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八卷 王威之决战】 第三章 起始的发言
1
立体影像与少年互相凝视了一阵子。
明明有许多话要说,驰郎却无法顺利说出口,只能以百感交集的眼神互相看着对方。对他来说已经是隔了十年,对重现的上代白翁人格档案来说则只隔了几天,这空白或许是为了消弭这段时间差距吧。
鼻孔稍微闻到盐的味道。
驰郎知道自己正在哭泣。
他以手臂用力将眼泪擦掉……
「是啊。」
少年简短地这么回答。
「现在我们正与西王母战斗。然后正如大叔的指名,我成为白翁了。」
『……这样啊。』
上代白翁像是感到困扰般搔着头。
看起来彷佛是位恶作剧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一样的顽童。
『老实说,我打从一开始就觉得有五成的机率会被拒绝。这样啊,你接受了吗?』
没有任何图样的衣摆随着风飘扬着。
这应该也是〈凯扬〉的演算吧。要完全重现人格,也必须令其适应环境。某个学说表示,跟大脑比起来,五感才是主要形成人格的因素,而该学说或许真的适用于此。
驰郎先咬紧牙关并且吸了口气,然后才开口说:
「在这个过程中,我得知了你留下来的预知以及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
『那么,你也看过薄墨的设施啰?』
「是的。」
这个回答让上代白翁轻轻叹了口气。
当然,立体影像不可能真的在呼吸,但垂下的肩膀与凹陷的胸口,都让影像上的上代白翁看起来像活生生的人。
『我也算是个大恶人了。这确实没有辩解的余地。虽说是为了大战,但小至各种犯罪大至人体实验,我确实干过不少肮脏的勾当。』
「……但是。」
这时候驰郎插嘴进来。
「但是你在那间百货公司里救了我。」
『……嗯。』
白翁也承认了。
驰郎顿时有种黑夜突然起火燃烧般的错觉。
十年前,百货公司里的记忆重新浮现。一点一点焚烧着肌肤的火焰、因为缺氧而无法呼吸,最后痛苦地乱抓喉咙、影响了现在的自己的那场灾害,以及伸过来救助的一只手。
——『啊啊,那我们来打赌吧?』
——『既然你手上有一千圆,那就赌那个吧。它是你所有的财产,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个时候上代白翁所说的话,之后便成为少年的核心。
让他拥有仅为了一千圆,就能够舍弃一切来守护他人这种超乎常轨的信念。
但现在驰郎问的是其他的事情。
「我听说你的预知仅限于自己的族人。而我就是那个例外,然后你便想尽办法让预知不因为把我卷进事件后而落空。但是,说起来只要不把我卷进来,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吧。那你为什么还要选我当白翁呢?」
隔了一拍后,驰郎便看向立体影像的眼睛。
「为什么要在那间百货公司里救我一命?」
『…………』
这次经过一段较长的沉默。
『你已经知道仁是我的孙子了?』
白翁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再次确认一下般。
看见驰郎点头后,上代白翁便露出眺望远方的眼神。
『我年轻的时候和他的祖母交往了一阵子。因为家族的关系而分手,但我完全不清楚她怀孕了。然后我们的孩子也年纪轻轻就结婚,当我得知自己有个年纪不小的孙子时,与其说是吃惊,倒不如说有种受骗了的感觉。』
他随即又加了一句「嗯,这也是大恶人才会有的感想吧」。
那种故意扮成坏人的口气,让人感觉他确实是仁的祖父。就因为这样的理由,上代白翁才会经常暗中保护着仁,也就是这样才会跟驰郎有所接触——
『说起来,那间百货公司的事故也是我害的。』
「呜!」
驰郎屏住了呼吸。
但他绝对没有乱了分寸。
因为他早就做出这样的预测了。
『当时白凤六家发生了争执。掌握我恶行的一部分〈鬼〉,追踪到我的形迹后,就发动武力攻击。刚好当时排名第一,统率白凤六家的是空家的远亲。我个人的情报也因此而泄漏了出去。』
