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卷 良禽择荔枝而栖】 第三章
茉莉花回到后宫的房间之前,先吐了一回。
她原以为在担任宫女与女官时,早已见识那充满嫉妒与憎恨、如同沼泽深不见底的世界。只是在那里,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辞官」或「得心病」,从未见过死亡这种无法挽回的结局。
(……其实,也许曾经有过。)
那些患上心病的同僚,最后听说都是辞官离开,可说不定是……她曾隐约想过。
不过,她绝不探求真相。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她不断这么告诉自己,也一直逃避现实。
「茉莉花大人,您还好吗?」
她为了取水而来到井边,一名正在打水的宫女担心地询问。看来自己的脸色难看得很。
「……没事。可能是太久没出宫走动,不小心太累了。」
「稍后送些冰镇的水果过去给您吧?」
「不必了,我得立刻回去处理公务。谢谢你一直如此体贴。」
茉莉花大概露出了惹人怜悯的神情吧。她苦笑地说着「真难看啊」,随后用井水洗把脸,又漱了漱口。
「好。」她打起精神,匆忙赶回房里换上官服,重新梳妆打扮。
才刚快步离开后宫,便见天河已在走廊等候。想来是自己让众人等候太久,天河才特地前来寻她。
「不好意思,下官来迟了!」
晓月多半会斥责一句「仪容之后再打理就好」吧。
然而,对茉莉花而言,容貌是一件「武器」。维持沉稳端庄的文官风范,自有好处。
「茉莉花小姐,你真的不要紧吗?可以再歇息一会儿……」
「下官洗过脸后,已经冷静下来了。抱歉,让您见到下官如此狼狈的模样。」
茉莉花与天河同为官吏,不能总是单方面受到保护。
她得正视现状,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那位过世的大人,已经送回家人身边了吗?」
「他的家人似乎已到乡下避难,恐怕得花些时间才能联络上。」
这次挑选负责与尧佑议和的人选时,由于茉莉花不过是表面看来恭谨有礼,并不适合,才改派年长的文官前往。这件事让茉莉花心情沉重。
(……我前去议和时,因为对方是布将军,我才能安然无恙。)
绝不能忘记,自己只是侥幸才得以存活。
「天河,下官有一事想要拜托您。在那位过世大人的家人抵达之前,下官想再见他最后一面……」
她声音沙哑,如此请求,却遭天河拒绝。
「我认为没有必要特意去看那具尸体。」
茉莉花自然明白,天河的意思是「接下来便交由他的家人处理」。
只是,当初自己也很有可能只被送回一颗头颅,又或者当初选择其他方式议和,或许就不会是如今这般结果。
这件事,绝不能只用一句「真可怜」便带过。
「茉莉花小姐,就算看了尸体,又能如何?」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自己的职责究竟是什么,并将此牢记于心。」
「同僚遭斩首而亡。知晓这个事实还不够吗?茉莉花小姐,你应该没有欣赏尸体,还会感到愉悦的癖好吧。」
「可是,若只是坐在桌前挥笔,总觉得会失去重要的事物……!」
只要依靠自己的记忆力,她便绝不会忘记人们悲伤的模样,才能借此警醒自己,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茉莉花小姐,你是文官。你的职责是想尽一切办法,不让人们死去。与其见了尸体后大受震撼,使自己无法专心处理文官的公务,还不如不要去。」
「……唔。」
天河所言一点也没错。茉莉花仅仅只是看见包裹着头颅的布,便已悄悄吐了出来。要是亲眼看见遭受残害的尸体,想必不可能保持平常心。
(我知道得想办法习惯这些事……可是……!)
