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卷】 四 破坏平静的阴影
恺特回国了,国立图书馆里的卡罗也不在了。
被卷入舞会那场突发事件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事宜,让米莎积攒了些许疲惫。她没有心思出门,便在城中悠闲度日。
恰逢此时,彷佛是担心的事终于应验了一般,拉拉伊娅病倒了。就连健康的米莎都感到了疲惫,更何况是原本体质孱弱的拉拉伊娅——她身体不适本就在预料之中。当米莎毫不慌张地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各种物品时,不仅是拉拉伊娅的侍女们,连不知为何在场的医师科南等人,都向她投来了有些僵硬的表情。
(诶?既然能预想到,当然要准备啊?反正就算我说“会搞坏身体的,适可而止吧”,她也还是会乱来。那我做好她倒下时的准备,有什么不对吗?)
对周围人的反应感到无法理解,连米莎自己也露出了微妙的表情——这也算是一种可爱之处吧。
至于拉拉伊娅本人,她凭以往的经验多少预料到自己会卧床不起,所以对米莎递来的、颜色比以往更加奇怪的果汁也没有抗拒,老实地喝了下去。
“明明说过不可以逞强的。”
“是啊。不过,托这个福,我比平时参加了更多的集会,听到了更多人的声音,所以很有帮助。”
因为拉拉伊娅老实接受了米莎的唠叨,以凯莉为首的侍女们感动得热泪盈眶,说“公主殿下长大了”。碰巧在场的科南等人则面面相觑。紧接着,米莎皱起眉头,轻轻将手贴在拉拉伊娅额头上测量体温。
“你们那是什么反应!太不敬了!”
结果,拉拉伊娅转眼间就又像往常一样发起脾气来,但就连这也不过是引来一片和煦的笑声而已。
如此这般,不知不觉间,距离祭典已经过去了三天左右。随着拉拉伊娅的身体状况好转,米莎决定久违地去一趟国立图书馆。
虽然没问卡罗要回到多远的地方去,但如果是国内移动的话,米莎想着,差不多也该到卡罗抵达家中的时候了。以分别时的那股劲头来看,说不定第一封信已经送到国立图书馆了。就算没到,也可以把这边写的信寄存在那里。
那天收到的盒子里,装着一支笔杆上雕刻着精美花卉细密画的钢笔,以及淡绿色信纸——信纸的边缘装饰着与钢笔相同图案的花纹,非常漂亮。那信纸薄得近乎透明,纸质却很坚韧,甚至还具有防水性。似乎也能绑在传鸟脚上运送,米莎对这种新奇玩意儿感到很高兴。
总之,给送礼物的人写第一封信是礼节吧——米莎兴冲冲地写好了感谢信。
向奇诺传达了想要外出的意愿后,恰好有空闲的乔尔多主动揽下了今天的护卫工作——这是个令人愉快的惊喜。米莎并非对平时主要负责护卫的滕茨有所不满,但毕竟是与她共度了那段漫长旅途时光的乔尔多,对她来说终究是特别的。在米莎心中,乔尔多既是遇到什么事都能轻松摆平的可靠大人,也是一起玩耍的朋友。
“今天承蒙您陪同,非常感谢。”
“哦。托你的福,我从文书工作中逃出来了,真是帮了大忙。”
在约定的城门前,米莎低头致谢,乔尔多则咧嘴一笑。
“诶?您是逃工作出来的吗?”
看到乔尔多不停步地径直走出城门,米莎睁圆了眼睛,慌忙追了上去。
“啊,是透透气,透透气。非我做不可的工作我都做完了,没事的。”
“真是的!就算被骂了我可不管哦。”
一边重复着似曾相识的对话,两人的脚步却没有停下,以相当快的速度远离了城堡。
“话说回来,你今天好像没戴帽子,没关系吗?”
走到离城堡有一定距离的地方时,乔尔多彷佛忽然注意到似的歪了歪头。
“诶?帽子?”
被突然指出这一点,米莎愣愣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指尖传来顺滑的发丝触感,让她停下了脚步。
“哎呀!好久没出门,完全忘了!”
