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八卷 王威之决战】 第四章 过去、未来以及……
1
白色少女与红色少女在天空与地面互瞪。
一边是板着一张脸,没有露出丝毫感情。
一边是咬牙切齿,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感情。
「你快走!」
莲花对隼人这么大叫。
这段期间,她的眼睛也没有一刻从娜达身上移开,就像个门神般站在岩山上,宛如要以眼神杀掉对方一样。
「喂,等一下。」
年轻人急忙这么说。
「你想独自挡下这个家伙吗?她怎么说也是你们那边的最终兵器吧。」
这是极为理所当然的想法。
本来娜达就是为了终结鬼仙之间的大战而被创造出来的鬼仙兵器。当然以制造目的来看,就能知道她擅长的是一对多,一对一的战斗并非她的主要功能,但隼人实在不认为莲花一个人就能够挡下她。
「嗯嗯,我想自己一个人应该就够了。」
莲花带着高涨的自信咏唱起口诀。
「朱连花以朱沙之血,向身为始祖的鬼宝乞求!」
火眼金睛。
少女的眼睛染上鬼仙的色彩。
她散发出极为强烈的气,同时举起缠在手臂上的蓝布与宝石。
「根源之漩涡啊,混沌之起始啊!四极、四荒、四海皆悉由汝而生起!以汝之手臂拥抱万物吧,盘古幡!」
岩山突然随着她的口诀崩塌了。
从正下方的地盘——目前仍未转化为昆仑山的地下收集全部的钢筋、金属板等物体,形成一根巨大的手臂朝着娜达袭去。
始祖鬼宝·盘古幡。
交由莲花保管的,操纵磁力的鬼宝。
其威力与影响范围就如同刚才所见。绝对不负其始祖鬼宝之名,发挥出足以匹敌现代战术兵器的威力。
但是娜达当然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斩断苍天、焚落烈日吧,火尖枪!」
处于觉醒状态的娜达,光是这么一句话就让鬼宝醒过来。
她举起的是聚集猛烈火焰,高达数千度的热刃。加上少女自身绝技的火焰枪,把巨大手臂的手指切了下来。以风火轮的速度,要穿越少掉手指的缝隙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当娜达悠然逃走时,莲花自己也跳了起来。
「朱莲花以朱沙之血,命令如意金箍棒排名第八的女儿!」
「——吞食黑曜后将其压扁吧,慧星锤!」
彗星锤。
她以超重黑球,袭击娜达逃走之处。
但娜达也正确地对这记攻击做出反应。虽然在空中,但是被风火轮支撑着的体势没有一丝紊乱,火尖枪直接把黑球切成两半。她面对莲花的彗星锤,竟然还能如此灵活地应对,性能确实是不负鬼仙兵器的盛名。
但是这样的反应也在莲花的计算之内。
「彗星锤,变化之一——流星散华。」
她才刚这么呢喃完,前方就产生了异变。
应该被切成两半的黑球,在娜达的上空继续产生爆炸。
在无论多么敏捷都无法避开的密度下,黑球的碎片像雪崩一样从天空掉落。这记差点连莲花本身都被波及的近距离猛攻,彷佛表达了若不这么做,就无法阻止娜达一般。
让人联想到流星群的碎片,把岩山、废墟以及住商混合大楼全部贯穿,并且以自身的质量使得河川快速流动。
少女凶猛地对尚在犹豫的隼人大叫:
「好了,快走吧!」
「啧……!」
隼人咂了一下舌头。
她所说的话完全不合逻辑。
始祖鬼宝确实相当强大,但娜达也同样不好对付。何况莲花和娜达在战斗经验值上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之前是靠着〈七键勅书〉,才好不容易和身经百战的鬼仙兵器战成平手。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时间绝对不够了。
借由太极图与四宝剑的世界换置工作一直在进行当中,只要稍微被拖延,就有可能让对方获得决定性的领先。
因此……
「别擅自挂掉啊!」
卷起一阵风后,隼人的身影就高速朝着西中华街的中央远去。
莲花只望了他的背部一瞬间,立刻就把视线移回地表。
「……嗯。」
然后露出了苦笑。
从扬起漫天粉尘的河川与岩山之间缓缓出现一道人影。即使遭到击坠,娜达也利用了风火轮脱离河川,目前她全身湿濡,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这边。
虽然不至于毫发无伤……但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啊哈哈,刚才那已经是使尽全力的一击了。」
莲花以「举双手投降」般的态度呢喃着。
对她来说,那并非可以使用好几次的招式。
至今为止和鬼仙影子战斗的疲劳也尚未完全恢复。就算她的体力在鬼仙当中算是鹤立鸡群,这次的战斗也实在太过严苛了。全身肌肉就像铅块一样沉重的痛苦,侵蚀着莲花的内心。
「但这下子……只剩下我们两个啰,娜达。」
莲花彷佛在呼唤恋人一般向对方呢喃着。
(插图012)
*
在双方互瞪的情况下,少影低声呻吟着:
「灰冈仁和齐天大圣……!」
「哈哈!还记得我们吗!你这家伙不错嘛!」
仁稍微后仰,同时把爱妻抱了过来。
悟则以陶醉的表情用脸颊摩擦着他的胸口。
即使在战斗当中——不对,正因为在战斗当中,两个人才能更为加深对彼此的感情。
「喂,仁……」
这时驰郎果然是一脸茫然……
「啊啊,小驰你也稍微判断一下现场的气氛好吗!?」
仁像感到很麻烦般这么对他说道。
从大衣里伸出的机械手臂——朝着驰郎原本要前进的西中华街中央部指了一下。
「这个时候!应该是『这里就交给我吧』的情况吧!都已经给你『不能随便带悟到西王母那里去』的冠冕堂皇理由了!你应该懂得察言观色,直接先行离开吧!」
仁展现得意的笑容。
那是驰郎所熟悉的,他幼年时期的笑容。
两人在当时每天一起玩游戏、一起恶作剧时,他脸上就是这样的表情。
「……我知道了。」
驰郎转过身子。
一旦做出决定,少年的行动就相当迅速。既然已经确定目的,也付诸实行,那么少年的脚步就没有理由停下来了。
「那就——」
就在少影准备加以阻挠时……
「——快点走吧!」
仁和悟再次同时开始行动。
戴着项圈的少女离开丈夫身边,眼睛发出灿烂光辉。
火眼金睛。
转化为鬼仙之色后,高声咏唱出口诀。
「借由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之血液,向始祖鬼宝乞求此兵器!」
「——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层地狱。」
巨大棍棒发出吼声。
不对,它是在挥动的过程中才不断伸长,变成一把像是将许多电线杆绑成一束的巨大棍棒。
