出来的那个形态，在那之前做出来吧。”
看着笑眯眯的内尔，米莎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