过去名列第一家的空,绝大部分是因为这样才被降为第四家吧。
『那一天,我是偷偷地到那家百货公司去看仁。也没有直接跟他说话,只要能远远地看着他我就满足了。但这件事情也泄漏出去了。』
白翁穿着草鞋的脚敲了两下地面。
这似乎是他的习惯动作。驰郎好像从莉子那里听过这件事。
『最后为了确实把我解决掉,当时反目的〈鬼〉便决定将整栋百货公司毁灭。』
「…………」
驰郎发不出声音。
只有「果然是这样」的心情。
驰郎本来就知道上代白翁从以前就守护着仁。也知道他是为了这个理由才与自己接触。因此也微微感觉到,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可能只有那间百货公司的火灾是例外。
但就算早就注意到,造成的冲击还是没有消失。
他只是忍耐住而已。少年深刻地感受着自己的起源,以及在起源之前发生的契机。
「那为什么救我?」
接着又这么问道。
点着头的白翁便继续表示:
『那时候,我看到的只有仁的未来。』
百货公司发生火灾时,驰郎和仁是一起行动的。
所以白翁能同时期看见仁的未来,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吧。
『但由于我的预知,在那个未来里,看见了你会和鬼仙兵器相遇。』
「和娜达相遇?」
『嗯,确实是这个名字。』
上代白翁像是要回想事情般歪着脖子。
他从和服袖子露出来的指尖触碰着下巴,接着宛如道出遥远过去的回忆般……
『那个未来里,鬼仙兵器正在笑着。』
白翁开口这么表示。
『鬼仙兵器因为本身的性质,是受到鬼仙与〈鬼〉排挤的存在。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被制造出来,在需要时被推出去作战,是集恐惧与憎恨于一身的角色。即使有受到宽恕的理由,无法饶恕的理由一定会多出数倍,所以没有人会愿意保护她。』
过去驰郎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他首次遇见东中华街长老的时候。
保护某个人就是舍弃某个人,所以最好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排出优先顺序,长老给驰郎这样的忠告。他还劝诫驰郎,因为驰郎保护娜达的关系,造成的反作用已经引起数起事件。
但就算是这样——
——『因为有太多不应该保护她的借口,所以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没人试着保护那个家伙。因为不论是鬼仙还是人类,全都对那些借口深信不疑。』
驰郎当时是这么回答。
上代白翁静静地凝视着少年。
『只是因为——那个鬼仙兵器,在你身边露出高兴的笑容。』
「只因为这样?」
『嗯。』
上代白翁做出坚定的回答。
腼腆笑着的他露出雪白牙齿,像是被学生指责犯了初步错误的老师一样。
『真的只有这个原因。虽然不清楚对于〈鬼〉与白凤六家来说是不是幸福,但我认为从某方面来看,你身上确实有无人能达成的未来。至今为止,只像个奴隶一样遵从预知的我,首次决定赌赌看。』
他的话让驰郎相当感动。
实在没办法保持平静。
因为那是一切的起源啊。
「赌注……吗?」
『是赌注啊。虽然很丢脸,但我只知道这个方法了。因为,至今为止都只是把筹码放到必胜的预知上。』
「所以才会说,就算我只能提出一千圆的筹码也没关系吗?」
『嗯。因为我根本无所谓。至今为止不论是一千圆还是一千亿,我都只懂得确实获胜的方法。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进行真正的赌注,所以只知道梭哈这种赌法。』
白翁因为发出窃笑而晃动肩膀。
那像是在自嘲,也像是对自己感到骄傲。
『而且,既然赌上全部,就表示你也会把我欠下的负债带走吧?』
「嗯。」
驰郎像是拿白翁没办法地,露出些许苦笑。
而白翁也露出配合父母的坏习惯般的表情。
「是啊……获胜者也有赢得胜利的责任。」
