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哔哩文库 > 乌衣之华小说 > 第五章 诏令
阅读设置(快捷键[F11] 全屏沉浸式阅读)
大字 中字 小字
明亮 深色

设置X

【卷:第二卷】 第五章 诏令

位于锦华楼的一处雅室内,月季正与灵耀、溪围坐享用茶点。三人自翠坡村返回京师,已过了约莫五日。

剔透的浅绿茶汤香气四溢,桌上陈列的糕点个个色彩斑斓,精致美观。听说是锦华楼年轻点心师傅构思的新产品,目前尚未在店内贩售,老板娘特地请他们试吃,想听听感想。

混入磨碎蜜杏桃的凉糕、点缀枸杞的白糖糕、莲花造型的红糖饴、淋上黑糖蜜的艾草团子……道道皆为精心杰作。其中月季最为中意的,便是那莲花糖饴。在青花瓷盘上,仿造小巧莲花塑形的糖饴闪烁着晶莹光泽,光是看着便觉赏心悦目。杏桃口味的凉糕也颇具夏日风情,想必很适合接下来的季节。据说夏季糕点销路不佳,因故在这方面下了不少功夫。

她剥下一片莲花瓣放入口中,糖饴的甘甜在舌尖漫开。

「如何呀?咱们店里的新作。」

老板娘端来续壶的茶水问道。

「全都很好吃!」

溪早已将盘中物一扫而空,这么说道。

「光说『全都很好吃』可没法当作参考呀。」老板娘一脸无奈,替溪斟茶,接着又为灵耀倒茶,问道:「封少爷觉得如何呢?」

「杏桃凉糕外观雅致,滋味也无可挑剔。至于白糖糕,那枸杞似乎对身体颇有益处。」

灵耀正经八百地评论道,老板娘听了夸奖,笑逐颜开,但灵耀不过是出于礼貌罢了,他在这方面也颇一板一眼。

「凉糕和糖饴倒是不错,但大热天的实在不想吃白糖糕,艾草团子也不够雅致。」

月季则直言不讳,老板娘听罢,顿时板起脸孔转过头来,反驳道:

「是吗?但白糖糕配上红枸杞很是显眼,况且艾草对身体也好呀。」

「白配红的,在夏天看着不嫌燥热吗?还有,人们吃点心时,可不讲究对身体好不好的呀。」

老板娘闷不吭声,盯着点心盘瞧。

「糖饴在太热的日子里似乎也会融化,不如专注推广凉糕,再多做几款不同种类的凉糕或许会更好。」

「不同种类啊……」

老板娘双臂抱胸,沉吟一声,口中念念有词,陷入沉思。

「只要能吃不都挺美味的吗?京城的家伙还真奢侈啊。」

溪从旁一把抢过月季那份白糖糕送进嘴里,而月季反正已经饱了,便由着他去,顺手连艾草团子也推到他面前。

「这不叫奢侈,大家就是来品尝奢侈的喔。」

富翁不会光顾锦华楼,毕竟只要待在家里,无论是糕点抑或高级茶叶,全都能弄到手。

「真是麻烦的性子。」

溪一脸无趣地啜饮着茶,又道:「不过,这里的茶倒是真的好喝。」

「你的嘴巴也被养刁了吧。」

月季笑了,又忽然无端想起先前出现在此的那名妓女幽鬼。在繁华京师的阴影下,尚有她那般可怜人。

「对了,月季。」老板娘忽然提起,「之前,有个青楼老鸨不是曾来委托过你吗?你还记得吗?」

月季恰好也忆起此事,便点了点头。老板娘在这方面,直觉向来敏锐。

「那间青楼,后来真的马上就倒了。姑娘们联手告官,那老太婆也因为各种罪名被逮补了喔。」

「这样啊……」

虽说那名烟花女子无法因此死而复生,但月季多少感到一丝宽慰,只愿不再出现像那样悲惨的幽鬼。

「我想你大概会挂心这件事吧,毕竟你总是容易偏袒幽鬼嘛。」

老板娘拍了拍月季的肩膀,转身离去。

「同情幽鬼又能如何?那也莫可奈何吧?干嘛那样?」

溪一脸狐疑。

「正因为莫可奈何啊。」

月季轻声说道。

「什么意思?」

「正因为已莫可奈何,才显得悲哀吧。」

此时,灵耀代替月季回答了溪。

「正因如此,身为生者才想为他们做点什么──是这个意思吧?」

灵耀瞥了月季一眼,月季则颔首赞同。

「你啊,老是解释得不够清楚。」

「这是因为我不像你聪明嘛。」

并非人人都能将心中所想的事情化为条理分明的言语,不如说,那样的人反倒是少数。

「毕竟灵耀很擅长教人嘛。」

身为受教者的溪说道。

「想必是吧。」

灵耀闻言,对溪摆出一张臭脸,斥道:「你明明都没在认真听讲。」

「我有在听啦,你别闹别扭嘛。」

「你这家伙……」

灵耀叹了一口气。

月季很羡慕溪,她本身也不擅长学问,也想请灵耀教导,但灵耀肯定不愿教自己吧。她不禁瞪着溪,溪则一脸莫名其妙地问:「干嘛瞪我啊?」

月季道:「没什么。」并别过脸去,却与灵耀对上眼。

灵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月季的脸庞。

「怎么了?」

「……你跟董太公说了吗?」

月季闻言,畏缩了一下。

「说什么?你是指哪件……」

「全部。」

关于那个呼唤月季的怪物、关于恶梦缠身无法成眠之事,以及这回在灵庙发生的事。

「…………」

「你还没说吗?」

「说、说了啦,我说了,全都说了。」

灵耀的声音虽平静,却透着一丝无奈,月季则连忙否认,她只是在思索该如何说明而已。

「我一回来就找祖父商量过了。」

月季放下手中的茶杯,回想向祖父商量时的情景。

月季自翠坡村归来,向父母请安过后,便换下黑衣,前往千里的房间。

「祖父。」

房门虽敞开着,月季仍先出声唤道,这才步入房内。只见千里正埋首于桌上堆积如山的典籍之中,手中读着一卷卷轴,那是古老的竹简。祖父的房间总弥漫着这股古书特有的木头与墨香,这气味也染上了千里的指尖,每当他抚摸月季的头时,总会闻到那股香气,月季极为喜爱那股气味。