「一万三千五百斤,粉天碎地!如意金箍棒!」
巨响直接冲上天际。
脚下的河川扬起波浪,冲击波洗过岩山表面。
「……好厉害。」
如此惊呼的是悟这一边。
始祖鬼宝·如意金箍棒。从少影手臂伸出的巨大镰刀,完全挡下这与齐天大圣的绰号一起为人所惧怕的圣器。
「竟然不用鬼宝就挡下来了。」
「哈哈!只能说不愧是西王母的心腹啰!」
确认驰郎远离之后,仁就跳了起来。
他选择立足点看起来比较平坦、宽敞且适合战斗的岩山。在跳跃两、三次可抵达之处,存在着外形宛如巨大乌龟般的舞台。
「……两个狗屁家伙竟然敢多管闲事。」
少影也焦躁地跳到同一座岩山上。
双方隔了十几公尺的距离对峙着。
这时传出刺激鼻腔的烧焦味。
原来是杀意在脑内转换成了嗅觉。
仁舔了一下嘴唇,然后把爱妻抱过来。
「悟!好久没用这招了,没问题吧!?」
「嗯、嗯。」
悟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要温柔一点唷。」
「笨蛋!一定会很粗暴的啊!」
仁立刻抱紧少女。
然后把脸埋进少女的脖子。
「————呜!」
少影皱起眉头。
从脖子流出来的血液像是要缠绕在悟的项圈上一样。
嘴角被红色液体弄湿的灰冈仁抬起头来。
从他的身体散发出强烈的气,让正感到困惑的少影屏住呼吸。
「这样啊,你能从鬼仙那里……」
「啊哈哈哈!没从小驰那里听说吗!?我的变生属性好像是专吸吸血鬼之血的吸血鬼!」
仁在一阵狂笑之后,往地面踢去。
与对方擦身而过时,仁就抽出了特殊锻造刃。乱舞的刀刃在刹那间砍了十七刀。
每一刀都是足以轻松砍断人类胴体的斩击。从少影身上铠甲伸出的无数藤蔓不断被砍断。
吸取悟的血让年轻人的能力产生爆炸性的提升。
仁获得鬼仙肉体能力的变生属性。
由于仁身为〈鬼〉的能力不高,能够吸收的鬼仙也仅限于适合的对象,另外能吸收的能力也仅限于肉体方面,不过如果从对付鬼仙来看,就没有比这个更加合适的能力了。
「〈滋鲁〉!」
『要求起动。攻击性程式03改——〈长剑〉。』
机械音回应了仁的命令。
从大衣里,立刻伸出五根隐藏的手臂。
加上仁本身超绝的反应速度,剑刃形成的暴风立刻往少影逼近。
「哈哈!怎么了怎么了!速度慢到让我打呵欠唷!看我马上就把你的头砍下来!」
「那么头就送给你吧。」
少影毫不犹豫地往前走。
简直像是主动将身体凑到剑刃上一样。
「!?」
虽然仁抱持疑念,但剑刃还是一扫而过。
少影来到前面时,侧身挥出的剑刃便砍中他的脖子与右臂,漂亮地将其一刀两断。
但是应该连同铠甲一起被砍出的伤口,却直接迅速融化并且消失。
(不见了——!?)
就在仁这么想的瞬间,侧腹的伤口便喷出藤蔓。
虽然在紧要关头避开致命伤,但藤蔓形成的枪还是擦过仁的侧腹。藤蔓枪视〈滋鲁〉的防刃机能为无物,让仁直接溅血了。
以后空翻来与对方拉开距离的仁,随即按住自己的伤口。
「仁!」
仁扬起一只手来制止冲过来的悟。
「喂喂,那是怎么回事!你这家伙是涡虫吗!?」
「真的要比喻的话,你应该才是低等生物吧?鬼仙的身体被粪虫的低等剑刃触碰到,这也算是天谴吧。」
少影大喇喇地说道,同时抚摸着自己的脖子。
喷出的藤蔓纷纷枯萎,像是结痂一样覆盖住他的肌肤。
「和小驰相遇时,你在体内埋了奇怪的种子吧……」
「哦,你看见了吗?在这个国家,这种行为是不是叫偷窥狂啊?」
「少说蠢话了……啊啊,原来如此!那身奇怪的铠甲只是附加产物,种子其实是像禁药一样吗!但砍断脖子都不会死的话,药效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仁的观察力,看出少影不死身的秘密是回覆能力。
少影原本在鬼仙当中就持有特别的回覆能力。刚才的种子让这种能力爆炸性地提升,转变成一被砍中的瞬间就开始回覆的『力量』。
「但是,那种回覆能力有点危险吧?」
「……为什么?」
「我只是砍断就长出那种奇怪的藤蔓,应该是回覆能力过剩造成的结果吧!?虽然你反过来利用在反击上,不过你能完美地操控到什么时候呢!?等回覆能力开始失控,你将连自己的形体都无法维持吧!?不对,应该说那种回覆能力还能受控到什么时候!?」
「…………」
少影没有回答。
这种时候,沉默就代表肯定的意思。正是因为这样,西王母才会答应他牺牲自己。
现在的少影是不死身。
但是,这样的不死身只到天亮为止。
天亮之后,再生能力过剩的这副身体将会逐渐毁灭。
少影轻笑了起来。
「我的身体早就献给西王母了。」
他的手指传出啪叽一声。
原来是夹在指间的小果实破裂的声音。
应该是凤仙花或者类似的某种植物吧。无数的种子弹飞出来,像机枪子弹般朝着仁的身体袭来。
「呜哦哦!?」
血沫飞溅。
几颗即使以〈滋鲁〉的防弹机能也无法抵挡的锐利种子,撕裂了仁的表皮。
即使如此,仁不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还往前靠近。
用剑刃只会让对方再生。
如此一来……
「〈滋鲁〉!」
『要求起动。攻击性程式04——〈闪电〉。』
仁和驰郎同样选择了电击。
他认为不论再生能力多么强大,也无法完全抑制一时的筋肉麻痹。机械手臂触碰到少影的瞬间,他的嘴巴与眼窝便迸出闪电,接着立刻随着焦臭味开始再生。
悟趁着这个空档冲了出去。
她快速打着手印并且呢喃着口诀,结果周围的雾便动了起来。
「一飞十万八千里。须臾间穿越佛指细缝——降伏恒河沙的云霞,统率那由他的白云吧,筋斗云!」
一道更浓的云雾压制住昆仑山原本的雾气,并且覆盖少影的身体。
始祖鬼宝·筋斗云。
齐天大圣另一个与如意棒齐名的搭档。那个鬼宝既是无形的雾气,却又能成为将目标拘束在内侧的牢笼。
「抓到了唷。」
悟像是松了口气般这么表示。
「不。」
结果得到这样的回答。
仁和悟同时瞪大了眼睛。
某种红黑色物体随着「啪嚓、啪嚓、啪嚓」的声音掉落。
那是手臂。
腿部。
还有脖子。
又有谁会想到,快被筋斗云覆盖住之前,他竟然切割自己的身体从拘束范围中逃了出来。散开的身体零件自动聚集起来,不足的部分立刻再生,少影的身体就像倒带的动画一样恢复成原状。
这极短暂的时间内发生的事情,让另外两个人根本来不及介入。
「……你这家伙确实是恐怖的怪物!」
仁佩服地这么说道。
相对的……
「我就算牺牲自己,也不会让你们颠覆西王母大人的悲愿。」
少影以极为理所当然的口气这么表示。
*
——同一时刻。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
隼人发出呻吟。
