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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四卷 良禽择荔枝而栖】 第一章

半年前,赤奏国的新皇帝「晓月」登基。

    晓月即位后约一个月左右,其异母兄长「尧佑」开始弹劾晓月是个假皇帝,并主张自己才是正统的皇帝。

    就在晓月军与尧佑军的冲突一触即发之际,茉莉花来到赤奏国。她抵达后的第一项任务,便是拟定计策,将尧佑军的关键人物──禁军中央将军布弦祥延揽至晓月麾下,而此计也圆满成功。

    尧佑军得知弦祥背叛后,军心动摇。察觉没有胜算而开始焦躁的人们陆续出现,他们追随弦祥而来,并效忠于晓月。

    如今,晓月身旁已聚集了来自白楼国的援军,以及舍弃尧佑军的文武官员,可以说在开战之前,便已确信能战胜尧佑军。

    ──也正因晓月拥有压倒性的优势,才得以开辟出「与尧佑议和」这条道路。

    此刻,茉莉花等人正等待前往尧佑身边的和平使者归来。

    然而,仍不可掉以轻心。毕竟在这短暂的等待期间,尧佑派来的细作与暗杀者,依旧接连不断地被送入荔枝城中。

    那名男子是在刑部任职、毫不起眼的一名文官。他早已放弃升迁一途,日复一日地过着平淡乏味的日子,却在某日迎来先帝驾崩的噩耗。

    原本正准备让皇太子登基,未料即位为帝的并不是皇太子,而是晓月。皇太子则不知为何进入了道观。

    男子深知其中必有违常理之处,然而自己区区一介文官,终究什么也做不了。

    他虽愤慨,仍照常履行职务,不久后又得知尧佑宣称「自己才是正统皇帝」,并开始召集人马。

    尧佑乃先帝胞弟,意图代替进入道观的皇太子,继承先帝遗志,肩负治国重任。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尧佑才是正统。

    于是,男子离开荔枝城,投身尧佑军,并深信尧佑必将夺得胜利。

    然而,尧佑军中的关键人物布弦祥却投靠晓月,自此局势急转直下。

    男子认为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决意潜入荔枝城。

    说是潜入,但他原本便是在荔枝城任职的文官。如今众人纷纷改投不同阵营,根本无人能分辨在荔枝城往来走动的文官,究竟是办妥正式手续复职之人,还是暗中潜回城中的人。

    吏部中居上位者,手中或许早已握有归返文官的名册,然而如今文官人员更迭剧烈,想必不至于逐一拦下每一个擦身而过的人核对名册,毕竟执行起来未免繁琐。

    正如男子所料,即便他光明正大地行走于荔枝城中,也没有引起他人怀疑。纵使就这样回到刑部,众人大概也只会催促他赶紧过来帮忙。

    「……啊,不好意思。能否请您帮我搬点东西?」

    男子正朝荔枝城内走去,走廊上一名年轻女子叫住他,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

    女文官本就不多,即便从未交谈过,他也大多记得她们的容貌与姓名。然而眼前这名女子,他却毫无印象。

    「实在失礼,应当先自我介绍才对。我叫晧茉莉花,是后宫的女官。」

    「啊,你是从后宫来的啊。若不嫌弃,就由我来帮忙吧。」

    自称茉莉花的少女如此介绍后,他便点了点头,一脸「原来如此」。

    无论是哪位女文官,身上多少会透露出几分「才女」的聪明伶俐。然而眼前这名少女,却显得温和内敛,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质,完全是后宫女官应有的模样。

    (虽可推辞……不过与这名女子同行,想来更安全一点。而且还能借用她的名义。)

