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卷】 六 疾病的真面目
“起因，是暖冬。”
莱恩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一边享用着香气四溢的红茶，一边这样开始了讲述。地点已移至王家的私人会客室，面前坐着国王莱安、宰相特里斯等国家重臣。然而，莱恩毫无惧色，依旧我行我素。
当护卫骑士跑来报告，说米莎房间里突然冒出一个自称是她舅舅的男人时，莱安他们正在进行一场不知第几次的“红眼病”对策会议。
莱安对这突如其来的报告感到愕然，但听说那个自称舅舅的男人拥有“森之民”的色彩后，回过神来时，他已快步赶往米莎的房间。
随即，他确认了房间里泪眼婆娑坐在地上的米莎，以及一个眼神冰冷、伫立一旁的男人。就在那一瞬间，莱安的身体先于思考，滑入了两人之间，将米莎护在身后。因为米莎的一侧脸颊泛着红。
看到莱安用锐利的目光瞪视自己，莱恩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
“米莎，这人真的是你舅舅吗？”
听到莱安那从未听过的冰冷声音，米莎惊愕地眨了眨眼，但还是点了点头。随即，她意识到背对着自己点头对方也看不见，慌忙补充道：
“是的。我可以担保他的身份。请不要把他当成可疑分子抓起来。”
因为，站在门口望着这边的特里斯和乔尔多，也都是一脸极其严峻的表情。
“可疑分子——真是过分啊。”
“至少，在没有通报的情况下潜入王城如此深处，在我看来明显就是可疑分子。”
看着明显是在看好戏的莱恩，莱安皱起了眉头。
“我假装是从外面请来的药师，结果轻轻松松就放进来了哦？虽然情况特殊也许没办法，但这警备也太松懈了吧？”
“舅舅！”
米莎慌忙打断了面带笑容吐着毒舌的莱恩。
“非常抱歉，我知道这很失礼，但请您听他说完。我舅舅带来了关于‘红眼病’的情报。”
紧接着落下的这颗炸弹，让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因震惊而圆睁。这正是此刻这个王国求之不得的情报。
“这里太窄了。换个地方说话。”
莱恩简短地指示道。他大概是联想到了那些虽然追着自己过来、却因房间太小而被挡在走廊里的重臣们。
“啊，我也不想费事把同样的话说好几遍，这样也行。不过，我从昨晚开始就没吃东西了。能顺便给我来点轻食吗？”
莱恩笑着提出了厚颜无耻的要求。米莎无言地推了推他的背。重逢之初那冰冷的表情和态度不知去了哪里，莱恩已经完全变回了记忆中那副逍遥自在的模样。米莎悄悄地叹了口气。
于是，因为莱恩要求进食，觉得有桌子比较好，便紧急整理了一间接待室，调整成可供多人进入的状态。在这间变成了怪异茶话会的房间里，众人听取了莱恩的讲述。
“冬天刚开始那会儿，有种每年都会从北方飞来的大白鸟，对吧？”
“你是说阿克路？那又怎么了？”
听到莱恩的话，莱安等人歪了歪头。那是一种每年晚秋到初冬期间能见到一周左右的鸟，为了躲避冬天的严寒而从北方迁徙到南方。这是一种会飞越到其他大陆的鸟，红津王国是它的中转站。到了春天，它们又会像躲避炎热般飞回北方。那是一种白色羽毛和额头红色饰毛都很美丽的鸟，每年迁徙时节，甚至会有风雅之士为了欣赏其优雅的身姿而造访湖畔。
“对。那家伙，今年冬天应该一直待在湖里。大概是觉得这儿足够暖和，懒得再往南飞的家伙留下来了吧。”
“……确实，今年有报告说，罕见地在湖中整个冬天都能看到阿克路。但是，这跟这次的事件又有什么关系呢？”
特里斯像是在回忆什么似的低声说道，然后用极力保持冷静的声音问道。然而，他那狐疑地眯起的眼睛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困惑。明明是来谈“红眼病”的事，莱恩却悠闲地喝着茶，讲起了毫不相干的鸟——这显然是他焦躁的表现。掩饰不住——不，应该说是不想掩饰的年轻气盛，让莱恩微微笑了笑，继续说道：
“那家伙肚子里，藏着‘红眼病’的病根。”