在莲花的指示下,三角〈鬼〉不到几分钟就来到中央部。已经完全被换置成昆仑山的中央部,变成了一个只有巨大岩山隆起的地方。
其顶点可以看见一面突然出现的墙壁。
那当然不是普通的墙壁。
墙壁混杂着火焰、寒冰与沙尘,宛如龙卷风般覆盖着内侧——可以从这道结界上感觉一股坚定的意志,知道它绝对不会让敌对者进入内侧。
「啧,又遇到麻烦事了。」
青年的手几乎是在条件反射下准备掌握风势。
但下一刻便倏然失去力量。
在空中无法控制姿势的他,在快要坠落之前才重整态势。
「……可恶……」
青年忍不住咒骂了起来。
理由其实相当单纯。
这个结界正以惊人的速度吸取周围的气。当然效果原本就遍及整条西中华街——不对,应该说是整个黄坂市,但结界周围的吸收量远远超过其他地方。
甚至让体内的气超过常人数十倍的三角〈鬼〉都陷入衰弱状态。
派遣娜达之后,鬼仙影子之所以没有袭击过来,应该也是这道结界的缘故吧。面对如此庞大的吸收量,不论是〈鬼〉还是鬼仙都会受到影响。何况鬼仙影子只是借由太极图所形成的拟似存在,气一旦被吸取就会全部消失了。
反过来说,跟无数的鬼仙影子比起来,西王母反而还比较信赖这一道结界。
「在跟我开玩笑吗……!」
传出「噗叽」一声某种东西破裂的声音,接着隼人的下巴就有血滴下来。
原来是他咬破了嘴唇。
利用疼痛振奋起精神,青年的额头再次长出三支半透明的角。
「这样的话,就把这无聊的栅栏破坏掉就可以了吧……!」
隼人将双手伸向前方。
风开始以无法估计的速度聚集在中间。
隼人很清楚,那是无法以半吊子的破坏力突破的结界,所以便选择自己所能行使的最强大术式。
聚集的不只有空气。
还有空气中最重的元素·氙气。
氙气的语源为拉丁语「奇妙的」之意,而隼人就打算利用氙气钻头——荒魂箭来一口气破坏结界,但是这样的元素才聚集到一半,少年的身体便倏然往前倾倒。
(可恶啊……)
逐渐模糊的意识让少年确信自己的失败。
接连不断的战斗,加上气遭到结界篡夺,终于让他超越自己的界限。娜达出现之前使出的二十三式·瘟神之噬也造成相当大的负担。荒魂箭原本就是异常的术式。只要集中力稍有中断,聚集起来的氙气就会立刻发散而再也无法聚集。
但是——
几秒钟后隼人就意识到压缩在手掌上的氙气没有逃走。
当他对着不可能的结果瞪大眼睛时……
「哥哥!」
有一道声音向他搭话。
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北斗……!」
隼人顿时说不出话来。
斜下方——距离结界稍远处的岩山后方,现出男装打扮的少女身影。
空北斗。
过去遭到自己虐待的妹妹。
「我刚才利用地下道来到这里。是莉子要我到这边来帮忙驰郎先生。」
学生帽底下隆起半透明的双角。
隼人也知道,是她维持了自己放手的氙气。
「我没办法把那道结界弄坏,但是哥哥应该没问题吧?」
「呜……」
隼人泄漏出呻吟。
自己和妹妹好好说话的次数,几乎用手指头就能数出来。
即使如此,光是靠妹妹现在操纵的风,就可以轻易地瞭解彼此之间的思考。没有这种默契的话,是不可能控制隼人所聚集起来的氙气。
(啊啊……)
半天前,三名三角鬼联手袭击西王母时也有这种感觉。
〈鬼〉的力量是属于能够互补的类型。
当然,既然是异能,强大的『个体』一定能超越数量。
而这正是异能与科学不同,无法适应现代社会的理由。
但是,在这个前提之下,〈鬼〉的变生属性具有强烈补足彼此缺陷的性质。而这也跟一直潜伏在名为日本的国土内,一点一点增加同伴,只有自己一族悄悄活下去的〈鬼〉之血缘有关吧。
互相守护正是血缘的宿命。
「交给我吧……」
隼人这么呢喃着。
接着他以倍于刚才的速度,从大气中收集氙气。
在压缩的同时加上扭曲的角动量,一开始缓慢旋转,最后加速到一秒钟数千转的程度。得到足够的加速后,再把自身内侧提升到极限的气加上去。既然不清楚结界的强度,就不能有一丝放松。
将呼吸以及意识像是拉满弓弦一样撑到最高界限……
「空之二十五式改——荒魂箭!」
一口气解放术式。
狂暴的氙气钻头与结界产生剧烈冲突。
氙气元素对火焰、寒冰与沙尘露出獠牙。结界对钻头产生反应,为了减弱其威力而增厚防壁,但氙气钻头仍然把威力集中于一点。
「啪叽啪叽」,可以听见自己体内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隼人的嘴角冒出了白沫。
不要说意识了,甚至连脑细胞都像要被烧焦了一样。
就连三支角的隼人,过去都没有把气消耗到这种地步的经验。他感受到的疼痛就像每一根神经都被烧红的铁串戳刺、内脏整个反转过来一般。如果气是人类生命力的根源,那么现在隼人被夺走的就是寿命了。
——突然间,痛楚稍微变轻了一点。
隼人感觉到另一阵风在推动氙气钻头。
「哥哥!」
北斗这么大叫。
双角上正燃烧着自己的气。妹妹操纵的风,试图把隼人的氙气钻头推进去。
「哥哥不可能被这么一点小事打败吧!」
妹妹简直就像从背后拍打一般鼓励着他。
那傲慢的口吻,宛如在表示「你忘了过去加诸于我身上的残虐行为了吗?现在正是你尽力弥补的时刻」。
但是。
「真是……大言不惭……」
隼人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剧痛与痛苦逐渐远去,隼人只把意识集中在自己的术式上。
(完全不认为……)
能因为这种事情得到原谅。
也不会试图借由这种事情来博取原谅。
只不过,就是觉得不能在妹妹面前露出未尽全力的模样。
隼人抓住了风。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将周围数百公尺的空气分子全数掌握。在每一个分子上灌注自己的意志。让纤细与蛮力共存的空隼人发出怒吼。
氙气钻头也回应他的吼声而开始进击。
结界发出摩擦声。
钻头踢散火焰、粉碎寒冰、搅拌沙尘并且继续前进。
「粉……粉碎它啊啊啊啊啊!」
吼叫声直接变成术式的推进力。
但是。
在快要贯穿之前,这次换成从结界的内侧产生异变。
一只手迅速伸了出来。
彷佛结界与氙气钻头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般,从另一侧飞来一道美丽的人影,只有隼人知道来者是谁。
「——咕啊——!」
「哥哥!?」
北斗瞪大了眼睛。
即刻使出的风刃,全部被对方用单手拍落。
在抓着年轻人喉咙的情况下……
「哎呀,真可惜。」
女王如此宣告着。
西王母的手如同老虎钳般紧箍住隼人的脖子,接着露出跟地狱使者没有两样的温柔笑容。
「大将不一定会躲在大本营里不出现唷?」
2
飞纵于岩山之间的驰郎稍微皱起眉头。
因为感觉到刺激着肌肤的压力变化。
(有动作了……?)