正因不愿抱有「内乱之中有人受伤,也是无可奈何」的想法,才选择和平交涉这条路。可是,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茉莉花小姐,你从未忘记过重要之事。即使到了现在,你也正视同僚的死,为此悲伤、悔恨……然而,也有人无法做到这些事。」
「咦……?」
有人死去会感到悲伤,明明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觐见厅的众人,想必也抱持着相同的心情。
「当职责是在战场上厮杀时,有时候,我似乎也会忘记那份单纯的感受。操持政务的陛下,以及辅佐他的子星,想来也曾有过相同经历吧。」
「这……但那对于做好自己的职务而言,不是一件好事吗?我们身为官吏,有时不得不将职责置于内心的情感之前。」
「不,正因为身为官吏,才更不能忘。忘却那些单纯的情感,我们便不再是『人』,而是『没有心的生物』。正因为有心,才会产生想要守护事物的情感。皇帝陛下赐予官吏力量,若官吏失去了怜爱人的心,他们的所到之处,便只有毁灭。」
正因为身为官吏,珍惜人的心意才比任何事物都更加重要。
由在战场上厮杀、夺取他人性命的天河说出这番话,反而逐渐温暖了茉莉花的心。
「茉莉花小姐是有心的。若你想借由记住尸体的样貌来提醒自己,不如等到你那颗心即将消失时再那么做吧。现在的你,还不需要做这种事。」
刻意去做令自己痛苦的事,并没有意义。
比茉莉花更早踏入仕途的天河所说的这番话,让茉莉花的心绪逐渐平静了下来。
(自从成为官吏以来,我的内心便充满矛盾,相当痛苦……但是,也许我不必改变现在的自己。我绝不会放弃继续前行。)
茉莉花一直思考如何改变,然而有时也会往坏处发展。为了不变成那样,偶尔也必须好好地停下脚步。正因为身为人,才会感受到「难过」与「悲伤」。
「天河,多谢你。」
她恭敬地低头致谢。天河的神情,也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我才是,该向你道谢。我有时会不经意忘记这些事。有人死去,明明会伤心、会感叹自己的无能为力,可是心中的某一部分,却会告诉自己『这种事情很常见』。」
和平使者在交涉失败后惨遭杀害,这种事并不少见。
天河喃喃说道:「真不希望事情就这样结束。」
「茉莉花小姐,正因为你总能做出身为寻常人的反应,我才得以想起自己也曾是如此,找回身为人的心。看来,我还是个人。」
珀阳也曾对茉莉花说过类似的话。
为了让某位文官重新找回当初立志为官时的初心,珀阳曾选择让茉莉花成为那名文官的属下。
──啊啊,是这样啊。茉莉花理解了。
「前皇子尧佑是因为失去了身为人的心,才无法停手啊。」
为何不接受和平交涉,明知必败也仍选择战斗?
直到此刻,茉莉花才终于稍稍了解尧佑的思考方式。也正因理解,她才不得不承认,接下来不可能再进行和平交涉了。
「事到如今,只能正面迎战了。不需要再使那些小手段了吧。」
原为武官的蕗宰相,难得在朝会中率先开口。
如今这场沦为「为了召开而召开」的会议,聚集于此的只有晓月、蕗宰相、海成、弦祥,以及茉莉花与天河六人。
除了茉莉花,众人皆放弃再次议和,选择迎战。
「既然要战,便是全面交战。让全军于没有障碍物的平地上列阵。尧佑的退路只有一条──杀了孤,逼迫皇位空缺。即便知晓必败,尧佑也定会现身。要在那时决一胜负。」
茉莉花是文官。即使曾学过如何调动军队,却从未有实战经验。
(既然双方战力如此悬殊,只要正面交锋,必能获胜。这场战斗绝对会赢,所以赤皇帝陛下决定亲自上阵。)
议和既已决裂,便只能走向战场。只是,这条路必定会有人因此丧命。
「赤皇帝陛下,是否还有打仗以外的方法?」
「没有。」
「至少不必做到全面交战,是否能稍微缩小规模……」
「让对方明白『绝无胜算』,使其内心受挫,这一点十分重要。若是用小伎俩慢慢消耗,只会让内乱拖延得更久。」
内乱持续愈久,挨饿受苦的百姓只会不断增加。
晓月并非想打才选择开战,正是为了百姓,才做出这个决定。
「你啊,能不能再多思考利害得失?既然终究有人会死,死的是将士,反而还算好一点。毕竟将士本就是为打仗而受训,也领有俸禄。」
晓月这番话,令茉莉花无从反驳。若只考量利害得失,倒不如尽早迎来全面决战,并在一场战斗中,澈底击溃敌军。
「弦祥,接下来便交给你。今天之内,估算出直到出征之前所需的准备费用。」
「遵命。」
「接下来要召集各官署负责人召开朝会。虽说如此,要商议的议题,以及应对之策都已经决定了。各自去准备吧。」
