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卷 良禽择荔枝而栖】 第四章
穿上文官官服,便像文官;换上女官官服,便像女官;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裳,又宛如乡间女子。
茉莉花的容貌并无特别出众,只要换上不同服饰,便能融入周遭环境。今天,她特意换上朴素衣裳,前往城中打听百姓的真实心声。
「生意比之前好了一些啦。多亏官吏大人们回来了,客栈和餐馆总算又有了些人潮。」
「新皇帝陛下是个良善之人,但光是善良,也不能怎样。」
「听说很快就要打仗了?这里说不定会变危险。先帝在位时,可没让首都陷入危险。」
百姓对晓月的评价,与数日前相同。
茉莉花烦恼着该如何是好,怀里抱着一袋刚炸好的芝麻团子,回到荔枝城。她走进吏部文官室,海成便被芝麻团子的香气吸引了过来。
「这是慰劳的点心,请用。」
「那我就不客气了。在城里可打听到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赤皇帝陛下给的期限就要到了,我仍毫无头绪……」
若晓月是一位「明君」,或许便能牵制尧佑。
茉莉花想赌一赌是否有这种可能,才特地前往城中搜集百姓的心声,然而,结果只能放弃朝那个方向着手。
「……海成,我可以做个『假设』吗?」
「请说。」
海成享用着美味的芝麻团子,一边伸手端起茶杯。其实,他大可借口「目前为休憩时间」拒绝茉莉花。不过,既然与公务无关,稍微聊一聊倒也没关系。
「假设你没有考上科举,留在在乡下生活,你会如何看待如今的赤皇帝陛下?」
面对茉莉花的提问,海成只是简短答道:
「大概只会觉得,他是皇帝陛下吧。」
「就只有……这样吗?」
「如果是住在乡下,想必根本不清楚皇帝陛下究竟是怎样的人吧。」
「……说得也是呢。」
无论是在乡下生活,还是为了当学徒学习礼仪,而住在富裕人家家中时,茉莉花都不记得自己有听人谈起过「皇帝」的事。
(大家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的赋税与劳役……)
就连新皇帝登基时,茉莉花也丝毫不曾关心,新任皇帝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茉莉花是在考取宫女后,听同僚说起「皇帝陛下是位极具魅力的人」,她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皇帝这一号人物。
「那么,你认为怎样才算好皇帝?」
「能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轻松的就是好皇帝。商人乐见战争,农民却厌恶打仗,我则因所处的立场不同,而有不同的看法。」
珀阳之所以得民心,正是百姓的日子变轻松了。
愿意思考国家的未来,甚至连与自身利害无关之事,都一并纳入考量,再依此给予评价的人,实在少见。
「按照海成所说的,对赤奏国的百姓而言,无论当上皇帝的是赤皇帝陛下,还是前皇子尧佑,都无所谓吗?」
「正是。官吏们多半和我想的一样。毕竟,只要对自己有利的皇帝,便是『明君』。」
正因为侍奉在晓月身旁,茉莉花才感受到他的温柔、洞察未来的眼光,以及那份早已下定的决心。
不过,若不是了解晓月的为人,她大概也不会像如今这般,想去做那些超出本分的事。
「只是呢,无论我是商人,还是农民,都认为不要发生战争比较好。」
「是,我也如此认为。即便说那是为了国家的未来,可一想到会有人因此丧命,我始终无法放下这件事。」
「那样不就好了?若是我接到征召入伍的命令,不情愿地上战场,那我会很感谢阻止战争发生的人。毕竟,我是个自私的人啊。」
「谢谢你。海成才是真正为众人着想的人。」
茉莉花向给予自己鼓励的海成道谢。
「是吗?不过,官舍水井需要修缮时,我可是要求先从我房间东侧的开始处理呢。」
