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卷】 九 莱恩与拉拉伊娅
手中握着小小的纸包,莱安快步走在走廊上。
明明只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却感觉那只手异常沉重。
虽然表情依然冷静,但莱安的内心早已一团乱麻。
手中的,是不治之症的特效药。
对于那些因“红眼病”而濒临死亡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价值千金、等同于生命本身的存在。
然而,这药只有寥寥数人的份量,根本不可能惠及所有受苦的人们。
莱安的脑海中浮现出拉拉伊娅痛苦咳嗽的面容。
接着,又浮现出那些因病倒下、被集中起来的无名国民们的面孔。
那位自称米莎舅舅的“森之民”男子,对莱安说将这药托付给了他。
“你可以用它来救治某人,也可以用来分析其成分。”
男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回过神来,原本快步前进的莱安的脚步渐渐放慢,最终停了下来。
作为一个人爱着家人的心,与作为一个王想要拯救国民的心。
彷佛要被这两颗心撕裂一般,莱安紧紧咬住了嘴唇。
各种景象在脑海中闪过。
最后浮现出的,是他最为尊敬的那个人的面容。
那个人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比任何人都更爱家人,也更爱这个国家。
他曾把年幼的莱安抱在膝上,反覆教导他“有民才有国”。
他笑着说:“不是因为身为国王才伟大。而是为了守护国民,才需要装出伟大的样子。”
“国王可是最高贵的民众的奴隶啊。”这句话的含义,年幼的莱安并不太明白。
但因为说出这话的父王的笑容是那么自豪,所以他觉得那一定是件好事,也跟着笑了起来。
露出无奈笑容的王妃们和兄长们,还有刚出生不久的小妹妹。
那是幸福日子里平凡的一幕,也是塑造瞭如今莱安的重要时光。
为了稍稍安抚国民的不安而留在王都,直到最后都与民众同在的父亲——若以统治者的眼光来看,恐怕有一半的人会评价他愚蠢吧。
然而,对于贯彻了自己信念的这个人,莱安无论作为儿子还是作为臣子都深感敬佩。
而且,在那场骚乱中幸存下来的兄弟们,想必也都有着同样的想法。
是的。就连此刻应该还在病中受苦的拉拉伊娅也不例外。
她天生体弱,稍一勉强就会病倒。
拉拉伊娅比任何人都厌恶那个作为王族承担责任而言太过无能的自己。
正因为如此,只要身体状况允许,她就读书增长知识,瞭解国家,学习各种语言以备外交之用,以自己的方式不断努力着。
因为讨厌被人注意到这份努力,她有时会被说成是任性又爱窝在家里的无用公主,但她只是说“反正确实没什么用”,也不反驳,默默承受着。
莱安认为,在现存的王族之中,最能体现王族气概的就是拉拉伊娅。
如果把药拿给她看,她会如何回答,简直一目瞭然。
“……有民才有国啊。再这么犹豫下去,怕是要被她骂不像我了。”
莱安紧咬的嘴唇松开,弯成了微笑的形状。
然后,再次迈出的步伐中,已再无迷茫。
“伊达。立刻把这药给拉拉伊娅殿下服下。”
“等等,怎么会这样?!”
听到科南的话,莱安慌忙按住了那个拿着药毫不犹豫就要站起来的医生的肩膀。
去了科南那里,向聚集的医生们展示了药物的存在并委托他们分析成分的莱安,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发展,惊得目瞪口呆。
“本来就那么少的药,你想拿来干什么?我这外行虽然不太懂,但研究材料不是越多越好吗?”
“当然,我们会用于研究。但是,比起那个,首先应该是拉拉伊娅殿下优先。”
科南斩钉截铁地回答,莱安的肩膀垮了下来。
“就算你把药拿去给拉拉伊娅,你觉得她会喝吗?”
“那种事情,就说是新的退烧药就好了嘛。喝下去的药可就吐不出来了哦。”
科南笑眯眯地说道,在场的医生和药师们也纷纷表示赞同。
“没有理由因为是王族就优先。民才是国家的瑰宝。为了一条命,可能会牺牲一百条命啊?!”
“正因为是拉拉伊娅殿下,我们才想要救她。”
面对莱安因身为王的骄傲而激动的声音,科南也认真地回应道。
“恕我冒昧。陛下,您知道拉拉伊娅殿下现在在哪里吗?”
