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卷】 五 与红眼病的斗争~开端
“红眼病”出现了。
那一天,由米莎他们带回的消息,震撼了整个王城。
即便如此,依据早已拟定好的紧急应对方案,事态迅速展开了行动。
由王城派遣的医师团和兵团,对报告所指的街区一角实施了封锁。而明显发病的患者,则被送入国家设立的诊疗所进行住院隔离。
此外,其家属也存在发病风险,因此采取了在家待命或入住诊疗所其他区域进行观察的措施。
与此并行,通过在镇上进行询问和巡查,进一步发现了更多的患者和潜在患者。
同时,在镇中展开呼吁,宣传出现身体不适者应立即申报。如果隐瞒不报,疾病将会扩散。
他们四处劝说,原本可能只波及一名家人的情况,或将导致全家覆灭——如此一来,不少患者本人挣脱了试图包庇的家人之手,自行前往了诊疗所。
不过,即便住进了诊疗所,由于病因和治疗方法都不明确,能做的事情也极其有限。
归根结底,连感染途径都尚未确定,因此隔离是否有效也不得而知。
即便如此,作为一种在人之间蔓延的疾病,从过往的案例来看,隔离仍是最佳选择——这便是基于这种模糊理由的现状。
就这样,在看不到治愈希望的情况下,患者数量不断增加,死亡者也渐渐出现。
尽管才过去短短数日,负责应对的医师和护士们已被一股阴暗的疲惫感所笼罩。
这与其说是肉体上的疲惫,不如说是源于面对受苦的患者却束手无策的无力感所带来的精神上的重压。
针对发热、疼痛、咳嗽等症状开具的药物虽然暂时有效,但很快就会复发。虽然比起什么都不做,似乎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病情的发展,但症状仍在逐步恶化。
最重要的是,由于尚未找到治疗方法,根本看不到尽头。加之感染途径不明,即使万分小心,也随时可能轮到自己——这种恐惧始终萦绕在心头。
他们被一步步逼入精神的绝境,然而,身为专业人士的自尊,仍在极限之处支撑着他们,使他们没有倒下。
在事态飞速变化之际,米莎也并非只是袖手旁观。她翻遍了过去的资料,搜刮着自己的知识储备,但凡觉得可能有效的药草,全都逐一尝试。为了履行与优他们的约定,她废寝忘食地投身于药剂调配和研究之中。
但是——
“咯血的颜色是鲜红色,所以病灶的中心无疑在肺部。实际上,通过听诊也确认了肺部存在异常。可是,试用了据说对肺病有效的药物,却收效甚微。为什么?只能认为是有什么地方被我遗漏了……”
面对着散落在桌上的稿纸,米莎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那天吐血倒下的优的祖母,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但遍布全身的红色线状痕迹仍在逐渐增加,如今已蔓延至全身。咯血和发热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抑制。
然而,这全靠退烧药和具有抗炎作用的草药的功效,根本原因尚未查明,这终究只是缓兵之计。优和他的父母因被隔离观察,未出现发病征兆,三天后得以平安解除隔离。但是,继安娜之后,祖父也开始出现感染症状,如今一家人被迫分开生活。只有父母被允许探视,而优因为还是孩子,出于让他远离危险的目的,被禁止探视。
这一状况让米莎更加疑惑不解。
“即使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为什么有的人发病,有的人却不发病?尤其是优和安娜,他们明明几乎有着相同的行动轨迹。”
对于一般的传染病而言,接触时间越长,发病的风险理应越高。这与米莎过往积累的知识相去甚远,令她困惑不已。往常只要诊断患者,该做什么便会不可思议地清晰浮现在脑海中。可现在,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怎样做才是正确的。
“……妈妈。”
这脱口而出的声音,带着极其虚弱的回响。然而,那双本该将她的话语轻轻捧起、拥入怀中的手臂,已经不在了。米莎咬紧嘴唇,用力摇了摇头,将目光落回手边的笔记本上。
上面记录着母亲教导她的各种知识,作为备忘。用于学习的、记载着母亲教诲的笔记本留在了森林的家中,因此这本是米莎在闲暇时一边回忆一边重新写下的。本是出于复习的目的而书写,此刻却彷佛是自己唯一的依靠一般,米莎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着它。然而,从中几乎得不到任何新的收获。这理所当然,因为它们原本就是从米莎的记忆中提取出来的。
“为什么……我究竟遗漏了什么?这不是普通的疾病吗?原因到底是什么?……我以为自己记住了妈妈教给我的所有东西,难道是我忘记了吗?还是说,这是一种我尚未学过的疾病?”