『没错。落败者也有自己的优势。胜者赢走一切,就代表要确实地照顾对方。』
「那是当然了。」
驰郎接受对方的看法。
然后闭上眼睛。
直接做出告白。
「我发誓要保护鬼仙兵器娜达。」
『呜……!』
上代白翁一瞬间屏住呼吸。
他摩擦着僵硬的脸颊,经过一段时间才苦笑着说:
『这样啊,原来如此。已经演变成这种情况了吗?』
「这没有出现在你的预知里吗?」
『我只看到片段的画面。嗯,不过也难怪啦。男孩遇见女孩本来就会出现这种情形。』
接着白翁便发出「哈哈哈」的干笑声。
那绝对没有厌世的气氛,反而是掺杂着愉快的声响。
『嗯嗯,没错。你确实遵守了约定。确实带来了我完全没有想像到的未来。』
「大叔……」
驰郎呢喃着,握紧夹克的胸口部分。
「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大叔的名字呢。」
『嗯?啊啊,我们本来被一族选为白翁时就会舍弃名字了。但你并非我们的族人,所以不用舍弃名字。』
这应该是为了不让权力过于集中在被选为白翁的一族,而设下的规则吧。所以当然也不会特别告知原本就不是族人的驰郎。
「可以告诉我你舍弃的名字吗?」
『嗯。』
接着白翁说出的名字便夹杂在风中。
不过驰郎这样就很满足了。
「谢谢你。」
抬起头的驰郎立刻转过身子。
『等、等一下。』
上代白翁急忙叫住对方。
面对暂且停下脚步的驰郎,白翁首次露出惊慌的表情并且问道:
『只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什么意思?」
『就是比方说,你没考虑过用我的变生属性——未来预知来改变状况吗?』
「那根本不重要啦。」
驰郎以毫不在意的表情这么说着。
他的语气极为轻松,听起来简直像是在拒绝学校的推甄一样。
「说起来,你也只是人格再现的程式,不可能使用变生属性吧。」
『……是这样没错啦。』
上代白翁承认驰郎的话,并且开始吞吞吐吐了起来。
相对的,转过身来的少年脸上露出了微笑。
「不过,我本来就只想知道你选择我当白翁的原因。」
他稍微伏下视线,然后呢喃:
「嗯,我只想知道这一点。或许只是想让心得到一点点慰借吧。」
他的笑容相当灿烂。
虽然是夜晚,但是他的笑容就跟太阳一样。
对于因为这个事件而将莉子牵连进来,内心一直存在纠葛的少年来说——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这种发自内心的真正笑容了。
「我为了做自己,为了保持这种模样直到最后,打从一开始就只想确认这一点。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被对方低头道谢后,这次换上代白翁露出狼狈的表情了。
他用力眨了两、三次眼睛。虽然地上产生巨大的变化,天空也被浓雾覆盖,但稍微可以看见的星星倒是跟他生前没有两样。
没错,他已经死了,所以能说的话本来就不多。
但白翁还是把最后挂心的事情说了出口。
『……莉子就拜托你了。』
「嗯嗯!交给我吧!」
驰郎转过身子。
那是极为俐落,不留下任何遗憾的转身动作。
驰郎的身影随即消失在夜色当中。
留下来的上代白翁立体影像,这时候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我说,真朱家的公主啊。』
「哦,明明本宫现在使用的是这个身体,你也能认出来?」
附身在白身上的真冬轻轻耸耸肩。
『那是当然啦。』
上代白翁很高兴般耸起穿和服的肩膀。
不过她原本的身体最多也不过只有十几岁。当白翁死亡时,应该还不到五岁吧。但是两人却以多年好友般的口气对话着。
『可以帮帮那个家伙吗?』
「我本来就准备这么做。好了,死人就快点退场吧。虽死犹生应该是大陆那边的特权吧。」
『……说的也是。那么,再见……不对,这么说好像太触霉头了。』
说到这里——
立体影像就倏然消失了。
「……啊啊,累死了。」
太乙整个人累瘫在幼女身边。
为了重现上代白翁的人格,他一直重复着占卜。原本不可能做到的死者人格重现,就是需要耗费如此多的心神吧。