这么说来,是西王母啰。
同时有另一股压力——气也产生了变化。
(这边的是……莲花吗?)
他搞不清楚变化的理由。
只是嗅到淡淡清香般,让人联想到那名女性的某种东西。
总是威风凛凛,以不论遇见甚么困难都正面向其挑战为傲的那名少女,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容貌就在驰郎脑袋里闪烁着。
正如真冬所说,少年的超感觉似乎正追踪着自己的血缘。
突然间,驰郎的视线落在河川上。
「呜——!」
他屏住了呼吸。
突然「沙」一声从河川内侧卷起一道水柱。
原本以为是鬼仙影子而摆出备战姿势的驰郎,因为其真面目而瞪大双眼。
「你们……!」
*
少影与仁的战斗陷入胶着状态。
战局一半是按照少影的意思,另一半是按照仁的意思来发展。
因为少影的目的是争取时间,而仁的目的则是让驰郎先行离开。从拖住敌人战力这个层面来看,少影做得相当成功,但是又无法解决成为燃眉之急的驰郎。
所以非常不高兴的少影便狠狠瞪着仁。
「哈哈!这样下去真的没完没了!怎么砍都砍不死你!」
仁丢掉无法再使用的刀子,同时取出新的利刃。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这么做了。连砍向钢铁刀刃都不会有所损伤的特殊锻造刃,光是撕裂这名鬼仙数次,刀刃就立刻扭曲了。
「……那就把事情做个了结吧。」
对面的少影则是对脚下的岩山撒下小小的种子。
下一个瞬间——
种子一口气长出绿色树根。
就像在数秒钟内快速播放老旧底片一样,树根的颜色立刻覆盖住岩山甚至是周围的河川。没有任何植被的岩山群全部染上绿色,接着从该处伸出无数的绿色长枪朝着仁飞去。
「呜哦哦!?」
虽然将五条机械手臂全部出动,不断地撕裂长枪并且闪躲着它们,但数量如此庞大的话,终究会遇见避无可避的情况。
大衣不断被贯穿,红色血液覆盖年轻人的身体。
「这是什么!?」
吸取悟的血液所获得的再生能力,也赶不上这样的攻击速度。
从某方面来说,这是足以匹敌西王母的『领域』支配力。
当然,施术者本身也得付出代价。
目前少影在此地所使出的,是削落活了数百年、数千年的鬼仙——身上某种致命物体后所造成的现象。
「仁!」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悟也全力行使鬼宝。
「一飞十万八千里。须臾间穿越佛指细缝!」
项圈少女附近产生雾气。
压倒性的浓雾浸润龟形岩山,缠绕到每一根植物上。
「降伙恒河沙的云霞,统率那由他的白云吧,筋斗云!」
过去连驰郎使出的「上帝之杖」都能挡下来的——筋斗云最大威力。
这股『力量』强行将少影操纵的无数植物给压制住。这是完全不考虑规模与『力量』相克度,只是靠蛮力压过对方的招式。
在看不见的巨人以手掌压住世界的景色当中,悟的肩膀因为呼吸急促而不停起伏。
「……仁,抱歉。」
她轻声这么呢喃。
「……我可能撑不住了。」
也难怪她会这样。
被娜达的不死属性夺走鬼仙能力的她,大概半个月前才终于能离开轮椅。在这种情况下能行使鬼宝已经够让人惊愕,使出最大威力后当然会筋疲力竭。
「我知道了!你休息吧!」
轻拍了一下她的头后,仁便往前走去。
戴着项圈的少女随即瘫倒在地。
年轻人站在完全被绿色物体侵蚀的舞台上开口说道:
「……你刚才说不会让我们颠覆西王母的悲愿吧。」
「嗯。」
少影点了点头。
在他脸上看不出一丝疲惫的神色。大概是他和驰郎战斗前埋入的『种子』——目前也覆盖住一半身躯的绿色铠甲所致。他削落自身更为根源的某种东西来恢复疲劳。
「把这个小小的街道换置成你们的根据地,这就是你们女王的愿望吗!?竟然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目的如此大费周章!而且你这家伙不是很宠那个叫做莲花的鬼仙吗?」
「虽然对狗屁大小姐很不好意思,但是我对主君的的忠诚是无可取代的。」
「哈,还真是麻烦的忠诚耶!」
面对以鼻子发出冷哼的仁,少影稍微低下头来。
「而且我们的愿望——这个嘛,套句你们所说的话,就只是在寻找死亡的地点而已。」
「啥!?那就在这种寒酸的小山头死一死不就得了!」
「是啊。也有一派人是这么认为。但西王母大人不一样。那位大人说过,即使最后会灭亡,也应该自行选择灭亡的方式——还说只是要争取让所有成员都能够接受灭亡的时间。」
「…………」
仁森然保持着沉默。
过了一阵子之后……
「……真是让人不爽!」
年轻人高声这么说道。
「你们这些家伙太让人不爽了!明明能够办到这么多事情,明明还残留着杀人的气概,却跟害怕看牙医而哭着找妈妈的小鬼一样拖延时间,实在太可笑了!」