蕗宰相点了点头,茉莉花与海成也随即行动。
与尧佑的交涉既已决裂,战争便已无可避免。
众人一致决定出兵,各官署也为此开始忙碌准备。
弦祥与天河所属的禁军自不必说,六部则因制度尚未完善,即便许多文官明白将变得忙碌,却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现阶段,恐怕只能为各项准备,进行一些前置作业了。
至于茉莉花,她主要担任六部的尚书辅佐之职。她负责搜集资料,找出过往曾发生过的相似情况,了解当时的文官如何应对;同时掌握各官署的进度,分配、协调公务内容,并安排事情的优先顺序。
「海成,这是你要的书简。」
茉莉花走入吏部文官室,海成随即出来迎接,口中说着「真是帮了大忙」。
「多谢,与户部的商议,是不是也快开始了?」
「对,不过还有些时间。我正打算去找负责此事的武官过来。」
「那我也参加。我有一件事非确认不可。」
茉莉花与海成一同前往禁军操练场,抵达后,她暂时与海成分开,先去处理自己的事。
她去找负责关隘警备的武官,告知与户部的商议即将开始,同时转达所需准备的文件与种类。
「十分抱歉。下官还有事情需要向上头确认,还请各位稍后片刻,下官会尽快赶到。」
武官连连低头道歉,茉莉花笑着叮嘱:「没关系,若会晚些才到,记得派人通报一声。」回程时,茉莉花为了不打扰正在操练的武官,便绕行操练场外围离开。
操练场上,禁军正依照所属部队整队,听从指挥的号令行动。
步兵、弓箭手、骑兵、战车兵……书上所描绘的军队,正映入茉莉花眼前。
众人皆若无其事地做着该做之事,让人难以想像他们接下来将要踏上战场。
(一定会有人再也无法回到这里。)
──力有未逮,实在万分抱歉。
茉莉花低声喃喃,却被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海成听见了。
「小茉莉花,你一直为了避免内乱而奔走,而如今换来的,便是这『压倒性的优势』。我觉得你可以更有信心一点。」
「谢谢你。」
自己已经竭尽所能,也确实取得成果。她可以为此感到更加自豪。
──可是,心中那个贪心的自己仍不断呐喊「一定还有可以做的事」。
「我这个人很贪心。要是自己再更有能力,说不定就能做到不战而胜。只要这么一想,我便无法放弃。」
「哇,真可怕。」
海成一脸嫌弃地说着「天才就是这样」。然而在茉莉花眼中,海成才是真正的天才。虽然他如今仍只是吏部侍郎,但用不了不久,想必能坐上六部之首的位置。他会逐步登上宰相之位。
「如果对方还是个人,便能设法动摇他的内心,再伺机而入……可是面对失去人心的人,究竟该怎么做呢……」
「啊啊,你是在说前皇子尧佑吧。」
即使茉莉花没有指名道姓,海成仍立刻猜到了。
「赤奏国已有皇帝陛下,百姓与官吏也承认这位皇帝,可前皇子尧佑仍执意想登上皇位。既然他还有欲望,多少应该还保有几分人心才是。」
若要找出胜机,就得寄望那一点,然而她却想不出任何办法。
「要是前皇子尧佑能察觉自己的过错,的确有可能停手。不过话说回来,正因『皇帝』并没有那么了不起,他才会毫不犹豫地对皇位出手吧?」
「咦……?『皇帝』是国家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吧?」
「你说得没错。不过,『皇帝是绝不可侵犯的存在』这件事,或许只有在天庚国建国之初才是如此……也就是唯有受黄龙庇佑的皇族,才有资格继承皇位的时代。」
白楼国与赤奏国,原本都是属于名为天庚国的疆域。
天庚国乃是由受到黄龙庇佑的一族所建立,皇族本身也因此成为百姓景仰的对象。
然而,随着岁月流转,继承那一族血脉的人日渐稀少。最后,唯一继承血脉的皇帝,并未留下子嗣,便驾崩了。
在如同以血洗血的一番争夺后,由最后一支血脉──皇后,以女皇帝之身登基。
自此,没有继承初代皇帝血脉之人继承了皇位。此先例一开,这场皇位斗争愈演愈烈。由于内部争斗,天庚国国力日渐衰弱,周边诸国见有机可趁,便欣喜地攻打进来。
反覆历经内部斗争以及与邻国交战,最后,天庚国覆灭,分裂成四个国家。
(虽然也有禅让这种概念,但天庚国疆域实在太大……并不适合。)
将皇位让与贤能之人,称为「禅让」,大陆东方的国家偶尔会采取此法。
然而,国土愈是辽阔,愈难以将所谓「众人皆认同的贤才」限于一人。
「想要维持一个大国的运作,就必须有一套不可动摇的规则。例如天庚国当年,便是由受黄龙庇佑的血脉族人继承皇位。」