海成耸了耸肩,故意装出一副滑稽的模样,茉莉花这才笑了出来。
「……啊,对了,可以请你介绍那位修缮水井的师傅给我吗?我有事想拜托他……」
「难道是城内的水井又出问题了?是哪里的?」
「之前曾听宫女提起,后宫的水井太少。趁如今后宫之人尚未补齐,正好可以提议将种植花卉的预算挪用于充实设备。既然目前除了赤皇后殿下之外,并无其他嫔妃,让男师傅进出后宫也不成问题。若能将『荔枝城内的工作』介绍给城中百姓,也能连带提升赤皇帝陛下的声望……」
借由改善取水处的问题,或许便能一并解决数件困扰之事。
海成看见她笑着说「真是刚好」,不禁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是因为小茉莉花能记住如此细微的请求与状况,才如此擅长『提升效率』吗?」
「只是因为我一直思考许多事罢了。是否有不必开战的方法?能否改变赤皇帝陛下的风评?有没有办法增加城中百姓的工作……?我也只是试着将之前听到『希望能改善取水处』这件事结合起来而已。」
想做的事情太多,无法一次着手进行,而事情的优先顺序也会随时改变,因此茉莉花会定期在脑中整理情报。
「小茉莉花,你都是怎么看待事物的?」
「这个……我经常按照私塾先生教我的方法来思考。」
茉莉花将此次与改善取水处相关的点写在一张纸上。然而,仅凭一张纸仍不足以记载,最后足足写了好几张,海成看了不禁低声喃喃:「太详细了。」
「你竟然能记住这么多事情啊。能同时思考真好。」
「因为我会记住所有事情,所以曾被提醒,这样反而容易看漏重要的部分。」
「缺点与优点,果真是一体两面。既然如此,是否有不必开战的方法、能否改变赤皇帝陛下的风评、有没有办法增加城中百姓的工作,不如先整理出这些问题的答案如何?」
茉莉花忍不住惊呼。无论如何,这些事所牵涉的范围实在过于庞大。
「不可能!光是要改善取水处,就已经整理出这么多点了!」
即使自己能记住所有情报,也无法同时思考数个问题。
看着茉莉花左右摇晃着脑袋,海成望向桌上摊开的纸张后,表示理解:「说得也是。」
「因为有人说我和小茉莉花很相似,所以我有点在意你能力的本质。真想和你的上级聊一聊。」
「我的上级吗?」
茉莉花的上级是薯州州牧。赴任第一天见过一面后,她便立刻接受外派了,因此对方想必只记得她的名字与容貌。
如此一来,便是新人研习时,负责带领自己的文官,又或是关心自己的兰香,以及仍担任私塾先生的子星……若沿着上级的上级层层追溯上去,最后一位便是珀阳,他或许很清楚自己的情况。
(……啊,我还有珀阳大人给的两封信。)
虽然有些犹豫,但或许今晚可以拆开看看。
海成想知道的答案,虽不可能出现在珀阳的信中,但至少能让他知道,在自己上级的上级之中,有一位抱持这般想法的人。
珀阳的字迹,正如本人一般优美。
笔势宛如水珠滑落叶面,宁静而不留半分多余的停滞;其中蕴含着如置身大自然般令人惊叹的强韧与轻盈,交融而成的浓淡层次,以及优美的遣词用字。
这封信中,藏着绝非单靠练习便能获得的某种东西。
「总共有『难堪之事』、『丢脸之事』,还有『帅气之事』,难堪之事已经看过了。那就看看丢脸之事好了……?」
她展开信件,淡淡墨香飘散而出。
她心想,珀阳应该使用了相当珍贵的墨,指尖同时轻轻抚过他的字迹。来到此处尚未多久,她却已经如此思念珀阳。
「不知陛下是怀着何种心情,写下这些信的呢。」
她带着几分紧张读着信,渐渐明白,这封名为「丢脸之事」的信,内容其实相当严肃。信中清楚地写着珀阳希望如何引领白楼国,使其走向何种未来。
──如你所知,我将于约莫十年后,将皇位让予皇太子。我以皇帝之身所能完成的事,终究有限,在位时间过于短暂,因此不可能从根本上改革国家。你或许会认为,即使做到一半也无妨……然而,若在准备完成的阶段交付他人,接手之人将会十分艰辛,也难以得到好结果。若最终会演变成如此,倒不如什么也不做。
珀阳曾是渴望成为皇帝,却无法如愿的人。
然而,在他接受现实,选择踏上新的道路后,却又突然被推上皇位。
茉莉花对他过着那般受到周遭之人摆布的人生,相当有共鸣。