莱恩咧嘴一笑，说出了这句离谱的话，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这边叫阿克路啊。在北方，它被称作阿克路托。那种鸟栖息的北方大地的原住民中，偶尔会出现一种奇病，跟这次的‘红眼病’非常相似。原因，就在于阿克路肚子里的一种寄生虫。”
莱恩拈起鸡蛋三明治，用轻松的语调说道。众人面面相觑。
“也就是说，阁下是说，这次的事态，是由于某种契机，这种寄生虫侵入了人体所致？但是，阿克路自古以来每年都会飞来，为何唯独今年引发瞭如此大的骚动？”
打破沉默的是科南。莱恩将视线投向一副典型医师模样的科南，咕噜一声咽下口中的食物。
“这就跟暖冬联系起来了。因为异常温暖的冬天而搞垮了身体的，可不只是阿克路。听说今年卡拉斯的捕获量比往年多，个头大的也不少。”
莱安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某个人。
“确实如此。有报告称捕获量上升，市场价格下跌。”
米莎脑海中浮现出桶中蠕动的黏滑生物。优他们说过今年收获很多，看来确实是丰收了。
“卡拉斯的丰收，有什么关系吗？”
对于米莎的疑问，莱恩这次一边伸手去拿调味咸甜的夹肉面包，一边点了点头。
“卡拉斯是一种在水温降到一定温度以下时，会钻进泥里冬眠的生物。就像青蛙和蛇那样。然后，天气变暖就会醒来，积蓄营养，进行繁殖。但是，今年因为水温没有下降，所以它们没有进入冬眠。食物大概也没有减少太多。整个冬天都保持活跃的卡拉斯茁壮成长，并且比通常更早开始繁殖。”
“所以才丰收了啊。可是……”
米莎看着大口咀嚼面包的莱恩，歪了歪头，似乎在问“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莱恩看着自己这个外甥女，没好气地皱起了脸。
“米莎，你真的变迟钝了。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不明白吗？”
面对这显而易见的失望，米莎咬住了嘴唇。
“只在寒冷季节停留几天的鸟，以及在寒冷季节休眠的生物。原本不应该相遇的它们，唯独在今年，共同栖息在了一起。”
“……您是说，寄生虫寄生到了卡拉斯身上？”
代替低着头的米莎，特里斯开口道。嘴里含着食物的莱恩将视线转向他，无言地点了点头，然后用茶水将食物冲了下去。
“在密林原住民中偶有发生的奇病，至今没有人进行过详细研究。所以，我们到达那个结论也花了不少时间。这是最近才弄清楚的——那种虫子，不知为何，在鱼类体内不会繁殖。因为患者有咳嗽的症状，所以推测大概是呼吸系统的差异造成了问题。卡拉斯是一种在陆地上也能呼吸的生物，肺的形状接近人类和鸟类。对它来说是个很好的住所吧。鸟类的粪便中含有虫卵，这些虫卵——不清楚是直接被吃掉还是经由饵料小鱼被吃掉——在被卡拉斯吃掉后，在其体内繁殖。然后，又被吃掉卡拉斯的我们摄入，并在人体内进一步增殖。”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对于这突然抛出的答案，所有人都无法消化。这就好比突然被告知，日常生活中正常吃的东西，其实是带毒的一样，无法理解也是理所当然的。
其中，最快振作起来的是米莎。
“可是，那为什么我没事？虽然数量不多，但我也吃过好几次啊？”
“确实。卡拉斯在王都是常被食用的食材。在座的人当中，没吃过的恐怕是少数。我也吃过。”
科南的话得到了几人的附和。对此，莱恩已经将碟中的食物一扫而空，他拿起新斟的红茶，呼地长出了一口气。
“研究这东西的家伙，也只是在‘红眼病’平息之后，碰巧产生了兴趣去调查了一下，并没有实际诊治过患者。所以，这还只是推测，不过，他说大概是吃法的问题。”
“吃法？”
“大多数寄生虫不耐高温。只要充分加热，大概就会死亡，不会出问题。但是，听说你们会生吃卡拉斯？”
米莎脑海中浮现出餐桌上的情景。半透明的肉身被切成薄片，和蔬菜一起精美地盛放在盘中。虽然被解释为“活切生食”，但从未生食过的米莎心生畏惧，没有入口。
“活切生食的话，朕也吃过。这是普遍的吃法之一。”