「虽然不期望像你这样的粪虫能够理解,但至少该注意用词遣字吧?」
「哈,谁理你啊!」
仁耸耸肩表示不把少影的话当一回事。
「我有点改变心意了!不用等到天亮。直接就在这里毁灭你这个家伙吧!」
「……毁灭我?」
「没错!」
相对于蹙眉的少影,仁只是对自己的大衣宣告:
「〈滋鲁〉,你待机吧!」
『瞭解了。将进入独立模式。』
〈滋鲁〉立刻实行主人的命令。
经常守护着仁的漆黑大衣主动离开,在旁边发出喀叽喀叽的声音,并且变形成一只机械黑豹。
「这是……」
少影这么呢喃。
「以前也曾经看过〈凯扬〉变成这样,不过它是一只狗。」
「豹当然比狗强而且有用多了!」
仁的嘴唇整个扭曲起来并且如此骄傲地说着。
「那么,你脱掉大衣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
听见少影的问题,仁便动嘴发出「哼哼」的声音。
「对付你这家伙根本用不上悟与〈滋鲁〉。靠我一个人就够了!嗯,不过我还是靠老公的身份利用了悟的血就是了!」
「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仁丢掉刀子,然后取出最后一把利刃。
他发出「咻」一声,开始调整呼吸。
随着转变成特殊节奏的呼吸,仁看起来似乎变得更高大了。
「……你知道为什么大部分的人类会死吗?」
他平常那种开朗的口气倏然变为沉静的语调。
仁边说边缓缓沉下腰部。
在自己身体当中驯服所有的向量。同时把从悟那里获得的身体能力集中于一点。
「知道这种事情有什么用——」
话说到一半的少影也闭起嘴巴。
「……就是想死才会死啦。」
那是居合术的姿势。
少影感觉到一股寒气窜过脖子。从仁的姿势散发出让应该是不死身——不死属性提升到极限的自己都能感觉到的某种东西。
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就连感觉得到气的鬼仙,都觉得世界上的一切脉动消失了。
「……好吧。」
少影发出呻吟般的呢喃。
他才挥了挥手,下一个瞬间就握着巨大绿色镰刀。
「套句这个国家的说法,这就是死神镰刀。也是我被称为〈园丁〉的理由之一。既然你让我联想到死,那这把镰刀应该很适合你吧。看我斩断你自大的根源。」
「试试看吧。」
时间就这等待着两个人。
两人之间的世界就像是逐渐消失了一样。
即使没有异能,这也是直接消磨灵魂一般的对峙。每一瞬两人的生与死都会交错,所有可能性也遭到削落。每当他们的脚缓缓移动一公分,就会产生几十种攻击与防御的想像,并且消失。
长满绿色植物的河川依然拍打着岩山并溅起水花。
就在水花落到地面之前的霎那之间。
两人互相交错。
仁拔出刀子,少影则是挥落镰刀。
双方有好一阵子没有动静。
几秒后,仁的肩口出现巨大撕裂伤。从伤口涌出喷泉般的血来看,是颈动脉受伤了吗?
「仁!」
悟跑到年轻人身边。
她像只快溺水的小狗般,死命挣扎着来摇动年轻人。
「仁!振作一点!」
那真是像快要牺牲自己性命一般的,激烈的痛哭。
「……吵死了……!」
或许是哭声奏效了吧,只见血液喷泉停了下来。
仁主动抬起软弱无力的手按住伤口,然后只移动眼睛来看向背后。
「看见我自大的根源了吗?」
「嗯嗯……」
少影点点头。
「……也确实看见了我的死亡。」
少影按住自己的心脏。
他覆盖半身的绿色铠甲瞬间碎裂,变成茶色后逐渐枯萎——青年鬼仙的身体也终于往前倒下。
*
坚硬的撞击声响起。
那是娜达的风火轮与莲花的剑互撞的声音。
娜达和莲花已经交锋过数次。
面对能以风火轮在空中自由飞翔的娜达,莲花每次都制造出武器与立足点。
她利用始祖鬼宝·盘古幡的力量,分别制造出螺旋阶梯、桥梁,甚至是跳跃用的台座,在不停移动的情况下与娜达对抗。而且每次制作成立足点的阶梯或者桥梁本身,也会转变成袭击娜达的无数军队。
少女那可以说是天真烂漫的想像力,似乎很适合这个始祖鬼宝。
「振作一点好吗!」
莲花放声大叫。
少女灌注浑身的气来维持着始祖鬼宝,同时不断说服对方。
「阴阳、万刃,斩断一切吧,干坤圈。」
「根源之漩涡啊、混沌之起始啊!四极、四荒、四海皆悉由汝而生起!以汝之手臂拥抱万物吧,盘古幡!」
娜达发射出去的是能够撕裂一切的鬼宝·干坤圈。
而莲花则是以盘古幡在眼前造出铁之荆棘。
干坤圈发出「喀哩喀哩」的声音切断一些荆棘后,就在半途停了下来。
莲花直接取出以磁力生成的三节棍并且再次跳跃。面对灵巧画出弧形的三节棍,娜达再次呢喃起口诀。
「——三昧、狂风,煽动并且怒吼吧,五火神焰扇。」
显现于娜达手头的扇子,搧出壮烈的火焰。
热能减轻磁力。
借由盘古幡创造出来的武器也不例外,三节棍前端一碰到火焰就开始崩毁。
「这个……」