米莎本来就没有扎头发的习惯,在无需隐藏的城内,她多半是披散着头发的。再加上她对需要隐藏头发这件事的意识也比较薄弱,所以很难养成习惯。蒂亚明明在桌上替她准备好了帽子,但她在出门前临时想到了写信的事,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就给忘了。
“怎么办?还是回去拿比较好,对吧?”
因为一直追赶着快步向前的乔尔多,已经走出了相当远的距离。米莎回头望向远处可见的城门,正犹豫不决时,一件东西唰地盖在了她头上。
“回去太麻烦了,这次你就把这个裹上吧。”
视线突然被挡住,米莎惊愕地眨了眨眼,拿下盖在头上的东西一看,是一条很大的围巾。
“早上被人硬塞进口袋里的。运气不错。”
“……那我借用一下。”
这条米色底带绿色波浪花纹的围巾,花色男女通用,不会显得奇怪。米莎犹豫了一瞬,便感激地决定借用。她迅速编好头发,然后用围巾包住头部,将头发藏了起来。
“话说回来,是谁硬塞给你的?”
这次换作悠闲迈步的乔尔多,米莎走到他身旁问道。
“祭典时做灯笼的那个摊位的老板娘逮到我了。说是上次的回礼。听说那次的销售额创了历史新高。她还说想当面谢谢你呢。”
“灯笼?是做了那个花朵装饰的吗?我做了什么值得她道谢的事吗?”
米莎歪着头,乔尔多笑了。
“听说各种各样的花很可爱,口碑很好。嘛,大概是因为没人想到能用纸做出那种立体的花饰,所以新鲜感很受欢迎吧。”
“是吗?不过,我倒是有见过布做的花饰哦?因为发饰上的那种很可爱,我就试着能不能还原出来而已。”
米莎想起之前逛街时恺特送给她的那朵浅红色花的发饰,低声说道,嘴角微微上扬。注意到这个微笑,乔尔多略微歪了歪头。他感觉这和米莎平时的笑容有些不同,却无法用语言形容那种差异,心里有些发闷。
“啊,那个啊。老板娘说,那种做法和以前的花饰不一样,而且简单得多,很好。她又用布试着做了一些,装饰在发饰和小包包上,听说也很受欢迎。趁机做起生意来了,真是顽强啊。”
像是要甩掉那种无法解释的憋闷感,乔尔多继续说起了灯笼摊老板娘的事。这次米莎开心地笑了。
“原来她本职是做小饰品店的啊。能帮上忙就好。嗯~不只是布,用宽缎带或蕾丝来做可能也很可爱。稍微缝出褶皱来制造褶边,之类的。”
米莎咯咯笑着说出自己的想法,乔尔多慌忙打断了她。
“等等。她也拜托我带你去店里,说要当面道谢。你不如直接跟她本人说吧。我听了也记不住。她好像很会抓住商机,肯定会高兴的。”
“我又没说什么了不起的事。”
被突然打断,米莎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然后又笑了起来。
“那,去完图书馆之后你带我去吧。道谢什么的倒无所谓,不过我挺好奇那些可爱的小饰品的。”
就这样闲聊着,来到国立图书馆附近时,米莎看到对面优和泰特两人走过来,便举起手来。
“优,泰特。是放学回来吗?”
看到他们手里拿着面包,米莎出声问道。少年们猛地转过头来。
“米莎姐姐,好久不见。现在要去图书馆吗?”
“乔尔多先生也下午好。祭典的时候,多谢您给我们那么多水果。”
注意到站在米莎身旁的乔尔多,少年们彬彬有礼地打了招呼。米莎开心地眯起了眼睛。然后,她察觉到了一直以来的违和感究竟为何,歪了歪头。
“今天只有你们两个啊。安娜在看家吗?”
平时总是像被夹在两个哥哥中间一样、滴溜溜转来转去的安娜不在,米莎觉得奇怪,便随口问道。少年们的表情黯淡了下来。
“怎么了?”
