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卷 良禽择荔枝而栖】 第六章
茉莉花与天河一同回到了白楼国。
此地与赤奏国不同,白日已变得凉爽,即便是正午,只要立于树荫下,便舒适许多。
一阵风吹来,已隐隐透出深秋将至的气息,实在相当舒服。
「白楼国的夏天已经过去了呀……!」
一名拥有一头光泽亮丽黑发与翡翠色眼眸的少女──晓月的皇后莉杏,此刻正站在茉莉花身边。
莉杏肩负使命,前来向白楼国皇帝「珀阳」致谢,感谢他派遣援军。茉莉花与天河则负责护送她,并顺道返国。
茉莉花原本应该返回薯州,然而晓月强烈要求,要她护送莉杏到首都之后,这场研习才算真正告一段落。
「难得都到了白楼国,我想多学些东西。」
虽然茉莉花很想回一句「下官这就去安排」,可如今的她,已没有那样的权力。
将莉杏想做的事一一汇整,再透过天河转交礼部另作安排……若只是做这些事,应该还办得到。她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心生愧疚。
(在赤奏国之所以能推行想做的事,是因为有宰相辅佐这层身分。往后,即使身处最基层,也必须思考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即便心有抱负,也无能为力。她即将回到那样的身分了。
「茉莉花,那是什么?」
莉杏正兴致勃勃地从马车内眺望街景,茉莉花连忙解说。
像这样陪伴在莉杏身旁的时光,也已所剩无几。
抵达白楼国首都的月长城后,茉莉花以莉杏随从的身分,向前来迎接的文官行礼。
或许是茉莉花扮作莉杏随从太过自然,前来迎接的文官竟将她视作赤奏国来的客人,行礼致意。
(看来,这一身衣着果然会左右旁人对我的印象……)
茉莉花原本就打算这次要以莉杏随从的身分行动,因此特意穿着赤奏国官服,看来颇有成效。
正当她犹豫是否该说出事实时,礼部其中一名文官看了茉莉花,疑惑地道:「奇怪?」此时,茉莉花终于能说出早已备妥的对外说词:「下官原任薯州辅佐,后因地方官交流制度,调任至赤奏国的芜州,在那里结识了赤奏国皇后,与她熟识之后,这才为她引路来到白楼国……」
「依照赤皇后殿下之意,她希望在月长城停留期间,由已然熟识的下官担任随从……」
接待异国皇后的重任,不能交由一名刚成为文官的少女。晓月当时的安排,可说是特例中的特例。
而白楼国的官吏,才吃过那位创下特例的晓月所带来的苦头,因此毫不犹豫地接受莉杏的任性请求。不然要是有什么万一,恐怕会如先前的黎天河一般,被罚禁足思过。
「茉莉花,你如今仍派驻赤奏国,对吧?既然如此,此次便对外说你是从赤奏国来的侍女吧。」
礼部尚书的一句话,决定了茉莉花的立场。
不久之前,茉莉花才因担任接待晓月之职立下功劳。若此次又再次建功,恐怕礼部的文官反倒会遭其他官署非议:「礼部那样也算有在工作吗?」
(我不过是「自赤奏国而来的侍女」,即便顺利完成此事,也不会在白楼国留下功绩……可不能在此刻松懈。)
明明才与海成约好,要比试谁能更早升迁,却在此裹足不前。
既然是礼部尚书亲自定下的安排,寻常文官纵有异议,也不会有所改变,若对方说要将这份功劳让予自己,自己又该如何回应?
「只能说……下官会竭尽所能吧。」
若是从前的自己,定会以「办不到」为由推辞,然而如今的她,即便有些迷惘,或许也已能坦然接受。
她感觉自己似乎又向前迈进了一步,也仅仅一步。正当她为往后漫长的路而感叹时,身后传来了呼唤。
「难道是、茉莉花……?」
「啊,春雪君!」
茉莉花正准备前往拜见女官长,商议于后宫举办莉杏接风宴一事。她心想,稍作停留也无妨,便带着笑意望向太学时期相识的友人钲春雪,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春雪一如往常,容貌可爱得胜过寻常女子,他没有开口,反倒不断打量着茉莉花。
「你去了薯州吧?但为什么会穿成这样回来?太适合你了,害我一时竟没认出来。」
见茉莉花身上穿的并非白楼国官服,春雪不禁困惑地歪过头。
于是,茉莉花也向春雪说了对外说词,并答应他稍后会拿些赤奏国的伴手礼给他。
「你又掺和进麻烦事里了吧。反正背后肯定还藏有其他缘由吧。」
春雪知道珀阳与茉莉花有所往来,因此自然无法接受这番台面上的说法。
茉莉花本想傻笑蒙混过去,然而春雪只是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如果有能说的趣事,待会再告诉我吧。」
「你不要我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吗?」
「若是听了不该听的事,因此惹祸上身,那我才不要呢。」
春雪以圆滑处世为目标,总能恰到好处地判断抽身时机。茉莉花不禁想为他鼓掌。
「春雪君,你总是会先思量往后之事呢。在思考那些事情时,你的脑中是何种模样?」
「啊?你所说的模样,是指什么?」
「比如该如何解决眼前之事,或者说路径?像是遇到困难时,在想出解决办法之前,你是如何思考……」