    若前往刑部文官鲜少出入的地方时,只需要说是受后宫女官所托,纵使有些不自然之处,大抵也能蒙混过关。

    「仓库里有些物品需归还给禁军,能否请您帮忙搬运一半?」

    「我明白了,没问题。」

    他前往一座从未踏入过的仓库,与女官一同抱起擦拭得发亮的武器。

    或许是见他脸上浮现出「为何会有这些东西」的疑惑神情,女官便向他解释,这些武器是用于驱邪仪式的。

    「幸好有您相助,省下不少工夫。原本还想着得来回许多趟,等全部搬运完,只怕天都要黑了……」

    在女官的带领下,男子来到了禁军的操练场。

    禁军武官一见到女官,纷纷低头问好。

    「不好意思,能否请您打开西边仓库的锁?」

    「明白了,请稍候片刻。」

    女官向一名武官开口,那名武官随即快步离去。他目送对方远去,继续跟在女官身后,却突然听见一道命令:「站住。」

    「是张生面孔,把武器放下。」

    低沉的嗓音落下,武官已将四周团团包围。

    ──喂喂喂,搞错了啊。

    他想请女官解开误会,回头一看,却见那名女官抱着武器,早已退到武官们身后,彷佛正受他们护卫。

    ──这是怎么回事?

    他正感困惑,武官却提高嗓音喝道:「快放下武器!」

    「喂,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只是受那边那位女官所托,替她搬运东西罢了。这些武器也是要用在后宫的仪式上啊。」

    明明只是据实以告,武官望向他的目光却愈发充满敌意。

    正当他因无法取得众人信任而心急之际,一道沉稳的嗓音传来。

    「你口中的武器,正是『入侵者』的记号。」

    那声音听起来格外耳熟。男子不禁脱口说出对方的名字:

    「布弦祥……将军。」

    「若有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文武官,我们便会让他们拿着裹有红布的武器,再将他们引至西边仓库。」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望向那名曾告诉自己武器是仪式所用的女官,却听见其他武官正对她说:「他是第三个了呢。」

    (难道,这名女官早就察觉了?怎么可能,若是吏部那些官阶较高的文官倒也罢了,可一个平日待在后宫的女人,是怎么发现……!)

    男子仍处于震惊之中,武官们转眼间便将他制伏,夺下手中武器,并反剪手臂上铐。

    「是那个女人记错了!」

    要每天重新记住不断更新的文官编制表,还得一一对上所有人的名字与长相,从中辨认出不该在此的官吏──这种事,根本无人能办到。

    然而,布弦祥与聚集于此的文武官全望着自己,眼中丝毫不怀疑那名女官所言之词。

    「把他带下去。」

    男子被人拉着起身。

    这代表那女官办到了如此不可能之事?她真的做到了?

    思及此,他不禁觉得,余光中瞥见的那名女官,简直就是个可怕的怪物。

    「……你这个怪物!」

    那声嘶哑的喊叫,听起来狼狈不堪。

    这名男子通过科举后,便在地方为官,一待就是十余年。

    他一心渴望能重返中央,却又犹豫着是否干脆在此处成亲并就此定居,正当他摇摆不定,皇位之争爆发了。

    男子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能追随最后的胜者,便有望重返中央。

    他选择投靠尧佑。起初虽一度占尽优势,然而近来局势变得不太稳定。

    (不过,这同样也是个攀附高位的好机会,只要能成功刺杀前皇子晓月……)

    男子明白有危险,也无意送命,因此要替自己留下退路。

    他拟定一套计策,打算利用另一名与自己年岁相仿、同样长年担任地方官的男子,以对方的名义向荔枝城递交复职申请。

    纵使自己的细作身分败露,真正认得自己容貌的,也只有同样在州厅共事过的文官。如此一来,即便要追查他的真实身分,也得花上一段时间;一旦察觉情势不对,他立刻逃走便是。若真有万一,再若无其事地以本名重新递交复职申请即可。

    「报上你的姓名、原先任职的官署与职务。」

    「我叫麦少轩,先前在伍州担任地方官。」

    走进面试的房间后,只见蕗宰相坐正中,左侧坐着一名年纪颇轻的吏部侍郎,右侧则是一名女文官。

    负责发问的是那名女文官,蕗宰相仅在听完回答后点头。至于蕗宰相左侧的吏部侍郎,则不断来回检视文件与他的样貌,看来主导这场面试的,应当是那位吏部侍郎。

    「那么,请告诉我们伍州州牧与你的直属上级姓名,以及与你交情深厚的文官姓名。」

    「伍州州牧是利知崇,直属上级为可盛德、交情最深的朋友叫蒲冠南。」

    在复职申请面试中,需特别留意的,便是确认来应试之人,就是提出申请的本人。

    男子早已事先调查好,为的就是能当场顺利答出「麦少轩」的家人、上级与友人姓名。

    (面对素未谋面的文官,只要能回答几个事先定好的制式问题,身分确认应当就会到此为止。毕竟若要再进一步深究,势必得耗费大量时日。)