忽然,一位药师开口说道。
一直互相瞪视般的科南和莱安的目光偏移开来。
按理说,这不是能够对国王直接说话的身份之人。
只见那人脸色因恐惧而苍白,却仍以拼命的表情注视着莱安。
“拉拉伊娅殿下现在,前往了‘红眼病’患者的集中收容处。她说自己既然已经患病,就无需再恐惧,于是穿梭在患者之间,一一对他们说话,鼓励他们绝不要放弃希望。”
莱安睁大了眼睛。他一直以为拉拉伊娅会在房间里老实待着。
“她自己也在病痛之中,却笑着说‘我对生病已经习惯了’,亲手为重病患者擦拭汗水,教他们呼吸的方法以减轻痛苦……”
说到动情之处,药师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我的祖母也是出现症状的人之一。红色的斑点已经遍布全身,连家人都为之震惊的模样。即便如此,拉拉伊娅殿下握住她的手,说道:‘不能放弃。要坚强起来。我们一起活下去。’她的这番话,不仅救了病人本身,也救了家属。”
同事扶住了泣不成声的药师的肩膀。
无数双眼睛,笔直地望着莱安。
“请给拉拉伊娅殿下用药吧。”
“拜托您了。”
“当时在场的所有民众,一定都和我们心情一样。”
“请救救拉拉伊娅殿下。”
听着此起彼伏的声音,莱安屏住了呼吸。
“珍视一条生命,日后或许能挽救成千上万的生命。王族的生命就是如此沉重……不过,这种大道理怎样都好。我们想救的是那个即使隐藏自己的痛苦也要关怀民众的拉拉伊娅殿下。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也想守护莱安陛下所珍视的事物——您所深爱的这个国家。”
科南像在对年幼的孩子说话一般,用缓慢而平静的声音说道。
被那一双双真挚的眼睛包围着,莱安身上的僵硬一下子消散了。他的肩膀松了下来。
“……即便不够成熟,我也是王。即便如此,我可以优先考虑私心吗……?”
那是微小的……极其微小的声音。
然而,这充满苦恼的声音却不可思议地在房间中回荡。
以科南为首,在场所有人一齐跪下,低下了头。
“我们的愿望与莱安陛下是一样的。请您倾听民众的声音吧。”
打破房间沉寂的,是突然响起的掌声。
“王为民着想,民拥护王。这不正是理想中的样子吗?差不多也该满足你那恶趣味了吧?老爷子。”
说着,从敞开的门后,莱恩带着米莎大步走了进来。
“恶趣味可真失礼啊。请称之为试炼吧。”
被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到的莱安等人耳边,传来了一个不满的声音。
条件反射般地转头看去,只见房间角落里,一个穿着药师袍的小个子老人正站起身来。
他啪地摘下兜帽,一头漂亮的白发和长长的白胡须,给人一种彷佛故事中的矮人般的印象。
“什么试炼。你这玩意儿还不如说是恶魔的低语呢。”
“我可没低语。在这儿我可是老老实实地旁观着呢。”
老人拨开被莱恩的恶言惊呆的人群,走到前面来。
“……莱恩阁下。你们认识吗?”
莱安困惑地看着两人,莱恩耸了耸肩。
“他是‘红眼病’的研究者之一。而且,虽然我不想说,他也是‘森之民’的长老之一。”
“不想说是什么意思!真是个失礼的家伙。就不能更尊重一下老人家吗!”