茉莉花无法顺利整理好言语,说着说着,连自己也开始不明白究竟想表达什么。要将心中感受的事,以对方能理解的方式说明,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对不起,等我重新想想该如何表达能更清楚之后,再问你吧。」
茉莉花想,再继续说下去只会让春雪更困惑,于是暂且打住了这个问题。
然而,春雪却忽然开口:「等一等。」叫住了茉莉花。
「莫非是子星大人先前对你说的,那个『以图呈现』的方式?在白纸上写下许多点,再画线将点与点连接起来……」
「对!」
子星教导茉莉花适合她的思考方式时,春雪就在一旁。多亏如此,即便茉莉花刚才的描述模糊不清,春雪似乎仍旧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我只是照平常的方式思考罢了……嗯,要将自己的感受告诉他人,真的很难呢。」
春雪认为的普通,对茉莉花而言却一点也不普通。
正如茉莉花为了说明自身感受而苦思一般,春雪也无法立刻整理出想表达的话语,视线游移不定。
「……若要说最接近的感觉,大概就像是爬树时,望不见树梢吧。」
「爬树?」
春雪的视线落在附近一棵巨大树木上。「就是那个。」春雪伸手一指。
「从此处虽能看见树木,却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顺利爬到最顶端。若决定先试着向上攀爬,便只能不断仔细确认手边,思考下一步该将手放在何处,脚又该踏在哪里,谨慎地往上爬。偶尔抬头望去,寻找是否还有更容易攀登的路径。过程中,有时会渐渐明白『可以爬得上去』;有时直到最后一刻,也仍不知能否抵达;有时等到终于爬上最顶端后,才发现原来有其他更轻松的道路。」
茉莉花在脑中想像自己攀爬树木的模样后,随后轻轻点了点头。能攀至多高,也会影响眼中所能看见的景色。
「……你的说明十分浅显易懂。谢谢。」
「不用谢。你有什么烦恼吗?」
「最近很好奇其他人究竟是以何种方式思考……」
茉莉花刻意尝试改变平日观察事物的角度,然而,她发觉除了角度之外,还能改变观察的距离。
(春雪君一开始是站在远处思考,之后才逐渐靠近答案,所以,他才能如此自然地调整距离。)
茉莉花总是不自觉地停留在原地思考……每个人的思考方式,真的很不一样。
「茉莉花,真难得你会对其他人感兴趣呢。」
「是……这样吗?我倒觉得自己太过在意他人了。」
总是察言观色,迎合对方期待的答案,不让任何人对自己心生敌意。她一直以来,便是如此活过来的。
「你所在意的,是对方如何看待自己,但对那个人本身,反倒没有多少兴趣。你应该几乎没有不带任何理由,只是想要去了解某个人的时候吧?」
被春雪指出来后,让茉莉花试着回想起过去的自己。
(仔细想想,当我想要澈底了解一个人时,不是因为与职务有关,便是因为若不了解对方,往后便难以应对……总是因为有需求,才去搜集他人的情报。)
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要了解别人呢?
然而,当她望向春雪时,总觉得他的神情彷佛在说,她终于逐渐变得「正常」了。
白楼国的后宫,是茉莉花过去曾任职之处。当初她匆匆辞去女官之职,如今再次踏入此处,多少有些不自在,然而,她早已知晓何事该寻何人处理,因此作为莉杏的近侍,这份差事做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赤皇后殿下长途跋涉而来,已感疲惫,接风宴之事,不必安排得太过盛大。」
今夜,后宫将为莉杏举办接风宴。莉杏年仅十三岁,茉莉花已向女官长传达,希望能避免以饮酒作乐为主,而是改以少女也能欣赏的舞蹈与乐曲,或许更为适合。
「膳食方面,也希望避免过于辛辣或苦涩之物。她喜爱甜食,平日里也经常享用,另外,她并不喜欢饮酒。」
女官长是个会依照吩咐行事之人。想必遵从女官长安排的女官,也会尽心完成职责吧。
(不过,嫔妃娘娘们恐怕并非如此……)
她们皆是白楼国名门出身的千金,身为珀阳的嫔妃,自尊心自然不低,因此,她们不会毫无缘由地去称赞珀阳以外的人。
茉莉花明白这一点,于是事先准备了能让嫔妃们感到欣喜的事物。
「赤皇后殿下的接风宴上,陛下或许也会稍稍现身。」
她要让珀阳在嫔妃面前,表现出重视莉杏的模样。如此一来,嫔妃们便会善意地接纳莉杏。自己要努力让莉杏能称赞珀阳「您真是一位十分有魅力的人呢」。
(幸好与我一同调派的武官,是拥有禁色小物的天河。若是寻常武官,绝无可能对陛下提出「请他出席接风宴」这等要求。)
出身平民的茉莉花,在此之前并无所谓的人脉可言,然而,随着与他人逐渐建立联系,她也开始受到许多人的相助。
若有必要与后宫取得联系,可以拜托女官长;若有事需要转告珀阳时,则能依靠子星与天河。
(我明明才刚当上文官,陛下却总能爽快地答应我的请求。一般不可能有这种事。)
她很清楚,珀阳待自己确有几分特殊,然而这样是否已超出了应有的分寸?
(不对,现在不是思考陛下的时候。我必须专心侍奉赤皇后殿下才行……!)