「赤奏国的开国皇帝陛下,原本是天庚国南方边境的一州州牧。他能登上皇位,既非承袭传统,也并非凭借神话。」
「原来是那样。就连赤奏国开国皇帝陛下,也是竭尽心力,才夺得『皇帝』之位。那么对前皇子尧佑而言,那个位置就得靠同样方法取得。如今的皇帝陛下,想必多少也抱持着相近的想法吧,否则他也不会篡夺皇位。」
先帝、晓月与尧佑皆是异母兄弟,父亲同为前前任皇帝。
「为何是那人坐上皇位?」他们对此感到不服气,晓月和尧佑才各自起身行动。
「从这层意义来看,对方与我们是一样的。不过,我们这边的皇帝陛下,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有所自觉,也愿意倾听臣子的谏言……真可惜,要是他能再早些出生,赤奏国或许就不必受苦至今了。」
倘若晓月比先帝更早出生,顺理成章成为皇太子,众人也认同他能成为了不起的皇帝,说不定尧佑心中便会生出「无法与之匹敌」的念头。城中百姓对晓月的评价,想必会更好。
「再去纠结那些未曾发生的事,也只是陡然。只要我们文官做好该做的事,剩下的便交给禁军吧。」
「……说得也是。」
正如海成所说,再去思考那些「如果」,也只是枉然。
茉莉花回到吏部文官室,开始整理资料。途中发现资料有缺漏,便起身前往资料库。这段期间,她依旧不停思考,是否有办法动摇尧佑的心。
「前皇子尧佑心中,究竟有多少人,是他认定无法与之匹敌的?」
身为父亲的前前任皇帝,以及与其同母兄长的先帝,这两人的地位,足以向他发号施令。然而,如今两人皆已驾崩,也正因他们离世,才造就了今日的局面。
「啊,母亲大人也……!不……也不是。」
尧佑的母亲虽是他敬重的对象,不过在立场上,并非绝对凌驾于他吧。
正当她陷入沉思之际,种植于庭院中的菩提树上,一片叶子缓缓飘落。茉莉花停下脚步,拂去肩上的叶子,接着抬起头,怔怔地望着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菩提树。
(陷入僵局了。这种时候,就该转换角度……不行,还是不行,想不出来。)
对茉莉花而言,转换角度并不容易。因为无法顺利思考,她不禁朝菩提树轻叹一声。
总之,在资料库完成该做的事,再重新思考吧。
她像是有些不舍般地回头望向菩提树,随后在树旁发现一朵白色的花。因为拉开了距离,视野也随之开阔,反而更能看清菩提树周遭的景色。
(……啊!)
即使转换视角很困难,但只要退开几步,倒是容易。
(不要只盯着前皇子尧佑,而是去观察他的周遭……这么一来,说不定能……!)
察觉到这一点,茉莉花忍不住脱口说出:「就是这样。」
她急忙赶往资料库。完成手边的工作后,便立刻撰写提案书。
虽然是仓促撰写,茉莉花仍竭力整理出提案书,并带往晓月的御书房。她向晓月禀告,在开战之前,自己仍有想尝试的事,随后呈上提案书。
「即使无法与尧佑本人沟通,但应该仍能与他身边的心腹交涉。只要提供他们假情报,使他们认为背叛尧佑对自身更为有利,他们便会交出尧佑。」
晓月读着茉莉花撰写的提案书,看着其中不战而胜的内容,低声喃喃:「原来如此。」
「你这种毫不留情利用『人心』的策略,孤倒是挺喜欢。虽然许多做法不择手段又残忍,但能思考出最有效的方法,并规划到足以落实的人可不多。」
茉莉花虽然受到晓月的称赞,却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夸奖。
「不过,驳回。」
晓月口中赞赏,手上却将提案书撕碎。
茉莉花没有出声,只是望着碎纸片飘落地面。
「这项策略确实不错。只要一切顺利,便能不战而胜。尧佑一方可能会变成『是谁背叛了谁』、『又是谁抢先算计了谁』的局面。局势反覆变化,事情会在极度混乱的状态发展下去,最后甚至连众人都不清楚,究竟是在何时分出胜负的吧。」
晓月向茉莉花说明,采用她的提案后,今后可能演变成何种局面。
「那么,在不与尧佑正面迎战的情况下,最终获胜的一方,能得到什么奖赏?」
「……咦?」
茉莉花对于「奖赏」一词有些不解。
茉莉花想出的策略,有可能参与其中的人……可能是礼部文官中的某些人会得到奖赏吧。至于从尧佑一方倒戈而来的人,也许会以减轻罪责作为回报。
「在众人之中最努力的,是那些在饥荒之中被卷入这场愚蠢内战,却仍想尽办法求生的百姓;是留在此处拼命支撑国家运转的官吏。难道你要忽视这些人,将奖赏赐予那些极少数、直到最后关头,才做了那些谁都能做的事务的人吗?」
最努力的人,未必能得到最多回报。
茉莉花十分清楚,自己可以放弃这些回报,不过她也明白,并非所有人都能像自己一样无所求。