或许是来自〈凯扬〉的指令也结束了吧,映照出立体影像的球体也瞬时停止运作。
看见这种状况,真冬便问道:
「你不会想去帮西王母的忙吗?」
「哈哈,我是中立的唷。」
发出干笑的太乙扬起嘴唇。
「那位女士应该觉得自己要对人民负起责任吧。所谓的王,就是要照顾鬼仙直到耗尽漫长的生命为止,这就是她的观念。但我和她不一样。」
「这样啊。」
真冬轻轻点头。
接着抬起雪白的手指……
「那么,就不用消灭你了。」
她发出这样的呢喃。
啵一声,手指尖端的火焰就此消失。
那是能够消灭任何鬼仙的〈鬼〉之火焰。
「太恐怖了吧。没有啦,我真的要在这里退场了。虽然很多事情都很有趣,但我真的累了。今后我只会隔山观虎斗。」
「不想被卷进去的话,本宫建议你还是尽快离开比较好。」
「啊哈哈,我知道好奇心会杀死一只猫唷,但就是没办法克制。」
「真是造孽啊。」
真朱说完就眨了眨眼睛。
太乙真人的身影突然就消失了。
大概是用了他擅长的魔术吧。打从一开始就能逃走的他之所以没这么做,应该是正如他所说的,感觉驰郎的提案相当有趣吧。
「……尽是一些怪人。」
这么说完后,真冬就转往驰郎消失的方位。
2
少年冲下公园里的山丘,朝着中华街的中央前进。
刚才与上代白翁的重现人格说话的期间,就已经决定接下来的计画。也早已让〈凯扬〉完成相关的演算。
驰郎一边奔驰,一边发出「啊——呜——」的细微呻吟。
『怎么了吗?主人。』
机械音如此提问,少年像有些难以启齿般说了句「没有啦……」,接着搔起脸颊。
然后才再次开口表示:
「谢谢你,〈凯扬〉。」
『为什么道谢?』
在机械音如此反问的同时,驰郎也用力跳了起来。
少年的身体跳过十几公尺,飞越刚好出现的河川,降落到有一半已经变成岩山的楼阁上。
看来愈接近中央,西中华街的领域就愈是减少,土地逐渐被转换成昆仑山。
驰郎「呼」一声叹了口气……
「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了吧?」
然后开口这么说。
『什么意思?』
「那个……」
驰郎像有什么难言之隐般犹豫了一阵子,最后还是问道:
「你的基础人格档案,是以上代白翁为范本而创造的吧?」
『…………』
沉默直接就是问题的答案了。
身为人工智能的〈凯扬〉,在被莉子创造出来时就算已经完成了。
但它是在某个事件后才有了飞跃性的成长。
「虽然口气与性格完全不同,但是上代白翁那种莫名达观却又死不放弃、明明冷静地计算,却在重要时刻露出其他部分的性格,都和你有共同之处唷。」
『那是……』
机械音难得出现吞吞吐吐的时候。
但驰郎也没有继续逼问。
不过就是有不可思议的确信。
这个人工智能之所以用上代白翁做范本——大概是为了保护莉子。
那个时候独自保护莉子的就是上代白翁。就连刚才,上代白翁最后在意的也是莉子。因此〈凯扬〉为了保护创造自己的主人,才会想模仿那个男人。
虽然〈凯扬〉已经和上代白翁有很大的差异,可以说确立了个别的主体性,但驰郎还是认为这最初的一步相当宝贵。原本已经是完美的无机物,试着要去学习不完美的『心』,驰郎认为造成这种行为的契机相当可爱。
「谢谢你。」
『不会。』
机械音一如往常地回答。
一路以来,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被那道一如往常的声音所救了。
它是一直一直支持着自己的最佳拍档。
之后又不知道飞越了多少次岩山——
『主人。』
传出带有警告之意的声音。
『看来又被鬼仙的影子发现了。』
「真是麻烦。」
驰郎握紧拳头。
他已经做好战斗的准备。即使是非实体的鬼仙影子,现在的驰郎要用鬼宝驱逐它们也不是什么难事。
问题是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终究是刚成为鬼仙的驰郎,行使鬼宝将会伴随着无法估计的疲劳。它们原本就是连封印状态下的娜达都会避免频繁使用的鬼宝。要是被吸取过多的气,反而会对自身造成致命伤。
这时从背后传来声音。
「太过分了吧,竟然把本宫丢下来。」
「啊。」