老人用手里的杖咚地敲了一下认真露出嫌恶表情的莱恩的头。
“打着试炼的名号抛出刁钻的问题,然后笑嘻嘻地在旁边看着的老家伙,除了祸害还能是什么?想要别人尊重你,就做点更像样的事啊。”
莱恩一边按住被打的头一边回嘴,老人再次举起手杖。但他看到莱恩身后睁大眼睛的米莎,放下了手。
“嚯。你就是传闻中的小姑娘啊。跟小时候的蕾亚丝很像呢。”
他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露出笑容,笑眯眯地走近的样子,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和蔼的老爷爷。
“……是的。我是蕾亚丝的女儿,名叫米莎。长老大人。”
米莎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屈膝行礼。老人更加眯起了眼睛。
“哦,真是可爱。叫我内尔爷爷就好。”
说着,内尔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头,却被莱恩冷淡地弹开了。
“现在可不是悠闲打招呼的时候。赶紧说明现状和今后的安排。要是耽误了怎么办。”
“……哎呀,你这孩子真是不讨人喜欢。”
内尔一边像是很疼似的揉着被啪地打掉的手,一边撅起了嘴。
“老头子摆出那副表情,只会让人觉得恶心。”
无视了投来冰冷目光的莱恩,内尔将视线投向虽不明所以但仍沉默地关注事态发展的莱安等人。
“我已经派米兰达去治疗院了,正在依次投放现有的药物。啊,如你们所愿,也让公主殿下服药了,放心吧。”
“……有药吗?!”
听到内尔的话,莱安几乎喊出声来。
内尔嫌吵似的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算是吧。虽然几乎没有做过临床试验,不过嘛,是当地人在喝的药。大概没问题吧。不足的部分,也已经安排后续送达了。”
莱安感到莫名其妙,与身旁的科南面面相觑。
就在刚才还遥不可及的救赎,就这么突然出现在眼前。
与其说是喜悦,不如说是困惑更强烈,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那拉拉伊娅殿下和大家都能好起来吗?”
打破无言对视的男人们之间的僵局的,是米莎开心的问话。
“嗯。重症患者可能比较困难,但就我瞥见的情况来看,公主殿下应该没问题。”
看到米莎从莱恩背后探出头来,紧紧盯着自己,内尔的脸上再次绽开笑容。
然后,他仔细端详着米莎的眼睛。
“颜色真好啊。虽然像蕾亚丝,但比她更深邃、更鲜艳。传说中初代的‘彩’或许就是这个颜色呢。”
被笑眯眯地称赞着眼瞳的颜色,米莎眨了眨眼睛。
话题跳得太突然,她一时间没能跟上。
而在米莎身边,莱恩的脸色十分苦涩。
“就算米兰达在指挥,人手还是多点好。我们去治疗院,米莎。”
话音刚落,莱恩就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转了个方向,顺势推着她的后背走了出去。
“老爷子,你就好好跟那边的国王和御医谈吧。走了啊!”
就这样,看着大步离去的莱恩的背影,被抢走了米莎的内尔咂了咂舌。
确实,既然要与王族打交道,就必须作为“森之民”的代表进行一些协商。为此,由一族统率者之一的长老内尔出面谈话,是必然之举。
(嘛,以后总有机会跟米莎说话的。)
爱上了外面的男人而离开一族,曾经前途无量的少女蕾亚丝的女儿。
虽然确认过她的存在,但按照村子的规矩,对于正式离开一族的人,是不能公开接触的。
因此,虽然心里挂念着,却一直没有行动,但情况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目送两人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之后,内尔叹了口气转换心情,将视线转向注视着自己的存在。
“那么,关于这次的事情,让我们重新谈谈吧。红津王国的国王陛下。”
微微眯起的翠绿色眼眸中,已不见方才的和蔼之色。
那冷静评估对方的视线,对莱恩来说是熟悉的东西。
头脑一下子清晰起来,方才因一连串事件而混乱的意识,从“莱安”切换成了“国王”。
彷佛啪嗒一声拨动了开关一般,莱安的眼神变成了统治者的眼神。看到这一幕,内尔饶有兴趣地微微一笑。
“那么,换个地方吧。‘森之民’的长老阁下。”
随着莱安的声音,一直守在墙边纹丝不动的执事打扮的男子走到了前面引路。
莱安和内尔随后走出,人群自动分成两列,让出一条道路。
留在原地的科南简短地向部下下达指示后,追上了先走一步的两人的背影。
王宫首席医师,实质上就是国家医疗领域的最高负责人。
接下来的谈判场合,自己参与其中应该并不奇怪。
虽然还不知道自己能在那里做什么,但一种预感——某种自己未知的新事物即将到来——让科南无法抑制内心涌起的好奇心。
(在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候虽然不太妥当……嘛,也没办法吧。)