    他十分清楚,如今荔枝城正值最为混乱之际。

    于是,他便装出一副被外放到地方的文官该有的模样,表示如果可以,希望能调回中央效力……

    「那么,再前一任的上级呢?」

    「这……个,上级一直都是可盛德。」

    「请说出三名同僚的姓名。」

    「三个人……解俊科、房佑然,还有寒宝泉。」

    「说出你科举及第时的名次。」

    「第三十八名。」

    「请说出排在你前后名次的人分别叫什么?」

    对方问得极为仔细,男子强压下内心的不安,遇到无法确切回答的问题,便刻意说得含糊其词。

    (……不要紧,这个阶段,他们还无从得知我说的是真是假。)

    如果要逐一找出面试者的相关资料,必定得耗费相当漫长的时间。最好的证明便是,眼前没有文官正在翻阅详细资料。

    (应该是先记录下我的回答,待事后再逐一查证吧……在查出我是冒名顶替之前,必须先把该办的事办妥才行。)

    在询问过是否携带家眷,以及复职后是否有意前往某个官署后,男子才总算解脱。

    负责记录面试内容的女文官将纸张递给吏部侍郎。吏部侍郎略略翻阅一遍,缓缓颔首。

    「请到另一间房稍候。」

    男子以为面试终于结束,不由得松了口气。

    然而,当他被带往另一间房时,发现里面站满了武官。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在身分查明之前,都要被关押起来吗?

    冷汗滴落,正当他心想,总不至于做如此繁琐的安排,便听到一声「把他拿下」。

    他连忙大喊「等等」、「你们弄错了」,然而再也没有其他人进入这间房。

    「辛苦了。光是走在路上便揪出人,面试时又查出一人,可真是立了大功。」

    听见海成如此称赞,茉莉花只是尴尬地露出一抹微笑。

    茉莉花最近正将全部心力放在揪出尧佑派来的细作上。

    先是在面试中筛除企图冒用他人身分混入城中的人,再找出暗中潜入荔枝城的人,设法让他们拿起象征「此人是细作」的记号,并将人引到武官那里。

    茉莉花几乎每天都能发现细作,众人皆夸赞她厉害,然而,她却觉得这不过是用粗网眼的渔网捕鱼罢了。虽能捞起大鱼,可细小又狡猾的鱼,想必已从网眼的缝隙间溜走了。

    「小茉莉花,你就算被夸奖,似乎也不怎么高兴呢。」

    听见海成这么说,茉莉花慌忙抬起头,立刻向海成道歉,表示自己并非抗拒他的称赞。

    「对不起,有人夸奖我,我很高兴……只是,我无法赞许自己。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还没有全力以赴。」

    「没有全力以赴?没有这回事吧。」

    「当然,我一直很认真地处理事情,只是总觉得还能再多做些什么。」

    揪出细作,不过是单纯发挥茉莉花记性好的专长罢了。一定还有更有效率的方法,也一定还有能同时发挥其他效果的手段。

    (明明是自己的能力,却无法运用自如……)

    正当她满心焦躁与无奈,再次垂下头时,海成叹了口气。

    「有时候,看着你,真让人不寒而栗。」

    「咦……?」

    「你眼中所见的事物,究竟与我眼中的,有何不同呢?」

    纵使所见事物相同,看待事物的方式终究各不相同。

    虽说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海成想让茉莉花明白的,似乎不仅仅如此。

    「算了。不要忘记明天我们有约喔。」

    「好,还是在老地方碰面,对吧?没问题。」

    明天,茉莉花将与海成一同前往城中。

    这件事,只能趁前往尧佑身边的和平使者返回之前完成。她想趁如今还有余裕,去探听生活在城中百姓们的想法。

    「啊,天河也可以一起去吗?」

    茉莉花想起数日前与天河交谈时的内容,认为时机正好,于是询问海成。

    「……你说的天河,是武官的黎天河?」

    「嗯。我向天河说过要与你外出,他便提出希望能同行。天河也是第一次来到赤奏国,所以想趁还能自由行动时,替妹妹买些礼物。」

    「唉……那就一起去吧。」

    看海成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茉莉花不禁疑惑地歪了歪头。

    难道是因为与天河之间没有太多话题而困扰?又或者在烦恼应与他交好到何种程度?