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米莎睁圆了眼睛。她单膝跪地,试图让自己进入微微低着头的优的视线中。被米莎从下方仰望,优的眼神动摇起来。
“……安娜,好像被奶奶的感冒传染了,发烧了。烧得挺高的,妈妈说让她老实待在家里。”
“安娜今天有考试,她闹着想去,但怕传染给别人,所以不行。”
说着,优和泰特给米莎看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的面包和饼干。
“考试……这样啊。她说通过了就有奖励来着。”
米莎想起之前他们告诉过她的事,低声说道。用糖做的点心价格昂贵,对平民区的孩子们来说是特别的零食。
“嗯。所以,我们想带给安娜。”
看到优珍惜地把饼干收好,米莎轻轻摸了摸他。
“真是个好哥哥呢。”
优自己都很少能吃到的点心,却毫不犹豫地要让给生病的妹妹。而一旁的泰特的那份饼干,想必也会分一半给安娜吧——即使没人说,米莎也能轻易想像得到。她微微一笑,伸手也摸了摸泰特的头。
“话说回来,奶奶的身体还没好吗……”
米莎清楚地听到了“奶奶的”感冒传染了这句话,她皱起了眉头。明明一直很在意,却被每天的忙碌冲昏了头脑,她对自己的疏忽感到厌烦。
“吃你给的药那阵子是好了,但药一停就又……”
“跟我说的话,我可以再带去的啊。”
听到米莎的话,优和泰特低下头,扭扭捏捏地沉默不语。
看到这情形,一直在观察三个人的乔尔多叹了口气。米莎是在邻国草药丰富的森林里长大的,所以她并不清楚在这个国家,药品是多么珍贵的东西。旅途中听她说起过,她和母亲一起走访附近的村庄,那时似乎也是无偿分发药物进行治疗。即便是收取报酬,最多也不过是以蔬菜或肉类作为交换。过惯了那种生活,即使她作为药草园的相关人员,在信息层面上瞭解王都的草药情况,恐怕也难以有切身感受。对米莎来说,药物就是用来给予有困难的人的东西。
而在王都,药品基本多依赖进口,价格难免偏高。一个有常识的成年人会认为,因为是孩子的朋友就多次免费接受药物,是不合常理的。结果不难推测,他们一定严厉叮嘱过孩子们,不许再向米莎讨要药品。
“米莎,你打算怎么办?”
短暂的犹豫之后,乔尔多轻轻将手放在米莎头上问道。要说明现状固然简单,但他更想优先尊重米莎那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救人”的心情。况且,只是因为有所顾虑而不敢伸手——等待救助之手的心情,大人和孩子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大人有太多牵挂和自尊,无法坦率地求助罢了。
“……我可以去探望安娜吗?”
稍作迟疑后,米莎再次低头看向低着头的优的脸。
“……可以吗?”
优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不只是祖母,连年幼的妹妹也病倒了,他一直都想求米莎帮忙。但是,就连年仅七岁的优也知道药品是多么珍贵的东西。也知道要得到它需要很多钱。所以,当妈妈告诫他“不可以撒娇”时,他也觉得无可奈何,只能和泰特一起安抚着无法接受、反覆追问“为什么”的安娜。
(可是,可是……)
优咬着嘴唇,快要哭出来。泰特则担忧地看着他。
米莎紧紧抱住了两人。
“我之前也说过的吧?朋友有困难的话,我想帮忙。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都想为你们做。因为你们三个是我在王都交到的第一批朋友啊。”
温柔的低语传入耳中的瞬间,优眼中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为……为什么,大家都好奇怪。不只是奶奶,附近生病的人也变多了……可是,大家都露出奇怪的表情,好像在隐瞒什么似的……我……我不知道,但是,总觉得……总觉得……好害怕。”
他像决堤一般放声大哭,彷佛在倾吐积压在幼小心灵中的不安。彷佛被传染一般,泰特的眼泪也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孩子往往比大人们想像中更仔细地观察着周围。即使没有详细的说明,他们也敏锐地感觉到了与平时不同的气氛,心中的不安在不断滋长吧。
“嗯。很害怕吧。你努力了。没关系。姐姐会把可怕的东西都消灭掉的,所以,别怕。”
米莎一边说着安慰的话,脸上的表情却严峻地扭曲了。不断增加的病患。试图隐瞒这一切的大人们。这预示着怎样的未来……
她飞快地向乔尔多投去一瞥,发现他也露出了同样严肃的表情。
“……不看看的话还不确定,但是……”
米莎的低语声小得几乎要被孩子们的哭声淹没,但那不祥的语调,还是传入了乔尔多的耳中。
“总之,先去看看吧!”
