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卷 良禽择荔枝而栖】 第五章
位于荔枝城南方的巨大正门,正有守卫镇守。这座正门相对出入自由,只要有通行证,平民百姓也可以通过。
从正门往北走,就会看见中门,这座城门只有官吏或已获得许可的商人才可通过。
要进入位于中门更北侧、处理政务的宫殿,必须先通过内门。此处戒备更为森严,唯有受皇帝召见的宾客与官吏方能通行。
最近,荔枝城的中门前,搭造了新的祭坛。祭坛搭建完成后,特意敞开正门,好让人们从外面便得以窥得荔枝城内的模样。
某日,在新祭坛上,举办了一场向朱雀神兽祈求和平的祈祷仪式。
皇帝「晓月」着一身深红,在新祭坛上点燃香火,供奉荔枝的枝叶与果实,以及用荔枝酿造的酒。
这场盛大的仪式,荔枝城内所有官吏皆来参与,仪式自清晨起,便肃然有序地进行着。待太阳升到天空最高处时,仪式也逐渐进入尾声。正当众人皆以为仪式即将顺利落幕,心中松一口气时,变故发生了。
──朱雀神兽自天际飞舞而降。
原本理应伏地跪拜的官吏们,竟忘了仪式仍在进行,各个张口仰头,望向空中。正门另一端观看仪式的城中百姓,纷纷喧闹地问:「那是什么?」
一时间,所有人僵立原地。
朱雀神兽降落于内门之上,笔直地凝视着皇帝。随后移至祭坛上,抓起供奉的荔枝后,振翅离去。
──刚刚那只赤红色的鸟是……
──那只巨鸟的模样,和神兽庙中描绘的形象神似,难道它就是……
待朱雀神兽的身影消失在荔枝城的视线之外,城中响起了几乎震动大地的盛大欢呼。
「喂,你听说那件事了吗?就是朱雀神兽降临荔枝城一事!」
「它真的出现了!听说一天能见到一次!」
「听闻皇帝陛下与皇后殿下,每天都会亲自摘采荔枝供奉它呢。」
「不不不,那种事怎么可能是真的啦!」
朱雀神兽现身于荔枝城的事,很快便传遍了赤奏国。听闻此事的人们,有人相信,有人则不以为然,各自流露出不同的反应。
为了确认传闻是否属实,许多人前往首都。无论深信不疑,或半信半疑者,来到此处,皆惊讶地张大了嘴。
随着正午钟声响起,朱雀神兽便会现身于天际。
身着深红外衣的皇帝「晓月」若于祭坛奉上荔枝,朱雀神兽便会取走,随即振翅高飞。
朱雀神兽会绕行荔枝城一周,翅膀上的火星随之飘落,在空中闪闪发光。那些火星在触及地面前便会消散,因此不会引起火灾。虽是正午,却让人有如在欣赏流星一般。
──真的发生这种事?我竟能亲眼见到如此景象吗?
传说中的神兽,如今就在眼前。
目睹朱雀神兽的人不禁高声欢呼,喜悦之情令他们全身颤抖。
「看见刚才的景象了吗?看见了吗?」
「是真的,那绝对是真的!纸糊的是不可能做到那种事!」
「我们去道观参拜吧!哇~真是见到不得了的景象啊……!」
供奉朱雀神兽的道观,人潮络绎不绝。
道观之中,供奉着皇帝分赠而来的荔枝枝叶与果实,前来参拜的人,无不感动低语:「这就是献给朱雀神兽的……!」接着他们兴奋地离开道观,在热闹的城中受到众人迎接。
「这里有卖神兽大人的护身符~!」
「要不要来点荔枝酒啊~!现在买很划算喔~!」
「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的人偶剧就要开始喽!快来瞧瞧!」
「卖发簪喔~!和皇后殿下一样的荔枝花发簪!姑娘家可不能错过!」
新皇帝不可靠、皇兄率军离开首都、内乱开始──
听闻这些消息而心怀不安的人们,在来到首都后都放心了。
──什么嘛,皇帝陛下有朱雀神兽庇佑,是一位了不起的皇帝啊。城中也如此热闹,想必日子很快便会好转。
众人安心下来,享受着这难得一访的首都。
要买些什么伴手礼?接下来该去哪里看看?这里的一切都是乡下地方未曾见过的,众人兴致高昂地四处游览。
当他们打算稍作休息时,便瞧见一处较为宽敞的空地,摆放着椅子。
那里搭起了人偶剧的舞台,戏班向众人说明,只需支付少许钱两,便能坐下观赏。
来自首都以外的人们不禁苦笑道:「真会做生意呀。」然而他们仍一边欣赏人偶剧,一边稍作歇息。
「当今的皇帝陛下,是带着与禁色相同的深红发色降生的皇子!然而前前任皇帝陛下违背了朱雀神兽的旨意,竟未立他为皇太子!朱雀神兽为了导正赤奏国的命运,降下天谴给前前任与前任皇帝陛下。如今,赤奏国终于重回正途,由拥有深红发色的皇子登基……」
身为官吏,多少会知晓皇帝究竟是如何被选出;但对寻常百姓而言,他们往往只会知道结果。
于是,百姓兴味盎然地听着人偶剧中所揭露的「真相」。
「然而,愚昧的皇兄却背离正道、起兵反叛。皇兄扰乱和平,使得现任皇帝陛下夫妻为此痛心不已,于是他们每日亲自摘采荔枝,并供奉于朱雀神兽庙中。如今,朱雀神兽终于听见他们的祈愿。」
除了皇帝皇后的人偶,朱雀神兽的人偶也被精心装饰,登上舞台。
「『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前,恳请守护我们』……朱雀神兽回应了这份祈愿,守护了皇帝陛下与百姓,并赐予我们庇佑。」
人偶剧的说书人,娓娓道出赤奏国如今的局势。
百姓之所以不得不过着困苦的日子,皆是因为前前任与前任皇帝,以及那位同母弟弟皇子偏离正道所致。只要他们消失,就能迎来繁荣昌盛的日子。
如今的晓月帝,是由朱雀神兽选出的皇帝。只要沿着正确的道路前行,便能获得朱雀神兽的庇佑,幸福也终将降临。
「回到村子以后,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大家。」
「听说只要战乱结束,朱雀神兽大人便会离去。要参拜得趁现在。」
从乡下远道而来的一对夫妻,相视而笑说着很幸运。他们打算在返回村庄的路上,将这件事沿途告诉遇见的每一个人。毕竟,将幸运与他人分享,亦是朱雀神兽的教导。
自从朱雀神兽降临,城中人潮多到几乎要满溢而出。
为了一睹朱雀神兽的身影,观光客们便在荔枝城周遭四处游走。
不知是否因为承受着众人的眼光,官吏比往日更加辛勤办事,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紧张。
「茉莉花!你看过这个新故事了吗?」
方才正在荔枝城庭院中与海成交谈的莉杏,叫住恰巧经过此处的茉莉花,让她看自己手中的书册。茉莉花停下脚步,朝莉杏微微一笑。
「为了确认内容,下官早已在诸位之前阅览过了。那是一则很棒的故事呢。」
「没错!陛下既温柔又英俊!尤其是得知陛下与我年幼时,曾在荔枝树下擦肩而过的那一幕,实在令人觉得如梦似幻……!」
那本让莉杏兴奋得惊呼的书籍,正是近日开始在城中贩售的作品,内容是皇帝皇后的恋爱故事。