「回来啦,月季,你累了吧。」

千里放下卷轴,转身面向月季。他拉开身旁的椅子,示意月季坐下。

「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用了,祖父,我有话想对您说,才过来的。」

见月季神情肃穆,千里微笑颔首,说道:

「这样啊,你说吧。」

面对祖父那温和的神情,月季因紧张而僵硬的脸庞也不禁柔和下来。祖父那如徐风般清爽、温煦的气质,总是令人感到安心。自从她被接来这个家以后,始终如一。

「那个……」

月季开始娓娓道来,从继母之死,到翠坡村所发生的一切,钜细靡遗。

千里默默倾听,月季则觉得自己说得并不有条有理,叙述有些颠三倒四,含糊不清,甚至夹杂了臆测,也有所遗漏。尽管如此,千里仍耐心地听她说完。

待话语落尽,月季只觉口干舌燥。

「我叫人准备些茶水来。」

千里摇响桌上的唤人铃,婢女旋即现身,询问主人有何吩咐。一会儿后,热茶与枣泥麻糬便端到月季面前。

「先润润喉,再吃点甜食吧。」

月季依言喝了茶,吃下麻糬。甘霖滋润体内,暖意随着血液循环全身,指尖逐渐回暖,心情也平复了下来。

──祖父真的很善解人意。

他深谙抚慰人心之道,胸襟开阔,豁达大度。月季一方面懊悔至今为何未能与他商量,同时也明白,正因祖父是这样的人,自己才不想失去他。祖父是她最后的依靠,是心灵的归属。倘若不被祖父理解、甚至遭到忌讳,月季便再无容身之处。在月季所知的人当中,千里最为博学多闻,且最为深谋远虑。倘若连祖父都不明白的话……正因如此,若是让他为此烦恼──

「月季。」

千里的神情与月季倾诉前毫无二致,既无困惑、亦无怒意,依然如清风吹拂过一般爽朗和善、一如既往。

「我们可以撬开人的嘴,却无法强行逼迫对方说话。我们多少能察觉内心的动向,却无法彻底看透。倘若强行逼问,或许会毁了一个人的心。我深切体认到,要让人愿意开口倾诉,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虽然不解其意,月季仍点了点头,千里则微笑着继续说道:

「所以你愿意像这样对我诉说,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因为若非你自己下定决心,谁也无法强迫你这么做。至今为止,你一定很痛苦吧,难为你忍耐了。」

这番话令月季心头一震,千里的嗓音渗透至方寸深处,宛如方才喝下的热茶,滋润了月季干涸的心田。

千里伸出手,轻抚月季的头。木头与墨香传来,在那令人安心的气味中,月季闭上双眼,眼眸噙泪。她好想把脸埋进祖父的膝头,放声大哭,但她已非稚子,不会做出那种举动。纵使不那么做,月季的心也已然获得了满足。

「我先说出结论,此刻我在这里能告诉你的,并不多,因为这并非我一人所能定夺之事。杀害你继母的东西、翠坡村庙里的东西,以及袭击他的东西……虽无法断定其真身,但我能为你说明。只是我必须先请示是否能将此事告知于你,所以请你稍待片刻。」

「请示……?」

月季感到困惑,像祖父这般人物,竟无法独断直言,还必须请示他人批准。他所请示的对象,究竟是谁,抑或何处?

──这件事,竟是如此兹事体大吗?

月季捂住胸口,虽然坦白后心情轻松不少,但另一股不安却开始在内心翻腾滋长。

「请示?董太公是这么说的吗?」

听了月季的转述,灵耀也露出诧异的神情。

「很令人费解吧?而且从那之后,祖父似乎就很忙碌。」

祖父以往总是悠闲地在房里读书写字,如今却频繁外出。毕竟年事已高,让人很是担心他的身体。当然他并非徒步出门,而是乘轿或搭马车。

「他今天也出门了喔。」

「去哪里?」

「不知道,因为说是机密要事,谁都不肯跟我说。」

灵耀双臂环胸,陷入沉思。

「既然牵涉到灵庙,会不会是冬官府?」

「天晓得……」

溪似乎对月季与灵耀的话题毫无兴趣,正托着腮一脸无聊。忽然,他手离下巴,指向窗边。

「那不是你的燕子吗?」

回头一看,一只燕子正停在窗边休憩,是乌衣。

「它刚飞进来的。」

乌衣再度振翅,飞停在月季肩头。与此同时,房门开启,老板娘探进头来。

「月季,有人来接你啰。」

「接我?」

「是辆马车,你看,该怎么称呼来着,那位穿深色制服的官差,是冬官府的官差吧,他来接你了。来,这是你祖父给的讯息。」

老板娘递过一张折叠的纸笺,打开一看,上头确实是千里的笔迹,写着要她前往冬官府。还写着若灵耀与溪也在,正好一并前来。

月季等人面面相觑,纷纷纳闷地歪过了头。

马车穿过皇城大门,停在冬官府门前。虽听闻过去曾荒废倾颓,但如今的冬官府宏伟气派,令人难以相信过去曾一度萧索。与此同时,也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气势。

黑色屋瓦闪耀光泽,位于大门彼端,林立着乌涟娘娘的灵庙、祀典使的殿宇,以及冬官府的办公厅舍等建筑。正对大门矗立的是一座漆黑宫殿,该处名为夜明宫。夜阑更深亦光明如昼之宫──取这样的名字,不知是否是一种讽刺,毕竟,从墙壁到梁柱,无一不黑。据说这座宫殿是从后宫移筑而来,当时曾是乌妃的寝宫,如今则是祀典使起居之处。