像是要鼓舞自己一般,米莎提高了声音,站起身,牵起少年的手迈开了步子。
他们到访的平民区,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
上次来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门前和巷子里都有人影,在和睦地谈笑,孩子们天真烂漫地跑来跑去。
“总觉得好安静啊。”
“现在祭典刚结束,有空的大人都被叫去收拾整理了。所以每年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
优一脸阴郁地回答了歪着头的米莎。
“很多人家在祭典上赚了外快,所以会有两三天的休息,或者出门旅行,这也是常有的事……”
走在旁边的泰特也一脸阴郁,含糊不清地低语道。对于住在王都的居民来说,祭典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赚钱的好时机。在欢乐的气氛中,他们对着游客拼命工作,然后在祭典的余韵中悠闲地喘口气。平时就算安静,也应该是一段充实而幸福的时光。
米莎一边和三人一起走着,一边侧耳倾听。她探寻着人的气息,隔着薄薄的墙壁,能隐约听到轻微的咳嗽声。米莎暗自思忖,这就是优他们所说的病人的气息吗?
然而,就算有病人,在这个闷热的季节里连一扇窗户都不开,也未免太不自然了。就连只来过这里寥寥几次的米莎都感到不对劲,那么每天生活在这里的优他们会感到不安和恐惧,也是情有可原的。
米莎稍稍加快了脚步,偷偷瞥了一眼走在一旁的乔尔多。看到他眉间深深的皱纹,米莎因这罕见的表情而眨了眨眼。因为她平时看到的,总是那张嘴角微扬、眯着眼睛、看起来很开心的脸。
“哎呀,我只是觉得,这气氛有点奇怪啊。”
察觉到米莎的视线,乔尔多放松了紧皱的眉头。然后,他做了一个小小的深呼吸,舒缓了不知何时变得紧绷的神经。
“没事,别在意。”
看到乔尔多像往常一样咧嘴一笑,米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向走在前面的小小背影问道。
“奶奶和安娜,有人陪着吗?”
“爷爷在照顾。不过奶奶已经下不了床了,安娜也被叮嘱不准出房间,所以也没什么事要做,爷爷说一个人没问题。爸妈他们应该都出去收拾了。”
“……这样啊。那镇上的人确实是都出去了,所以才会这么安静。”
对于这个镇上的人来说,游客增多的祭典期间是增加额外收入的机会。与此同时,这个祈求平安度过寒冷季节、祈祷下一个季节丰收的祭典,也是向神明祈祷的重要神事。因此,即使在艰苦的生活中,他们也会设法点亮华丽的灯笼,献上鲜花。祭典结束后,即使再忙,他们也会抽出人手认真收拾整理。
“说起来,泰特你家没事吗?”
泰特家和优家是邻居,来往密切,米莎忽然有些在意他家是否也有人生病,便问道。泰特摇了摇头。
“我们家大家都很好。不过,我被叮嘱不要靠近病人。所以最近连奶奶的偏房都不让我进去了。”
泰特沮丧地垂下肩膀。优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安慰他。
“我也一样。最近都不怎么能见到奶奶。而且安娜也病了之后,我老是被打发去泰特家。”
看到两个少年互相安慰,米莎皱起了眉头。将病人隔离,不让健康的孩子靠近——这种做法,对于仅仅是预防感冒来说,未免过于严格,让她感到一种违和感。
就这样,一边不着痕迹地打听情况,一边来到优的家时,从偏房传来了像是惨叫的声音。米莎条件反射地冲了出去。她曾经去过一次的偏房,位于穿过房屋之间狭窄通道后的尽头。那是在临街房屋后方一块巴掌大的狭小土地上,勉强搭建起来的、只有一个房间的小屋。
然后——
“不行!停下!!”
最先赶到、探头望向敞开的偏房门内的米莎,张开双臂,阻止了后面的人进入。只有一个房间的偏房,从门口就能一览无余。窗帘紧闭的昏暗房间里,弥漫着闷热的空气,混杂着病人特有的气味和铁锈般的独特腥味。
“梅丽!挺住啊!梅丽!”