茉莉花在后宫为莉杏准备的宫殿中,协助整理行李,随后接待前来向莉杏致意的嫔妃。回过神来,天已入夜,接风宴即将开始。
莉杏一路长途跋涉,想必早已疲惫不堪,却仍维持着微笑。
茉莉花站在莉杏斜后方,为她介绍佳肴、乐曲与舞蹈;接收女官长传来的吩咐;观察席间状况,并向莉杏的侍女下达指示。她忙碌不已,根本没有余裕欣赏这场隆重的宴会。
而在宴会进行到一半时,珀阳现身了。他为莉杏吹奏横笛,相较顾及自己的嫔妃,反倒先礼遇身为远客的莉杏,尽了地主之谊。
珀阳时不时与莉杏一同欢笑、低声交谈,那副模样与平日身为「皇帝」的沉稳姿态不同,稍稍流露出了几分少年般的神态。
见到他这般模样的嫔妃,也随之有了不同的反应。
其中聪慧之人早已改变对莉杏的态度,带着希望与之亲近的笑容主动靠近。
(陛下真是厉害……)
虽说是自己请求珀阳如此行事,但她实在没想到,他竟能如此完美地呈现出自己所预想的结果。
(……嗯,太好了。看来宴会能顺利结束,如此一来,赤皇后殿下今后在后宫之中,也能过得稍微轻松些了。)
而在这场接风宴中感到满足的人,并不只有茉莉花一人。
「简直像在作梦一样……!这就是后宫的宴会呀!和故事中描绘的一模一样,实在太美好了……!」
考量到尚且年幼的莉杏,原本会持续至深夜的宴会,也提前结束了。
茉莉花费了一番工夫,才安抚好双眼闪闪发亮、兴奋得难以入睡的莉杏,让她乖乖躺入被中。
虽明白莉杏想要彻夜谈话的心情,只是明日的行程依旧紧凑,要趁能休息时好好休息。
「那么,下官先告退了。若有任何事情,请随时传唤下官。」
今天侍奉莉杏的差事,至此算是告一段落,不过,她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例如安排明天的商议、趁此时联络的事项、还有……
「茉莉花,等等。有人托我转告你一句话──『欢迎回来』。」
正当茉莉花准备离开房间时,莉杏开口叫住了她,并将这句迎接她归来的话传达给她。
在这个国家之中,究竟有谁会特意托付莉杏,将「欢迎回来」的心意带给她?
「茉莉花心仪的那位高贵之人,真的十分有魅力呢。」
茉莉花在赤奏国时,为了在莉杏遭擒获时鼓舞她的士气,曾提过自己仰慕着一位「高贵之人」。这么说来,托莉杏传话的人便是……
(珀阳大人……!难道他和赤皇后殿下所说的悄悄话竟是……!)
接风宴结束之际,珀阳曾在莉杏耳边低声说了什么,莉杏听到后开心地笑了。当时,茉莉花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望着两人,猜测他们大概是在谈些能让彼此会心一笑的话题,如今看来,并不是什么值得赞许的闲谈。
「真是太好了呢。那个人,一直有好好看着茉莉花喔。」
莉杏只是纯粹地替茉莉花感到高兴,茉莉花也下定决心,坦然接受了珀阳的这份心意。
「……是,确实令人欣喜。」
皇帝「珀阳」是一位即使近在身侧,也难以与其交谈,甚至连目光都无法相触之人。
然而,总是身在遥远之处的珀阳,却从未忘记关心茉莉花。思及此,她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暖意。
(我真个贪心之人。)
对于这一点,茉莉花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正因如此,面对珀阳时,无论何时,她都必须带着微笑,以一句「谢谢」作为回应。
茉莉花今日最后一项差事,便是前往吏部文官室。
夜色已深,她想见的人或许早已离去,若真如此,也只能明天再来一趟了。
「打扰了。」
她探头朝吏部文官室望去,只剩子星还在。
子星坐在桌前,抬起头来,那神情彷佛在说「等你许久了」。
「茉莉花小姐,欢迎回来。」
子星带着温和笑意看向自己,茉莉花见状,心中也安心不少。她低头行礼,说了声「下官回来了」,便快步走上前去。
「忙到这么晚,辛苦了。」
「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此刻正在看稍早送来的天河报告书。你也看过了吗?」
「啊,是的。他曾请下官帮忙过目……」
茉莉花的目光落在子星的桌上,只见报告书摊开放着,上面是天河的字迹。
「哎呀,真是的,愈看愈觉得有趣,哈哈!」
子星似乎当真被逗乐似的,笑得十分开怀,茉莉花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明白子星为何而笑,可天河想必是极为认真地写下这份报告书。既然知道这一点,便不能笑。
「他竟然谎称是『相亲对象』,那不就是陌生人吗?哪里牵制得了别人!」
子星一边笑一边拭去眼角泪光,「啊~太有趣了。」
茉莉花只是静静等待子星止住笑意。
「我也从天河那里听说一些关于你的事。他夸奖你做得极好。」
「是,下官也有获益良多。」
至于自己是否尽力,又是否有所成果,则该由珀阳判断。
茉莉花将那份足以作出判断的报告书,递交给子星。
「下官已将在赤奏国参与之事汇整于此,能否请您代为呈交陛下?」
「交给我吧。」
至此,今天该办的事总算告一段落,茉莉花终于松了口气。
「茉莉花小姐,我已经听礼部提起,接下来会暂时将你视为赤皇后殿下的侍女。若有任何为难之事,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子星如此体贴照拂,另茉莉花由衷感激。若真到了束手无策之时,就坦然借助子星的力量吧。
「感谢您总是如此照顾下官……那个、有件与赤皇后殿下随侍之事无关的事,想请教子星……可以吗?」
「有事想问我?」
能与子星单独谈话的机会十分难得,茉莉花心想只能趁现在,便低头恳请。
「当您遇上难题时,都是如何思考的?会和下官采用相同方法吗?在白纸上写下点,再将点与点之间画线连接……」
这个问题,她已问过春雪,如今又向子星请教。
她想知道,当其他人面对同一件事时,究竟是如何思考的。
「那个方法只有你才适用。不管在同一张纸上放上多少个点,你都不会有所遗漏,那是因为你的记忆力过人,才能办到,换作是我,就做不到了。」
「咦?」
子星竟特意为了配合茉莉花的长处,想出一套自己平日根本不会采用的方法。
任谁都能以自己的方法为基础给予建议,然而子星教她的,却是连他自己都不擅长的方法。而那个方法,如今已成了茉莉花思考时的依据。
(咦、咦?竟然做得到这种事吗……?面对与自己专长截然不同的人,能如此自然地给予「这样做就可以了」的建议吗?)