    (海成应该比我更能与天河聊得起来才是……)

    自己平时都是倾听的那一方,若当天两人实在聊不起来,便由她来试着延续话题吧。

    隔天,茉莉花与海成、天河会合后,便在海成的带领下于城中行走。

    (白楼国的首都相比郊外,物价要高上许多,不知赤奏国如何?真想知道两地之间的价格差异。)

    茉莉花佯装出兴味盎然的模样看着街边摊贩,同时确认商品的品相与价格。

    事实上,赤奏国如今的经济状况并不乐观。虽然希望能制定各种振兴景气的对策并付诸实行,但眼下仍以平息内乱为优先,那些对策只能再三推延。

    「物价不断上涨呢,小麦的价格又变高了。」

    「国家一旦陷入动乱,物价便会随之上升。而物价高涨之后,人们为了以防万一,便会开始节省开销,使得货币流通量大幅减少;商品卖不出去,收入因此降低,人们又会进一步减少购买。如此一来,只会陷入恶性循环,确实棘手啊。」

    为了避免事态恶化至此,本应尽早推行相应措施,然而以目前局势来看,仍相当困难。

    唯一能称得上是特效良方的,恐怕便是「内乱终结」这个好消息。

    「只要派往前皇子尧佑身边的和平使者归来,便算是往前迈进一步了。」

    茉莉花的语气中,流露出希望那之后便能专心处理国政的期待,然而海成却喃喃一句:「不知会如何呢。」

    「若真能如此便好了。」

    海成的语调虽平静,却令人感到不安。

    与尧佑的议和才刚刚开始,对方为了争取更有利的条件,必然会使出各种手段周旋。确实不该过于乐观看待。

    「一旦开始振兴国势,往后便会忙碌起来。现在高兴还太早了。」

    「是的。需求会增加,也会减少。一定会有人无法跟上急速变化的局势……到时,希望能尽可能给予他们援助。」

    「小茉莉花的双亲是商人吧?看来你似乎也很擅长经商之道。」

    茉莉花试着回想起过去的情景。她几乎未曾真正帮忙家中生意,但仍记得父母亲当时十分辛苦。

    「我不过只是明白商人的思考方式罢了。若商人能赚钱,必然有人蒙受损失。我只知道,想要拯救所有人,是极为困难的事。」

    要从获利者手中征收税金,再用于援助生活困苦之人。

    税率该如何调整,援助该做到何种程度才合宜,根本无从得知。正因如此,才需要调查赤奏国过往的经济状况,并与当时的税率相互比对……

    「……茉莉花小姐!」

    「哎呀,危险。」

    茉莉花听见天河与海成呼唤自己,尚未弄清究竟发生何事,海成已伸手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拉至身旁。她因失去平衡,脚步不由得踉跄,连忙抓住海成的手臂。这时,她才察觉天河早已站到自己身侧。

    「请确认钱袋是否还在身上。」

    「是扒手,也要小心身后。」

    天河与海成出声提醒,茉莉花才慌忙探向怀中。她方才过于专注思考,竟未察觉有一只手正从身后悄悄伸向自己。

    「不好意思,东西还在。非常感谢两位……!」

    她这下明白,如今不能毫无戒心地在城中行走。那些历经磨练的扒手,手段高明,以茉莉花的警戒程度,恐怕难以完全防备。

    「茉莉花小姐,难不成你除了思考之外,其他事都不太擅长吗?」

    海成笑着问,茉莉花便说起不久前发生的事。

    「赤皇帝陛下倒是斥责过我动作迟钝。」

    「那个人毕竟曾是武官,对他而言,大多数人的动作都算迟钝吧。以后茉莉花小姐即便有事要办,也尽量不要独自一人在城中行动比较好呢。」

    即便自认为可靠,也终究只是自认如此罢了。

    就算想逞强地说「没事」,大概也只有在自己能四处求援的白楼国才说得出口。如今身在此地,一旦发生什么状况,也只会给旁人添麻烦。

    (插图003)