──仅仅十余年间,究竟能做到什么。既无法推行新事物,便只能充实现有的「制度」与「官吏」。
他并非一味地感叹自己无法做的事,而是找出办得到的事,并将其完成。
珀阳便是这样的人,与自己截然不同。
品行高洁、耀眼夺目、拥有足以令人屏息的坚韧,同时又无比温柔。因此,茉莉花才会打从心底希望自己能成为珀阳的助力。
──只要完善制度,即使官吏的能力有所不足,也能使国家运转。反之,若官吏足够优秀,便能配合时代的变迁,改善陈旧的制度。只要能培养起这两者,无论皇帝是谁,国家都不会轻易倾覆。
为了将梦想化为现实,珀阳正亲手打造通往梦想的阶梯。
为了能一步步攀登而上,他那颗卓越不凡的脑袋始终不停运转。
──有许多事情,虽然希望能立即实现,不过眼下仍需要忍耐。人们只会评价看得见的事物,因此,我必须在最初便建立起「肉眼可见的功绩」。一旦决定要做某件事,就必须做好即使无法获得回报,也依然要先行付出的觉悟。
「先行付出……吗?」
她从未思考过这种事。她一直理所当然地相信,努力与劳动所换来的回报,终会在日后得到,因为她过去的人生,向来皆是如此。
「如果必须先行付出,我能给予官吏或百姓什么样的回报?」
这个国家没有充足的财力,所以晓月才会将「显而易见的胜利」作为回报。
「……实在想不到啊。」
茉莉花歪着头,苦恼着晓月派给她的课题,也困惑着信中所写之事,究竟哪里丢脸。她担心自己遗漏了某些内容,于是又从头读了一遍,然而无论怎么看,都是严肃的话题。
「既然如此,就继续看下去吧……」
──只不过,白虎神兽与我不同,是事后才给予回报。虽说白虎神兽能奔驰在空中,我却办不到。实在非常丢脸,因此至今我仍持续练习。
「练习……吗?」
茉莉花忍不住询问着不在此处的珀阳。
无论何时何地,珀阳总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实在难以想像他以白虎神兽的姿态,努力练习。
──若不付出努力这份相应的代价,我便无法重现传说。若我做不到,那么在坠落悬崖时,就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攀爬而上。既然过去曾因此感到困扰,更应当勤加练习。
珀阳将这件事称为「丢脸之事」,茉莉花却不这么认为。
他果然是个认真且勤奋的人,这让茉莉花更加敬佩。她希望珀阳不要认为在自己面前展露努力的一面,是一件难为情的事。
──所以,晓月肯定也是……吧。
最后的最后,信中提到了一项与晓月有关的事。茉莉花忍不住惊呼:「原来是这样啊!」对本人而言,那或许确实是一件相当丢脸的事。
(不小心知道赤皇帝陛下的秘密了……不行,忘掉吧……)
维持内心的平静,也是身为官吏必备的能力之一。她期望有朝一日能像珀阳一样,无论何时都能面带笑容。
「珀阳大人真的很了不起。他虽拥有才华,然而能发挥这份才华,也是靠着日积月累的努力。」
若是没有不断竭尽全力,便没有机会获得新的力量。
能否抓住降临眼前的机会,固然也与运气有关,但如此看来,能否获得机会,关键在于是否付出努力。
「好……!」
茉莉花坐立难安,于是离开了房间。再试着思考晓月所出的课题吧。
茉莉花回到吏部文官室,将原先整理妥当的资料重新摊开来。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落笔书写,写出的字迹淡薄而无力,就像自己一样,她不禁苦笑了起来。字如其人,珀阳的字迹,便如同他本人一般,美丽又强而有力。
「把所有的点与线都写出来吧。」
因为自己能记住,所以在此之前,她都未曾逐一写在纸上。不过。现在刻意像寻常人那般,试着逐笔记录或许也不错。
(也许能将它当作转换思绪的方法之一……)
读过珀阳信中所写的「先行付出」这个新的方式,茉莉花便也想尝试一些与以往不同的做法。
──然而,即便改变了做法,也没有浮现任何「好点子」。
是否有方法避免开战?能否改变赤皇帝陛下的风评?有没有办法增加城中百姓的工作?