反覆自问自答的米莎,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在这样的日子里,事态进一步恶化。
拉拉伊娅,也感染了“红眼病”。
她本就缺乏基础体力,身体孱弱。即使是轻微发热,她也很快就卧床不起。看着面色潮红、虚弱地陷在寝具中、痛苦地咳嗽着的拉拉伊娅,米莎茫然地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由于体质虚弱,拉拉伊娅很容易生病,能与她接触的人也受到了相当大的限制。
她身处王宫深处,加上本人的性情,几乎过着隐居般的生活,被自幼相伴的侍女们围绕着。
近来身体状况有所改善,参与公务的次数也逐渐增多,但在发现“红眼病”之后,她受到了更为严密的保护,按理说感染的概率微乎其微。
然而——
拉拉伊娅发病后,王宫内进出的贵族们中,响起了谴责米莎的声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必然的。嫉妒这位突然出现、并被允许近身侍奉王族的少女的人,不在少数。此前,因“森之民”这块招牌以及拉拉伊娅身体状况稳步改善而被压下的不满,此刻瞬间爆发了。
“是你把疾病从城镇带到拉拉伊娅殿下身边的吧。”
“不,岂止如此,这次的疾病,难道不正是你散播的吗?森之民散布怪病、颠覆国家的故事,可是广为人知的。”
在王宫内移动途中,米莎被突然出现的几名看似贵族的男子团团围住,遭到了齐声辱骂。
同行的侍女们拼命想要保护她,但情绪激动的男子们并未停止。
实际上,几乎在平民区爆发“红眼病”的同时,贵族中也出现了发病者。平民区与贵族区,环境截然不同,疾病却同时多点爆发。只不过,家中有发病者的贵族,将其秘密藏匿在宅邸的某个房间内,未曾对外公开,因此已有数人死亡。不,或许只是因为未能掌握全局,实际数字可能更多。明日灾祸或将降临己身的恐惧,深沉而静默地侵蚀着贵族们。能够在这样的恐惧面前保持高洁的人,寥寥无几。
因为他们,有着相关的经验。他们见过、听过、知道那整个过程——全身浮现出不祥的瘀斑,呼吸困难,在高热与咳嗽中痛苦挣扎,直至死亡。
而无处宣泄的恐惧,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牺牲品。一个突然出现的、据说懂得神奇医术的少女。传说中一族的女儿。
据说曾有国家因触怒那一族而被毁灭。那么,这次的“红眼病”,莫非实际上也是由“森之民”的秘术所催生的?没错,一定就是这样。
伴随着毫无根据的诬蔑,一只手伸了过来,粗暴地将米莎推倒在地。纤弱的米莎根本无法承受成年人的力道,连同试图保护她而挡在身前的伊莎贝拉一起摔倒在地。
“请住手!米莎小姐是来自邻国的贵客!”