莉杏与晓月相遇,是在晓月弑杀先帝后不久。她被浑身染血的晓月抓住,随后被立为皇后,这段经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过,「一码归一码」,莉杏看着这一段虚构却充满热情的恋爱故事,依旧十分欣喜。
而茉莉花最近得知太多传记内容,其中大多充满了谎言。
「茉莉花小姐,听说皇帝陛下的诗歌集也卖得很好呢。就算不停加印,还是追不上贩售速度。」
「听说众人皆称内容极佳。海成,你真的什么都会。」
「谢谢夸奖。幸好我有写下备着。下次干脆以自己的名义出版诗歌集好了。」
自木活字印刷术问世,大街上也陆续开设书铺,百姓们因此得以接触书籍。
多亏有「科举考试」这项制度,只要是男子,便会在年幼时进入学堂。几乎所有男子皆会读书写字与算术,因此书籍的需求意外地高。
女子为参加科举考试而进入学堂,仍相当罕见,不过被卖到青楼的女人,为了博得官吏大人的欢心,也会在其中学习读写;做生意的女子,也必须掌握读写与算术。在大都城生活的女子,虽学问程度不及男子,却也有许多人能阅读书籍。
(为了那些无法阅读书籍的乡下女子,准备了歌曲与戏剧。虽如今尚未广为流传,但总有一日能传遍各地。真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撰写书籍」乃是文人雅士所向往之事。
得益于木活字印刷,书籍得以轻松问世,世间正盛行阅读朱雀神兽与皇帝夫妻的书籍,也因此成为那些可望尝试撰写之人的一股推力。
「供文人雅士阅读的诗歌集、献给男子的将军回忆录、面向年轻女子的恋爱故事、为不识字之人创作歌曲与戏剧……」
「真是厉害的一张大网。」海成低声感叹。
「还远远不够呢。」茉莉花神采奕奕地回应。
「接下来,要攻向其他地区。以各州都为据点,将『传说』传播出去,同时也要防止流传出去的资讯有所缺漏。」
茉莉花所策划的创造传说并加以散播之计,进展比预期的还要顺利。根据情况,或许也能将「晓月的了不起之处」一并加入其中。
(像这样……不必贬低任何人的差事,真令人开心呢。)
虽然晓月与莉杏的形象都是被塑造出来的,但看见自己景仰的两人受到他人称颂,仍让她欣喜。若众人认定此人值得信任,对未来也将带来更大的助益。
之前不是要逼迫前辈文官,就是得斥责自尊心过高的武官,她一度以为,今后恐怕都只能做那类事务,这份差事却出乎她预料,令她不禁期待朝会早点到来,好能提出「这么做如何」、「是否该准备其他方案」。
(不过,这么开心的工作,想必也快结束了……)
茉莉花正想着不久后的将来,突然听见海成喊了自己的名字,这才回过神。
「茉莉花小姐,我现在要去陛下那里,呈上新撰写好的书籍,你有什么事需要我代为转达吗?」
「目前没有。那就麻烦你了。」
茉莉花将汇报一事托付给海成,自己则着手进行下一项工作。她难得觉得自己的脚步如此轻快。
海成将准备在城中出版贩售的书籍摆放至晓月案前。
从装帧精美的版本,到方便百姓购买的平价版本,一应俱全。
「百姓对陛下的评价变得相当高呢,如今听不见任何负面声音。」
「孤可是个伟大的皇帝,这不是当然的吗。」
「像是有『光是有幸一睹圣颜便是莫大福分』、『历代皇帝中,当今皇帝最为俊美』,还有『演奏二胡时,连鸟儿都会沉醉于那美妙音色』……总之,各种赞美层出不穷,简直像是在比谁更能堆砌出华美的词藻。不过冷静想想,『连鸟儿都沉醉于二胡的美妙音色』这真的算是称赞吗?」
晓月听着海成的报告,漫不经心地回一句:「无须饮酒便能醉倒,不也挺好?」
「先行支付给百姓一份不须美酒的『奖赏』啊,真亏她能想出这种办法。」
「茉莉花小姐出身乡下商户,自然知道百姓为数不多的消遣。她若拥有权力,将是个不能与之为敌的人物呢。」
即便没有收到报告,晓月也知道茉莉花的计画进展得十分顺利。
──自那日起,声音与温度都不一样了。
荔枝城周围很热闹。明明已接近夏季尾声,城内城外依旧人声鼎沸。
人们脸上的神情渐渐开朗起来,就连平时愁眉苦脸的茉莉花也神采奕奕,忙于公务。
(真是……亏她能想出「创造传说」这种方法啊……)
那一天,茉莉花提出计画,要创造赤奏国的新传说。
先让百姓亲眼目睹朱雀神兽的身姿,使众人为之震撼。待百姓因传说化为现实而惊愕时,再告诉他们,朱雀神兽唯有在国家动乱之际才会现身,待回归太平,它便会离去。当百姓接受了这套说法,再进一步唤起他们心中的兴奋与喜悦,让他们沉醉于「自己竟有幸亲眼见到朱雀神兽」的优越感之中。
百姓对皇帝「晓月」的评价,或许便会渐渐改变,认定唯有他才是蒙受朱雀神兽庇佑的正统皇帝。
多亏人们听到传闻后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亲眼一睹朱雀神兽的真容,如今城中热闹不已,百业随之兴旺,工作机会日益增加,城中愈是热闹,荔枝城的官吏也愈发勤奋尽责。
随着首都经济日渐活络,人们聊天的话题也逐渐转为积极,对皇帝「晓月」的期待与日俱增,支持尧佑的人自然愈来愈少。
(短短半个月,人们的想法便改变了。众人渐渐认为,有守护神兽庇佑的皇帝「晓月」,必定能战胜前皇子尧佑。)
官吏与百姓已经先行得到「自己追随皇帝这一方是正确的」这份回报。即使与尧佑的胜负转眼便结束,说不定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照如今情势看来,人们顶多只会想起「说起来,的确还有尧佑这么一个人啊」罢了。
(……说不定真能不靠战争便平息这场内乱。)
意识到茉莉花期待的未来或许即将来临,晓月不禁一阵战栗。
茉莉花担心百姓对晓月赞誉过剩,日后反而会对赤奏国不利,因此坚持推敲每一细节。
她并未公开皇帝能化身为朱雀神兽的事实,而是一再主张,皇帝与朱雀神兽乃是不同个体,唯有在国家陷入动乱时,朱雀神兽才会现身。
当晓月化身为朱雀神兽时,她便安排一名武官戴上深红色假发,假扮成皇帝「晓月」。
──那个女人,居然有能力考虑到这种地步。
(明明会用那副天真到令人作呕的模样说出「难道没有不打仗的办法吗?」这种话,没想到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所采取的手段毫无破绽又务实至极。)
茉莉花的攻势极为独特。换作一般官吏,多半会以刚克柔,然而,她却选择以柔克刚。
(若是男子,大多会凭借武力强攻,认定只要能在战场上取胜,便心满意足。可茉莉花不同,她在战事尚未开始前,便已让人心满足。)
并非要论哪种方式比较好。身为皇帝,他希望能拥有这两种思考方式,只要能从中选出更好的对策,对国家而言便是最好的选择。
(要是国家富庶,靠战争来解决也无妨。然而,如今的赤奏国,即便明知会打胜仗,兴兵动武终究不是件轻松的事。)
茉莉花的计策,正好与晓月所追求的方向一致,因此他才决定采用,仅此而已。
(……不过,还会有其他人拥有与她相同的想法吗?)