迅速回头的驰郎看见一张幼女的脸。
看起来像是在生气——之所以说是「看起来」,是因为真冬以有点在恶作剧的语气对着驰郎搭话。
「了结一桩心事固然值得开心。但你一下子冲这么快,让本宫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追上来。」
就跟刚才一样,幼女的脚下就像喷射发动机一样点燃着火焰。
她应该就是利用喷射力追上少年的吧。
「说起来,你知道应该去什么地方吗?」
「这应该有办法解决。」
驰郎说完就轻触了一下〈凯扬〉。
『虽然卫星的视界几乎都被浓雾挡住了,但已经判明浓雾本身具备某种程度的法则性——再来就只有靠主人的直觉了。』
「直觉?」
少年对瞬间转身的真冬搔了搔脸颊。
「嗯,大概就是这样。」
「喔~」
这时真冬佩服般地轻轻点了点头。
「你对于气的感受性在本宫之上吗?这确实是鬼仙的特性。你或许很有成为鬼仙的资质……不对,是母亲的问题吗?」
真冬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把驰郎变成半鬼仙的是莲花的吻。
而莲花是西王母的女儿,驰郎虽然算是菜鸟,但已经获得对鬼仙来说最重要的血缘。
在这种浓雾之中虽然无法确定准确的方向,不过直觉或许还能发挥一定程度的效果。
实际上,莲花稍早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真冬当然不可能知道。
「呜……!」
幼女突然抬头看向天空。
现在的驰郎也能感觉到,带有敌意的气正从该处来到这里。
吸了一口气后,微笑的真冬就对少年挺起胸膛。
「那么,就让本宫来帮你开路吧。」
「开路?」
「没错。」
幼女的手「啵」一声点起了火。
「本宫很少这么亲切唷。现任的白翁大人,你可要好好感谢本宫啊。」
*
结果邂逅立刻降临。
当驰郎再次朝中央跑去,鬼仙群聚起来的影子就与他擦身而过。
宛如将夜色直接塑造出形状一般,借由四宝剑强化的影子变成巨大的老鹰与鹫鸟,像是要撕裂幼女一样从天而降。
但是站在某个岩山上的真冬,脸上露出具备绝佳自信的表情。
「那么,这怎么说也是借来的身体。可不能把它弄伤了……抱歉,我要拿出真正的实力了。」
真冬脚下的影子往前延伸。
原来是火焰。
大概有人头那么大,摇摇晃晃的红色火焰,让幼女的影子伸长了。
连续出现的火焰超过一、二十盏而且仍在增加当中。一整排的火焰,看起来就像古老的灯笼一样,以妖异的光芒照耀着幼女。
火焰就像要保护幼女般把她包围起来。
「本宫的术式里沉睡着几个人格。」
幼女——附身在白身上的真朱真冬以呢喃般的口气这么说道。
她的手怜爱地抚摸着火焰表面。火焰明明一点一点放射出让观看者的肌肤感到滚烫的热量,幼女的手却完全没有烫伤,甚至没有变红。
「真是令人怀念啊,藏木。」
幼女的嘴唇绽放出笑容。
那种妖艳的模样绝对不属于白。
同一时间,幼女又以只有历经漫长岁月者才能发出的声音,继续呢喃着:
「再一起作战吧,雄马。」
然后温柔地对其他火焰开口:
「祝你幸运,秋哉。」
「这正是你一直等待的战斗唷,三郎。」
她呼唤的名字全是过去的〈鬼〉吗?
每当她叫出名字,火焰就「啵」一声亮起来并且变成人形。
原本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幼女,这时已经变成指挥〈鬼〉军队的女将军了。
正因为有他们的记忆,上代白翁跟真朱真冬说话时才会像老朋友一样吗?
幼女的额头一次出现三支透明的角。
「上吧!」
她一声令下。
火焰各自画出弧形射了出去。
在半途,所有火焰都变成人类的形状。
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道火焰不要说性别与年龄了,甚至连打扮与模样都让人感觉到来自不同的时代。不过他们都跟真冬一样,额头上长着半透明的火焰角。
这就是真朱的变生属性所代表的意义吗?
真冬似乎可以自由操纵过去真朱家的〈鬼〉所变成的灵魂。
所以才会有成为真朱变生属性起源的妖怪——火车会盗取死者的传说吗?