但是少女毫不畏惧火焰,直接用力举起拳头。
「臭家伙————————————————————————————!」
灌注全身力量的拳头穿越火焰之后,直接轰中娜达的肩口。
承受了莲花那在鬼仙内也是数一数二的怪力,就连娜达也被轰飞出去。
娜达猛烈撞上一座岩山后,莲花继续操纵磁力以铁链把她绑起来。那些铁链每一条都有少女们的手臂那么粗。
「我也知道〈七键勅书〉的咒缚具有绝对的约束力!也很清楚光靠感情根本无法抵抗它!但是!你喜欢那个笨蛋不是吗!?」
那真的是莲花出自内心的狂吼。
她以盘古幡生成新的阶梯并且跑了起来。
娜达则是依然面无表情,瞄了锁链一眼后呢喃:
「风火轮。」
从脚下进行操作的风火轮立刻粉碎铁链,解放了娜达的身体。
但莲花毫不在意,继续发动攻势。
她在自己与娜达之间制造出立足点。
宛若开花一般,一瞬间就完成了像是武斗场的空间。
「振作一点好吗!你要让那个笨蛋注意你不是吗!?」
这次莲花换成用金属环圈住自己的四肢。
那并非武器。而是以金属环做为起点,利用磁力加速自己的身体。结果速度提升数倍的少女终于快过娜达,将攻击轰进鬼仙兵器的体内。
每一击都带着莲花浑身的思绪。
这除了是连残像都来不及产生的速度之外,也需要精妙的操纵能力,少女因此被夺走大量的气与集中力。
莲花要操作始祖鬼宝还太年轻了。她还没办法让大地供给的气在始祖鬼宝内循环。
所以莲花只是拼命地往始祖鬼宝灌注自身所拥有的气。
就算是鬼仙,不对,应该说正因为是依存于气的鬼仙,这种持续供给大量气给鬼宝的行为根本是在自寻死路。
但少女还是没有停止。
她像是不知道如何煞车般,把全身上下所有的气灌进鬼宝,然后拼命挥动手脚。像是在喊叫这每一瞬间都是自己生涯的一切般来战斗。
「娜达!」
莲花这么大叫。
她像是要用怒吼与身体轰击对方一样。
忌妒与恋慕之情全部混杂在一起,只是持续全力攻击对方。既然只能这么做,那就没有什么好烦恼的了。
「娜达!」
她再次大叫。
只比速度的话,她远远超过娜达。随着拳头把气打进去的话,就连鬼仙的回覆力也无法完全发挥效果。
但是,对方并非只靠速度就能获胜的对手。
「斩断苍天、焚落烈日吧,火尖枪。」
娜达边以化劲错开少女的猛攻边这么呢喃。
这时出现在她手上的是火尖枪。它是鬼仙兵器最能够活用自身武术的鬼宝。娜达轻挂在枪柄的部分,应用杠杆与发劲原理绕到莲花背后。路径不是最能发挥速度的直线,而以像要紧紧缠住对方一般的敏捷动作缠绕上去。
传出了「沙」一声。
那是莲花的背部被砍中的声响。
即使不是重伤,伤口还是被烧焦了。
但是她还是没有丧失斗志。
「娜达~!」
莲花第三次怒吼。
这时候……
「我……我……」
娜达的嘴唇首次微微震动。
像是想传达些什么的她,只是发出不清晰的细微声音。
即使如此,她发出的武术还是跟刚才一样凌厉。
像要显示与兵器的内心无关一般,灌输到身上的武术还是持续发挥出正确的机能。娜达钻过莲花回身发动的反击,下沉到几乎快紧贴地面的身体,漂亮地活用沉坠劲从脚下挥出了火尖枪。
火花爆散。
泪水直流。
娜达的——火眼金睛妖瞳当中,滴下了透明水滴。只有这水滴是与人类没有两样的。
莲花毫不理会肩口的烧伤,直接抓住那把枪。
传出「咻」的烧焦声与焦臭味。
雪白肌肤迅速出现水泡并且露出内侧,从流血的地方开始变得焦黑。在这种残忍到了极点的状况下,少女依然一步都没有退却,只是瞪大了双眼。
「别开玩笑了,娜达~!」
莲花再大叫了一次。
她心里想着不管要重复多少次都没关系。
莲花真心想着,只要能让这名可憎的情敌醒过来,就算牺牲自己的性命也不足惜。
(啊啊,原来是这样。)
终于瞭解了。
自己任性的程度根本超乎自己的想像。
就算身体被撕裂,就算灵魂粉碎,还是无法接受自己不服气的结果。也难怪少影会这么喜欢抱怨了。少女首次注意到,自己的本质原来是如此无药可救地贪心。
而莲花也喜欢这样的自己,甚至喜欢到会露出微笑的地步。
她认真地觉得,保持这样的自己是跟征服世界同等重要的大事。
「看着我!你要怎么烧都没关系!因为这种烧伤根本一点都不痛!」
目前火尖枪的火焰依然烧着少女的手掌——不对,连她的上臂都在燃烧了。
就算是这样,莲花还是不加理会。即使置身于像是刮着每一根神经的痛楚当中,她还是认真地想着这种疼痛根本算不了什么。
(——这算得了什么。只要忍耐一下就能撑下去了!)
脑袋浮现极度疯狂想法的莲花露出微笑。
即使是硬撑,她也决定要一直持续下去。
(就算再怎么忍耐也忍耐不下去的,大概就只有那个家伙的愚蠢度了吧!)
没错。
没办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与其只看着这样的对象,稍微受点痛苦还比较好!
(你也一路陪他走过来了不是吗!?)