「听好了,难道你真心认为,追随我方的人,都是些只要为了和平,便什么也不求的圣人君子吗?」
「……下官并不这么认为。」
「正是如此。因为孤身为皇帝,便必须给予浅显易懂的奖赏,让他们明白自己追随的是正确的一方。奖赏必须满足身为胜者,并能嘲笑败者愚蠢的那份『满足感』啊。」
「既然如此……」茉莉花继续追问:
「结束内乱的满足感,是指……」
「孤说了,要浅显易懂啊。孤为了击败尧佑,率领全军迎击,百姓看见那一幕,便会认为事情能够落幕而安心;孤在战场上指挥全军突袭,并取得大胜,将士们也会认为自己为胜利尽了一份力量;擒获尧佑,使其投降后凯旋而归,再向百姓宣告一切已结束,他们便会为这场胜利而喜悦;而文官看见百姓展露笑容,也会随之松一口气。如此一来,即使没有得到多少实际报酬,只要让人们想起这场大胜利,便等同于给予所有人一份『满足感』。」
茉莉花试着想像晓月所描绘的未来。
在胜利的喜悦之中获得的满足感,会让人们振作精神,继续面对往后的人生。当生活充满希望时,便不会有人心生怨言。
「你的提议中,有让谁得到满足了?若只是让极少数的礼部文官得利,却忽视一路走来努力至今的人,那么百姓便会愤怒,他们会认为:『不要因为你们自己的纷争而牵连我们。』官吏们也只会被不满的情绪所吞没吧?」
面对晓月的指责,茉莉花无法反驳。
对茉莉花而言,「没有任何人受伤」这个结果本身,就足以带来满足感,然而,对其他人而言,却未必有相同感受。
「对你而言,这里只是异国,可对此地的人来说,却是他们的国土。纵使内乱平定,我们也无法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往后仍要继续在这里生活。若皇帝缔造的国家,让人们即便做了正确之事,也得不到应有的回报,又有谁愿意追随?」
只要战火一起,就会有人受伤。晓月明知如此,仍选择迎战。
为了尽可能减少牺牲,他事先竭力削弱敌方战力、做足准备,才打算出兵。
──以最少牺牲,换取剩下人们的幸福生活。
被点醒如此理所当然的道理,茉莉花只能默默低下头。
(不能让结局只成全我一人。最该考虑的,是那些今后仍须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的心情。)
若在战力尚未完备之时开战,势必会有许多人因此受伤。为了取得足以稳操胜券的战力,晓月与茉莉花才延揽了布弦祥。
没错,在那之前,自己的心情与其他人并无二致。
可如今已非如此。这一次她希望晓月采取的策略,只会招来愤怒与不满。
「……非常抱歉。」
茉莉花为自己的天真感到羞愧,正打算为占用时间致歉后退下,没想到晓月却忽然伸手,紧紧地一把抓住她的衣领,不让她逃开。
「啥?你该不会以为只要道歉,这件事就过去了吧?」
「唔……实在非常抱歉!」
晓月的斥责句句在理,茉莉花只能道歉。
「兴冲冲地说了一堆天真的梦话,结果被嘲笑后就想算了?」
「往后下官会留意……!」
晓月眼中怒火翻涌,狠瞪着茉莉花。
茉莉花被晓月抓着衣领往上提,只能踮着脚尖,站得十分吃力。然而,在他怒气未消前,她也只能忍耐。
「不要放弃!既然是写给皇帝看的,就别抱着半吊子的觉悟,写出那种才被驳回一次,就想放弃的提案书!既然要写,就要拿出被采纳的心情来写!」
晓月猛地一推,茉莉花重重摔倒在地。
她强忍疼痛,回想刚才那番话,思考着自己是否挨了一顿不合理的责骂。
(不、不要放弃……是指……)
要是没有那句话,自己恐怕只会跪伏在地道歉,借此草草了事……
「你要对自己说出口的话负责。不要趴在那里了,快把这些没用的垃圾带回去重做。不准说什么想不出办法。想不出来,就给孤做出来!……对了,顺便把海成也叫来。」
皇帝的命令唯有服从。茉莉花现在只能拾起被撕碎的提案书,负起责任重新拟定,并将海成叫来。
(插图004)
「下官明白了……!」
茉莉花也很清楚,要是开口问一句「重做是何意」,自己的脑袋恐怕就要搬家。凭借过往的人生经验,她明白即便尚未弄清楚状况,也该先按照他的吩咐去做。
「下官告退……!」
正当她准备再次行礼,晓月又开口:「你啊。」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只见晓月正注视着自己。
「能力愈出众,便愈显眼,任谁都看得出来。不过,终究也是个『能被取代的官吏』。如今,孤算是明白珀阳当时那句话的意思了。」
「咦……?」
忽然听见珀阳的名字,茉莉花不由得愣住了。晓月与珀阳,究竟是如何谈论自己的?