人一旦渴望出人头地,便会毫不犹豫地踩着他人往上爬。
可是,茉莉花讨厌有人牺牲,因此会思考是否还有其他办法。她的想法核心皆以人为本,这一点,与其他官吏从根本上就不同。
「真想要啊……」
「陛下?」
「啊~嗯,只是自言自语。等一下要举行朝会,便交给你准备。」
海成是个有能力的人,只要累积经验,日后必将成为国之栋梁。
他能订定目标、思考达到目标的最短途径,也能妥善完成一切准备与执行,是每个国家都渴望拥有的万能型文官。
他很希望能让万能型的海成,与异常天才型的茉莉花彼此激荡想法,若能借由两人共同孕育出的新构想,成就前所未有之事……
(既然开始胡思乱想了,也差不多该到此为止了呢。)
晓月明知茉莉花等同于珀阳派来的细作,却仍想将她留下。这个国家早已衰败不堪,以至于不得不吞下名为茉莉花这个甜美却会慢慢发作的毒药。
「这是怎么回事?」
当尧佑派人将和平使者的首级送回之时,他便下定决心,要与晓月一决雌雄。
已经没有退路了,下一次必须胜过晓月。虽然他急忙召集日渐减少的士兵准备迎战,却不知为何,晓月迟迟没有动静。
「晓月按兵不动,是有什么理由吗?」
尧佑愤怒地质问身旁的文官,「那是因为……」文官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快说,否则就由我方主动进攻首都!」
「……那个、还请稍等!首都如今十分危险!正因朱雀神兽现身,首都一片骚动!」
「朱雀神兽?」
尧佑不解地瞪着文官,追问:「什么意思?」并威胁要是敢说谎,便要砍下他的脑袋,文官连忙摇头。
「只、只是传闻!或许只是准备了纸糊的朱雀神兽,用来欺骗百姓!可能是前去一睹朱雀神兽之人变多,才无法出兵!」
「纸糊的朱雀啊……百姓真是愚蠢。只要等我取下晓月的首级,就立刻将这些得意洋洋之人一并处决。」
尧佑已失去理智,双眸中闪烁着杀意。
文官吓得浑身颤抖,就在此时,一名武官出声道:「失礼了。」慌忙走进来。
「陛下!自昨日开始,便不见俊将军的踪影!」
「你说什么!」
「俊将军的亲眷和物品都不见了!恐怕是背叛我等,转而投靠前皇子晓月……!」
不久前,俊将军还意气风发地说:「要与前皇子晓月开战了!」尧佑无法相信对方背叛了自己。
「……给我找出来!把他带到这里!」
「遵命!微臣会尽全力搜索!」
每日都会传来令尧佑不悦的报告,他的脸色也日渐阴沉。
那些曾信誓旦旦地说「尧佑才适合当皇帝」的人,都在盘算着如何趁他不注意时逃离。
赤奏国皇帝在举行登基仪式时,必须与妻子一同前往朱雀神兽庙,禀告自己登基之事。
晓月弑杀先帝、身染鲜血,他带着仍未理解事态全貌的莉杏,前往荔枝城深处的朱雀神兽庙。
──说不定在朱雀神兽庙里,会发生有趣的事喔。比如得到朱雀神兽的庇佑之类的。
珀阳身为晓月的支持者之一,他当时说出的那番话,并非只是玩笑。晓月确实在朱雀神兽庙中获得了朱雀神兽的庇佑,也因此得到化身为朱雀神兽的力量。
后来,当晓月朝着珀阳大吼:「别笑了,给孤从头解释清楚!」时,珀阳也只是在一旁笑而不语。有机会真想掐死他一次。
「那个……是不是差不多了?」
朱雀神兽现身约莫半个月后,茉莉花小心翼翼地询问晓月。
晓月虽然被茉莉花那拐弯抹角的问法弄得很火大,但若追问下去,便等同于亲自揭开那难堪的事实,便硬生生忍了下来。
「……看了不就知道了。」
晓月的声音低沉,茉莉花吓得倒吸一口气,连连点头附和:「说得也是。」
「飞翔的姿态十分优美!」
茉莉花知道珀阳能化身为白虎神兽,也明白晓月可以化身为朱雀神兽。她也曾听珀阳提过,因为朱雀神兽的羽毛会落下火星,因此晓月无法像珀阳那般随意化身。
茉莉花原本便掌握一些关于朱雀神兽的知识,但直到最近,她才透过珀阳得知,要以白虎神兽的姿态在空中奔驰,也并非易事,这让她大为震惊。换句话说,珀阳为了让自己的动作宛如真正的白虎神兽,曾进行过一定程度的练习。
而无法如珀阳那般自由化身为朱雀神兽的晓月,即便化身成朱雀神兽,恐怕………也无法飞翔。
(幸好珀阳大人在信中写明这件事,才能拿来威胁赤皇帝陛下。)
若能保持冷静,或许便能更早发觉──那个晓月明明拥有化身为朱雀神兽的力量,却从未利用这一点,未免太奇怪了。
晓月不像珀阳,总是思考着国家的未来。不,他是没有余力去思考。
明明必须使用手中为数不多的筹码,他却没利用,不是他不愿,而是办不到。
(无法奔驰的白虎神兽,与无法飞翔的朱雀神兽,只会被视为制作精巧的道具。)
然而,这次的情况不容许晓月因难堪而拒绝,因此,茉莉花会等到夜深之后,将晓月带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让他反覆练习如何优雅地飞翔。
晓月虽嘴上抱怨不停,仍然认真地配合练习,在没有其他人知晓这个秘密的情况下,他成功拉长飞行距离,以目前的状况来看,这项计画差不多可以收尾了。
「啊~真讨厌,为什么孤非得在野外做出脱衣服这种变态般的行为?难道珀阳也会这么做?」
「非常抱歉,下官并不是很清楚……」
珀阳经常以白虎神兽的姿态,叼着衣服出现在茉莉花租住的屋顶上,并在那里换回衣服,但她不该说出这些事。
她如今练就出避开视线、递出衣物这般高超的技巧,也算是拜珀阳所赐。
「要是孤也是白虎就好了,朱雀实在有太多麻烦了……飞翔已经够累人了,还得注意火星飞落,以免引起火灾和烫伤人。」
晓月开始说起「真羡慕珀阳那家伙,十年后会不会有人刺杀他啊」这种惊人之语。「对了对了!」茉莉花刻意打断他,换了个话题。
「收到禁军报告,他们已重新勘查南下路线。据说已尽可能南下,并确认过风向。」
接着,她呈上报告,「资料尚未完全整理完成,不过还请陛下先行过目。」