莱安的声音中仍残留着浓厚的困惑。卡拉斯是进献给王家的物品之一。它也是时令风物，因此很早就能入手。理所当然，也经常出现在餐桌上。此外，因为靠近海边，王都也经常生食新鲜鱼类，卡拉斯也是如此。
“恐怕，从其他寄生虫的例子来看，肉中含有的虫卵或成虫数量很少。食物进入人体后，首先到达的是消化器官。如果是健康的人，或许能在虫卵孵化前将其消化一部分，不会出问题。但是，通常情况下，虫卵大多集中在内脏和血液中。”
随着情报的追加，人们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拉拉伊娅殿下，饮用了据说最具滋养功效的活血。此外，她还整颗吞食了心脏和肝脏……”
米莎茫然地低语道。莱安接着说：
“自古以来，作为滋补强壮的药物，人们就是这样食用的。据说一经火煮，效果就会减弱。……它被视作体力衰弱者的营养来源，听说在城下，人们甚至会优先于药物而给予病人食用。”
莱恩用彷佛在注视劣等生的眼神，缓缓地点了点头。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祖先通过经验得知，火煮会破坏珍贵的营养。对于因季节变化而身体不适的人，依照习惯给予卡拉斯。恐怕肠胃衰弱的患者无法很好地消化，虫卵在体内孵化了。被寄生虫侵蚀，身体状况进一步恶化……之后，就是无限循环了。”
“……怎么会这样。”
米莎无言地低下了头。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优他们的身影——为了生病的祖母，弄得浑身是泥，拼命捕捉卡拉斯。虽说不知者不罪，但如果他们知道自己亲手给予的是毒物，该会受到多大的伤害啊。在场的其他人大概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除了莱恩之外，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差。
“好了，原因大家都明白了吧？”
莱恩刻意无视了这种气氛，提高了声音。那声音甚至可以说是明朗的，让低着的头都抬了起来。莱恩承接住众人的视线，然后看向了米莎。
“那么，下一个问题。米莎，你知道排除体内寄生虫的方法吗？”
听到这句话，米莎的大脑反射性地浮现出了答案。
“使用驱虫药草就可以了。虽然暂时不确定哪种有效……但如果阿克路是虫媒的话，那么参考那种与之相似的北方奇病的药物不就可以了吗？”
“合格。”
听到米莎的回答，莱恩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治疗药物吗！？”
莱安抓住了两人的对话。有办法击退那个曾将王都逼入毁灭边缘的可憎疾病。这是一线希望。莱安抛下了冷静国王的面具，探出身来。莱恩则像是要从他身边逃走似的微微向后缩了缩身体，然后再次点了点头。
“嘛，因为转移到人类这个新宿主身上也有一段时间了，虫子的性质可能多少有些变化，但应该会有效果。不过，不实际投药看看也不知道。”
“那真是！！”
这是事发以来第一次出现的光明希望，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对于只能束手无策的“红眼病”，终于有望给予反击了。
“但是，有一个问题。”
然而，莱恩给这份喜悦泼了冷水。
“对这种寄生虫有效的药草，只存在于极北之地。在当地虽然不算特别稀奇，但几乎没有任何流通，所以无从入手。我姑且也托人脉去安排了，但送到之前需要多长时间，目前还不清楚。”
莱恩面露难色地耸了耸肩。房间里再次被沉默笼罩。正因为看到了希望，这份绝望才更加深沉。莱恩环视了一圈眼神暗淡、沉默不语的人们，叹了口气，然后啪地用力拍了一下手。
“眼下，先禁止食用卡拉斯如何？至少这样应该能减少新增病例。另外，那些生食了活血和内脏的人，即使没有发病也要集中起来。虽然可能没用，但在发病前，用现有的驱虫药或许也并非完全没有效果。”
听到这话，人们似乎终于想到了自己该做什么，开始行动起来。以科南为中心的医疗团队一边商讨着制定详细对策，一边移动。特里斯则一边召集贵族，一边着手研究如何高效地发布禁止捕捉卡拉斯的通告。