    「茉莉花小姐,若你不介意,就让我来保管钱袋吧。」

    「……能麻烦您吗?」

    面对天河提出的建议,茉莉花虽觉得羞赧,仍心怀感激地接受了。

    只要这三人同行,无论扒手手法高明与否,茉莉花都必然会成为首要目标。她决定老实地把自己当作诱饵。

    「……您也会像这样替令妹保管钱袋吗?」

    她将钱袋递给天河,一边如此问道。天河的回答也让她明白何谓出身名门。

    「倒不如说,舍妹恐怕从未自己带过钱袋出门,她是不可能独自外出采买东西。」

    「我不该以自己的眼光去思考,真是失礼了……」

    她虽然知道名门千金不会独自出门,不过是真不知道她们不会自己带钱袋。

    如此看来,珀阳身为皇帝,却带着自己的钱袋独自在城中买点心,真的是极为罕见的举动,本是不该如此的。

    (对了,陛下喜欢甜食,替他买些点心当作礼物吧。毕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得挑选可以久放的才好。)

    如此一来,除了向城中百姓打探消息之外,又多了一个替珀阳寻觅礼物的目的。

    能轻松行走在城中的日子,或许只剩今天而已。趁着尚能自由行动,办妥该办的事。

    「海成,有没有什么点心适合从赤奏国带回白楼国呢?」

    「路途相当耗时呢,干燥水果如何?先把材料买好,等回到白楼国再做成点心,想必没问题。你既然曾在后宫当差,应该会下厨吧?」

    「就这么办。难不成这里的干燥荔枝很便宜吗?」

    「很便宜喔。只要先晒干就行了,要不要试着做做看?」

    多亏海成替她解决了土产不易久放的难题。请他带自己前往贩售干燥水果的店铺,再挑些白楼国从未见过的品项吧。若有闲暇,说不定能借用后宫的厨房练习。

    总之,先替天河寻找想送的礼物。茉莉花一边询问天河妹妹的喜好,一边思索该买什么才好。

    (若对天河说「随意挑吧」,他多半很难抉择。)

    几经犹豫后,他们选了一间贩售布料与饰品的后宫御用店。

    赤奏国的气候比白楼国炎热。一到夏季,轻薄亲肤的布料格外受人青睐,以细致镂空织法制成的轻薄布料,种类比白楼国繁多。若能收到在白楼国从未见过,又别具巧思的布料,黎家千金想必会欣喜不已。

    「这个……请给我看这匹粉色、紫藤色,以及这匹橙色的。」

    茉莉花凭着在后宫担任女官时磨练出「好东西」的眼力,从中挑出三匹候选布料。

    接着请天河触摸布料,思考哪一匹更适合其妹。

    「不好意思,请问有没有与这款布料相近的外衣?」

    原本一直静静看着茉莉花与天河挑选的海成,突然开口询问店员。

    茉莉花困惑地自布匹间抬起头,只见店员点头答道:「店里备有几件样衣。」

    「茉莉花小姐,不如实际试穿给天河看看吧。要男子望着布匹想像女孩子穿上的模样,再从中挑选薄布,实在太难了。」

    「说得也是。」

    天河的妹妹与茉莉花年纪相仿、身形相近。若能亲眼见到实际模样,想来更容易挑选。

    「再说机会难得,我也想顺便看看打扮可爱的茉莉花小姐啊。」

    海成依旧笑意盈盈,已然澈底换上「外交用」模样。茉莉花相当清楚海成的心思,因此推测这番令人心花怒放的话语背后,另有深意。

    (可能只是希望我偶尔像个女孩子般享受就好……)