他兴冲冲地朝着两人前往的谒见厅走去,脚步轻快。
在治疗院的一间小房间里,拉拉伊娅为了排出体内的热气,哈地大大吐了一口气。
虽然靠药物压制着,但并非完美控制,她能感觉到体内深处如同岩浆般翻腾的热源。
在人前她笑着说“习惯了所以没关系”,但虽然最近有所好转,她原本就比常人身体虚弱。
倦怠感十分严重,稍不留神膝盖就会瘫软下去,她全靠意志力勉强支撑着。
“我从没像今天这样感谢裙撑……”
蓬松的礼服很沉重,光是走路就会消耗体力,一直是拉拉伊娅的天敌。
但现在,多亏了裙撑,没人会发现她光是站着就不停颤抖的双腿。
她一边掩饰着因咳嗽而变得粗糙、连吞咽水分都很痛苦的喉咙,一边一点一点地喝着药汤,拉拉伊娅苦笑了一下。
“杯水车薪也比没有强。米莎的药真的很有效,帮了大忙。”
支撑着快要远去的意识的,唯有拉拉伊娅作为王族的矜持。
不能在因不安而颤抖的民众面前,露出狼狈的姿态。
必须始终优雅、高傲。
否则,自己在这里就没有意义——拉拉伊娅这样告诉自己。
而当实在痛苦得笑容快要扭曲时,她就回到这间为确保休息而准备的小房间喘口气。
喝药,润喉,然后再一次为了展露笑容而出发。
说实话,拉拉伊娅也想就这样失去意识。
想像个孩子一样哭着说“好痛苦”“好怕死”。
但如果那样做了,自己就真的只是个废物了。
“王族是靠民众的爱才得以生存的。所以,拉拉伊娅也要回报这份爱哦?就像你爱着母亲她们一样,也要爱着民众哦?”
小时候母亲温柔地对她说的话,拉拉伊娅至今未曾忘记。
她现在是否真的理解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但是,如果自己伸出的手,能让受病痛折磨的人们哪怕得到片刻安宁,她愿意无数次这样做。
所以。
“好了,已经没事了。我们去下一个房间吧?”
喝完手中杯子的最后一口,拉拉伊娅对着担心地守在房间角落的凯莉微微一笑,踩着颤抖的双腿站了起来。
按理说,她应该老实待在房间里才对,但当发现自己患上“红眼病”时,拉拉伊娅便命令侍女准备外出的行装。
哥哥们不眠不休地为应对疫情四处奔走。
无法参与政务的自己,作为王族所能做的事情,她只能想到一件。
既然已经发病,也就无需恐惧何时会被病魔抓住。
那么,模仿曾经的母亲,便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要去治疗院。现在正是与民同在之时。”
面对她在身体不适时还要出门而困惑的侍女,拉拉伊娅露出了一个美丽的笑容。
“虽然不及父亲母亲,但我好歹也是个王族。多少能成为一点希望吧?”
在议论着是否该阻止她的侍女们之中,凯莉走上前来,直视着拉拉伊娅。
看出了她眼中的坚定意志后,凯莉以优美的姿态屈膝行礼。
“遵命。一切遵从拉拉伊娅殿下的意愿。”
“嗯。拜托了。”
对这个从小就在身边侍奉的可靠伙伴,拉拉伊娅满意地微笑,然后转向仍在困惑的其他侍女。
“如果害怕的话就留在这里。这可能会危及性命,我不会强迫你们。即使不直接到患者身边,能做到的事情也有很多。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吧。”
拉拉伊娅说得斩钉截铁,困惑的人群中,一个、两个人开始行动起来。
有人帮忙准备拉拉伊娅的行装。
有人去调配要带去的支援物资。
看着迅速行动起来的女官们,拉拉伊娅再次满意地笑了笑,然后自己也为了完成应做的事而行动起来。
就这样来到治疗院的拉拉伊娅,握着一个又一个躺在病床上痛苦的人的手,对他们说话,为他们擦去额头的汗水。
她握着重症患者那连亲人都会畏惧的、布满红色斑痕的手,温柔地与他们交谈——这副景象,确实拯救了因疾病而疲惫不堪的人们的心灵。
拉拉伊娅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微微颤抖的手,以及压抑不住的咳嗽,都清楚地表明,这位眼前的公主正被与他们相同的疾病侵蚀着身体。
然而,同样应该感到痛苦的拉拉伊娅,却没有动摇她那温和的笑容,说出了鼓励的话语。
不是“加油”,而是“一起活下去”。
没有确切的治疗方法,在绝望中只能等待死亡的人们,在那里看到了确切希望的曙光。
据说在王城,国王亲自指挥调度,正在寻找拯救他们的方法。
他们要相信这句话。
拉拉伊娅的行动——比任何人都更贴近民众——在这一刻,化为了一种具体的形态。
而后,那曾遥不可及的希望之光,伴随着白金与翠绿的色彩,出现在了眼前。
“应国王的请求,我等‘森之民’一族携药前来。我们将依次进行投药,请各位保持安静等候。”
站在门口优雅行礼的女子身影,让躺在床上的人,以及在病床间忙碌走动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得入了神,停下了动作。
最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从女子口中说出的话语。
“……您是来给我们送药的吗?”