茉莉花的计画,是在最后让朱雀神兽现身于絽州州厅舍的屋顶,再由晓月派遣的使者乘坐于朱雀神兽上,劝降尧佑。
然而,当朱雀神兽飞翔时,必然有火星飞落。为避免引发火灾,茉莉花等人多次讨论朱雀神兽的飞行路线,最后决定尽可能沿着河川移动,其余路段则飞越岩地上空。
「俊将军已带着家人到这里会合,如今只剩最后一步了。」
「看来最后果然会变成一团混乱收场。」
尧佑遭自己的亲信舍弃。一旦踏上名为「失败」的下坡路,只会一路急速坠落。
而茉莉花等人所准备的收尾方式,真要说起来,说不定还能保住尧佑一命。
距离荔枝城稍远之处,有一片草木荒芜的空旷地带。除了茉莉花与晓月之外,海成与护卫的武官也聚集于此。
趁着今日无风,茉莉花准备坐上朱雀神兽的背,飞往尧佑所在的絽州州厅舍。
乘坐于会洒落火星的朱雀神兽背上,衣裳与发丝难免会烧焦,但若只是如此,倒也无妨,更令人担心的是,恐怕会被火星灼伤。最糟糕的情况,若衣裳引火上身,甚至可能因此丧命。
直到最后一刻,海成仍再次询问:「真的没问题吗?」
「要是茉莉花小姐因此丧命,白楼国绝不会坐视不管……还是由我……」
晓月打断了海成尚未说出口的那句「由我执行」。
「提出这个提议的人,自当负责,对吧?茉莉花。」
「是!」
茉莉花神情坚定地点头,赞同晓月所言。
这是自己的使命,她也隐隐察觉,这是自己在赤奏国最后的一件差事。
「要是茉莉花死了,把海成送去给珀阳就可以啦。反正你孤身一人,也没有心仪之人,无所谓吧。」
「那是无妨。不过,要是没有三个微臣,对方或许不会接受呢。另外,虽然只是感觉,但微臣与白皇帝陛下,大概会十分合不来。」
海成所说的话,茉莉花都能一一反驳。
自己并不像海成那般,任何事都能俐落完成,而且海成与珀阳似乎会很合拍,毕竟他是一个受到他人寄望,便会以成果回应期待的人。
「请务必多加小心。茉莉花小姐,不要过于勉强喔。」
「好,之后就拜托你了。」
茉莉花接过武官带来的军旗。旗帜已事先浸湿,应该可以支撑一段时间,若途中被火焰烧毁,到时便只能靠自己的嗓音壮大声势了。
「各位,请退开。」
听见茉莉花的指示,除晓月与茉莉花之外,其余人都退至安全的地方。
今天因有旁人在场,便如同之前所说,会任由衣服直接被焚毁,于是,晓月便穿着衣服,化作朱雀神兽。
赤红火焰以晓月为中心席卷开来,随后生出一对灿烂夺目的羽翼。
转眼间,晓月身上的衣服已焚烧殆尽。朱雀神兽的火焰,绝非徒具其形。
茉莉花紧紧抱着军旗,面向这只美丽的赤色神鸟。
──朱雀神兽乃是慈爱的神鸟喔。它的火焰,本就不是为了夺人性命。此处所说的「人」,指的应该是「怀有慈爱之心的人」喔。
茉莉花只能相信晓月的那番话。她不认为自己是个品行高洁、足以获得朱雀神兽认可之人,不过这一次,它或许会愿意对自己网开一面。不愿有人在这场内乱中丧命的这份心意,想必能传达到朱雀神兽心中。
「下官要上去了。」
美丽的赤色神鸟静静收拢羽翼等待。茉莉花单手握住军旗,下定决心后,迈步走向朱雀神兽。
灼热,汗水瞬间涌出,然而发丝与衣裳倒没有开始燃烧。
(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何时……但也只能去做了……!)
茉莉花登上朱雀神兽的背,展开军旗。
随着军旗展开,朱雀神兽的双翼也「啪啦」一声霍然张开。
胃部一阵翻涌,茉莉花眼前的景色瞬息变换。海成一行人的身影,转眼变得极小。
先前她骑乘在白虎神兽背上时,早已体会过风毫不留情迎面袭来的感受。而这一次与当时不同的,大概只有飞行高度。
(……我要用这双眼睛,好好记住赤奏国的景色。留给我的时间想必不多了。)
自从拟定好创造传说的计画后,晓月下令,不必再让她协助人事安排等公务。表面上是要她专心在自己的拟定的计画上,但他心中所想,肯定并非如此。
(毕竟我的职责,本来就只是协助人数寥寥无几的文官,维持最低限度的政务运作。再加上议和之事进展顺利,如今官吏也大多归位,我留在此地,已没有太大的意义。)
既然如此,便将自己想做的事,做到最后一刻吧。
长风吹拂着军旗与茉莉花的发丝,她握着军旗的手,又攥紧了几分。
──看见了!
尧佑停留的絽州州厅舍逐渐变大,接着便看见士兵们伸手指向这里。
赤色神鸟上乘坐着一名手持晓月军军旗的女子,看守士兵见状,自是大吃一惊。
(没错,再聚集更多人!要让更多人亲眼看见朱雀神兽!)
──希望我的声音,能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茉莉花强压住不安的心,晓月则盘旋于州厅舍上空。
茉莉花调整好呼吸,为了不让声音颤抖,将力量集中在腹部,高举军旗。
「我名晧茉莉花!奉受朱雀神兽庇佑的皇帝陛下之命,代为前来!」
她说的话,尧佑肯定听不见,却确确实实地传入尧佑身边众人的耳里。
「如今,我代皇帝陛下传达旨意:『朱雀神兽和孤皆不喜血腥。包含前皇子尧佑在内,所有人皆须活着前来请罪!』」
茉莉花主张,既然新的传说已塑造出慈悲为怀的朱雀神兽,便不该再让任何人流血,以此终结这一切,而众人也采纳了她的提议。
然而,局势发展至此,尧佑的心腹很有可能为了向晓月乞求饶命,而先一步杀害尧佑。
正是为了保护尧佑,他们才特意将「活着带他前来」纳入劝降之词。
「只要真心悔过,朱雀神兽与皇帝陛下皆会予以宽恕!不要再徒增罪行,迈开你们的脚步吧。」
茉莉花提高嗓音,喊得喉咙疼痛,只盼自己的声音能传达出去。
愿这份连双手都为之颤抖的心意,能传入众人的心中。
能否不经战火便平息这场内乱,全系于尧佑的近臣们了。
(再一次……!要更靠近一些!)