伊莎贝拉即使跌倒,也依然张开双臂挡在米莎身前,拼命保护着她。
米莎在其身后,睁大了眼睛,僵在原地。围着她们、用憎恶的目光和谴责之声扑面而来的大人们。
那笔直投射而来的憎恨,是她从未经历过的东西,惊愕与恐惧让她说不出话来。
最令米莎失语的,是那份自责——拉拉伊娅的发病,会不会是自己的过错?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米莎心中的常识在低语:传染病是通过媒介扩散的。平日深居王宫深处、过着平静生活的拉拉伊娅。
在镇上四处走动、自由行动的米莎。从外面回来后去见拉拉伊娅时,米莎必定会沐浴更衣。但是,若要问这样做是否能预防感染途径不明的疾病,她毫无信心。
或许正是因为自己的疏忽,让本应拼死守护的患者受到了感染。
即使无人指责,这第一个浮现在脑海中的可能性,已将米莎彻底击垮。明明知道感染源和感染途径都是未知的。却毫无根据地安心认为,只要做好了预防措施就应该没问题——米莎为自己这份愚蠢而懊悔,翠绿的眸子被泪水模糊。
察觉到不祥气氛、立刻跑去求救的蒂亚,带着奇诺赶回来时,米莎的心已经被打击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我的错……所以拉拉伊娅殿下才会那么痛苦吗?”
被以“危险”为由禁止外出的米莎,扑簌扑簌地落着泪。脑海中浮现的,是痛苦咳嗽着的拉拉伊娅和安娜的脸庞,以及吐血后失去意识的梅丽的身影。米莎面色苍白,坐在沙发上,无法动弹。蒂亚担忧地望着她。桌上的红茶,未被察觉,正缓缓冷却。
就在这时。
没有敲门声,房门被突兀地推开了。米莎吓得瑟缩了一下,视野中映入一抹熟悉的铂金与翠绿。
“真是难看的脸啊,米莎。”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脸上挂着讽刺的笑容。
“我可没记得自己养出过这种,有患者在受苦,自己却哭哭啼啼的窝囊废啊?”
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近,米莎茫然地望着他。那个她无比思念的人,就在那里。
“莱恩舅舅。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啊?我说过会来吧?留言没传到吗?”
听到米莎茫然间脱口而出的话语,莱恩疑惑地皱起了眉。那语气轻松得彷佛在谈论昨晚的晚餐,让米莎垂下了肩膀。
“可是,这里是王城里面啊?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想去的地方,没有去不了的。比起那个,你在干什么呢?”
莱恩以一种某种意义上相当惊人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回答道,然后将冰冷的视线重新投向米莎。
“……干什么?”
米莎不明白莱恩想说什么,支吾起来。对此,回应她的是一个重重的叹息。
“城下正有麻烦的东西在肆虐呢,我问的是,你为什么窝在这里?”
莱恩的语气就像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小孩。米莎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我才没有一直窝着!我去见了病人,做了诊断,也调配了药物,还为了寻找病源查了很多东西!我一直都在努力!努力了……可是……”
“什么努力不努力的,少废话。病人死了,那种努力就没意义了,明白吗?”
米莎呕心沥血的呐喊被莱恩毫不留情地斩断。米莎失去了反驳的话语,茫然地望着莱恩。莱恩注视着她的眼神,冰冷而清澈,从中看不到任何感情。
“你真的,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吗?不仅仅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倒腾知识,你有没有去面对病人?脸色怎么样?身体状况呢?你有没有好好观察到随着病程发展而产生的变化?如果有患者死亡,为什么不让他们让你看看内部?”