位于夜明宫前方的,是巫术师的值班处与乌涟娘娘的灵庙。乌涟娘娘的灵庙与夜明宫极为相似,也是一座黑色建筑。巨大的香炉升起袅袅白烟,四周弥漫着馥郁馨香。整座冬官府被这层薄烟轻轻笼罩,令人忘却此地乃官衙一隅。但毕竟是司掌祭祀之所,烟雾缭绕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灵庙檐下悬挂着一排黑铁灯笼,敞开的门扉内,深处墙面上绘有乌涟娘娘的神像,四周墙壁则绘有其眷属百鸟之姿,诸如金鸡、星乌、鸳鸯、燕子、喜鹊、白鹤……众鸟斑斓夺目、娇俏可爱,抑或面目狰狞,于殿墙上展翅欲飞。

夜明宫与灵庙后方,座落着冬官府的办公厅舍,以及放下郎与巫术师的官舍。所谓放下郎,意即任职于冬官府的官吏。从大门往内,则有回廊一路延伸。

无论是宫殿与灵庙前铺设的砖石,抑或回廊的地面,皆洒扫得一尘不染。月季心想,这确实颇有祖父昔日执掌冬官府的作风,四周充盈着祖父特有的清净气息,神圣且优美。

在驾车前来迎接的放下郎引领下,一行人正欲前往办公厅舍时,头顶上方传来鸟儿振翅之声,使得月季不由得停下脚步。仰头一望,只见一只乌鸦伫立于门楼屋脊之上。那是一只美丽的乌鸦,漆黑的羽翼宛若濡湿般泛着光泽,似乎正凝视着月季。停在月季肩头的乌衣忽地振翅飞起,落在乌鸦身旁、约莫屋檐边缘处,接着垂首敛翼,姿态彷佛向那只乌鸦行礼。

乌鸦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月季,一对墨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受光照耀处,黑羽之中隐约显现出紫、绿、红等斑斓色彩。这令月季心中不禁动念──黑,乃包容万色之彩。

「董大师。」

门外传来呼唤声,令月季骤然回神,只见另一名放下郎神色慌张地奔上前来。

「董大师,万分抱歉,能否请您移步至离亭,而非冬官府?」

看来在接他们过来的途中,会合地点变更了。而一听见离亭二字,月季与灵耀都大吃一惊,唯独溪一脸茫然,显然不解其意。

「离亭是什么?」

溪开口问道,灵耀开口回答:

「路上再跟你解释,总之我们得快点。」

一行人匆匆忙忙地步出大门。月季蓦地心里挂念,回首一望,门楼上已不见那只乌鸦的踪影。印象中并未听见振翅之声,究竟是何时飞走的呢?而此时,乌衣已飞了回来,再次停驻于月季肩上。

「那里就是离亭,看得到那座楼阁吧?」

尽管脚步匆促,灵耀仍望向前方对溪解释。在冬官府附近,有一处坐拥名园与楼阁的区域,那便是离亭。虽受泥瓦墙环绕,而无法窥知庭园全貌,但那高耸的楼阁清晰可见。

「那是皇上的休憩之所。」

正因如此,别说是皇子,就连臣僚与妃嫔都无法轻易踏足。纵使皇帝起居的内廷亦有诸多宫殿,但此处是用于转换心境,或接见无法进入内廷之人。想必有些话,也不便在内廷里提及吧。

「这也就是说……」

溪察觉出灵耀的言下之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也就是说,皇上在那里。

月季身为巫术师,尽管曾几度拜谒当朝天子,但此刻脸庞仍因紧张而略显僵硬。当初被传唤至冬官府,代表原先并无圣上驾临的安排吧?这对祖父而言也是意料之外吗?话说回来,祖父此刻人也在离亭吗?月季不禁思绪纷飞。

通过离亭门卫的放行,众人踏入这座高雅脱俗的庭园。这座庭园由当朝天子依自身喜好重新修筑,弥漫着一股幽深枯寂的雅趣。时人皆知,当今圣上文武双全,品味非凡。

占地大半的是一座池塘,池畔松柳环绕,回廊蜿蜒其间。回廊尽头,矗立着一座玲珑精巧的楼阁。

此地连蓊郁林树洒落的叶影都显得别具雅趣。来到楼阁前,引路人退下,月季当场跪拜行礼,灵耀在一步之后同样屈膝跪下,并示意身旁的溪照做。

「月季,许久不见了,朕听说你表现出色。」

那嗓音浑厚而柔和。听得皇帝赐言「平身」后,月季虽挺直了身躯,却不敢直视龙颜,双眸微微低垂。皇帝端坐于正前方,身上那件织有连珠纹的美丽青袍映入眼帘,她也见到祖父董千里坐在皇帝面前。千里转头望向月季,脸上挂着和蔼的笑意。月季虽想立刻向祖父问个明白,但御前岂容私语,只能作罢。

「朕也听说翠坡村之事,你辛苦了。」

「陛下谬赞,臣女受宠若惊。」

随后,耳畔传来一道洒脱且柔和的笑声。皇帝应已年过四十,却不时流露出宛如少年般天真无邪的一面,这正显现出他纯真的本性。

「无须如此拘谨,朕今日是要和你推心置腹地谈谈……千里,你说是吧?」

千里对着皇帝深深一揖,这意味着要进入主题,随后开口的也正是千里。

「月季,还有灵耀、溪,我接下来所说的话,切记不可对外人泄漏半句,希望你们先将此事铭记在心。」

千里依序审视着三人的脸庞,月季等人虽不明就里,却也被千里那严肃的眼神所震慑,于是点头应允。

「那么……」

千里似在沉思般仰望了一会儿天花板,接着拍了一下膝盖,转头望向月季等人,说道:

「先来谈谈翠坡村那座灵庙的事吧,关于庙里供奉之物,月季,你认为那是什么?」

虽说是谈谈,却反过来提问,令月季有些不知所措。

「那是……那是村民为了施行猫鬼咒法而供奉的对象,只能说多半是某种神灵之类……」

千里点点头,视线转向灵耀,问道:

「灵耀,你可知道还有其他庙宇供奉猫鬼的吗?」

突然被点名,灵耀似乎比月季更为慌乱,从那心神不宁的衣物摩擦声便可得知。月季便转过头,往身后望去。

「猫鬼……晚生并无其他印象。猫神的话,听说曾在北方。」

千里闻言,满意地眯起了双眼。

「正是,我就想你应该掌握了这些消息,连地方上的灵庙都知之甚详。」

灵耀受到千里夸奖,耳朵倏地红了。月季感觉他此刻应欣喜若狂,若是换作自己给予同样的赞美,他恐怕根本不会面露喜色吧。

「猫鬼咒法和那座灵庙,皆是翠坡村独有的习俗。像这类扎根于地方的特有信仰,各地皆然。随着时代变迁,有的失传了,有的则留存至今。特别是在乌涟娘娘信仰衰微的时期,这类地方信仰更是如雨后春笋般大量出现。」

这番话月季听得似懂非懂,灵耀却彷佛心领神会,频频点头。

「翠坡村一案中最为离奇的,便是阿祥竟能炼成猫鬼,那本该是村民不外传的法术才对。你们认为原因出在那座猫鬼灵庙,我也作如是想。但进一步来说,就会产生『为何那座猫鬼灵庙会拥有那般力量?』的疑问。照理说,那座庙原本是不具备那种力量的。」

月季偏头思索,难道不是因为受村民信仰供奉,才产生了神力吗?

「如果说是因为受人供奉而拥有力量,那么在阿祥之前,理应也有其他人能炼成猫鬼……您是这个意思吗?」

灵耀说道,月季则插话道:

「不过,阿祥她是与众不同吧,因为她具备猫鬼术士的素质。」

「但若只要有素质,向灵庙祈求便能成为猫鬼术士,那应该还有阿祥以外的案例才对。也就不需要那些繁复的秘传法术,更不需要村长家代代相传的卷轴了吧。」

月季闻言,轻呼一声,这话倒也没错。

「那么,祖父,您是指中途才产生了那种力量吗?」

月季望向千里,他点头道「没错」。既然祖父如此断言,必有其根据。

「其实,并不只有翠坡村。」

千里忧愁地蹙起了眉头。

「不只翠坡村……」

──这话是什么意思?

灵耀神情一肃,问道:「是指地方上的庙都发生了某种变异吗?」

千里闻言,反而放松面容,望向灵耀,露出微笑。

「正是,地方上原本便有各式各样的灵庙和信仰。但近年来,令人匪夷所思的报告接连不断,或在有灵庙的地区怪事频传,或出现神灵附体之人,或利用不可思议的力量为非作歹……这全都和供奉该地特有神明的灵庙有关。真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供奉在庙里的神明结束冬眠,如地底爬出的虫子般,正明显地蠢蠢欲动着。」

月季听着听着,内心感到困惑。庙里的神明在蠢动,阿祥之所以能炼成猫鬼,便是因为这个缘故吗?但她不明白这又如何。将自己等人召来,甚至连皇帝陛下都在场的理由,究竟为何?

「月季。」

千里或许看穿了她的困惑,转向月季。

「接下来,要讲关于你的事。」

「咦……?」

「在你出生的家附近,同样也有一座特别的灵庙。」

月季闻言,倒抽一口冷气,领悟了祖父的言下之意。

「你原本出生地的家庭信仰那座庙的神,虽不知是什么神,乍看之下虽是乌涟娘娘庙,但似乎是后来才改奉的,本尊应是别的神灵。」

千里再次唤道:「月季。」并探身窥视月季的脸庞,说道:

「我认为向你搭话的那个怪物,或许就是那尊神。祀典使曾告知我,有某种东西附在你身上,但我和她都不知其真面目,也无法驱除扎根在你深处的那东西。我们一直都在摸索,究竟该如何处置才恰当……」

千里露出祖父的神情注视着月季,眼神真挚且充满慈爱。月季见状,明白了祖父非常担心自己。

「我无法判断告诉你这些事情究竟是好是坏,只是长久以来害你受苦了,我很抱歉。」

月季摇摇头,千里则起身坐到月季身旁,抚摸她的头。

「既不知其真面目,也无法驱除,是吧?那样的话,听不听都没差别。」

千里一直耐心地等待月季敞开心扉,从实道来。他担心若是强行逼迫她宣之于口,不知会在她心里留下何种创伤。

「月季……」

「那么,孙女该怎么做才好?」

月季用明快的语气询问,既然宫中传唤自己来,必定有何用意吧。

千里缓缓回到原座,转向皇帝。

「剩下的就由朕来说吧。」

皇帝开口说道,月季便慌忙地再次低下头。

「必须先说明的是,千里之所以迟迟未告知你详情,最大的理由是朕阻止了他。因事关机密,朕命其不得外传,你便宽恕朕吧。」

皇帝的口吻并不高高在上,听来柔和委婉,令人如沐春风。从来无人能在皇帝说出「宽恕朕」后,还敢有所怨言,是故月季仅垂首聆听。

「正如方才千里所言,地方上的庙神正虎视眈眈,蠢蠢欲动。朕曾派遣冬官府的放下郎和巫术师前往各地调查,却仍不明就里。乌涟娘娘未降神谕,祀典使亦不知情。故而,由你去查吧。」

这番话虽说得宽宏和蔼,但终归是九五之尊,断然下令的嗓音颇具威严。

──要我去查,是指……?