莲花发出低吼。
她就像忘记痛楚与一切的野兽般低吼。
莲花为了想传达什么给唯一的同志而拼命凝聚着气。为了尽可能从母亲借由太极图掌握的大地上掠夺气而咬紧牙根。
「滋噗」一声,她把火尖枪从肩口抽出来——
「醒来吧!娜达!」
并且挥起伤痕累累的手。
「朱莲花以朱沙之血,命令如意金箍棒排名第八的女儿。」
鬼宝显现于抓住黑玉耳环的指尖。岩山的石材与水泥整个翻起,将它们完全吸收后形成某种形状。
彗星锤。
跟始祖鬼宝盘古幡相比,其『力量』自然是远远不及。
但它还是获得莲花绝对信赖的鬼宝。
完成的超重物体,形状和平时不太一样。椭圆形还有一部分凸出的形状已经很难说是球体。那是一把极为巨大的战槌。
「彗星锤·变化之三——黑曜战槌。」
少女握住战槌后挥舞了一圈,然后大叫:
「不要动!相信我!娜达!」
这道声音……
「…………呜!」
让最终兵器一瞬间停了下来。
不论是修练的武术还是身上的多种鬼宝,都让娜达有许多手段可以回避少女极度直线的攻击,但她已经忘记一切,只是紧盯着莲花的眼睛看。
连〈七键勅书〉绝对的命令,都在这个瞬间遭到剥夺。
「——吞食黑曜后将其凿穿吧,慧星锤!」
彗星锤捕捉到娜达的身体。
原本以为是这样。
但是完全没有感觉到回传的手感,让莲花惊讶地瞪大眼睛。
「好险啊。」
这道声音和温柔叠在战槌表面的玉手,同时让莲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握住了。
顿时有种天地颠倒的感觉。
身体就随着被甩出去的意识,击打在自己用盘古幡创造出来的舞台上。
「……咕啊!」
空气被强行从肺部挤压出来。
在脑袋与内脏受到摇晃的冲击当中,后仰的莲花看见对方。
「为、什么……」
她不可能看错。
身穿贵妃服的美丽女王。
自出生以来就在身边的家人。
「母亲、大人……」
3
「真的好危险。」
女王开口这么表示。
她温柔地触碰呆立在身边的娜达,然后把视线移向自己的女儿。
「你以盘古幡的磁场,确定出娜达身体内的〈七键勅书〉所在位置,然后想直接破坏它吗?这种想法实在太破天荒了。」
埋在娜达身体里的,是与西王母手上仪器成对的〈七键勅书〉本体。
但是,那个鬼宝经常会在少女的身体里移动。至今为止之所以没人试着出手将其移除,完全是因为随便把它移除而且失败的话,就算娜达是鬼仙兵器也只能步上毁灭的命运。
莲花的战槌发现了连娜达本身都不清楚、本体极微小的所在位置,并且试图将其粉碎。
西王母轻声叹了口气。
「这孩子的封印真的差点就要被解除了。嗯嗯,你自己或许没有察觉,不过你真的有点天才过头了唷?」
「别跟我打哈哈。」
莲花坚决地这么说。
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西王母的摔击给了莲花内脏沉重的伤害。鬼仙的再生能力在面临同为鬼仙的攻击时,将无法发挥全力。
但她还是拒绝向对方示弱。
「隼人他怎么了?」
「啊啊,那对兄妹的话,现在应该相亲相爱地浮在河川上吧?因为很麻烦,所以我懒得给他们最后一击了。」
嫣然一笑的西王母眯起眼睛。
然后静静地问道:
「你觉得下界有趣吗?」
「有趣?」
「是啊。让你觉得即使反抗我也得守护它吗?首次见到的下界真的如此光辉耀眼?还是说,你觉得鬼仙掠夺气的行为是如此丑恶?」
「…………」
莲花保持沉默。
「世界是建立在掠夺上。」
女王又继续这么说道。
「再怎么美的乐园和丑恶的地狱都一样。世界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子建造出来。包含〈鬼〉、鬼仙以及人类都是如此。」
西王母又说着「没有任何例外。」
不论外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内情都是一样。
莲花沉默了一下,调整好呼吸之后,便开口表示:
「下界里……似乎有人说和平是战争的准备期。」
「哎呀?那个人可真是明事理。」
女儿的话让母亲露出灿烂笑容。
只看表情的话,就像是温柔的母亲听见优秀的孩子考了几分一样。
「我也觉得是这样。山里确实又挤又闷,但山上与下界在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鬼仙从大地掠夺气,说起来跟人类浪费资源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异。」
「嗯嗯。」
「但是呢,母亲大人你还是错了。」
这句话让女王扬起一边的眉毛。
「我不是想守护这个世界……我想守护的并非下界,是只想守护这个地方。」
「是因为那个叫驰郎的人类?」
听母亲这么一说,少女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竟然连这种时候都会脸红,内心这么想的莲花不禁觉得有点可笑。
「是啊。不行吗?」
「那就没办法了。恋慕之情足以倾国倾城。」
女王暂时闭上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似乎就已经舍弃母女之情。
「娜达。把这个孩子……」
女王原本准备做出指示。
但她猛然回头。
「娜达……?」
西王母身边的娜达抱住自己的身体微微地发抖着。
刚才娜达与莲花的一战是否造成了什么异常,但西王母立刻就察觉到事实并非如此。
「——有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从虚空中传来新的声音。
接着空间产生扭曲。
像是遭到不论是光线还是气味,不对,甚至是连气都能封闭的奇怪生物包裹住一样。
「你的〈七键勅书〉与我的变生属性。同时想要支配对方的精神时,究竟是哪一边的力量比较强呢?」
西王母甚至忘记娜达正在发抖的身体,直接看向出声者。
白色手杖在盘古幡制造出来的金属舞台上发出「喀滋」一声。
有时会让人看见幻影,有时会支配敌对者的精神——变生属性是以吐出海市蜃楼的妖怪·蜃为发源的〈鬼〉。
「月白弦摩……!」
女王屏住了呼吸。
她认为应该很难存活下来的男人竟然出现在这里,着实使她大感惊愕。
但是他的模样确实相当凄惨。失去的一只手脚,以及从喉咙开始的烧伤到现在都还不停流出脓汁。虽然好不容易用白手杖撑住身体,但一旦倒下去的话应该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吧。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本来就是我所接手的战争。」
弦摩没有说这是始于自己的战争。
他也只是继承了源自古代的战争。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朋友死了、女儿死了,只剩和他稍有血缘关系者存活了下来。到底该如何洗刷满腔的懊悔与悲哀呢?即使怨念的连锁不是因他而起,但也已经浸透到他的内心,成为他生存的意义。
「如此一来,怎么能不把自己最后一丝生命力用尽呢?」
浑身是伤的男人做出带着决心的宣告。
一瞬间被其气势盖过的西王母立刻紧握住拳头。娜达无法动弹的话,区区一名三角鬼就由自己来解决即可。
「请不要乱动。」
但是,宛如水母的奇怪生物已经包围了女王的四周。
「青朽叶之十七式——〈爆月〉。」
或许也跟刚才的弦摩一样,被同样的生物包裹住了吧,一名脸色相当苍白的年轻人突然出现了。
「不要碰他……比较好唷……我把他制造成……会自爆了……就算是你……应该也会……受到不小的伤害……」
青朽叶晃。
这两个人,应该是随着青朽叶晃的变生属性制造出来的可拟态生物,悄悄前进到这个地方。考量到两个人都身受重伤,就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避开跟鬼仙影子发生战斗了。他们是相信一定有那么一瞬间可以对西王母报一箭之仇,才会努力撑到这里来吧。
「我们确实无法胜过那个鬼仙兵器。」
弦摩如此宣告。
上次邂逅之时,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对娜达使用幻影。
「但是或许可以反过来看。那个鬼仙兵器说不定可以消灭你吧?」
「啊、啊、啊啊……」
娜达发出呻吟。
鬼仙兵器逐渐举起抱着的九龙神火罩。
「娜达。」
女王的喊叫让鬼仙兵器的身体震动得更厉害了。
她像是痉挛,上下牙齿不停互相撞击。手上也数次浮现不规则的鬼宝幻影并且消失。
月白的变生属性所造成的洗脑,正在和〈七键勅书〉互相抗衡。
「娜达……」
莲花发出呻吟。
某方面来看,这也算是历史的重现。
每个人都只想利用她的力量,也只把她当成可利用之物的历史。鬼仙与〈鬼〉现在也为了利用她而互相对立,而这种扭曲的状况则令娜达痛苦不已。
(为什么……我什么都办不到……?)