子星很适合当「先生」,他本人也曾如此说过,茉莉花也深以为然。只不过,子星的本质或许并非「先生」,只是因他另有过人的才华,才会自然地成为一位好先生……
「嗯~要将那种感觉化作言语,还真是不容易呢。我啊,就算遇上难题,也总能知道答案。只要问题本身有答案,我几乎立刻就能明白。」
「……这、这种事办得到吗?」
「不过,若要问我是如何思考,才能得出答案,我也只能从答案回推,找出问题。」
茉莉花似乎得出一个结论──想要理解他人的感受,或许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我想,真正称得上天才的人,应当是子星才对……)
她相信,无论子星如何解释,她恐怕也无法真正理解他的想法吧。
「茉莉花小姐,看来你在赤奏国累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看过这份报告书便能明白。」
「是,下官确实获益良多。」
子星轻轻点头,温声说:「那便好。」
「你并非单纯学习,而是将所学吸收,化为自身的养分。茉莉花小姐,你过去从未对我的事感兴趣过。」
──春雪也说过同样的话。
茉莉花睁大双眼。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自然地想去了解春雪与子星等人的事。当被人指出这一点,她才终于察觉,自己已有了转变。
「你开始会留意身边的事物,并对此产生兴趣了。过去的你,只擅长在狭小的范围内完成工作,如今已经不同了。你能做的事情,今后会逐渐增加喔。」
他那彷佛预见未来般的话语,令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对于自己将逐渐转变这件事,除了害怕之外,也生出了期待与好奇等,与往日不同的情感,即便只有些许。
赤奏国皇后的到访,使礼部文官们紧张不已。
然而,莉杏并未提出任何任性的要求,而是依照事前向她确认后所安排好的行程进行,始终保持着笑容,因此获得众人好评。
「年纪虽轻,却如此成熟稳重。」
「赤皇帝陛下虽然……不过赤皇后殿下令人敬佩,想必我国皇帝陛下正因如此,才决定支援赤奏国吧。」
其实,晓月也是一位了不起的皇帝,只是茉莉花没有必要逐一纠正。
毕竟,莉杏以及赤奏国的官吏和百姓,早已明白这一点。
(前往赤奏国的调派一事,也于今天告一段落。终于能开始州牧辅佐的职务了。)
莉杏正向珀阳做最后的辞别,随后便要离开月长城。
茉莉花原本打算送莉杏离去后,便动身前往薯州。
「此次承蒙白皇帝陛下多方鼎力相助,实在感激不尽。」
莉杏应对得宜,难以想像她年仅十三岁,竟能与珀阳平等交谈。
对莉杏而言,这次是她首次参与外交之事。虽然所有应当传达的内容,事前皆已由赤奏国礼部拟定,但她仍能依照当下的时机与场合,自行增删调整。
(真可靠,看来即便没有我随侍在侧,也无须担心。)
由茉莉花随侍在莉杏身旁一事,晓月曾再三交代。虽然他曾说:「若发现莉杏要失言,便是动手也要拦下来;若她忘了该说的话,就在耳边提醒她。」完全无须这么做。
(……想要超越赤皇帝陛下那般程度的失言,可是相当困难呢。)
晓月当初造访白楼国时,刻意扮作暴君,如今看来,反倒帮了莉杏。
「最后,还有一事想请求白皇帝陛下。」
茉莉花站在莉杏身后,低垂着头,回想着事前拟定好的辞别之词。
照理说,应该没有这句话……
「只要是朕力所能及之事,自当相助。」
珀阳语气温和地回应莉杏。然而,他并未轻易许下「无论何事皆会应允」的承诺,这一点,正显露出他的精明。
在场众人皆认为,即便莉杏开口提出「请求」,也无须太过担心。
莉杏是位容易招待的客人,众人因此不免放下戒心,心想她所提出的请求,大概也只是些不难办到的事。
「本宫想请白楼国的文官『晧茉莉花』,前往赤奏国。」
无人料到莉杏会提出如此请求,因此,当下无人能反应过来,觐见厅中陷入一片寂静。
片刻后,终于有官吏开口询问:「晧茉莉花是何人?」
「赤皇后殿下,请稍等一下……!」
在赤奏国时,晓月便曾向茉莉花提过此事,然而,当她郑重拒绝后,晓月也接受了。
在茉莉花低声告知「此事早已谈过」之前,莉杏已然继续说了下去:
「茉莉花曾救过本宫一命。本宫原想在此与她辞别,可若就此留下她,心中难免惋惜。还请允许让本宫将她带回赤奏国。」
「……晧茉莉花,原来如此。」
珀阳并未理会方才「那是何人」的疑问,随即便有人上前说明。茉莉花因低着头,并不清楚究竟是谁出面解释,不过,想来应当是知道她容貌与姓名的礼部尚书吧。
「即便本宫想为救命之恩向茉莉花致谢,她总以『自己不能在研习地接受赏赐』为由推辞。可是,若她成为赤奏国的文官,便能坦然接受了吧?本宫已为她准备了与本宫相同的红玉宝石发饰。」
究竟有多少人,能在那一瞬间理解莉杏这句天真话语背后的真正含意?
赤奏国以深红为禁色,而宝石之中的红玉,被视为与禁色深红具有同等意义。
莉杏这句话等同于当众宣示──只要她将茉莉花带回赤奏国,便会赐予她赤奏国的禁色,以此作为让她飞黄腾达的约定。
(……该、该如何是好……!)
茉莉花如今只是以莉杏随侍之身,立于觐见厅中。
因身分所限,茉莉花不得擅自抬头,只能低垂着头。
「若贵国并不需要这名官吏,还请务必让她来到我国。」
在皇帝面前,若未得皇帝允许,便不得开口。
然而,莉杏所说出口的话实在过于震撼,觐见厅内顿时低声议论起来。
(赤皇帝陛下已经够惊人了,怎么连赤皇后殿下也如此……)
(她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当真值得如此期待吗?)