彷佛回应茉莉花的心愿,晓月于空中大幅盘旋,将她送至州厅舍附近。
已能看见拉弓搭箭的武官,此处想必正好处于射程之外。
「我再重述一遍……!」
在久违地见到那片美丽黎明的那日,茉莉花告诉海成,她要创造传说。
正因众人都要她珍惜那份「不想打仗」的胆怯而真诚的心,她才能一路坚持至今。
茉莉花的心愿,或许能在这一刻得以实现。
赤奏国的史书上记载着朱雀神兽,以及代行晓月帝之命的和平使者,乃白楼国的年轻文官──晧茉莉花。
茉莉花发表劝降宣告后三日,尧佑被五花大绑,献给了晓月。
尧佑的心腹一致决定背叛自己的君主,以此乞求饶命。
「将尧佑押到正门外,曝晒示众三日,晚上只给维持生命所需的水。」
既已擒获谋反者,自当施以惩处,以儆效尤。茉莉花也无法因一时怜悯,便不负责任地替对方求情。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有几个人逃走了。不过,逃走的人之中,没有会采取暗杀等激烈手段之人。」
听完弦祥的禀报,晓月只说了一句「那便罢了」。与其派人追捕那些下级官吏,不如加强晓月身边的警备。如今正是最危险的时候。
「这场内乱竟会是如此收场……就这样轻易落幕了呢。」
众人原以为,晓月与尧佑最后势必得拼死一战。虽自中途起,晓月已占尽压倒性的优势,但所有人仍做好觉悟,一旦战事无可避免,必将有无数人为此牺牲。
然而,这场内乱最后几乎无人受伤,众人皆感到不可思议。
百姓所关注的,早已不是内乱的结局,而是朱雀神兽。
「吏部继续处理人事安排;礼部着手筹备于朱雀神兽庙举行的镇魂仪式;其余各官署配合吏部行动,恢复日常政务。」
晓月并未沉浸于内乱平息后的余韵,而是立刻下达指令善后。
「茉莉花,你留下。」
听见只有自己被点名,茉莉花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你是此次计画中功劳最大的人,孤是要与你谈奖赏之事。放轻松点吧。」
官吏们原本还担心,晓月会如平日那般对她说些毫不留情的话,如今听到他这么一说,众人放心下来,笑着离去。
留在原地的茉莉花,只能尴尬地笑着。自己终究是白楼国调派而来的文官,赤奏国皇帝本就不可能赏赐她什么。
「喂,你有没有想要的奖赏?」
「下官是白楼国的文官,若要赏赐,也得由白楼国那边……」
能获得赏赐自然令人心怀感激,然而,她还是女官时,便曾因珀阳的赏赐而惹出一场风波,因此有些事情纵然麻烦,依旧得依照规矩来办。
「这与白楼国无关。好了,快说说,你想要什么。」
茉莉花早已深刻体会,晓月从来不是个会顾及他人立场的人。
无奈之下,茉莉花硬是想出了想要的东西。
「……应该是晒干的荔枝。」
这点小事,想来就算不禀报应当也无妨。她自认绞尽脑汁,给出了最妥当的回答,晓月却面露不快。
「啥?你想要的就只是那个随手摘下拿去晒一晒就有的东西?」
「可在白楼国,那却是最上等的珍品。」
她傻笑的同时,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冲击自脸侧掠过。晓月逼近,一拳砸向墙壁。
茉莉花在心中呐喊:「谁都好,快来救救我啊。」
(身、身上只带着几枚铜板……!)
她几乎想从怀中取出那为数不多的铜板与零食来求饶,然而晓月宛如猛兽般的目光狠狠瞪着她,使她无法动弹。
「你是打算装傻吗?就算是你,也该有想要的东西吧。看是要男人、金钱、地位,还是名声!」
茉莉花重新思考「想要的东西」。
无论是伴侣、金钱、地位、名声,都是寻常人得到后会感到欣喜之物。
(我……又是如何呢?)
如今的她,已领有充足的俸禄,也拥有了文官的地位及名声。她是否还渴望得到更多?
看着茉莉花迟迟无法回答,晓月粗暴地揪起她的衣领。
「无论是什么,孤都会替你准备。所以,给孤留在这里!」
「……咦?」
茉莉花相当惊讶,「你还不明白吗?」晓月沉下脸。
「你就是有那个价值啊!孤会先支付你相应的报酬!你可以成为赤奏国的文官、持有禁色,即使日后和喜欢的男子成亲,也能继续任职,尽情向上攀登!」
不久前,晓月也曾提过要延揽她的事。
那时的晓月,早已预料茉莉花会拒绝,因此才对她说:「赐予你禁色。」
然而如今不同,可以看得出他是真心希望她留下。
(简直像在作梦一样……这样简直就像那些飞黄腾达故事中的主角一样……)
只要握住晓月伸出的手,她便能得到自己渴望的一切吧。
……那么,自己真正渴望的究竟是什么?
「下官,确实有想要的东西。」
茉莉花并非无欲无求之人。无论何时,她都希望这世界能温柔待己。
「下官希望在年幼时,能有人告诉我,我适合为官,并鼓励我走上这条路。」
明知这样的愿望早已不可能实现,她仍将其说了出口。
晓月的神情变得惊愕,直直地盯着她。
「下官自幼便被教导,成亲才是女子的幸福。当然,过去虽然也曾听闻有女子成为官吏,只是下官一直认为那些事与自己无关,仅会出现在故事之中……」
说到底,立志为官的女子,本就少之又少。
首先,必须出生在有能力聘请西席的家庭,才有机会为进入太学准备入学考试。
还需要有一对能理解自己身为女子,却立志为官的父母。
因为世人皆知,出身平民的女子无法办到此事,所以无人会建议平民女子「立志为官」。她们打从一开始便被教导,应选择与自己身分相称的幸福。
「若是在年幼之时,便知晓为官亦能带来幸福,下官想必也会憧憬文官之职,也会立志于追求更高的目标。」
「不过,你既已踏入仕途,想必是后来有了契机,让你下定决心吧?」
「是的。因为有人告诉下官适合为官,所以下官才参加了科举考试……只是一开始,下官十分抗拒这个目标。」
晧茉莉花于春季辞去女官之职,随后便立即进入太学就读。
晓月早已调查过茉莉花,因此知晓她何时立志走上仕途。自那一日算起,至今尚未满一年,想来便令人不寒而栗。
「……你啊,难道是百般不愿之下,做着这份差事的?」
「不。下官可以肯定,下官如今已比从前更加喜爱这份职务。」
自从珀阳曾对她说,希望她能喜欢上文官之职后,便经历了许多事。
无论是宫女的职责、女官的责任,抑或是文官的使命,她都喜欢。
然而,当这些道路同时摆在眼前时,她却也不到「非当文官不可」的地步。只不过,如今她已经能说出「希望获得禁色」这样的愿望了。
「赤皇帝陛下,下官当初确实只是『因为适合』,才成为文官,并非出于自身选择。」
在一个组织中,若有人只是抱着随意的心态行事,有时便会招致麻烦。
晓月应当明白其中的危险。
「像下官一样,只因适合而成为文官的人,内心某处总是这么想:『一旦觉得痛苦,辞官便是。』」
「啥……?」
即使感到痛苦、后悔、悲伤,是否仍会咬紧牙关,守住文官这个位置?