莱恩的话语平淡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米莎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解剖学我也教过你了吧?别找借口说什么没解剖过人体所以做不到。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才浪费了那么多在森林里猎获的生命?足以胜任实践的解剖知识,你应该已经有了。正因为如此,我和蕾亚才会认可你将调配的药物用在人身上啊。”
一字一句平淡地道出的话语,如同刀刃般切割着被这些话所指向的米莎的心。泪水沿着米莎苍白的脸颊扑簌落下。米莎也不是没有隐约考虑过。可是——
“……可是。可是,大家都那么悲伤,我却要把家人的身体切开。‘请让我解剖’——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米莎虽然理所当然地被教导过相关知识,但在与科南他们一起治疗拉拉伊娅的过程中,她意识到,解剖学这门知识本身并不普遍。令人惊讶的是,即使在医师之间,解剖学也并非必修科目,其中甚至有人仅凭教科书学习,从未实际参与过人体解剖。“连医生都有没做过解剖的人吗?”当米莎为此感到惊讶时,科南曾面带难色地告诉她,社会上普遍存在一种忌讳死后身体被切开的观念,因此很难获得遗体捐献。
米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母亲的面容。她能做到吗?像在森林中对动物所做的那样,解剖母亲那苍白而卧的身体?即使事后会将一切缝合复原,但为了将其作为自己学习的养料,剖开腹部,取出内脏,进行检查——
(那种事,我做不到。我不想做……)
的确,如果换作自己,也会产生抗拒感。米莎理解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即使死后,也不忍心伤害所爱之人的身体,这是人之常情。正因如此,当“红眼病”肆虐期间出现第一名死者时,米莎对脑海中浮现的想法闭上了眼睛,别开了脸。
泪水滑落,米莎摇着头。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脆响。莱恩打了她一巴掌。
比起疼痛,被扇耳光的冲击让米莎僵住了。房间里陷入了寂静。
“要是只有这种程度的觉悟,你现在就给我别再自称药师了。你没有资格处置人命。”
莱恩对捂着被扇的脸颊,仰望着自己的米莎低声说道。
“听好了,米莎。确实,在当今的社会风气下,解剖人体是一种带有禁忌色彩的行为。但是,不这么做就无法弄清的事情也有很多。那个时候,我是这么教过你的吧,嗯?”
年幼时,米莎曾向来访森林的莱恩学习,以捕捉到的动物为实验对象,学到了许多东西。剥下皮毛,逐一确认内脏和血管的位置及其连接。不仅如此,还将取出的内脏一一分解,展示了它们的构造。有时,还会用麻醉让动物沉睡,在活着的状态下剖开腹部,确认心脏是如何跳动的,或是损伤哪条血管会导致死亡,以及为了不发生这种情况的止血方法等实践性的学习。这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是艰辛的体验,但从莱恩认真的神情中,米莎明白这些都是重要的知识,因此她虽然哭丧着脸,却并未逃避,而是接受了教导。
她记得,莱恩在面对横躺着的野兽尸体时,会先合掌,最后再致以感谢的背影。米莎觉得不可思议,便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它们不仅通过被我们食用延续了我们的生命,更进一步成为了我们获取知识的食粮。我们要对这些存在郑重地表示感谢。然后,用这些知识去拯救下一个生命。”
“为了拯救下一个生命……而感谢?”
这陌生的说法让米莎更加歪了歪头。莱恩平静地点了点头。
“没错。今后你也会遇到各种未知的疾病吧。有时,或许也会因无法挽救而让患者被病魔夺去生命。那时,就要像今天这样,让它们教我们学习。与疾病抗争过的身体,就是那本疾病的教科书。它会告诉我们很多事情。读懂它,根除夺走那条生命的疾病,这才是对逝去患者最好的供养。然后,通过拯救之后的生命,那份死亡就不再是无意义的了。”
“是这样吗?”
“是的。它给了我们战胜无人能敌的疾病的契机。那家伙,是个了不起的勇士吧?”
莱恩断言的话语,在当时确实撼动了年幼米莎的心。从那以后,米莎便不再哭丧着脸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会和莱恩一起合掌,在心中传达感谢。同时发誓,要成为一名无愧于给予自己宝贵经验的生命的药师。
回想起莱恩用平静的眼神说出的话语,米莎无言地低下了头。
她意识到,自己并未能真正面对那一天立下的幼小誓言,这让她感到羞愧。
“至少,在这次的事件中,如果你当时有勇气那么做了,或许原因立刻就弄明白了。”
然而,低着头的米莎,听到莱恩的这句话,立刻抬起了脸。她不敢相信刚才传入耳中的话语。
这次,拼命想要找出疾病治疗方法的,并非只有米莎一人。
花费了自“红眼病”首次确认以来的岁月进行研究却连线索都未能抓住的红津王国的医师们,其未能查明病因的疾病,而突然出现的莱恩却说他知道。
“你知道‘红眼病’的原因吗!?”
米莎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忍不住叫了出来。莱恩耸了耸肩,干脆地点了点头。
“这种病的原因,是一种特殊的寄生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