(若将此事视为孩童一时的任性妄言,未免过于危险。这其中必定藏有其他意图。)
究竟该拒绝还是答应,在场众人,无一人了解茉莉花,因此也无从判断。
「……首先,先听听看本人的意愿吧。」
(插图006)
珀阳清朗的嗓音响起,令场面逐渐安静下来。
众人连忙收声,所有目光皆落在茉莉花身上。
「晧茉莉花,准许你发言。」
宰相出言准许。茉莉花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
虽然脑海中浮现许多话,但她不需要说服任何人。只需简明扼要地表达想法即可。
「微臣自决意参加我国科举之时,便已立誓效忠于皇帝陛下。微臣不会违背此誓。」
「即便前往赤奏国,便能获赐禁色,也是如此吗?」
宰相露出一副想喊「陛下!」的神情,然而珀阳只是挂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轻声道:「好了,好了。」将其制止。
「微臣并非为了获赐禁色之物,才立志为官,而是想为我国皇帝陛下与国家尽一己之力,才选择踏上仕途。」
这是她首次在众人面前,直接与珀阳交谈。
──自己终于走到这一步。直到抵达您的身旁,还请您再稍待片刻。
「正是这份志气,很好。」
珀阳这一句话,令在场众人紧张了起来。
「朕会尊重本人之意愿。」
珀阳特意强调,拒绝此事并非出于自身意志,而是遵循茉莉花本人的选择。
接着,莉杏的眼中明显浮现「失望」之色。
「真是可惜。既然本人没有此意,也不能强求。所谓良禽择荔枝而栖……」
聪明的鸟儿会选择荔枝枝头栖息──换言之,出色的官吏,会选择侍奉优秀的君主。即便到了最后,莉杏仍表达了「正因为茉莉花有才华,她才想得到这名人才」。
既然莉杏表示会尊重茉莉花的意愿、选择退让,原本担心会在最后关头引发争执的官吏们,这才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赤皇后,让你失望了,朕愿赠予我国所产的琉璃与玻璃工艺品,以作补偿。」
「多谢你的体恤。只是,比起赠与琉璃与玻璃工艺品,不如与本宫做个约定,如何?」
茉莉花对于莉杏如此擅长交涉一事感到惊讶。
才想着她提出的请求不合常理,遭到拒绝后,却又顺势退让,并表现遗憾之情。
接着,利用对方心中的歉意,引导对方提出补偿……
想必接下来莉杏要提出的,才是她真正想交涉的事。
「本宫原想赐予茉莉花禁色作为奖赏,只是如今,这个愿望已无法实现了。白皇帝陛下,还请你代替本宫,赐予茉莉花赏赐。」
「朕明白了,定会如此。」
听闻莉杏这番话,有人因此放下心来,也有人不禁心头一震。
莉杏真正想要的,要让皇帝「珀阳」记住文官「晧茉莉花」这个名字。
方才那一连串的对话,众人皆已明白,即便面对赤奏国的招揽,茉莉花依然展现出对白楼国的忠诚,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对方。
此外,又因这是以赤奏国皇后所托之事的名义,茉莉花得以由皇帝亲自赐下赏赐之物。
(我的立场,竟变成引起皇帝关注的年轻官吏……!)
周遭人的目光将随之改变。茉莉花会受到众人瞩目,无论那是善意或恶意。
「我一直想答谢茉莉花,若无法做到这件事便返回赤奏国,实在令本宫过意不去。如此一来,本宫也能放心了。白皇帝陛下,十分感谢你。」
莉杏……不,不只莉杏,晓月与海成等人都送了礼物给茉莉花。
他们打算让茉莉花可以在白楼国实现取得禁色的愿望。
「赤皇后殿下……」
茉莉花不由自主地低声呼唤,莉杏向珀阳道过谢后,「呵呵」地笑了。接着她微微轻启唇,说出了送上这份厚礼之人。
『这、是、海、成、送、的、饯、别、礼。』
正如海成所言,并非送给女子,而是适合官吏。他送来的饯别礼,正是通往飞黄腾达的的立足点。
纵然败局已定,看来仍不得不振作精神,在与海成的仕途之争中竭力而行。
「休息个一天也无妨。」
既然子星都这么说了,茉莉花便决定将前往薯州的行程延后一天。
送别莉杏后,她回到自己租下的屋舍,取出在赤奏国购买的材料,卖力做了点心。她打算明天早上将做好的点心,分送给照拂过自己的人,正午悠闲地用过午膳,之后再搭乘共乘马车。
「反正要呈给陛下的报告书,会由子星送上去……该做之事,也都做完了。」
她想让珀阳知晓,自己在赤奏国完成了哪些事。
虽然她想亲口告诉他,但想来一说便会花上许久时间,珀阳应当没有那么多空闲。
(今天便早些歇息吧,毕竟明天又要乘上马车、踏上旅途。)
正如茉莉花所想,今夜的睡意比往日更早袭来。正当她想在入睡前喝杯水,起身从架上取下茶碗时,忽然听见窗户传来「叩、叩」的敲响声。
她快步走向窗边,随即看见一只手从窗户上方伸出,正随意地挥动着。
只有一个人会在深夜做出这种事。
「……陛下!」
她压低声音呼唤,急忙打开窗户。
正如她所料,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翻入房内之人,正是这个国家的皇帝──珀阳。
「晚安。」
「什么晚安……请您不要独自来到这种地方……!」
她连忙关紧窗户,为了避免让外人从屋外看见室内的人影,茉莉花请珀阳换个位置。
「失礼了,还请您坐这里。」
这间屋舍十分狭小,若是让珀阳坐在房内唯一的椅子上,身影恐怕会映在窗上,因此,只能请他坐到床榻上。这实在是大不敬之举。
「你平安归来,我就放心了。辛苦你了。」
与慌乱不已的茉莉花相比,珀阳自在得像要说「此处便是朕的寝殿」般迳自歇息起来。
「你要是待在那里,从外头看影子,便能知道屋内有客人喔。」
珀阳指出问题,茉莉花连忙望向窗户。
(为了陛下,往后得买个板子遮挡……不对不对!应该要拜托他别再过来……!)