茉莉花觉得,在真正面临之前,她也不知道答案,但在内心深处,始终留有一条退路。
「……唔,珀阳那个笨蛋,居然留着这种人……!」
晓月过去曾在禁军担任虚职。不过,当时晓月还只是皇子,想必还无法体会武官职务的魅力所在。因此,站在个人角度而言,他相当能理解茉莉花的心情;但身为一个皇帝,他却对不执着于地位的茉莉花感到畏惧。
一名不受金钱、地位与名声所动摇的女文官,到了万不得已时,该如何对付?历史上从未有过这个先例,若无法掌控茉莉花,或许将引发生无法挽回的局面。
「白皇帝陛下是为了让下官累积经验,才给予下官特殊待遇,也是为了让下官日后能自行做出重要决定。」
珀阳不是派茉莉花接待异国皇帝,就是派她前往异国。他让茉莉花接触不同事物,借此培养出她身为文官的野心,让她日后再也无法说出「自己是被迫的」这种借口。
(珀阳大人既温柔,又严厉……)
皇帝「珀阳」会将一切安排妥当,然而到了最后关头,他却会放手,要她自行做出选择。既然是自己做出的决定,便必须为此承担责任。
他们无论是身分、立场,或是性别,没有任何相同之处,然而,唯有珀阳,始终以平等的态度对待她。
「如今下官累积经验、建立功绩,为的就是让白楼国的皇帝陛下赐予下官禁色,为此,下官已竭尽全力。下官想相信,在实现这个目标之后,终将迎来一个即便是平民女子,也能坦然立志为官的时代……只因为适合为官,下官才走上这条路,成为官吏一事,曾令下官感到痛苦。不,不只是过去,如今也依然如此。正因如此,才希望下一个时代的女子,不必再因这些『微不足道』之事而受苦。」
希望在女子的未来之中,「为官」能成为理所当然的选择之一。
茉莉花希望由自己开创先例,成为那位获赐禁色小物的平民出身女官吏,让今后的女子不必再因想成为官吏而踌躇。
然而,这个梦想实在太过庞大,总令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是,这个梦想应当与珀阳所描绘的理想,有某些重叠之处。因此,珀阳才会助自己一臂之力。
「……那个梦想,非得在白楼国才能实现吗?」
晓月沉着嗓子问,茉莉花却无法回答。她并未想得如此深远。
「在赤奏国也能实现吧。」
「唔、下官……是白楼国的文官……」
「只要你在这里实现梦想,开创成功的先例,珀阳找其他女人也一定能仿效,结果并无不同。既然没有非得在白楼国实现的理由,在赤奏国也可以吧?」
既然是白楼国的国民,便应成为白楼国的文官。
茉莉花无法从那么理所当然的想法中跳脱出来,一时无法理清思绪。
「你是一个有价值的人。即便孤尚未做好觉悟,也明知会很危险,却仍然想要你!」
她迎上晓月的视线。不知为何,茉莉花的体温缓缓升高。
「不要选择珀阳,选择孤吧!成为孤的人吧!」
是否曾有人,如此直接地渴求过自己?
晓月的目光与手掌皆炽热无比,宛如火焰本身。
(……啊啊,我真的有所改变了啊。)
换作从前,她一定会畏惧晓月的气势,也会因无力回应而选择逃避,然而,如今已经不一样了。
她接受了他的心意,并尝试将这份心情化作言语。
她试着与晓月对话。
「下官在白楼国,结交了许多缘分。」
住在乡下的家人;儿时玩伴;担任礼仪学徒时相识的人们;举荐自己参加后宫宫女考试的礼仪实习处的先生;在后宫结识的朋友;始终照拂自己的女官长;在太学结交的友人;成了自己私塾先生的子星;总是挂念自己的天河;教导自己许多事物的前辈文官……以及那位对如路旁野草的自己,说着会让她绽放美丽花朵,并伸手拉自己一把的珀阳。
正因一路与许多人相遇相知,才有如今的自己。晓月想要挽留下的她,并非仅凭一己之力造就。
「下官无意与那些无可取代之人断绝缘分,下官愿能珍惜他们。」
「孤会给你比那些更多的东西,更何况,莉杏和海成不也都在此吗。」
与晓月交谈之间,那些过往一直被未曾留意之处,也渐渐变得清晰。
与此同时,她也不禁佩服珀阳。
「……下官并无野心,因此这番邀请,无法动摇下官的心意。」
「啥?」
「下官终于明白了。唯有此刻,才是调派的最佳时机。正因下官并没有寻常文官该有的野心,珀阳大人才将下官调派至赤奏国……若是等到下官有了更深的觉悟,也萌生野心后才才来到此地,说不定便会答应您的条件了。」
如今的茉莉花,纵然面对再优渥的条件,也感受不到其中的诱惑。
她只是自然而然地认定,白楼国才是自己该回去的地方。
「……珀阳那家伙,就是有这份把握,才会把你送来啊。」
──再怎么说,她都太过年轻,未免太过偏袒她了。
除了珀阳以外,恐怕任谁都会对茉莉花所受的待遇抱持同样想法。然而,珀阳却不得不趁「此刻」,给予茉莉花这个格外难得的机会。
茉莉花与晓月皆能想像出,珀阳端坐在白楼国王座上,唇角含笑,彷佛正说着「朕可不是什么都没思考喔」的模样。
晓月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似的,松开了茉莉花的衣领,往后退一步。
「孤明白你的想法了。」
晓月恢复成平日那瞧不起人的模样,勾起唇角。
「晧茉莉花,你被革职了。快回白楼国去吧。」
「是……这段时间承蒙关照,感激不尽。」
她依照担任女官时所学的礼仪,恭敬而端庄地俯身行礼。
纵然仅凭这一礼,仍不足以尽诉心中的感激,她仍将祈愿尽数倾注其中。
──接下来就全交由海成。
茉莉花依照晓月的吩咐,将文件分类整理,并写下简明易懂的注解后,交给了海成。
「不好意思,让你留到这么晚。」
「无妨。如今无论哪个官署,都有不少人忙到深夜,太早回去,反倒容易招人闲话。」
她几乎所有政务都是与海成一同处理,因此交接很快便告一段落,剩下该做的,也只有回到后宫整理行李。
「我倒是希望小茉莉花能在这里多留些时日。」
「我也觉得是时候了。赤皇帝陛下当初考量到,因内乱失去了不少文武官员,所以才让我前来。然而,这场内乱尚未演变成战事便已平息,官吏们也几乎重返原职。此处已没有我该做的事了。」
往后,便要由赤奏国的众人自行想办法了。白楼国只需在财力上予以支援便足矣。
「虽说确实是时候了,不过,我想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理由。」
「另一个?」
除了已无自己该做的事外,还有其他理由吗?