这些回报若要先行给予,实在难以做到;可若留待事后回报,在找到让官吏与百姓皆满意的结果之前,又需耗费许多时日,况且每个人适用的方法不同,处理起来相当耗费心力。
「一件一件去做是最稳扎稳打的,是吗?」
并没有可以起死回生的计策。
即使先行付出努力思考至深夜,甚至直到天亮,也还是会有像这样得不到回报的时候。
「明明好像就快掌握到什么了。」
茉莉花为了节省蜡烛,仅凭月光凝望着自己的字迹。
反覆看了许多遍,眼前的字渐渐开始模糊不清。与其拖着疲惫的身心继续苦思,不如先回房休息,为明天做准备。
(这次试着写下的点,比平时还要仔细呢……)
写满文字与线条的纸张共有十余张。茉莉花将所有纸张摊开在桌面,不断绕着桌子来回踱步,一边思考。
「……先去泡杯茶好了。」
思考过度令她头痛不已,也因不断弯腰,使腰间传来阵阵酸痛。
当她伸展背脊时,眼前景象忽然一片明亮。
她因那耀眼的光芒回过头,才发现是清晨的阳光,正从窗外透了进来。
(真美……说起来,以前当宫女时,也经常看见这般朝阳。)
女官必须比后宫嫔妃早起梳妆打扮,而宫女又得比女官更早开始准备。当时的她,都得趁朝阳尚未升起前便起床,这样的黎明景色,几乎已经厌倦了。
「已经许久未曾看见这般景色了。明明是相同景致,今日却觉得更美了。」
曾经看过的光景,与如今窗外的景色截然不同。明明同样是黎明,今天却不知为何,心里深深为之撼动。
「看来是没办法休息了,得尽快收拾妥当,回去换身衣裳才行。」
随着天色逐渐明亮,桌上的惨状更加无所遁形,茉莉花也更感疲惫不堪。她彷佛要逃离那满桌面的纸张一般,向后退了两步。
「奇、怪……?」
就在此时,她的目光被某样东西吸引,又再次向后退了两步。桌上的纸张与文字,随着她拉开距离,逐渐变小。
──明明是相同事物,映入眼中的模样却有所不同。
最近似乎也曾有过与黎明景色,以及桌上纸张相同的感受。对了,就是在庭院观赏菩提树的时候。
当自己靠近菩提树,眼里便只容得下菩提树,然而只要稍稍退离原本的位置,便能发现盛开在菩提树旁的花朵。
即使看着相同事物,景色也会因距离的改变而有所变化。
明明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道理,茉莉花的目光却无法从桌面上的纸张移开。
(我的专长是记忆力强。)
因为她不需要记忆这一步骤,所以总能看见一些枝微末节之处,甚者连那些细微的部分也能毫无遗漏地记下。
子星曾告诉过她,这份能力的缺点,便是难以取舍资讯。因为一旦记住所有事物,便会平等地看待每一份情报,也就不容易厘清真正重要的部分。正因如此,子星曾多次提醒她,必须留意点与点之间的联系,且得靠自己察觉,拥有较多联系的点,便是「重点」。
她自认一直都有确实遵循子星的教导。然而如今,仅仅遵守教导,已经不太够了。
──小茉莉花,你都是怎么看待事物的?
当海成这么问时,她将平日的思考方式写在纸上呈现出来,接着海成说了一句「既然如此」,进一步提出问题。
──是否有不必开战的方法、能否改变赤皇帝陛下的风评、有没有办法增加城中百姓的工作,不如先整理出这些问题的答案如何?
茉莉花当时回答「不可能」。写满数张纸的点,已经是她能同时能处理情报的极限;写满十余张纸的点,资讯量实在太过庞大。
「情报取舍、重要的点……靠近时,连枝微末节之处都看得见,可是像这样拉开距离,不需要的情报就会自然而然地被舍弃……」
她又往后退开五步,眨了眨眼。为了不让自己看得过于清楚,仅以眺望的方式望着。
「如此一来,便能全部映入眼中。」
原本一直分别思考的问题,此刻终于全数摊开在桌上。
接下来就和平时一样,思考其中连结就可以了。
她希望可以找到不必透过战争,便能决定晓月与尧佑皇位之争的方法。只要有某种事务,能让尧佑以及追随他的人主动臣服,或许便能实现。
她希望能改变众人对晓月的评价。为了让百姓与官吏愿意追随他,她想将皇帝「晓月」所拥有的魅力,传达给所有人知晓。
她期望能带给赤奏国的人们希望。不只是让人们因努力而获得相应的报酬,也想让大家都能带着笑容生活。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
「不行,不能再去想多余的事……!」
不能漏看最单纯,却也最重要的事。茉莉花如此告诫自己。她总是习惯将所有细微事物一并纳入思考。但这么做的话,视野变无法真正开阔。
──最重要的点……只需要历史、人的情感,以及在此获得的新思考方式,便足够了。如同珀阳大人选择了先行付出,我也可以使用完全相反的方法。
「明明好像就快掌握到什么了……!」
能与所有的点相连,就是最重要的点……那个能同时实现茉莉花所有期盼的关键,彷佛近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见。
难道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吗?