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后，莱安重新面对坐在面前的莱恩。
“感谢你提供的有益情报。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今后也能得到你的协助，不知意下如何？”
留在现场的，只有莱安、莱恩和米莎。墙边虽有侍女和执事侍立，但忠于主人的他们不会做出对莱安不利的事。虽然并非完全清场，但在这意外地摒退了其他人的场合，莱安坐着，却深深地低下了头。看到一国之王不应有的举动，莱恩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米莎一脸惊讶，正想说什么，在一旁慌乱起来。莱恩瞥了她一眼，用眼神制止了她，然后双臂交叉，像是思考般将身体靠向沙发靠背。
“你知道，向我寻求协助意味着什么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莱恩低声说道。莱恩的翠绿眼眸定定地注视着莱安，彷佛要将他看透。莱安也直视着那双眼睛，平静地点了点头。一股令人屏息的凝重气氛支配了现场。忽然，莱恩肩膀上的力气松懈下来，空气也随之缓和。
“好吧。这个国家照顾了米莎。这份人情，我会还的。”
“莱恩舅舅！”
米莎开心地叫著名字扑了过来。莱恩苦笑着接住了她。他仔细端详着比记忆中长大了不少的米莎的脸。虽然与自己有着相同的色彩，但果然还是更像妹妹。那双彷佛在向人诉说着什么的大眼睛，以及微微上扬的唇角、略显小巧的嘴唇……
像是要压下胸中涌起的情感一般，莱恩再一次用力抱紧了米莎。被这有力的臂膀环绕，米莎感到了一种几乎要落泪的安心。虽然与母亲那温柔的拥抱截然不同，却能感受到同样的气息——这大概还是因为血脉相连吧。米莎像个孩子一样，把额头在莱恩胸前使劲地蹭着。莱恩被这彷佛在确认自己存在的动作逗笑了，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
莱安以难以言喻的心情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他理解久别重逢的亲人之情，但想到这个国家紧迫的局势，自己也很难沉浸在同样温馨的心情中。然而，话虽如此，他又不便做出煞风景的举动来打断两人的交流。莱安不知该如何是好，默默地退出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他姑且将面前的杯子送到嘴边。温度恰到好处的茶水，温柔地润湿了喉咙。
注意到莱安明显的无所适从，莱恩苦笑着松开了米莎。然后，他慢悠悠地翻找起放在脚边的包来。接着，他将取出的一个小包裹放在了桌子上。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红眼病’的治疗药。”
莱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带着吗？”
“只是样品。只有大约五人份。”
这是一个残酷的宣言。能救命的东西就在这里。然而，这数量远远不够，只会成为纷争的种子。家里有“红眼病”患者的人，仅贵族就不在少数。
“交给你了。如何使用，由你决定。可以给某人用药，也可以交给研究人员，让他们寻找含有类似成分的其他药草。不过，恐怕对末期患者使用也不会有效。”
这是一句过于沉重的话语。莱安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脑海中闪过受苦的妹妹的身影。然后是其他众多国民的身影。两者都是莱安必须守护的、重要的人。莱安拿起那感觉沉甸甸的小包裹，静静地站了起来。然后，无言地走向门口。
“……我确实地，收下了。”
在他身影即将消失在走廊的瞬间，那传入耳中的细微声音，充满了深深的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