她微微歪头,将文件递给海成,海成苦笑着说:
「小茉莉花实在太有才干了,再这样下去,我们恐怕会太过依赖你。无论怎么想,都不是件好事吧?」
「有才干……虽然你们总是这么说,但我并不觉得有办好这份差事。若没有海成、赤皇帝陛下、赤皇后殿下、布将军,我肯定一事无成。」
「可在我们看来,要是没有你,这一切都不可能成功。能在避免兵戎相见的情况下结束内乱,已是极为了不起,几乎无人伤亡呢。对一个饱受饥荒之苦的国家而言,失去『人』这项资源,无疑是最大的损失。」
「……至于这样的收场,究竟是好是坏,还得过一段时日才能定论。只盼这条能让更多人活下来的道路,终究会是最好的选择。」
赤奏国内,晓月与反晓月两派的斗争,最终由晓月取得胜利。
考量到往后的朝局,曾属反晓月一派之人,恐怕不宜再重返官场吧。
愿茉莉花等人为了断绝后顾之忧所做出的抉择,终能证明是正确的。
「为了让小茉莉花得到最好的评价,我一定会重振这个国家。交给我吧。」
「好,我很期待。」
既然海成能毫不迟疑地说出如此可靠的一番话,她便能放心离开这个国家了。虽仍有几分不舍,但这样的眷恋却也恰到好处。
「其实陛下先前曾下令,要我设法追求你,好把你留在这里。因莫名其妙的误会,就连皇后殿下都替我加油打气,实在是令人伤脑筋呢。」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难怪我一直觉得,你似乎有意与我拉近距离。」
「你察觉到了却佯装不知道吗?真过分。」
「不,只是见你似乎提不起劲,我便猜想你大概是受人所托,才不得不设法亲近我。」
两人皆善于察言观色,不必明言,也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即便我们未曾因男女之情而亲近彼此,作为同僚,我想我们倒是更靠近了一步。如何,要不要来比比看,谁会先当上宰相?」
「白楼国早已有未来宰相的人选了。」
茉莉花脑海中浮现子星的身影,心想「肯定就是他了」,不禁微微一笑。
虽然茉莉花一直希望成为像子星那样的文官,却也从未打算变成另一个子星,她相信,也会有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那就比六部尚书吧。」
「海成如今已是吏部侍郎了,如此一来,赢的人肯定是海成。」
只要海成继续以吏部侍郎的身分累积政绩,待六部尚书之位有任何一席出缺,他多半便会被提拔上去吧。
快则数年,慢则数十年,赤奏国想必会出现一位以惊人速度崭露头角的年轻尚书。
「小茉莉花也是,待你回到白楼国后,便会担任州牧辅佐吧。只要揭发州牧的不法之事,密报中央,便可凭借这项功绩升任州牧,或是调回中央。」
「这、这实在是……」
听见这个将目的与手段颠倒的典型例子,茉莉花不禁摇了摇头。
「首先,我想先学会感受到『不甘心』。」
「不甘心?」
「无论是你获赐禁色,还是被任命为吏部侍郎,我都只是单纯地替你感到高兴。可是,被他人超越,我理应要感到不甘心才对。」
「小茉莉花应该做不到吧,因为你是个好人。」
茉莉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是这样吗?」却也仍希望自己能是一个好人。
「饯别礼,我已经放入你的行李中了,要收下喔。如今我已不必再追求你,所以那并非送给女子的礼物,而是更适合官吏使用的东西。」
「有这份心意,我便很高兴了,谢谢你特意准备。」
不必说些感伤之言。只需平淡地交代彼此该行之事,再留下一点惜别之情,便已足够。
「失礼了。」
就在一切告一段落、准备离去时,门外传来天河的声音。
天河来到吏部文官室,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寻茉莉花。
「是,请进。」茉莉花应声,表示自己正在里面。
「还在交接吗?」
在天河说出「那我稍后再来」之前,海成已朝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
「正好刚结束。天河与茉莉花小姐会一同返回白楼国吧。一路保重。」
往后,海成或许再无机会与天河相见,于是露出温和的笑容,打算在此向他道别。
「回国之后,便能收到茉莉花小姐令人期待已久的答覆了。请加油吧。」
面对海成那带着揶揄的神情与语调,天河一时僵在原地。
茉莉花并不明白海成与天河这番话中的含意,疑惑地望着两人,而看起来心情颇佳的海成,却未再多言,静静离开了吏部文官室。
「那个……天河?」
茉莉花唤了一声仍留在吏部文官室的天河,只见天河神情一慌,目光游移。难得见他露出这般模样,正当她暗自心想,天河彷佛下定决心般,将手中的文件递了过来。
「这是报告书。」
「是禁军所撰写的吗?」
「……不是,这是我亲自写的。其实,子星出了一项课题给我……若茉莉花小姐不嫌弃,希望你能过目。」
茉莉花只能佩服,天河不愧是获赐禁色小物的武官,为了肩负未来重任,想必身上背负了不少课题吧。
「如果您不嫌弃,请让下官帮忙。」
她一口答应后,天河随即低下头,说了声:「有劳你了。」
「是什么样的内容?」
若能先知晓课题为何,便能定下方向、提出建议。
待她仔细询问,天河像是下定决心,这才开口:
「为了牵制接近茉莉花小姐的男子,我必须设定一个与茉莉花小姐关系亲近的男子,并亲自扮演,这便是子星交给我的课题。」
茉莉花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天河话中的意思。她保持笑容,脑中飞快思考。
「那个、这项课题的用意是……」
「子星要我趁着来赤奏国这段期间,练习如何说谎。如此一来,即便谎言遭人识破,旁人顶多只会认为,我不过是个『过于倾心于茉莉花的可悲武官』罢了。」
听完天河的解释,茉莉花总算冷静下来。
在茉莉花眼中,黎天河此人性情耿直,想必自幼便受教导不可说谎,且十分重视此事。
然而,天河终将成为未来的禁军将军,往后势必要学会运用人心、施展交涉手腕。想必子星正是希望他能为那一天做好准备,才会从现在开始让他加以磨练吧。
(若是在白楼国撒这种谎又不幸失败,恐怕有损天河的声誉。但若是在赤奏国失败,便无伤大雅……「恋慕」确实不是天河擅长的领域,真是思虑周全的课题。)
若提出这项提议的人不是子星,大概会被视作低俗的玩笑,然而,正因提出此议的是子星,她才会不由自主地往善意的方向解读。
「啊,所以海成才会……」
稍早两人的交谈中,海成曾对天河露出揶揄之色。想必在茉莉花不知情时,天河已说了某些谎言。
(既然会说等待答覆,难道天河说了已向我表明心意的谎吗……?)