许多楼阁与岩山立刻起火燃烧。
一切全部染上红色,只有火焰人形与幼女伫立其中。
「啊啊。不过这个身体还真是适合我呢。」
幼女触碰自己的锁骨附近,感到烦恼般地扭曲着嘴唇。
「生前的本宫还没有这种实力唷。」
还是说……
还是说,这个叫做白的容器,原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被制造出来的。
上代白翁宁愿犯下禁忌也要让薄墨建造研究所,而薄墨明知会引起月白愤怒也要利用弦摩女儿的基因,就是因为预测到能获得如此强大的『力量』吧。
「……啊啊。」
幼女发出这样的声音。
「虽然没有连本宫的死都预知到……」
幼女做出了否定。
「不过本宫早已有所觉悟,会在这个时候死亡了。」
这是持续了许多年的觉悟。
几乎在真朱懂事时,她就觉醒成为〈鬼〉了。觉醒为三角鬼的她,内心并列着许多人格,因此从当时就经常和上代白翁谈话。
最瞭解上代白翁预知的人就是她了。
「所以本宫才不会随便与族人见面。上代白翁的预知要是出现误差的话,本宫的觉悟也会失去意义。」
幼女露出哀戚的笑容。
她当然知道自己背地里被叫做茧居族公主。实际上,她也无法推测将自己这个战力温存到这种地步,对战况是否有帮助。
但是——
不论自己的人生是正确还是错误,自己选择的活跃时机就是现在。
「来吧——」
幼女摊开双手。
现在守护她的人形火焰依然维持着备战态势。
他们已经察觉到鬼仙影子的第二波攻势逼近了。而且太极图加上四宝剑的组合,让西中华街以外的地区也被挤出猛烈的气,现在也持续让鬼仙的影子增殖。
一旦开始打消耗战,己方应该很难获胜吧。
即使如此,真冬还是扬声说道:
「让本宫再陪你们玩一次吧,大陆的鬼仙们!」
(插图011)
3
我方的战士们,从各自的方位往中央前进。
驰郎把背后交给真冬,由东方出发。
隼人与莲花携手合作,从南方前进。
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引起这场大变异的鬼仙女王——应该伫立在中央部的西王母一个人。
但是——
对方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女王也为了要确立自己的领土,开始在阵地内布下兵力。
4
——首先,他出现在驰郎面前。
「好大的火势。」
驰郎离开之后,看着背后由真朱所燃起的火焰,同时飞越过西中华街与昆仑山混杂在一起的景色。
就连鬼仙的影子们也因为刚才那一击而胆怯。
但是不断飞越岩山与楼阁,在夜里疾速奔驰的少年突然停下脚步。
身为鬼仙的脚力,加上〈凯扬〉人工肌肉辅助的疾走,在楼阁屋顶发出巨大声响并且留下伤害后才终于停下来。
『主人!』
「我知道。」
驰郎对机械音的警告点点头,随即抬头看向其中一座岩山。
少年的眼睛这时候已经不需要隐形眼镜来补足光量,也能看透黑暗。
进入其视界当中的是一件熟悉的长袍。
「你……」
「嗯。」
身穿长袍的青年鬼仙在岩山上发出细微呢喃。
现在的驰郎可以清晰地听见,这一般来说传不到数公尺之外的声音。
「或许西王母大人有不同的意见。」
青年鬼仙开口这么说。
「但是我认为最大的威胁就是你。在这个腐臭的下界当中,最懂得狗屁随机应变的就是你了。」
现在想起来,这是与鬼仙相关的最初事件之后,他再次像这样挡住自己的去路了。
少影。
一直跟在莲花身边,被称为「园丁」的鬼仙。
「戌见驰郎。绝对不能让你通过这里。」他如此说道。
*
——接着是隼人他们。
隼人与莲花数次击退鬼仙的影子,同时在空中前进。
他们当然是搭乘隼人所操纵的风。
但是不到几分钟就能纵贯西中华街的飞翔,却因为数次遭到强行停止,目前只来到半途。
「真是够了,可不可以别再追过来了!」
「不可能啦!对方可以叫出无穷尽的影子!」
鬼仙影子从上空,或是从河川里,抑或是从岩山的缝隙里无穷无尽地出现。
另外,其袭击的模式也产生了一些变化。
一开始的战术是聚集一大羣后才袭击过来,但现在却像是绒毯一样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如果现在不是夜晚,大概就能观测出有三成左右的天空变成漆黑的吧。
现在也是这样。
影子们发动的攻击虽然零散,但是对隼人他们来说却是最讨厌的状态。鬼仙们的目的是争取完全侵略西中华街的时间,所以这可以说是相当正确的战术。