珀阳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化为白虎神兽。以能跃上高空的白虎神兽之姿行动时,甚至比带着护卫同行更加安全。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
「来,坐到我身旁。请坐请坐。」
「那可不行……!」
「如今只有我们二人,而且是我准许的,无妨。」
珀阳握住茉莉花的手,硬是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表面上,珀阳总是神情沉稳,言语温和,然而骨子里其实颇有暴君之气。
(就连后宫的妃嫔,在陛下面前也不可能像朋友一般随意而坐……!)
两人并肩坐在榻上,谈笑自若的情景,可曾出现在哪位嫔妃身上?或许……即便是他最宠爱的嫔妃,也未曾有如此待遇吧。
「我实在太想与茉莉花好好聊一聊,所以努力处里完政务后便过来了。没有事先知会你,真是抱歉。」
「这个……没关系、不要紧?」
茉莉花苦恼着该如何应答才算妥当。顺带一提,珀阳至今为止,几乎从未在来访之前事先知会「我要过去拜访」。
(虽受到如此特殊礼遇很高兴,可还是会紧张啊。)
茉莉花也有许多事情想告诉珀阳,然而当机会突然降临眼前时,反倒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已经收到子星送来的报告书了。你在赤奏国相当活跃呢。」
「这都是因为有众人相助,才能办到。报告之中,省略了许多细节……」
只将事实写入其中,这份报告书便像是在说自己做出了多么了不起的事。然而,那全都不是凭她一己之力得来。
是因为有晓月仔细聆听并衡量茉莉花提出的建议;是因为莉杏不惜赌上性命,支持茉莉花的计画;是因为蕗宰相始终带着笑容、竭力协助;最后,还有海成迅速且正确地完成工作,才得以呈现出如此成果。
「茉莉花,之所以派你前往赤奏国,便是希望你能累积更多经验。」
「是。」
「我认为,当一个人站在上位者的立场看待事物时,看法便会随之改变,所肩负的责任与认知也会有所不同。」
正如珀阳所言,茉莉花看待政务的方式确实不一样了。她过去那种「与自己无关」的事不关己心态,如今已有了巨大改变。
所有政务皆十分重要,然而,在处理之时,必须安排优先顺序,可无人能告诉她,这样的判断是否正确,因此她始终惴惴不安,担心是否做出错误抉择。
若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提议,反而会降低自身的评价;对于那些真正付出努力之人,则必须准备相应的回报。
她确实收获良多,若只是单纯担任地方官,绝无可能获得的经验。
「我未曾想过,竟能在不兴战事下平息赤奏国的内乱。若你在白楼国也能做到相同之举,我肯定会赐予你禁色小物。」
正因珀阳对茉莉花寄予如此高的期待,她便不能在赤奏国未留下半点成果而归返。
当时,茉莉花将珀阳特意赐予的机会视作养分,竭力挣扎,而最后也得到了他的肯定。
──真是太好了。正因珀阳也为此欣喜,她才更加如此认为。
「赤奏国后来如何了?」
「下官认为,往后恐怕仍会十分艰辛。下官并未看遍整个国家的情势,因此不足以评论赤奏国的状况……」
自己是在内乱发生时前往那里,因此满脑子想的尽是与内乱相关之事。
那时,她不得不致力于让政务恢复至「正常运作」,以至于几乎没有机会进一步了解赤奏国所长之处,或是其自身发展出的独特制度。
「不过,下官倒是可以说一说在赤奏国结识的人。他们皆是有魅力之人。虽说其中也有下官一人便能完成之事,但身处那般环境,反而能做得更好。」
自己之所以能在赤奏国的政务上感受到充实,都是多亏了身旁那些人。
在最适合的环境取得最好的成果,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都是些……很好的人吗?」
本应笑着为自己感到欣喜的珀阳,语气却忽然低沉了下来。
茉莉花因不知发生何事而感到惊讶,随即看见珀阳缓缓转身望向她。
「看过报告书后,便能明白茉莉花在那尽心尽力,从中学会了许多事物……也能看出比起留在此处,你在那里处理政务时,想来更加愉快。」
在珀阳真挚的目光下,茉莉花一时无法开口。
正如他所言。于赤奏国完成的最后的一项任务,是她至今最为开心的一次。
「即便只有一瞬……你难道未曾想过,要留在赤奏国吗?」
珀阳那双金色的眼眸之中,彷佛有一瞬间动摇。
「报告书中虽略去此事,但晓月为了留下你,甚至不惜做到那般地步。当那名男子答应要以最高规格的待遇迎接你时,茉莉花,你当时心里是怎么想?」
「陛下……?」
「……我与晓月,你真正想选择的,究竟是谁呢?」
那个珀阳,神情竟像是一名迷失方向的孩童。
无论何时,珀阳总是充满自信,决定派茉莉花前往赤奏国,也是经过冷静思量后,认为此时让她前去并无不妥,因此,珀阳本不该露出如此不安的模样才是。
(……嗯,我仍想留在这里。)
无论付出多少努力、无论胜算几何,直到最后一刻,都无人能知晓结果。
茉莉花很清楚,珀阳也不过一介凡人,也会为那最后一份无法预知的结果而感到不安。
「自始至终、从今往后,下官所选择的,都只会是珀阳大人。」
她将手覆在珀阳的手上,才发觉他的掌心冰凉,于是自然而然想要为他带去些温暖。
「下官之所以能下定决心成为官吏,正是因为当今的皇帝陛下是珀阳大人。是您发现并引导下官至此,若非如此,下官如今恐怕仍停留在某处吧。」
如此强势行事,却又不失温柔,唯独珀阳能做到这般。
若茉莉花生于赤奏国,并由晓月发掘其才能,想来大概会因无法追随他,而哭着逃跑吧。自己之所以能完成晓月的要求,皆是因为珀阳曾给予的诸多教导。
「有您在的地方,便是下官的归处。」
珀阳细细眯起金色双眸,眼底浮现出更多柔和的光芒。相叠的双手传来的温度,与茉莉花的体温交融在一起。
茉莉花见他神情渐渐舒缓,知晓自己的话确实传入了珀阳心中,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样啊。」
「是的。」
茉莉花眉眼含笑,珀阳也似有些难为情,朝她回以微笑。