地方庙神引人疑窦,凭附在月季身上的怪物真面目,似乎也是那类神灵。因此,皇帝命令月季去一查究竟。

既然皇帝下令,意即诏令,除了领旨以外,别无选择。然而,月季深感困惑。学识渊博的冬官府众人都查不出来的事,自己能查个水落石出吗?若更大规模地动员冬官府与地方命官全力搜查,岂不是较有收获吗?

「此事须秘密进行,不可大张旗鼓。」

皇帝彷佛察觉出月季的困惑,如此说道。

「若地方异状频传,便不可引起百姓不安。如果仗着强权调查,形同践踏信仰,招致反感也不好。乌涟娘娘的信仰曾一度式微,如今已复苏兴盛,各地新建灵庙,香火日益鼎盛。透过供奉乌涟娘娘,朝廷和地方各处得以连结。朕不想断了这趋势──因此必须谨慎行事。」

皇帝柔和却肃穆地说:「你明白了吧。」

「此外,托付给你还有另一个重要理由。因你是当代首屈一指的巫术师,也就是说,这事不只要查,还望你能降伏之。」

降伏──月季在心中低喃。调查发生异变的地方灵庙,降伏该处的神灵──抑或看似神灵的存在。

「没什么,就是希望你做些像这次在翠坡村做的事罢了,这并不复杂。」

皇帝悠然笑道。

──当大人物说得一派轻松时,背后肯定有着棘手至极的问题。

月季根据经验深知此理,这绝对是个烫手山芋。

但她也无法抗旨不从。于是,月季偷瞄千里一眼,察言观色。千里则望着月季──领悟了孙女的怀疑,苦笑了一下。真搞不懂祖父的心思。

「你只要像往常一样,作为巫术师行事即可。虽然调查各种事情需要知识,但朕听说你不擅长学理方面,关于这点……封灵耀。」

灵耀突然被叫到名字,身躯猛然一震。

「朕命你,辅佐月季。」

而有别于月季,他并未面露困惑,行礼道:「遵旨。」

皇帝点头微笑,再次看向月季,说道:

「月季啊,千里认为这对你也是一桩好事。」

皇帝道了声「千里,对吧?」,宛如将后续交给他似地说道。

──为了我?

月季望向千里,只见他脸上浮现温柔的笑意,那是他平时的面容。

「各地灵庙发生异变──我认为借由探查原因,或许也能查明附在你身上的究竟是什么。甚至,能让它脱离你身上,或者驱除它。」

驱除──那个怪物。

月季手捂胸口,她觉得自己一旦松懈,背脊便会发寒,恐怕那黑色怪物又会爬出来,光想便令人毛骨悚然。

月季调匀气息,凝视着千里,并对着千里点了点头。接着,转身面对皇帝,再次行跪拜之礼,启禀道:

「臣女董月季,谨遵谕旨,必不负所托,完成诏令。」

一行人辞别皇帝后,刚走出离亭大门,灵耀便被千里叫住。

「抱歉,我有话要跟你说,能跟我去一趟冬官府吗?」

灵耀自是不会拒绝,欣然跟随而去。月季见状,顿觉索然无趣,遂与溪一同坐上马车赋归。

千里带着灵耀进入冬官府的一间厢房,状似会客厅。陈设虽简朴,却显得整洁且有品味,一如千里本人的写照。尽管卸下冬官一职已久,千里在冬官府依然举足轻重。光是他现身宫内,不仅放下郎,就连巫术师们都显得飞扬浮躁,蜂拥而至,祀典使与冬官也恭敬地前来问候。一阵寒暄过后,好一会儿才终于在厅内安顿下来。

两人在椅子上对坐,啜饮着放下郎端来的茶。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落,为千里的白发增添一抹光辉。

「灵耀,总是要你看顾月季,真是对不住啊。」

千里温和地微笑道。

「您言重了,哪儿谈得上看顾……」

「也会有厌烦的时候吧?」

灵耀不知该如何回答,噤声不语。千里想必早已看穿他对月季所抱持的嫉妒与向往,才会这么说吧。

「虽然也有觉得厌烦的时候……但,并非全是如此。」

这是他的真心话。

「晚生也从中学到不少。」

听到这句补充,千里笑了。

「确实很有你的风格,这正是你的优点,往后想必也能成为你的助力吧。」

「是……是这样吗?」

「你的内心比你自己想像得还要坚定强大,要有自信。」

灵耀听罢,移开视线。他本身并不这么觉得,强大的反倒是月季吧。

「月季那孩子其实很脆弱。」

千里彷佛洞悉灵耀的心思般说道。

「我想先跟你谈谈这件事,那孩子心中有迷惘,也有烦恼。毕竟跟幽鬼打交道,也会感到痛苦。死者同样可怜,有人死于非命,有人蒙难惨死。为了帮助造成这些冤屈的人,她有时不得不驱除幽鬼,并非每次都能坦然接受。」