正前方的床上,优他们的祖父几乎是扑在上面,正对着瘫软的祖母,拼命呼喊她的名字。这显然非同寻常。紧随米莎赶到的乔尔多迅速抱住了想要冲进去的优和泰特。
米莎没有理会身后,她冷静地取下裹在头上的围巾,只露出眼部,遮住脸庞,仔细检查了自己手上是否有伤口。然后,她从挎包里取出半透明的乳霜,仔细涂抹在手、手臂等没有被衣物覆盖的裸露部位。
“乔尔多先生,在我允许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她定定地看着乔尔多的眼睛,留下这句话,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床边。
“请让开。我要进行检查。”
她轻轻拍了拍惊慌失措的祖父的肩膀,示意他离开床边。抬起头来的祖父,看到了这个似曾相识的少女——她头上缠着布,只露出眼睛,这副奇异的模样让他愣住了。他惊讶得想要反驳,却对上了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不由自主地咽下了到嘴边的话。那双彷佛映照着深邃森林色彩的美丽翠眸,看不到任何感情,异常平静。等他回过神来,彷佛已被那双眼睛吞噬,无法思考,只能顺从少女的意愿,后退让出了位置。
米莎没有在意祖父的反应,开始观察躺在床上的一位老妇人——梅丽。想必是经过了一番痛苦的挣扎吧。寝具凌乱,她蜷缩着侧躺,衣服的胸口部分也被扯得凌乱不堪。还有染污了洁白床单的鲜血。那是鲜艳的红色。她双眼紧闭,对呼唤似乎没有反应,看来已经失去了意识,但从她喉咙里隐约传出呼呼的喘息声来看,应该还有呼吸。
观察到这一步,米莎拧干了床边洗脸盆里的毛巾,轻轻擦拭老妇人沾满鲜血的脸。然后,她把毛巾缠在手指上,探入老妇人口中,确认口腔内有无异物堵塞。
就在这时,一股不同于血腥味的奇异香气飘入鼻中,米莎歪了歪头。那是一种略带酸味的独特香气,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闻到过,却想不起来。虽然有些在意,但眼前的患者优先。米莎切换意识,继续观察。
探看的口腔内,或许是营养不良的缘故,很是粗糙,喉咙也红肿发炎。
“梅丽女士,您听得见吗?梅丽女士?”
米莎再次在耳边呼唤,确认没有反应后,翻开了她的眼睑。然后,她倒吸一口凉气——发现了异常。眼白彷佛被血染红了一般……
“……是红的。”
“咿!”
听到米莎的低语,呆立在一旁的祖父发出一声痉挛般的惨叫,向后退去。米莎没有在意,迅速掀起梅丽的衣服,查看了她皮肤柔软的手肘内侧和腹部。看到那里浮现出宛如蛇爬过般的红色痕迹,她皱起了眉头。
吐出鲜红的血。眼白充血。以及皮肤上浮现的蛇行状红色痕迹。
这正是曾经将王都逼至毁灭边缘的怪病的特征。她出于兴趣读过的当时的记录,在脑海中闪过。
初期症状与感冒极为相似。随着病情发展,会出现高热、呕吐、咯血、剧烈咳嗽导致呼吸困难等症状,最终失去意识。全身各处浮现出蛇行状的瘀斑,直至死亡。
此外,当症状进入末期,眼白会逐渐染红,因此被称为“红眼病”。感染途径不明。发病原因也不明。由于原因尚未查明,只能投予退烧药和消炎药并进行隔离。记录上如此写道。
最终,原因仍未查明,随着季节更替,疫情缓慢平息,但约有四分之一的王都市民因此丧生。其中也包括当时的国王和王后。
“乔尔多先生。立刻联系王立诊疗所。出现了‘红眼病’。从情况判断,很可能已经在这一带蔓延了。请立即采取封锁措施。”
听到米莎的话,从门口担忧地探头张望的人群中发出了尖叫。不知不觉间,附近的邻居们已经聚拢过来看热闹。
明明刚才还几乎不见人影,此刻却不知从何处聚集了这么多人。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面露恐惧之色。对于住在王都的人们来说,“红眼病”这个词与死亡同义。许多人脑海中,那段好不容易才开始淡忘的恐怖记忆,此刻又清晰地浮现出来。其中也有人迅速逃离了现场。
“小姑娘!难道说,这……不可能吧?”