「你该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不,无论是谁,都会感到不安。下官也一样。」
倒不如说,自己一直以来那些难堪的模样,早已在珀阳面前展露无遗。为了不再回忆起那些丢脸的往事,她赶忙起身。
「下官为陛下带了些伴手礼回来。有点心,还有……」
她取出白天才刚做好的荔枝酥。以荔枝干制成,入口酥脆。接着,又拿出一个略显沉重的包袱。
「这是荔枝酒。在赤奏国是人人常饮的酒,相当美味。」
在赤奏国时,就连茉莉花都能轻易买到的酒,到了白楼国却成了上等佳品。
她希望珀阳会为此欣喜,便小心翼翼抬眼望去,只见珀阳笑得十分开怀。
「我们一起喝吧。」
「咦……?」
「这是甜酒,以这个点心当下酒菜也没问题。啊,这里正好有茶碗呢,就用它来喝吧。我们轮着喝。」
珀阳一边说着「就这么决定」,一边从茉莉花手中拿过酒瓶,还看中她原本为了喝水而拿出的便宜茶碗。
「不、那个……下官这就去取酒杯!还有盛放点心的盘子……」
「无须如此大费周章,我们随意地喝吧。」
(插图007)
珀阳再次握住茉莉花的手,强势地将她拉近身旁,顺势取出茉莉花收在怀中的手绢,铺在床榻上,再将点心放在手绢上。
(糟了……!没有那个,就没办法假装饮酒……!)
那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令她还来不及惊讶,便先心生佩服。虽然她早知珀阳几乎无所不能,如今看来,就连手也格外灵巧。
「若是平时,我会对『这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今日,倒想试试说一句『莫非连我的酒,你都不愿喝吗?』」
珀阳唇边仍挂着笑意,指尖轻抚过茉莉花的手绢。
茉莉花思索着话中的意思……在领会过来后,背脊一阵发凉。
(他说不必拿盘子、收走手绢,让我无法使用,这都是为了不让我假装喝酒,先一步堵住我的小动作……!)
珀阳的功力比海成更胜一筹,不知有朝一日,自己是否也能胜他一回?
茉莉花已经看清自己的命运,决定将一切交给明天的自己。明天搭乘马车,途中想必得饱受恶心与头痛之苦吧。
「哇,真香醇。」
她还在心中抱头苦恼时,珀阳已经打开酒瓶,替自己斟了一碗。
「糟了。」茉莉花暗自责怪自己,连忙从珀阳手中夺过那碗斟满荔枝酒的茶碗。
「下官为您试毒!」
「不必了。」
「万万不可!啊,那个也不行!」
珀阳伸手捻起茉莉花亲手做的点心。
点心既是她亲手所制,自然没有下毒,然而珀阳贵为皇帝,无论如何,都得预防万一。
「真好吃,你的手艺很好呢。」
「谢谢陛下夸奖……陛下,您是不是常被子星责备?」
「你说得没错。子星大概还没完全摆脱先生的习惯,连起居行止,也要一一叮嘱。」
想像着子星平日的辛劳,茉莉花不禁轻叹口气。她认命般将茶碗送至唇边,饮了一口。
酒香比先前更加浓郁甘甜,她得尽可能避免饮得太多。
「没有毒。」
「真是认真。」
珀阳接过茉莉花递回的茶碗。
茉莉花担心若一直沉默,珀阳便会不停劝她喝酒,于是难得主动寻找话题,率先开口。
「谢谢您的信。尚有一封未曾拆阅,便还给您。」
「你没有全都读过啊。也是,反正里头写的都只是些无趣之事。」
「并非如此!这些信给予下官许多助益!」
尤其是晓月不会飞这件事,已远远不只是「助益」二字能概括。当时若未能说服晓月,赤奏国的内乱,恐怕也难以和平落幕。
「这一封、就是……里面写着陛下的英勇事迹吧?」
「嗯,这封『帅气之事』里,写满了我想向人炫耀的事。」
「既然如此,下官便想听陛下亲口述说。若只从文字中知晓,未免太可惜了。」
若是难堪之事,他想必不愿提起,然而帅气之事不同,让本人亲自畅快讲述,想来定能乐在其中。
她如此想着,从行李中取出最后一封信,交予珀阳时,发现他露出惊讶的神情。
「难、难道下官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是……嗯,你的反应出乎我意料,令人无从招架。」
「咦?为何您会这么说?」
珀阳温和地微微一笑,说着「这是为何呢?」随后将茶碗推给她:「来,快喝吧。」
茉莉花只能陪着笑,绞尽脑汁思索,究竟该如何从这场危机中脱身。
最终,茉莉花终究抵不过珀阳强势劝酒,早早便醉倒了。
「我并不觉得有让你饮下那么多,想来是你太过疲惫了吧。」
珀阳让茉莉花枕在自己的膝上,慢慢饮着茶碗中剩余的荔枝酒。
他望着茉莉花沉睡的容颜,小口小口地啜饮,然而碗中的酒也即将见底。
「真不想回去呢……」
他不禁想,若能就这样留在此处,一同歇息、一同迎接早晨,该有多好。
他想在清晨醒来时,看见茉莉花惊讶的神情,再被她嗔责一句「快些回去」。接着用布遮面离开这间屋子,朝茉莉花的窗边挥手告别,再返回月长城。
「这还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念头呢。」
后宫之中有许多嫔妃,每一位皆是美丽佳人。有人为了争夺皇后之位,而竭力讨好珀阳,其中也有少数心地纯善之人。
然而,无论与哪一名女子相处,他从未曾期盼与对方一同迎接清晨的到来,内心深处,总觉得这不过是在履行身为皇帝的职责罢了。
「为什么呢?若只是说性情温柔,或是没有野心,其他人也具备这般特质啊。」
或许,是因为他可以展露真正的自己,而茉莉花也绝对不会嘲笑那样的他,才让人如此安心吧。
双亲早已离世,而异母的手足几乎与政敌无异,对自己而言,唯有茉莉花……
「归处啊……」
若是每一夜都能回到此处,想必会十分幸福吧。
与她谈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偶尔抱怨、偶尔彼此鼓励,真希望能拥有这般短暂而温暖的时光。
(啊……倒也不一定非得是晚上,若能在休沐日一同出门,想必会更加愉快。)
虽然自己也喜欢看到茉莉花为难的神情,不过她的笑容也十分动人。
她身着官服时,有一股凛然风采;稍加妆点后,也明艳动人;休沐日的轻便衣着,又添几分俏丽可爱。
「我也明白,她对于『发掘自己才华的白楼国皇帝』怀有一份特别情感,但对『珀阳』又是作何想法呢?」
茉莉花有许多同窗;研习之地的文官也喜爱她;与子星交情甚笃;与天河之间的距离,也比从前拉近许多。
在这众多人之中,「珀阳」又居于何处?