这正是他在月季身边观察所感受到的,月季对幽鬼寄予怜悯,倘若强行驱除,她便会消沉沮丧。正因如此,这次灵耀才会主动向月季提议调查香炉幽鬼一事。

「当那孩子迷惘、痛苦到无计可施时,你能帮帮她吗?」

「由我来吗?」

千里点点头。

「因为那孩子能展现软弱一面的,大概就只有你了吧。」

灵耀闻言,感到疑惑。是那样吗?总觉得月季就算独自一人,放着不管过阵子也会自己重新振作起来。

但千里的眼中充满忧虑。

「紧绷的弦总有一天会断裂,届时,希望你能阻止那孩子。」

千里握住灵耀的手,枯槁的手布满皱纹,却拥有温暖且温柔的力量。

虽然不知道千里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办到,但灵耀依旧点了点头。

在摇晃的归途马车上,月季闷闷不乐地默不作声。

──灵耀面对祖父时,明明就那么高兴……

灵耀虽然不轻易将感情表露在脸上,但凭着多年的交情,月季看得出来。灵耀跟着千里离开时,心里相当雀跃,这与面对自己时简直是天壤之别。

坐在对面的溪也一脸无趣地望着车窗外。仔细一想,他来到京师时日尚浅,还没习惯就得被迫去地方巡回了。

「你真的没关系吗?」

溪听月季这么一问,一脸莫名其妙地转向她。

「什么没关系?」

「你必须跟我们一起离开京城了吧,如果你想留在这里,我想只要开口请求,应该能让你留下来。」

皇帝的诏令是针对月季与灵耀,溪若说不愿意,应该能留下。

溪淡淡一笑,那是他常有的、带着讽刺意味的笑。

「把我找去那里的是你爷爷喔,皇上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但既然是你爷爷选的人,皇上也不会否定吧。你爷爷还真受信任啊,被那样的大人物指名,你觉得我能拒绝吗?」

「就算你说不去,祖父也不会在意的。」

「我不是在说你爷爷在不在意,是在说我人微言轻。」

月季沉默了,她明白溪想表达的意思。他寄居在封家,不能做出害封家触怒天颜的举动。既然深受皇帝信赖的千里选了溪,对溪而言,便等同于诏令。溪因而对此感到焦躁,既对受到束缚一事心生不满,也对不明就里的月季感到烦闷。

「……对不起。」

将溪找来京师的是自己,因此,将他牵连进来的责任也在自己身上。

「我不是要你道歉,我很感谢你。待在那座岛上,前途根本一片黯淡。但离开岛上,我也没有能在京城生活的门路。」

溪叹出一口气,搔了搔头。

「我是在迁怒啦,抱歉。」

月季摇摇头,说道:

「你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祖父是希望能有与我和灵耀熟识的人随行吧,既然如此,并非非你不可,我想你也可以选择留下。」

月季说罢,溪又笑了笑。与刚才不同,是爽朗的笑容。

「我就说是迁怒了吧,只是不爽被人硬塞差事而已。如果能选,我还是会跟你和灵耀一道去,因为那样好像比较有趣。」

「什么嘛。」

月季松了一口气,但或许溪只是为了顾虑她才这么说。

「而且,我也知道你爷爷选我的理由。说到底,你和灵耀都是好人家的小姐和少爷,有个像我这种不正经的人在,才比较让人放心吧。」

「你总是故意把自己说得很糟呢,与其说是不正经,不如说是因为你能应对我和灵耀无法处理的情况吧。」

「会说这种话,就让我觉得你果然教养很好。」

「那要怎么说你才满意啊。」

「我又没说我不满意。」

溪一脸意外地睁大双眼,又道:「要是你跟灵耀突然说出什么粗话,那我才会比较惊讶呢。」

「既然如此,那你干嘛老是话中带刺呢?」

「这是本性使然,抱歉啦,我这人就是性格乖僻。」

他一派轻松地说着,丝毫没有半点歉意。月季被他气到极点,反而笑了出来。

「我觉得我的性格也挺乖僻的。」

「你是跟灵耀比较吗?那当然不行,哪儿能跟他比。」

溪也很清楚灵耀的个性,倘若说月季是枝干盘曲的寒梅,灵耀便是笔直生长的翠竹。

「如果我是梅,灵耀是竹,那么你大概就是……柳吧。」

听见月季这句没头没尾的轻语,溪似乎听懂了。

「喔,柳啊,还不赖嘛。」

他似乎很中意这个比喻,道:「不过,你不是梅花,而是月季这种蔷薇花吧?」

「浑身是刺的花呢。」月季微笑道:「当初我这样抱怨的时候,给我取这个表字的祖父说:『那是种坚强又聪明的花,懂得保护自己。』」

「这样啊。」

溪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露出罕见的认真神情,探身向前。

「我说你啊,这次的诏令你怎么看?」

溪很少会提出这种含糊的问题,因此月季陷入了沉思。

──溪在问的,应该是指诏令背后究竟有何意图吧。

「因为地方灵庙发生异变,所以想查明原因──我不觉得这点有什么内幕……」

月季语带保留,怀疑诏令背后的动机,等同怀疑皇帝,实乃大不敬。但事实上,月季也同样抱有怀疑,认为此事不如表象上单纯,背后定有什么复杂的隐情。

「我听着皇上的话,总觉得他其实是在说,希望你去消灭那些引发异变的庙神。」

「这也是目的之一吧,并没什么好奇怪的。」

若有百姓因异变受苦,自当伸出援手,身为一国之君,此乃天经地义。

「不是那样……我是说,那会不会才是最主要的目的。」

「最主要的目的?是指灭神……?」

──这话是什么意思?

溪沉默不语,直盯着月季的脸庞。

「什么?」

「引发异变造成民怨的神,说穿了就是朝廷的敌人吧。你明白吗?附在你身上的东西,也是那一类的东西。」

「我……」

月季捂住胸口。

「不是敌人……」

「那是因为你被那样养育成人,被谁?被你爷爷啊。因为受了你爷爷的教导,你才成为这样的人。如果放任不管,你或许会被附在你身上的东西操纵,成为朝廷的敌人。为了不让那种事发生,你爷爷才会那样养育你吧。」

月季感到一阵不快,但同时,另一个冷静的自己也认为或许真有那一面。因为这确实是个疑问,董家为何要收养自己?远亲这说法肯定是谎言。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具备巫术天赋,但董家早已有了巫术师传人,并非非她不可。

──如果是有必要将她留在身边呢?

将她留在身边,教育与训导她不可违抗朝廷的话呢?