(看来终究只能放弃了……)
就在她快要叹出一口气时,忽然想起晓月的那一声怒吼。
──不准说什么想不出办法。想不出来,就给孤做出来!
「对啊。」茉莉花倏地抬头。
「如果没有、只要、做出来就好……?」
茉莉花伸手拿过笔,在纸上加上一个新的点。
接着从这个新的点画线,将所有的点连系起来。
(光是看着新的点,依旧毫无头绪。不过,只要顺着周围的点一路延伸到这个点,再反过来思考,便能明白它究竟代表着什么……)
自己后来加上的那个点,竟与各事物相互连系,甚至令人忍不住想问,为何一开始没有发现。是她赋予了那个点意义。
「只是看不见,并非不存在。」
明明答案一直都在,而且如此完美,为何直到今天才察觉?
「……可行。」
身为宰相辅佐,以她如今的身分,确实能参与国政。
晓月会认真听取她的意见。
蕗宰相、刚升上吏部侍郎的海成,以及禁军中央将军布弦祥,也会出手协助。
一定办得到……如今的自己,无所不能。
因为,那个能一口气解决所有问题的答案,已然就在眼前。
海成一早来到吏部文官室,便看见背对着自己的茉莉花,于是开口招呼:
「早啊……唔、难道你一整晚都待在这?」
他顺着茉莉花的视线望去,那里有一张桌子,上面铺满了凌乱的纸张。砚台里的墨与笔尖上的墨汁都已干涸。海成是因此才认为她「彻夜未眠」。
「海成,我……」
在海成眼中,茉莉花虽与自己本质不同,却走过了相似的人生,是个在某方面与自己极为相像的人。正因两人的思考方式相近,即便话未说尽,也总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不知从何时起,茉莉花与自己之间,已建立起这种奇妙的信任关系。
……他是这么想的。
「──我想创造新的传说。」
晨光映照下的那双堇紫色眼瞳,究竟注视着何处?
直到此刻,海成才察觉,所谓建立起信任关系,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想读懂天才的思考方式,仅凭彼此有几分相似,终究是不够的。
(插图005)
午后,晓月自禁军处接获报告,茉莉花也陪同在侧,得知调兵准备进行得十分顺利,两天后,禁军便能展开行动。
若要从旁介入,便只能趁现在了。茉莉花下定决心,将新的提案书呈交给晓月。
「赤皇帝陛下,下官重新拟定了提案书。」
在场的人,除了晓月以外,便只有禁军武官、蕗宰相,以及海成。
众人皆兴味盎然地注视着茉莉花手里的东西。
「恳请您考量。」
茉莉花深深低下头,静候晓月答覆。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周围的目光便如针般刺来。换作平时,她或许早已禀告「下官先行告退」,当场逃离,然而这一次,她死命忍耐着。
「听着,上次你交出那份像胡闹一般的提案书,孤可还记得清清楚楚。」
「实在万分抱歉,还请再给下官一次机会。」
「你以为曾搞砸过一次的人,能如此轻易得到第二次机会吗?少天真了。」
晓月说得没错。上一次,自己拟定的计画,目的仅仅是「不想让人受伤」,不过是自我满足,且缺乏可靠性,晓月会因此动怒,也是理所当然。
「下官已深刻反省过自身的不成熟,往后绝不会再犯。恳请您再给予一次机会……!」
四周传来一阵骚动,想来是晓月开始感到不悦了。
「你该不会以为,只要开口请求,就能奈何得了孤这个皇帝?」
晓月近乎低吼般吐出这句话,彷佛要她用行动证明自己。
在场众人战战兢兢地注视着事态发展,而造成这股紧绷气氛的始作俑者茉莉花,却忽然低声喃喃:
「……明明就不会飞。」
听见茉莉花所说的话,晓月发出低哑的声音。
「啥……?」
茉莉花股起勇气,无视他的反应。
她十分害怕晓月接下来的回应。不过她仍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服,假装没有察觉手心渗出的冷汗,只是静静忍耐着。
一阵令人害怕的沉默过后,晓月缓缓动了起来。他从椅子上起身,以彷佛刚才杀过人似的低沉嗓音喊了茉莉花。
「……喂,茉莉花,你给我过来。」
茉莉花静静跟在晓月身后,两人进入相连的房间。待茉莉花轻轻关上门扉,晓月立刻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推向墙壁。
几乎在她的背撞上墙面的同时,晓月的脚猛然踢入茉莉花双腿之间,将她的衣摆狠狠地踩在脚底,牢牢压在墙上。
「你这家伙!究竟是从哪里知道……哼,是珀阳吧?是珀阳对吧!那个缺德的黑心债主,总有一天孤一定要让他哭出来!」
「呀、呀!」
晓月揪住茉莉花的一束头发,猛地拉起。