「若单论记忆力,只要找来约五个对自己颇有自信的人各自分担,就能拥有与你相差无几的能力。至于容貌出众、礼仪周全的女人,后宫女官更是比比皆是。光凭胆识与善心是不够的。」
「方便」,茉莉花担任女官时,时常有人如此评价她。
意思是,有她在确实能帮上忙,却不是非她不可。
茶具只是不知收在何处,并非遗失,只要众人一起找,总会找得到。
「你之所以拿不到禁色,就是因为『那一点』。若没有任何无可取代的特质,你终究只是枚方便使唤的棋子。」
旁人对她的评价,自担任女官时起,直到今日,未曾改变。
谈论梦想很容易,然而要化为现实,却十分困难,茉莉花无言以对,只能垂下头。
茉莉花面色惨白地对海成说:「赤皇帝陛下召见你。」
海成虽然很想问茉莉花发生了什么事,但只能暂且放一旁。既然皇帝传召,若不立刻前往,那个麻烦皇帝势必又要冷嘲热讽一番。
「打扰了。」
他走进皇帝的御书房,晓月自书简中抬起头来。
晓月似乎并没有不悦。不,倒不如说,他看起来相当愉快。晓月多半对茉莉花说了些什么吧。
「你啊,今晚和茉莉花小酌吧。」
「……微臣自是无妨,只是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能别故意装傻吗?孤刚才对茉莉花下了一道强人所难的命令,她现在的心情想必十分低落。孤可是在替你制造机会。趁着安慰她、鼓励她,好拉近你们的感情,你多少也该心怀感激。」
真不想感谢这种多管闲事的安排……这种话终究不能说出口,海成语气平淡地道了谢。
(强人所难的命令……究竟是什么?)
刚才茉莉花的神情,彷佛接到一道要她立刻赴死般的残酷命令。等小酌时再细细询问、好好安慰她一番吧。
「像你这种提不起劲的人,也会觉得心情低落的女人惹人怜爱吧?」
「心情低落的皇后殿下,也惹人怜爱吗?」
「怎么可能,只会让人觉得麻烦罢了。」
看着晓月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海成只能在心中感叹:「当皇帝真好啊。」
「您驳回了什么?」
「什么?孤不懂你的意思。」
「刚才茉莉花小姐手里拿着被撕碎的纸张。会做出这种事的,也只有陛下了。」
海成抱着挨骂的觉悟进一步追问,没想到晓月只是扬起嘴角,「你倒是看得仔细。」
「不过是茉莉花呈上了一份愚蠢的提案罢了。所以那家伙才一直是一枚『方便使唤的棋子』啊。」
「……可是,陛下,您不正是想要那枚方便使唤的棋子吗?」
「那还用说。毕竟我们这里,连方便使唤的棋子都还未凑齐呢。」
若茉莉花是赤奏国的官吏,晓月必定会迅速赐予她禁色,让她成为自己的棋子。看着白楼国仍在犹豫是否该赐予她禁色,海成羡慕得几乎要叹息。
「那家伙什么都记得住,所以习惯将枝微末节一并纳入眼中。」
「习惯?」
记忆力强大,正是茉莉花的武器。海成本以为,那会是她今后需要勤加磨练的部分,然而晓月似乎不这么认为。
「多亏那个习惯,她擅长在有限的范围内『提高效率』。旁人或许会说她能干,或者有她在很方便,但那并非那家伙真正的本质。」
茉莉花的本质,究竟在何处?