「我是否能成为茉莉花心中,那位特别之人呢?」
春天盛开的桃花、夏夜满天繁星、秋时漫山红艳、冬日静谧的雪景。
每当望见这些美景,珀阳都会想起茉莉花。正因太想与她一同赏遍那些景色,才总是不由自主地寻觅她的身影。
──若茉莉花也抱持着与自己相同的心意就好了。
「我可是贪心之人。『珀阳』也想成为你心中最特别的人啊……虽然我心里明白,这终究是强人所难。」
有时,他也会生出这般念头。
假如自己舍弃皇籍,成为官吏,再以那样的身分与茉莉花相遇,又会是何种光景?
是否便能成为一种无须寻找借口,想见面便能相见的关系?
早晨,茉莉花被阳光唤醒。
她一时不知自己睡在何处,心中不由惊慌,不过随即发现这里是自己在白楼国中的房间,接着便依序回想起醉倒之前的种种。
「糟糕……不对,这样反倒合陛下心意,说不定正好……」
珀阳顺利让茉莉花醉了过去,因此这回自己的失态,想必能获得原谅。
「我大概比陛下预料的还要更早倒下。」
茉莉花原已做好宿醉的心理准备,然而身上却丝毫没有半点迹象。想来是因为太过疲惫,只饮了些许酒,便转眼败给了袭来的睡意。
她来到屋外井边洗把脸,又往水盆里打了些水,正巧遇见住在楼下的房主。
「小茉莉花,早啊。昨夜有士兵送了封信过来,我已经放在房里了,记得瞧瞧。」
「早安。谢谢您代为收信……咦、夜里……?。」
「我喊了你几声,但你没有醒来。不过啊,正值年华的姑娘家,睡觉时可不好开着窗。这次幸亏我偶然发现,就算再累,下次也得多留意呀。」
「不好意思……!谢谢您的提醒!」
她之所以熟睡不起,并非因为疲倦,而是因为饮了酒。
至于窗户会开着,则是因为珀阳是从窗户离开的。
「信件……希望不是什么急事。」
不过若真是急事,想必不会只送信,而会请武官唤醒自己才是。
总之,还是先看看信吧……她这么想着,走回房间,只见桌上放着一封珀阳的亲笔信。
「……咦?诗歌……这、这是什么……」
信中是一首感叹不愿离开恋人房中、不舍返家的情诗。她想不明白,为何会收到这样一封信。
「但愿你的窗,只为我一人敞开……嗯、啊……!」
这封信上的文字,本不是重点。当它送到茉莉花房间那一刻,便已经达成了目的。
「因为我喝醉睡着了,陛下离开后,窗户便一直没关上。陛下是担心门户,才特地写了这封信……」
珀阳想来也与房主一般,认为正值年华的女子,房中窗户理当关上才是。
然而,珀阳毕竟不能从楼下正门离去,若走到外头时被房主撞见,恐怕会被当作可疑之人,因此才让武官将信件托付给房主。
「既然是武官送来的信,房主必会立刻送到我的房中。而房主一踏进屋内,便会察觉窗户未关,顺手替我关上。」
茉莉花轻轻将信件摺好。
随后,她「啊」地轻叹一声。那并非失落或苦恼的叹息,只是因为佩服珀阳思虑周全,不由得发出的感叹。
「陛下,果真是一位温柔之人啊。」
珀阳想必从未真正打算将茉莉花灌醉吧。他应当是在醉得尚未失去分寸时,说自己醉了,然后离去。
最后的记忆虽有些模糊,不过珀阳似乎曾说「差不多该到此为止了」,并取走她的茶碗……应该是。
「会将我当作女子看待的,只有陛下……」
包含春雪在内的同期文官们,彼此相处时,更多仍保留着同窗之间的情谊。每个人光是处理自身事务便已忙碌不堪,自然也无暇留意茉莉花是女子这件事。
子星只将她视作自己的学生,而天河从广义而言,算是她的同僚。
「海成虽然会将我当作女子看待,不过,我们彼此都守着界线。」
因为他们太过相似,若非如此,或许……自己能稍稍享受那份雀跃的心情吧,只是「若可以,还是别靠太近」的念头,总是在心中格外强烈。
「……是甜美的毒药啊。」
──这样,不就是喜欢他吗?
茉莉花想起与海成饮酒之时所说过的话,便轻声低语:「是呢。」
「若他并非陛下,便能喜欢他了。」
爱上一个注定无法相守之人,只会徒增痛苦。要做超越自身分寸之事,便只限于身为官吏之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