「……没办法了。」
隼人以带着铁锈味的手用力擦过鼻子下方。
他身上原本就有伤了。不认为自己可以战斗到天亮。
「那就来个大绝招吧!」
他用力把双手合成十字形。沾染自己鲜血的指尖弯曲成钩爪状,脸上出现宛若野兽的表情。明明是夏天,脖子上的长围巾却开始飘扬,而他也露出獠牙般的雪白牙齿。
下一个瞬间就产生了异变。
附近的岩山全被压扁。
河川里的水遭到卷起。
超巨大漩涡搅拌、破坏着一切,连从昆仑山换置过来的岩山也完全变成碎片。过于强烈的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岩石和水卷上天空,像只巨大的蛇一般昂起头来。
包围隼人他们的鬼仙影子被这强大的风量与声爆卷入,然后不断遭到撕裂。这彷佛把水果丢进食物调理机般的招式,足以匹敌只在理论上想像出来的F6级(注:藤田级数。为量度龙卷风强度的标准。)龙卷风。
那是和驰郎相遇的事件里,把整个住宅区破坏掉的超级暴风。
「空之二十三式——瘟神之噬。」
隼人的嘴唇边缘扭曲了起来。
他满足地看着变成空白的夜空,但随即扬起一边的眉毛。
「隼人!」
少女的叫声让青年的术式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了。
这次夜空燃烧了起来。
这事态彷佛是深夜里太阳突然掉下来一般,让隼人与莲花咬紧牙根。
如果没有隼人的暴风肆虐,形成数道真空壁的话,两人一定已经被击坠了。
「用这来代替打招呼吗?」
隼人像是无法忍受般不停咂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迅速从脸上喷出的汗水并非只是因为热度所造成。两次的败北对他造成强烈的心理阴影。
他不停触碰打颤的牙齿,强行让它们停了下来。
(是遇见强敌的兴奋吧。)
隼人对着自己这么说道。
这段期间只有视线绝对不从对方身上移开。
隔了一阵子后,手便离开嘴角。
「啊,来了吗?」
即使逞强也要露出自信的笑容,必须笑给对方看。
自己就是为此而来到这里。
「你来了吗,娜达!」
「…………」
终于——
最凶恶的鬼仙兵器出现了。
戴着白帽子,身怀绝大力量的鬼仙兵器少女,从更高的上空往下看着隼人他们。
*
「你应该要感谢我。」
伫立在岩山上的青年鬼仙如此宣告。
他原本就相当苍白的脸愈来愈像是白蜡一样没有任何血色。在飘荡着的白雾与朦胧月光加乘下,那种模样就跟大陆的鬼——也就是死者没有两样,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生气。
驰郎小心翼翼地摆出备战姿势并且问道:
「谢你什么?」
「这怎么说都是连狗屁大小姐都不曾见过的法术。」
青年鬼仙的手指捏起一颗小小的绿色种子。
这时他稍微犹豫了一下。
但也只是极短暂的时间。
下一个瞬间,白色手指就深深插进青年自己的右胸。
「少影!?」
「哎呀哎呀,果然会痛呢……」
少影一边虚弱地笑着,一边将第二指节的一半插进胸口,然后才缓缓把手抽回来。
这时他的手指上已经看不到种子。
知道种子已经埋进青年身体里之后,驰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少影,你……!」
「我的毒能侵蚀一切。不论是鬼仙还是〈鬼〉都没有例外。」
青年笑了起来。
就跟平常一样笑着,但笑容比平常更加寂寥。
「……当然,连我自己也是一样。」
这时传出「咚」一声破裂的声音。
不对。
是真的有东西破裂了。
青年身上的长袍从刚才插进去的右胸附近开始爆裂,接着以怒涛般的速度从该处喷出绿色藤蔓。
「咕呜!」
挣扎着的少影按住自己的肩膀。
但绿色藤蔓还是以彷佛喷水般的数量一口气覆盖青年的半身,化为巨大的异形铠甲。不对,那不单纯是铠甲,覆盖住少影的身体后,可以看出藤蔓依然不停地脉动着。
现在的驰郎自然就能理解,它的每一下脉动都在削落对于少影来说极为根源的部分。
「你……!」
「……嗯,没错。总之这就是把我自己当成苗床的术式。哈哈,老实说这真的有点痛苦。因为光是要维持术式,我的气就不停地被藤蔓吸走。」
少影露出淡淡的笑容。
「这个术式没办法撑太久。让我们快点分出胜负吧。」