莲花希望能停止娜达的痛苦。
但是她却不敢随便出手。也无法触碰被自爆生物包围的西王母,而伤害月白弦摩也只会让娜达回归西王母的支配之下。
「如此一来……」
因为焦急而大发脾气的西王母,手上出现一颗玉玺。
「以昆仑女王之名,西王母命令太极符印排名第四的儿子。」
清澈的口诀在夜里流动。
集结当时有力支族所创造出来的鬼仙兵器枷锁。
「以七言成七键。速速令其遵行吾意,七键敕书急急如律令!」
就在说完口诀的瞬间。
「…………?」
气的异变就让西王母扬起柳眉。
到了下一个瞬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娜达突然吐出大量血液。
那是极为鲜红,而且量之惊人,甚至让人怀疑肉体内是否有如此之多的血液。
「怎么回事!?」
就连西王母也因为动摇而瞪大眼睛。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
青朽叶突然笑了起来。
那崩溃般的笑声让西王母回过头去,青朽叶则因为太过开心而笑到在地上打滚。
「真的耶……!在这种发展下……西王母绝对……会使用〈七键勅书〉……一旦使用……鬼宝活性化后……要确定位置就很简单了……」
「你做了什么……!?」
「青朽叶之十九式——『里三尸』。」
青朽叶以马上要停止呼吸般的脸色骄傲地呢喃着。
「这本来……是月白订立的对策……也就是把寄生虫打进……那个鬼仙兵器的身体里……平常也就算了……如果是直接下达命令的状态……其实很简单……就能得知活性化的鬼宝……身在何处……要把它弄坏……就更简单了……」
「……我们最多只能做到这样了。」
月白弦摩也露出微笑。
他应该是只靠一丝气力撑到现在的吧。
弦摩的膝盖瞬间一软。只剩一只脚的他直接就往旁边伏倒。
至于身体原本就很虚弱的青朽叶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交给你……让人很火大……」
「……不过你应该会展现不同的答案给我们看吧?」
面对青朽叶与月白弦摩的问题——
「——嗯嗯。」
一道声音做出了回答。
「我把答案带过来了。」
一道新的人影缓缓出现在舞台上。
刚才——青朽叶制造出来的拟态生物也把他隐藏起来了。
年纪大概是十七、八岁吧。不胖也不瘦的身材,加上有着旧烧烫伤痕的脸颊。身穿现代样式的夹克,眼睛里满溢着就算与鬼仙和〈鬼〉斗争也不会输的力量。
(插图013)
「不会吧……」
西王母如此呢喃。
「啊、啊啊……」
莲花也发出低沉的呻吟。
她在胸前紧握住拳头……
「驰郎!」
并随着泪水呼唤少年的名字。
*
而且不只有少年而已。
瞎了一只眼的黑猫从他脚下走了出来。
西王母叫出那只黑猫的名字。
「戌见驰郎和……恩嘉……」
「来这里的途中顺利会合了。」
和仁告别之后,驰郎找到月白弦摩、青朽叶晃以及恩嘉等三个人。
考虑到恩嘉本来就是月白的送信人,就会觉得这只黑猫和他们两人会合是相当自然的发展。
不对,应该说是必然会出现的情形。
——『啊,对了对了。我确实把留言传达给那个家伙了唷!』
仁当时是这么跟驰郎宣告。
这是驰郎委托仁,请他告诉恩嘉去和三角鬼会合所形成的结果。
「那么,现在这也是你的指示啰……?」
「嗯。」
驰郎点了点头。
「我从之前就在想了。三角〈鬼〉如果拥有鬼仙的知识,说不定就能干涉〈七键勅书〉的本体。」
「为了不让人对其出手,〈七键勅书〉的本体是和鬼仙兵器的身体同化来隐藏住身影。」
黑猫接着又呢喃:
「如果是以口诀呼唤其名,和末端仪器连线并且活性化的时候,再怎么样也不可能隐藏所在位置吧。正因为我也用过〈七键勅书〉,所以相当清楚它的特性。」
只有一直为少女着想的驰郎,才能够想出来这种点子吧。
也只有一直想对少女报仇的恩嘉,才能拥有这样的知识吧。
这是鬼仙这边不会注意到的盲点。
对于〈鬼〉来说,也不可能想到去解救兵器。
正因为是曾经接触过双方的少年才能到达——借用了恩嘉知识的终点。
「…………」
戴着白色帽子的少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在脚底下惊人的大量血液像池塘般往外扩散中,西王母没有漏看里面掉落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片。
「真的……」西王母再次发出沉吟。
谁能想像得出来,这个女王会发出这种颤抖的声音呢?
「真的……破坏了……〈七键勅书〉?」
「…………」
娜达她……
缓缓抬起头来。
「谢谢你们……驰郎……恩嘉……」
少女如此低声说道。
几条透明的眼泪沿着她的下巴滴落。
少女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从长达几百年的束缚当中,把自己解放出来的感谢之意。只见她以看不出是纯粹欢喜还是难过的表情,抬头望着被浓雾覆盖住的天空。那种孤高、神圣的模样,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法向她搭话。
不对,只有一个人例外。
「娜达!」
驰郎这么呼唤着她。
他脸上露出极为纯粹,宛如小孩子把玩具箱整个翻过来玩个透彻般的笑容。
「……哼。」恩嘉则是移开了视线。
因为他过去曾经想向鬼仙兵器报仇,所以实在无法正面看着娜达。
她用力以手背将眼泪擦掉……
「我们三个又聚在一起了。」娜达笑了。
那个表情也是至今为止未出现过——大概是过去身为游牧民族的她过着平凡生活时,才会出现的笑容。
最初的三个人。
娜达、恩嘉与驰郎。
因为与鬼仙的一连串事件而聚集起来的三个人。
「也要谢谢莲花。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事到如今别再提起了,这样很不好意思耶。然后我也已经撑不住了。」
莲花一说完,膝盖便整个弯了下去。
「交给你们了。」
她认为自己这次再也站不起来,所以将任务托付给他们。
虽然有点不甘心就是了。
在这个事件当中,无法以双脚站着战斗到最后这件事,在莲花的心中留下了一个疙瘩。
即使如此,她还是不后悔把事情交付给他们。
无力继续睁开眼睛的莲花,意识立刻陷入黑暗当中。
紧接着……
「……嗯嗯,就交给我们吧。」
娜达现在回过头来。
「你的对手是我们唷!西王母!」
身为最终兵器的少女,发出足以撕裂天地般的吼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