茉莉花虽然很想问,仅仅是单方面仰慕是否也算牵制,但还是忍了下来。真正该下判断的人,是子星,而不是自己。
「您对海成说了什么样的谎呢?」
「我说,我与茉莉花小姐相过亲,如今正在等待你的答覆。」
──只是相过亲,便足以牵制他人吗?
才刚决定不要说出的话,险些脱口而出,茉莉花连忙轻咳了几声,掩饰失态。
竟有能令天河难以作答的话题,实属难得。近来都是与闻一知十的海成交谈,此刻更觉如此。
「天河,您为何会选择这样的设定呢?」
「因为我没有把握能从头编造一个谎言,便借用了实际发生过的事。茉莉花小姐曾代替相亲练习对象,所以我想,若将你的身分改为『相亲对象』,应该就能行得通。」
「在谎言中掺入真实,确实令人信服。」
从海成的反应来看,想来也让他信上了几分。不过,所谓的相亲对象,几乎与「陌生人」无异,是否真能借此牵制他人,仍令人存疑。
「下官曾向海成提过,自己出身平民,没想到他竟会相信黎家的公子与下官相过亲。」
「海成似乎也对此心生疑惑。不过当时,我提起陛下曾考虑收你为养女,他便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听了天河这番话,茉莉花恍然大悟。虽然她早已婉拒成为养女,但那项提议确实存在。
(嗯……看来与其说是借由我和天河那近乎陌生人的关系来牵制,倒不如说,最后反而借由我与珀阳大人过于亲近的关系形成牵制……)
海成虽是奉晓月之命前来接近茉莉花,不过本人提不起半点劲。因此,即使天河编出「几乎与陌生人无异的相亲对象」这般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设定,想来还是足以骗过他。
「难得有这个机会,说我们是更为亲近的关系,也未尝不可。」
「……我们的关系,无论说成心上人、朋友,或是亲族,都不太自然吧。」
「若您不嫌弃,下官自当尽力配合。下次请不必有所顾虑,尽管吩咐。」
自己或许仍有些不习惯直呼天河的名字,也不惯以过于亲近的态度与他相处。不过,比起平日仅止于点头之交的关系,至少能表现得更亲近一点。
「若告诉你事情的原委,你定会因此费心。如此一来,我便无法练习说谎,况且,我也不愿因其他事让你操心。」
「……原来如此啊。谢谢您替下官设想。」
天河原本大可以将茉莉花一同牵扯进自己的课题中,他却并未那么做,果真是既认真又心地善良之人。
「那么,下官便拜读此份报告书。」
茉莉花终于明白课题内容,于是准备阅览报告书。
谎言的设定、在赤奏国中将此设定用于何人、对方当时的反应与结果……
「……嗯、嗯……」
仅从报告书的内容便足以看出,天河并非善于说谎的人。
虽然他曾试着将其运用于海成身上,但也仅有那一次。何况海成本就没有干劲,所以也只稍微聊过。毕竟今后或许再也没有这种身处异国,即使失败也不至于造成影响的机会了。既然如此,多挑战几种方式也未尝不可。
「对了,天河,不如趁现在去邀海成稍后一同聚餐?」
「现在……去邀请吗?」
「让海成也牵扯其中,再试着依照这个设定多加尝试吧。海成或许会在途中有所察觉,不过如今也已决定要返国了。」
天河设定的谎言如此单纯,若海成稍加留意,想必很快便能识破。
不过,被看穿也无妨。能借此反省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也很重要。
「下官也想试试,看看面对海成,这个谎言可以瞒他到何种程度。毕竟上次宴饮时发生了那样的事,海成想必会对下官格外戒备呢。」
「……你做了什么?」
「下官假意饮酒,让海成几乎醉倒。天河,您当时也曾前来迎接我们,可还记得海成当时的模样?」
「记得。我当时在想,不是你酒量特别好,就是海成酒量特别差,应当是其中之一。」
茉莉花笑了笑,坦然说出自己其实不擅长饮酒。
「天河的酒量应当很好。」
「我的酒量只能算寻常。只是子星曾惊讶地说过,武官与文官对『寻常』的标准似乎不同,所以不知道以茉莉花小姐的标准来看,究竟算是如何……」
天河与子星身为同样肩负国家前途之人,言谈间皆是在为将来谋划。茉莉花对两人远大的志向不禁感到钦佩,却也察觉到,即便彼此怀抱相同理想,也未必能真正理解彼此。
「身为武官,若酒量不佳,想来会很辛苦吧。」
「武官之中,也有假意饮酒的方法。只不过我技巧太差,所以只能真喝。」
「那个方法是不是……将酒吐在暗中藏起的手绢上?」
「是佯装醉意,将酒壶抱在怀中,使旁人以为那壶酒便是自己的。若有人帮忙斟酒,便趁机将酒倒入壶中,之后再不时从壶里倒出酒来,装作自己正在饮用……茉莉花小姐所说的方法,要是手脚不够灵巧,恐怕做不到呢。」
她至此才终于明白,子星所说「武官与文官对『寻常』的标准不同」,是什么意思了。
以武官们豪迈饮酒的方式来看,将酒吐在手绢上的做法,根本来不及躲酒。
「若你能做到假意饮酒,或许很适合担任细作一类的职务。此次任务也近似潜伏之事,因此我曾向过去担任细作的武官请教了一些基本手段,不过对我而言,实在太过困难。」
「下官记性好,或许适合从事细作相关的任务。只是那等工作,若非更加机敏之人,想来会十分艰难。」
茉莉花自认唯独与潜伏之事无缘,不禁笑了起来。
「那么,你可知适合担任细作之人,需具备何种特质吗?」
「不清楚。」
「不会令人心生怀疑,换言之,便是容易被旁人轻视之人。另外,便是没有野心。」
善于周旋、无所不能的人。
原以为这样的官吏,才适合成为细作,没想到天河却说出了出乎意料的答案。
「下官也认为,不引人怀疑十分重要,不过,为何还需要没有野心?」
「细作必须冒着生命危险,搜集并传递情报。一旦成功驾驭人心,任谁都会从中感受到愉悦。可若过度沉溺于凌驾他人之上的快感,总有一天,便只会执着于在权谋角力中取胜,至于自己究竟身属哪一方阵营,反倒变得无关紧要了。」
天河平静说出的这番话,却令人觉得异常沉重。想必他曾被细作背叛过吧。
「就这层意义而言,比起适合担任细作之人,反倒是明明不适合,却不得不承担此任之人,更值得信赖。茉莉花小姐,你便具备这样的特质……只是那太过危险,陛下应当没有打算让你做那类差事吧。」
那个早已明言会派她前往险地,且也确实如此安排的珀阳,如今还会顾虑茉莉花吗?待返国之后,想必又会提出下一个强人所难的要求吧。
(不过,潜入任务肯定与我无缘。不管怎么想,我都不适合。)
等回到白楼国,她便要担任薯州地方官,学习州牧辅佐的诸多事务。
远离中央、自外观察首都。这些经历,一定会在某天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