    过度猜疑并不好,她便只当成海成单纯替天河与自己着想。

    「不好意思,能让我试穿外衣吗?」

    「当然可以,请随我来。」

    其他女店员随即现身,领着茉莉花往店铺后方走去。而她这身拘谨的衣裳,怎么看都与那件雅致的薄布外衣并不相衬,于是店员贴心地找齐一整套衣饰,交到她手中。

    茉莉花道谢收下,店员又说要去取发簪,她连忙婉拒,表示不需要穿戴得如此齐全。

    「不好意思,在这般忙碌时,还添了这么多麻烦……」

    见她满怀歉意,店员果然如她所料,说了:「没那回事。」

    「如今这种时期,客人还愿意光临本店,我们已是感激不尽。如您所见,店里的人潮至今尚未恢复呢。」

    「果然还是先帝在位时更为热闹吧。」

    最近生意如何?对现今皇帝又有何看法?茉莉花很想听听百姓的真实心声,于是将话题引了过去。

    「听说如今的皇帝陛下性情沉稳……只是他的后宫几乎没有嫔妃,对我们而言,生意会比较难做……」

    不同立场的人,对晓月的评价也各不相同。

    茉莉花始终认为晓月是一位体恤百姓的明君;她也知道,除了莉杏以外不再纳妃,是为了节省国库开支。然而,确实也有人如同这间店铺一般,正因后宫几近封闭而困扰。

    (原以为只要天下太平,百姓自会称颂自己有位好皇帝,看来不是这么容易。)

    不能着急。而且她也明白,自己的职责并非改变人们对晓月的看法。

    「不过像今日这样,有年轻客人愿意上门,代表景气正慢慢好转呢。与您同行的两位公子都是很不错的人。」

    察觉对方似乎有所误会,茉莉花这才止住下意识想点头附和的动作。她得向对方说明,自己对海成与天河都并无男女之情。

    「是没错,可也不是那样……」

    「哪一位才是您的心上人呢?」

    「咦?」

    她才正想澄清彼此关系,没想到反倒让对方误会更深,不禁惊呼出声。

    (对方究竟是怎么看我的……?难道是周旋于两名男子之间的坏女人……?)

    三人无论年纪、气质,还是容貌都截然不同,是否有人能看得出他们其实是官场同僚?……想来是没有。

    「那么,请您慢慢更衣。换好衣裳后,再唤我一声。」

    「啊……」

    店员露出一副「我都明白」的笑容,随即离去。

    茉莉花本想拉住对方,而那抬到一半的右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

    茉莉花借用房间更衣时,店员请海成与天河坐在椅子上,又端出茶水招待。

    向来与谁都能谈笑风生的海成,正思考该与天河聊些什么。只是话又说回来,两人似乎并无共同话题,于是他便以赞赏茉莉花当作引子。

    「茉莉花小姐真是个好女子。性情温和又善解人意,真希望她今后也能留在赤奏国。」

    天河那张脸,不论怎么看都透露一股严肃、不有趣,想来回答也会同样一本正经。

    (为了不让对话停留在「说得是」,我还特地补上希望她能留在赤奏国这句话。)

    既然对方是个无趣的男子,他几乎能预见,天河多半会回一句「她只是遵从陛下的命令」之类的话……

    「……除了公务以外,能否请你别太过接近茉莉花小姐吗?」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海成愣了一瞬。

    (刚才那句话,是在警告吧?……咦?难道说……是那么一回事?)

    海成脑中飞快运转,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等等、先等等」。

    茉莉花与天河一直以「茉莉花小姐」、「天河」互相称呼,始终保持一定距离,因此实在难以想像两人私下很亲近。然而照眼前的情形看来,也有可能是其中一方暗自倾心。

    (哇,白楼国的人际关系,突然变得有趣起来了。)

    若是平时,海成多半只会回一句「我会留意」便停止谈话。然而如今他还有晓月的命令在身,他决定再进一步试探看看。

    「天河,你究竟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又不是茉莉花小姐的兄长。」

    天河会有什么反应?

    海成明知这么问有些坏心眼,却仍兴致勃勃地等着对方开口。

    天河踌躇片刻,才像下定决心般说道:

    「我和茉莉花小姐……曾经相过亲。」

    「唉……?」

    相亲就是……那个相亲?海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正是如此,所以还请你不要做多余的事。」

    天河目光锐利,声音低沉,话中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海成脸上依旧挂着笑,却在心里对晓月嘀咕:「给我过来这里,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