虽然这幅景象看起来就像小孩子吵架,但晓月与茉莉花都是认真的。
「说,你的目的是什么!作为交换,这件事不准说出去!」
「当然不会!那个……还请您再看一次提案书!」
茉莉花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的要求,忍不住在心中称赞自己「做得好」。
一直以来,她从不敢威胁晓月,看来自己的胆量,确实有所增长了。
「你应该已经明白,孤要的并不是一份只能避免战争的提案吧?」
「是!」
不能输,茉莉花如此告诉自己,努力提高音量。
「有一个不需要打仗,也能让官吏与百姓都心悦诚服的方法!」
晓月轻叹一口气,这才收回抵在墙上的脚。
这便是拐着弯同意了,茉莉花深吸一口气。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失败,不仅会让晓月失望,往后自己所说的话,都将再也得不到他的信任。
「无论是谁,心中都有渴望被选中的念头,也会希望借由与周遭比较来获得优越感。」
「或许吧。你也是?」
茉莉花平静地摇摇头。比起大多数人,自己已经相当幸运了。
「下官在渴望那些之前,便已经得到了。下官考上宫女,之后又晋升为女官。明明只是一名女官,却有幸因才华受到皇帝陛下赏识,接着考取科举……下官已心满意足。被他人选中、受到他人认可,让下官觉得受之有愧。也正因如此,下官才能将目光放在自身以外的事物上。」
然而,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如自己这般。
多数人光是设法满足自己,便已竭尽全力,根本无暇再去关注其他事物。
「既然你也知道自己的生活方式有多惹人厌,倒也不错啊?」
晓月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像是在低吼,但显然已恢复平日的状态,因此以相当惹人不快的口吻称赞她。
「所以,你说那个既能勾起百姓与官吏的优越感,又惹人厌的方法是什么?」
茉莉花直直凝视着晓月的双眸,一口气说道:
「下官想创造一个新的传说。」
接着,她斟酌用词,说明自己修正后的提案。
起初,晓月仍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然而,他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最后终于松口。
──让孤考虑一晚。
虽已是深夜,海成却接到了晓月的召见,他在内心抱怨「要在工作时间外处理公务,饶了我吧」。
(陛下果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其实很热中于政务呢……这一点倒是令人敬佩。)
晓月的行程从早到晚皆排得满满当当,回到房间后,似乎还会阅读报告书直至深夜。海成之所以知道晓月在房内的作息,是因为与自己成为闲聊对象的皇后「莉杏」透露的。
「打扰了。」
如今与过去不同,皇帝私人房间的出入管理变得严格许多。若没有晓月事先允许,任何人都不能随意靠近房门。
因为晓月早已准许海成入内,守卫便替他打开房门。以往都是由海成自己推门而入,一时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啊,看过茉莉花的提案书了吗?」
皇帝本人倒是与平时无异,依旧略过那些礼节,直接切入正题。
海成因此稍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他在傍晚时分,便已经看过那份提案书的誊本,似乎是为了防止提案书被晓月撕毁才准备的。
「那么,那份提案书里……」
「不、那个啊,请稍等一下。说起来,其中有一部分微臣仍无法理解,能否请您替微臣说明?」
晓月打算继续说下去,海成却先一步举起手,示意稍等。
「微臣听茉莉花小姐说,皇帝陛下乃是朱雀神兽的化身,请问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那只是为了让世人敬畏皇帝陛下,而编造出来的说法吧?」
「啊啊,你是在问那个吗?那是真的。有什么问题吗?」
晓月毫不迟疑地肯定,反倒让海成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差点脱口说出:「您与茉莉花小姐的脑袋没问题吗?」
(不会吧,不是真的吧?可是,这份计画正是以「朱雀神兽化身」为前提拟定,难道只是比喻?又或者打算准备道具?)