海成像是在等待答案般望向晓月,晓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孤先告诉你,你也有相似的习性。剩下的,自己想吧。」
晓月的一举一动都在要求他赶快离开,海成虽不甘愿,却也只能遵从。
他心中多少有些头绪。看来,这将会是一道棘手的难题。
晓月下令「重做」,茉莉花对这道命令百思不得其解,为此伤透脑筋。
就现阶段而言,她的提议尚有机会实现。
也就是说,问题并不在于此事能否办成,而在于她对往后的发展想得太过天真。
「……满足感啊。」
无论是谁,都盼望自己付出的努力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她因习惯在认清现实后便选择放弃,于是总以「那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接受,然而,要是真能有所回报,她依旧会感到欣喜。
「小茉莉花,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啊,好!」
茉莉花听见海成的呼喊,慌忙起身。留下一片空白纸张在桌上,望向他问:「何事?」
「刚才陛下似乎对你说了相当严厉的话……不要紧吧?」
「没事喔。」
「他对你说了什么?难道是现在正在处理的人事安排……」
「不是人事安排的事,该说是我太过天真……思虑不够周全,才挨了骂。海成,你不需要在意,谢谢你担心我。」
茉莉花委婉地表明希望结束这个话题,海成便不再追问。
相对地,他换了另一种方式。
「那么今晚,我们去老地方吃饭吧。」
「……什么?」
「虽然我未必能当你的商量对象,不过至少可以陪你散散心。要是小茉莉花醉倒了,我会连后宫的事都一并扛下的。」
海成单方面丢下一句「那么,晚上见」,迳自定下约定,随即离开房间。
茉莉花原本还想婉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呆站在原地。
「……海成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海成本就无意与茉莉花在私下有更进一步的往来,如今却说出超出自己职责的话来。
「海成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商量……?」
茉莉花是来自白楼国的「客人」,或许正因如此,有些话反而能对她倾诉。「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了。」茉莉花决定赴约。
舒海成这名文官,相当擅长应酬。
茉莉花与海成聚餐过几次,明白与海成在一起,便能享受毫无拘束、彷佛玩着「和乐融融餐会游戏」般的时光。
今晚也与往常一样,用餐、饮酒、谈笑,但是……
(……今晚劝了我不少酒,海成也陪着喝了许多,却还没有切入正题。)
茉莉花心想,或许是要借着酒意才能说出口,因此在海成劝酒时,她便将荔枝酒送至唇边。
再加上她以为海成想喝得更醉一些,于是也毫不客气地回敬起来。
(他是否正在犹豫该不该说出口?若真是如此,似乎也不好太过勉强他。)
若海成醉倒了,茉莉花便只能守在一旁,等他酒醒。
她姑且还是向天河提过要与海成外出饮酒之事,因此天河或许会过来看看情况……
「小茉莉花……你的酒量真好呢……」
海成终于承认自己到极限,趴倒在桌上。茉莉花招来店员,要了一杯水。
「我的酒量没有那么好。来,先喝点水。」
「啊~计画失败了。早知道你的酒量这么好,我就不会想灌醉你了。」
「若你有想说的事,却希望我忘记,那么直接告诉我便是。」
她明白,人总有需要借助酒意的时候,看来这一次,她没有顺利看穿海成想做些什么。
「我应该要再多喝一点,不好意思。」
「不,你已经喝了不少了……我也已经许久没有醉倒过了。」
大概是喝了水的缘故,海成说话的声音清晰了几分。
茉莉花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没那回事喔。」说罢,拿起原先放在桌上的手绢。
「我想,既然海成有事想与我商量,便不该趁着酒意说些思虑不周的话,所以方才一直装作有在喝酒罢了。」
海成大概是打算等茉莉花快要醉倒时,再切入正题吧。这反倒让她十分过意不去。
她正想着,既然如此,不如改天再另行安排……海成却瞪大了双眼。
「咦……?装作在喝酒……?」
「对。我将酒含入口中,取出藏于袖中的手绢,假意擦拭嘴角,其实是将酒吐在手绢上。接着趁对方未察觉时,悄悄在空盘子上将浸湿的手绢拧干……」
茉莉花向来无法拒绝上级或前辈劝酒,她十分感激当初有一位善良的女官前辈,将这个方法教给那时为此困扰不已的自己。