恰好在这间病房里的拉拉伊娅,也同样以难以置信的心情望着那名女子。
“治愈这种病的药?”
大家屏住呼吸,看着拉拉伊娅缓缓走向女子。
“是的。确实如此。”
面对站在面前的拉拉伊娅,女子毫无惧色,坚定地点了点头,再次微微屈膝。
“我是暂时负责这里的米兰达。药已经带来了。”
看着那双直直凝视自己的翠绿眼眸(和米莎的颜色好像啊),拉拉伊娅不知不觉间,泪水已顺着脸颊滑落。
接着,身后爆发出欢呼声。
“但是,目前数量有限。”
然而,那欢呼声紧接着便被后续的话语压了下去,瞬间消失无踪。拉拉伊娅的眉间微微皱起。
“我们已经安排了调配,但由于是特殊的药草,需要从远方调运,目前尚不清楚何时能够到达。因此,用药的顺序请遵照我们的指示。”
米兰达冷冷的声音响起,众人面面相觑。
“……明白了。”
这时,拉拉伊娅迅速擦去脸上的泪水,缓缓点了点头。
“请务必尽可能多地拯救生命,米兰达女士。”
说完,她缓缓屈膝行礼。
一国公主,向身份低微的普通药师行礼——这异乎寻常的事态,让各处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然而,拉拉伊娅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可耻的。
因为她认为,向拯救宝贵民众生命的存在表达感谢,是理所当然的事。
“药师大人,我有一个请求。”
打破这片沉默的,是刚才还在与拉拉伊娅交谈的一位患者。
“我知道您有自己的考量,但能否先给拉拉伊娅殿下用药呢?”
话音落下,空气一阵骚动。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拉拉伊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还不要紧。比我重症的人还有很多。请优先给他们用药。”
“不!请给拉拉伊娅殿下!”
“没错。药师大人。请给拉拉伊娅殿下用药。”
“拜托您了。”
拉拉伊娅惊讶地摇头,但各方传来的声音盖过了她的话。
“如果拉拉伊娅殿下不肯服用,那我们也不吃。”
“求求您了。”
一位表情痛苦的患者用沙哑的声音挤出话来。在一旁守候的家人和护理人员也恳切地望着米兰达。
面对涌起的恳求之声,拉拉伊娅困惑地环视房间。
“拉拉伊娅殿下是我们的希望。”
“她是绝不能失去的尊贵之人。”
“拉拉伊娅殿下!”
“拉拉伊娅殿下!”
甚至连刚才连起身都很困难的患者,也苍白着脸勉强撑起上半身,翕动着嘴唇。
被咳嗽撕裂的沙哑声音呼唤着拉拉伊娅的名字。
(这就是……爱得到了回报吗?母亲大人……)
拉拉伊娅的脸上再次滑落泪水。
彷佛是打断了恳求之声一般,米兰达啪啪地拍了拍手。
“各位的希望我已经明白了。请保持安静。”
在寂静恢复的同时,米兰达柔和地一笑,用手帕拭去了拉拉伊娅脸上的泪水。
“请这边来。只要拉拉伊娅殿下不肯服药,其他治疗似乎也无法进行呢。”
然后,她轻轻伸出手,温柔地推了推拉拉伊娅的后背。
“您拥有很好的民众呢。您被深深爱戴着啊。”
“……是的。”
拉拉伊娅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要把这句话咀嚼咽下一般,然后顺着米兰达的引导,迈出了颤抖的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