海成试着将眼前的事情,与自己至今累积的常识相互对照,果然还是无法相信茉莉花所说的一切。总而言之,现在先假装自己接受这件事,之后再向茉莉花询问详细情况吧。
「……茉莉花小姐为何会知道这件事?」
「那家伙才不是知道孤,而是知道白楼国皇帝……怎么样?你觉得这个方法可行吗?」
「虽然不清楚这件事究竟能鼓舞人心到什么程度,不过确实值得一试。若是效果不如预期,也不过是恢复原先的计画罢了。」
茉莉花的提案并非是要阻止目前的出兵计画,晓月或许也是因为这一点,才愿意尝试。
(陛下严厉苛责小茉莉花时,虽然让人捏了把冷汗……但也是因为对她有所期待吧。)
虽然一时间很担心事态会如何发展,但茉莉花并没有屈服。
当那句宛如暗号般「明明就不会飞」的话语出现时,晓月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转变。那多半是只有晓月才能理解的威胁吧。茉莉花虽长着一张可爱的脸,性情却一点也不可爱。
「那么,就尽可能去做吧。你不是很喜欢处理这种繁琐的工作吗。」
海成没想到晓月观察得如此仔细。正佩服他明明如此忙碌,却还有这份心思留意这些事情时,晓月已靠向椅背,打了个呵欠。
「所以呢,你和茉莉花怎么样了?」
「啊~……在那之后没有任何进展呢。原本打算趁饮酒时灌醉她,没想到反而被她反将一军。」
「啥?你酒量很差吗?」
「微臣酒量还算可以,但茉莉花太厉害了。再说,她还让天河来迎接,无机可乘。」
「没办法、没办法。」海成举起双手投降。
晓月发出一声堪称范本的咂嘴声,斥责了一句「真没用」。海成放弃反驳,只是恭敬地道歉。
「白皇帝陛下相当中意茉莉花小姐,甚至亲口问过她是否愿意成为他的养女。从一开始,想将她延揽过来便是不可能的事。」
海成在脑海中勾勒着白楼国的人物关系图。
茉莉花倾心于珀阳。
天河倾心于茉莉花。
而打算成为茉莉花的监护人,再让她与天河成亲的人,正是珀阳。
(哇,这三人的纠葛还真是有趣。)
旁观这些是挺有趣的,可他半点也不想卷入其中。毕竟他没有挨马踢的兴趣。
「话虽如此,珀阳那家伙却毫不犹豫地把茉莉花送到赤奏国来呢。」
「……他不是派了天河来当护卫吗?」
被誉为旷世明君的白楼国现任皇帝,是不可能轻易将茉莉花的才华拱手让人。他必定会收她为养女,再让她与未来的将军成亲,借此将她留在身边。
「明明连计策都替你想好了,好让茉莉花主动倒戈向我们这边,结果你却一点成果也拿不出来。」
「不如陛下也一同参与作战如何?」
「你啊……就不能稍微拿出点干劲,好好面对茉莉花吗?你们明明有那么多独处的机会,多少把握一下吧。」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被逼迫对茉莉花施展什么美男计了,海成决定先行告退。
正当他打算说出「告退」,再带着爽朗笑容甩开晓月的制止时,莉杏却恰巧探出头来。
「哎呀,海成喜欢茉莉花吗?」
莉杏大概只听见晓月最后那几句话,阴错阳差地产生误会。
为免子虚乌有的传闻传进当事人耳中,海成立刻澄清:
「微臣认为茉莉花小姐是位很好的同僚。」
「就算一开始只是友情,只要有个契机,转眼间也能化作恋慕之情喔。」
莉杏不知为何欢喜地「呀~!」了声。晓月也好、莉杏也罢,这对夫妻都不爱听别人所说的话,这点倒是十分相似。
「恋慕之情没有好坏之分!我也会支持海成的恋情喔!」
「啊哈哈,多谢您的好意。但事情不是这样。」
「既然是从朋友做起,首先就得让对方在意你才行!不如送些超越朋友之间会赠送的东西试试吧!」
「等茉莉花小姐决定返回白楼国时,微臣倒是打算送份饯别礼。」
面对莉杏的猛烈攻势,海成只是含糊带过、巧妙闪躲。
晓月低声呢喃了一句「是时候了」,淹没在莉杏兴奋的声音里,没能传入海成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