「……不会吧……啊~讨厌,真是亏大了……」
「对不起,下次再一同饮酒吧。啊,还是你与天河一起喝会更好?到时候我会算好时间去接你的。」
「不了不了……就喝到这里吧……总觉得自己被坏女人给耍了。」
「不、不好意思……」
茉莉花难得因自己未能掌握好情况而反省。
她正犹豫是否该伸手扶海成一把,却被他婉拒了。
「不要紧,虽然再喝一杯,或许便要走不动了。」
话虽如此,海成能在澈底醉倒前自觉收手,这份自制力倒是令人钦佩。
「既然来接你的人都到了,看来从一开始就没有留下任何机会呢。」
他们离开店铺时,天河已经站在那里。
或许是担心两人喝醉,因此特意前来确认情况。
「天河,谢谢你来接我们。」
她低头致谢,天河面不改色地回道:「不必在意。」
「你们喝了多少?」
「小茉莉花只是装作有喝而已,我则是真的醉了。」
为了让天河放心,海成便交代了两人的饮酒情况。茉莉花苦笑着对天河说:「事情就是如此……」
只要有旁人在场,海成便会称茉莉花为「茉莉花小姐」,然而此刻,他却用只有两人独处时才会使用的「小茉莉花」。看来正如海成自己所说,他确实已醉得不清。
「抱歉,明天还有公务要处理,却还邀你出来。」
「没关系。回房之后,我也只是为了明天的面试,再重读一遍资料而已。」
「要是小茉莉花以外的人这么说,我肯定会十分过意不去,不过因为是你说的,我才能只是想着『这样啊~』毕竟,你确实能只看一遍就记住啊。」
只要是茉莉花曾认真阅览过的事物,几乎都能牢记于心。因此,她所说的「重读一遍」,并非为了将资料记入脑中,而是确认已铭刻其中的记忆,是否有所遗漏。
「……我倒是很想知到,茉莉花小姐是否也有办不到的事?」
听见天河提出的疑问,茉莉花一边走着,一边回答:「有很多喔。」
「例如……对了,先前子星大人曾因往来不便,便统一了六部的文件格式。」
「啊~那很好呢,我们这边也想统一,只是一直没有时间处理。」
「即便我明白那么做能让公务更顺遂,但我也不是会主动推行变革之人。总是在有人替大家做了之后,我才会察觉那是应当做的事。我无法创造出新事物。」
子星时常告诉她,要转换角度思考。珀阳与晓月,也都以皇帝的立场引导茉莉花。然而,「只按照吩咐行事」,终究只是一枚容易被取代、方便使唤的棋子,她仍不是一位配得上持有禁色小物的官吏。
「如果做得到,那便不需要了吧?」
天河说得理所当然,茉莉花感到困惑。这时所说的「做得到」,是指哪一方面呢?
「那个……是指哪一部分?」
「啊啊,原来如此。正因做得到,才不需要施展创意与巧思。」
海成比茉莉花更早明白天河的意思,天河也点头表示认同。
「不好意思,能否再说得更详细一些……」
茉莉花一脸困惑,看得海成不禁笑了出来。
「小茉莉花,你认为六部的文件格式不相同,在处理事务时很不方便吧?」
「那是当然了。」
赤奏国不同于白楼国,各部的文件格式并未统一,因此阅读资料时,往往需要耗费更多时间。
「可是,我们所感受到的『不便』,与小茉莉花所感受到的『不便』,程度并不相同。你记忆力好,在记下事物时,便能同时在脑中整理情报,因此当有需要,便能以自己所需的格式回想起来,然而,我们无法做到那种事。」
在必要时,若不能将情报以需要的格式罗列于眼前,便难以着手处理,对海成而言,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将格式统一后,我们的效率便会大幅提升。不过,对小茉莉花来说,也不过是稍微提升一些效率罢了。所以,你才觉得格式统一『只会稍微方便一些』,也就不会太强烈地想要统一格式。」
「那是……」
「是缺点呢。因为你无法理解多数人的感受。」
若身居高位,便需要具备看清众人所求的能力。
茉莉花之所以只能当一枚「方便使唤的棋子」,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缺点。
(得和更多人接触才行……)
她一直努力与那些不擅长应付的人保持距离,如今也开始察觉,这种想躲避麻烦事的习惯,并非好事。
仔细想想,自己仍有许多不擅长之处,至于究竟该先改善哪部分,真是令人苦恼。
「我认为,茉莉花小姐即便不理解也不要紧,反正还有子星在。」
天河的意见与自己截然不同,令茉莉花相当吃惊。
「是……唔、咦咦?」
「子星正因拥有他人无法仿效的能力,才得以获赐禁色。我认为,茉莉花小姐只要去做自己能做的事就可以了。」
「或许真是如此。只是改善缺点,便会逐渐成为『有能力又好用的官吏』吧。但那样反而更容易被取代。」
海成与天河都希望茉莉花能「发挥专长」。虽然她仍不明白自己究竟该如何行事,却彷佛有人在身后用力推了一把,催促她去尝试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