「你一定要这么做吗?」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发过誓要保护西王母大人。你虽然是最下贱的粪虫,但也不会放弃取回那个鬼仙兵器吧?」
「——是啊!」
似乎可以从驰郎身上感觉到某种悲壮的决心。
他朝着岩山一踢。
一直线往少影跳去,并且大叫:
「〈凯扬〉!」
『遵命,主人。要求起动。攻击性程式04——〈伏特〉。』
选择的攻击性程式,是首次相遇时让他再也无法战斗的电击。
以这招半天前也停住青年鬼仙行动的攻击为起点,驰郎思考着几种不同的发展。〈凯扬〉的武装就不用说了,连再次使用鬼宝也在选项当中,只不过那也会让驰郎消耗大量的气就是了。这副成为鬼仙的身体,可以实行许多过去办不到的战术。
但是少影的反应却比他快了几步。
或许跟刚才埋入体内那颗种子的『力量』也有关系吧。
几乎是同一时间,从少影的铠甲里现出巨大镰刀。虽然是植物,却拥有金属般锐利度与光泽的镰刀,大概有住商混合大楼一半的高度。
巨刃「呼」一声挥舞了出去。
猛烈的尺寸以及不符合外表的速度,就连半鬼仙化的驰郎都来不及反应。挥舞的余波将与岩山同化的住商混合大楼上半部切断,驰郎的身体也一起被埋在瓦砾当中。
传出一阵「啪沙啪沙」的声音之后,所有瓦砾都消失在河川里面。
然后再也没有浮上来。
「……太简单了。」
少影这么呢喃着。
叹息间甚至掺杂了某种哀感情感。
「但是,不这么做的话困扰的是我。粪便就要像粪便,乖乖回归大地就好。狗屁大小姐那边就由我来想借口吧。」
说到这里,他便转过身子。
但是,仅仅往前走了两步就猛烈回过头来。
「怎么会……」
他眼睛所看的是距离遥远的岩山。
某道人影就像在鬼气逼人的白雾当中挣扎一般贴在那里。
「嗨!竟然这么容易就快踏入鬼门关了,小驰!」
某个年轻人横抱着少年的身体。
年轻人一只手拿着刀子,似乎是用它的刀刃稍微错开少影镰刀的轨道来救出驰郎。但就算知道理论,考虑到两把武器间质量的差异,让人不太敢相信他竟然有如此高超的技术。
被抱着的驰郎发出细微的呻吟。
「你……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你本来就说,你发现那个之后就可以随便我怎么做了吧!」
从大衣里伸出的机械手臂附着在岩山上,年轻人则露出愉快的笑容。
「其他事情先不管,不过我大概还是知道身穿〈凯扬〉的你人在哪里啦。得知你好像在这里战斗,我就急忙赶过来了!啊,对了对了。我确实把留言传达给那个家伙了唷!」
年轻人从喉咙发出「嘻嘻」的声音,并且抚摸着自己的漆黑大衣。
完全不适合夏天这个季节的大衣,看起来非常适合这种浓雾与幻想的世界。
「因为直接到西王母那里去的话,我的爱妻很可能会被她操纵!所以先从这边慢慢打过去才是最佳选择吧!」
「——仁,你要跟那家伙黏在一起多久啊?」
从旁边传来正在闹别扭的声音。
「是是是!抱歉了,好友!爱妻在怀疑我了!」
灰冈仁直接把少年推飞出去并且发出哄笑。
悟像要把仁从少年身边夺回来一样抱住仁的手臂。
最凶恶的夫妻就站在那里。
*
少女浮在空中。
不停在脚下旋转的是鬼宝·风火轮。
以朦胧瞳孔往下望着这边的她,背上已经带着九龙神火罩。
刚才那一击虽然是来自于通常的鬼宝·五火神焰扇,不过已经可以看战况而随时发动始祖鬼宝。
那种模样让隼人随着战栗放声大叫:
「娜达!」
他双手轰一声收集着风,接着卷起龙卷风。
由于刚刚才使用过大绝招,所以尚未练成充足的气,但莲花可不是能够掉以轻心的对手。隼人现在必须独自与聚集三名三角鬼却还未打败的对象战斗。
但是,突然从背后传来强烈的一击。
「好痛——!」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隼人按住后脑勺……
「不是吧。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不能把那个家伙交给隼人。」
「你、你……」
感到困惑的隼人看向莲花。
而少女已经不再望向他了。
她从隼人的风里降落,来到经过刚才的暴风后好不容易才残留下来的一座岩山上。明明是相当高的高度,宛如羚羊般的脚却完全吸收落下的冲击。
接着少女便抬头看向娜达……
「你的对手是我吧!」
身穿红色旗袍的少女高声如此吼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