人群中,一位年迈的男子用颤抖的声音向米莎问道。他家中也有身体不适的人卧床不起。
“……我也没有亲眼见过实物,所以正式的判断应该由诊疗所的医生来做出。但是,仅从症状来看,恐怕没有错。”
米莎定定地与那男子对视,尽可能用平静的声音说道。聚集的人群中响起了嘈杂声。那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在场的各位,很抱歉,也请在自家待命。应该很快会有通知下达。如果家中有身体不适的人,接触时请像我一样用什么东西遮住口鼻。尽量避免徒手接触血液或排泄物。尤其手上有伤口的人更要小心。虽然感染途径尚不明确,但许多疾病是通过患者的体液等感染的。”
听到米莎的话,众人面面相觑。在迟迟不肯行动的人群中,乔尔多走上前来。
“各位想必都感到强烈的不安和困惑,但请遵从这边的指示。此事由我们来处理。”
乔尔多以严厉的表情宣告道。他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加上他不经意间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也起到了作用,促使剩下的人们开始慢吞吞地行动起来。
此外,他们心中也抱着一种想法:想要尽可能远离这位显然已经奄奄一息的老妇人。虽然她被说是“红眼病”,但自己还不是。然而,留在这里,或许会沾染上某种疾病的病原体——这种恐惧在他们心中升腾而起。
“啊,不用特意把家人叫回来。待在家里,老实待着就行。”
乔尔多对着那些背影,若无其事地补充了一句。一旦确认出现“红眼病”的消息在镇上传播开来,恐慌将不可避免。王都现在因为祭典,聚集了大量从附近赶来的人。虽然踏上归途的人逐渐增多,但仍有比平时多得多的游客滞留在王都。
米莎催促着依然茫然呆立的祖父,让他拿出新的床单和睡衣,迅速更换了。失去意识的梅丽,虽然气息微弱,但仍有呼吸。她生命的火焰尚未熄灭。为防备再次咯血或呕吐,米莎让她保持侧卧姿势,然后终于松了口气,向门口走去。
“……姐姐。”
优和泰特眼泪汪汪地仰望着米莎。米莎对他们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到院子里的水边洗了手,取下了裹在头上的布。
“床单和衣服虽然可惜,但这次就那样扔掉吧。如果可以的话,最好烧掉,或者挖个坑埋了。”
米莎一边催促着踉跄跟出来的老人也洗手漱口,一边对优他们下达指示。
“……奶奶,会死吗?”
优彷佛害怕一旦被谁听到,就会变成现实一般,战战兢兢地小声问道。米莎犹豫了一下,然后蹲下身,与优平视,缓缓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奶奶得的这种病,病因和治疗方法都还不清楚。所以,我也不知道能消灭它的药是什么。”
“怎么会这样!”
优悲痛的声音响起。
“你说过会帮我们的啊!”
米莎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是啊。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会去寻找。怎样才能让奶奶好起来。所以,优也要鼓励奶奶,让她不要输给疾病哦。”
米莎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无言地对视了片刻。优含着泪,点了点头。
“好孩子。”
米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站起身,向依然有些茫然的老人交代了几点注意事项。比如,呕吐时要保持侧卧,否则可能会被呕吐物堵住喉咙;如果发生咯血或呕吐,不要直接接触,要用布隔着处理;失去意识时强行喂食很危险,应尽量避免,但湿润口腔的程度则无妨,不过要注意避免接触到唾液;要勤洗手漱口,为了通风,最好打开窗户。
米莎对在近旁听得比老人还要认真的少年们微微一笑,然后快步走向等候着的乔尔多。
“您可以先走的。”
“……不能留你一个人。”
被疾病消息动摇的居民,未必不会无理地迁怒于米莎。乔尔多摇了摇头,他不可能将毫无战斗能力的米莎一个人留在那种地方。
“那我们就快走吧。”
米莎轻轻耸了耸肩,然后以略快但沉稳的步伐迈开了步子。本以为她会争分夺秒地跑起来,乔尔多跟在后面,略感意外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如果在这里跑起来,会更加煽动大家的不安。……转过那个拐角之后。”
米莎直视着前方,低声说道。注意到她紧握的双手透露出焦躁,乔尔多也绷紧了表情。
“从这边走的话,宪兵队的待命所更近。从那里派人传令。”
“那就麻烦您带路了。”
两人在转过预定拐角的瞬间,彷佛弹射而出一般,飞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