「……或许是吧,但我很感谢董家收养了我,背后的理由并不重要。」

若没被收养,她只会被原生家庭扫地出门,横死街头吧。

即使如今,只是被朝廷随意利用也无妨。

「既然你觉得那样就好,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如果还要补充一点的话,这次的旅程,肯定会有冬官府或哪个官府的官差随行,那是来监视你的,我敢打赌。」

溪只勾起一边嘴角笑了,那是讽刺的笑意。

此时,月季敲了敲车夫座后方的窗户,喊道:

「到这里就好,让我下车。」

马车行驶在大道上,正好来到董府所在街道的入口附近,封府则还要再往前一点。

月季一言不发地下马车,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她正欲走向街道入口的坊门时,在行道两侧的柳树下发现了那个东西。大街旁种植着一整排柳树,其中一棵树下站着一只幽鬼,是名男子。大道上熙来攘往,车水马龙,有马车、骑马者、乘轿者,也有徒步的行人。虽铺设了石板,但尘土随风飞扬,还有从小贩篮中掉落的叶渣与杂粮,另有乞丐在拾捡那些掉落的残屑。虽然比不上市集,但四周仍充满了活力与喧嚣,显得繁忙不已。

月季穿梭于快步疾行的人潮间,走近那棵柳树。站在树荫下的男人低垂着头,虽看不清脸孔,但从体格判断,约莫三、四十岁左右,身穿脏污的麻布长袍。

男人身躯晃晃悠悠地摇摆着,就像柳条一般。若问为何,那是因为它的双脚悬空,脖子上还套着绳索,这是自缢身亡的幽鬼。

半个月前,有名男子在此处上吊死了,这是听锦华楼的老板娘说的。叫什么名字来着?对了,好像是──

「姚南。」

这一声呼唤,让男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呜呜」呻吟。男子抬起头,面色如土,相貌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眼珠暴凸,舌头颓然垂出口外,完全无法想像原本生得是何模样。

尽管如此,月季再次呼唤,而每唤一次名字,男人便颤抖着左右摇晃头颅。

「姚南,速登极乐吧。」

男人激烈地摇头,这是在拒绝,表示不愿去极乐净土。

月季垂下眼眸。听说姚南是因为还不了债才上吊的,且是赌债。他为了抵债卖掉妻女,最终连继承香火的儿子都卖了,已无东西可卖。讨债的说既然如此,就把自己的肝挖出来卖了当药,他因太过恐惧而逃走上吊自尽。

尽管如此,它仍不愿去极乐净土,依然执着于此地,莫非连极乐净土也不肯接纳它吗?

月季见状,叹了一口气。

「是吗,你不愿意啊,那就没办法了。」

她今天没穿巫术师的装束,也没佩剑。月季举起单手,掌心朝向男人。随后,黑羽飘散,羽毛彷佛被风吹动般聚集,将男子团团围住。男子发出呻吟,羽毛却塞满它的口,堵住它的咽喉。黑羽密密麻麻地将男子完全覆盖,紧紧勒住。

再也听不见呻吟声,羽毛依然紧勒着男子。并未出血,毕竟它是幽鬼。

月季轻轻吹了一口气,那是冰冷的气息。

羽毛崩解,碎裂四散。而在那之后,已不见幽鬼之姿。

柳叶随风摇曳,轻抚月季的脸颊。叶影之下的双眸,显得幽暗。

「──任谁都一个样。」

呢喃坠落于潮湿的土壤上,无阳光照射的树荫下,泥土散发着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

无论是为了抵债卖掉妻儿的男子,抑或威胁该名男子交出生肝的人,都无药可救。这种事在市井街坊比比皆是,并不稀奇。

感觉就像是在拨开泥泞前行,在这一片污泥之中,自己究竟在拼命想拯救些什么呢?

──生者也好,死者也罢,皆无可救药。

既然如此,巫术师又是什么?究竟是为何而存在?

她搞不懂了。

月季感到一阵晕眩,伸手扶住柳树的树干。树干冰凉,触感颇为舒适。

*

千里让灵耀回去后,独自在冬官府的厅房内,啜饮着早已冷掉的茶水。此时,一名身穿深青黑长袍、年约五十上下的男子,端着放有茶杯的托盘走了进来。

「老师,茶已经凉了吧,请用这杯。」

男子唤千里为「老师」,有着浅黑色的肌肤与雀斑,容貌看起来颇为和善。包裹头部的靛灰幞头上,插着一根尖尾鸭的尾羽,他便是现任冬官,意即冬官府的最高长官。

「衣斯哈,谢谢你。」

将衣斯哈培育至能胜任冬官之职的正是千里,即便在他当上冬官后,千里依然是他的顾问。

门扉再次开启,这次走进来的,是一名身着黑衣的妇人。那头带有自然卷的长发并未盘起,仅在脑后松松地束着,随着她大步迈出,发束便于背后摇曳。她与衣斯哈年纪相仿,外貌也同样有着浅黑色的肌肤。但气质却与衣斯哈截然不同,给人一种冷冽之感。

她是祀典使阿俞拉,衣斯哈与阿俞拉,皆是出身于名为哈弹族的少数民族。

「老师,真的要让那孩子去吗?」

阿俞拉的声音透着不安。对阿俞拉而言,千里同样是恩师。

「照现状来看,我们已束手无策。这对月季来说,或许是最好的安排。」

千里凝视着冒出热气的茶水,彷佛在说服自己般低语。

「若让她一无所知,只是一味畏惧着阴影,那未免太可怜了。如果是那孩子,应该能亲手开拓自己的命运吧。」

「可是……连我们都不清楚那东西的真面目。」

窗棂外传来鸟儿振翅之声,阿俞拉转头望去,只见一只乌鸦正停在窗框上。

「娘娘──乌涟娘娘,您意下如何?」

阿俞拉问道。与幼时相比她变了许多,成长为一名沉稳且带有忧郁气质的女性。

千里并不知道乌涟娘娘回应了什么,能听见其声者,唯有祀典使一人。

然而,似乎连乌涟娘娘也不清楚那个怪物的真面目。阿俞拉叹了一口气,转身面向千里,说道:

「我反对。」

那一脸不悦的神情,依稀可见幼时的残影。

「目前还不知道事态会如何发展,不是吗?那孩子究竟是吉是凶……若是凶兆,朝廷──陛下又会如何判断?不,即便现在,也不清楚陛下真正的想法,这太危险了。」

阿俞拉越说越急,眸光因不安而荡漾。

衣斯哈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劝道:

「已经安排好让一名放下郎随行了,是个机灵且身手矫健的人。若有万一,那人会第一时间回报。」

「回报?难道不是监视吗?」

「不,他一定能助那孩子一臂之力。」

衣斯哈安抚道,阿俞拉却闷不吭声。

「我们就静观其变吧,她身边还有乌衣在,乌涟娘娘的眷属会保护那孩子的。」

衣斯哈望向千里,说道:

「更何况,最担心的人,可是老师啊。」

听到衣斯哈的话,千里露出微笑。

他怎能不挂心月季的未来?然而,他已垂垂老矣,无法永远守护着月季。他想趁着自己仍力所能及时,为她开辟一条生路。

「没事的,那孩子身边还有灵耀在。」

千里深信,灵耀对月季的帮助,将远超乎当事人的想像。

此时,窗外乌鸦振翅,飞向苍穹。

*

京师东南方,有一座名为「冬惠园」的花园。此处原本远离官衙与市集,算是京师内的郊区,曾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因治安败坏,偷抢拐骗等罪行层出不穷,亦容易成为盗贼的巢穴。先帝对此深感忧愁,便运用富商们的善捐兴建园林,并开放给百姓使用,这便是冬惠园的由来。

与那些由造园者精心设计、造型端正的庭园不同,这是一座顺应原有地形而建的自然园林。在起伏多变的广大土地上,梅林、桃林、牡丹、蔷薇、瑞香、栀子花以及秋海棠等各式花卉,竞相绽放,充满野趣。喜爱流连此地的文人雅士常说,正如其名,此园逢冬最美。虽无繁花可赏,但寒冬林木萧瑟,枯枝疏影,别有一番寂寥之美。顺带一提,冬惠园之名源自捐款富商们的名字,似乎并非特指冬日景色绝佳。

如今,园中的栀子花正迎来盛开期。月季难得受灵耀邀约,前来赏花。

当灵耀来到董家,问她要不要去冬惠园时,月季因太过意外而愣住了。

「为什么?」

她这么一问,灵耀回答:

「想在离开京城前去看看。」

虽然月季想问的是,为什么要邀她一起去。

灵耀与月季都仅在儿时去过冬惠园,两人一同造访还是头一遭。正因距离近随时可去,反而一直没去成,加上花季人潮众多,也是让人却步的理由。或许是因为过了蔷薇盛开的热门时节,今日园里的游客稀少。栀子花香气馥郁,扑鼻而来。

灵耀虽然与月季一同巡游栀子花园,却始终闷不吭声,看起来也不像在赏花。

──到底为什么要邀我来啊?

五天后便要启程,此刻正忙于准备,实在没什么闲情逸致赏花。

「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吗?」

「大致都好了。」

「这样啊。」

关于目的地的路线,冬官府已交付了地图,上面标记出回报有异变的区域,他们将从这些地方逐一展开调查。

「这次寒翠也要一起去吧?」

「毕竟是长途旅行。」

寒翠是灵耀的侍从,长途旅行若无仆役随侍,确实多有不便,月季也已决定带侍女春草同行。虽然她曾说有随从就够了,不需要侍女,但父母都不同意。尤其是母亲坚持道:「不管去哪里,你都是董家的女儿,这远胜过巫术师的身分。」那不肯退让的态度,令月季心头一暖。或许正因如此,月季才妥协了。

「溪呢?」

「今天应该和寒翠一起去市集采买旅途所需的物品了。」

月季、灵耀、溪,加上寒翠与春草,而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同行者。

灵耀瞥了月季一眼,说道:

「记得是叫苏讹里吧,他也来向我打过招呼了。」

「听说是连董太公都十分赏识的放下郎。」

「好像是呢。」

月季伸手轻触身旁的栀子花,指梢掠过那洁白的花瓣。

在诏令下达的隔日,一名放下郎造访了董府。那是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表示将随同此次旅程。

──就如溪所言,是监视者吗?

是为了确认月季能否完成诏令吗?

抑或单纯为了协助而来?

苏讹里出身于少数民族哈弹族,拥有日晒后的浅黑色肌肤,眼神显得聪慧冷静,五官清秀。实际上,他应该也是个聪明人吧。关于这点,千里曾拍胸脯保证。当今的冬官与祀典使应该也都是哈弹族,但这次选中他是否与此有关,月季无从判断。

『月季小姐,请把我当成您的仆人使唤即可。』

他神情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只是拱手作揖如此说道。

「你不想去……」

此时,灵耀的嗓音让月季猛然抬起头,灵耀正注视着她的脸庞,彷佛──在担心似的。

「这趟旅程吗?」

他问得含糊。园内虽然人潮稀疏,但毕竟也有外人在,不便谈论诏令这类复杂的话题。况且,月季也注意到附近有些年轻姑娘或母女游客,正假借赏花之名,频频偷瞄灵耀。灵耀那显而易见的世家子弟风范与气宇轩昂的俊颜,无论身处何地都极为惹眼。只是碍于月季在场,才没人上前搭话。

「也不是不想去。」

对于灵耀完全未察觉周遭女子的视线,月季感到既好笑又无奈,手指轻轻拨弄着栀子花,说道:

「毕竟这是一趟或许能让我更加瞭解自己的旅程。」

「但你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月季抬眸望向灵耀,道:「是吗?」灵耀虽仍是一脸冷淡,但隐约流露出关切之情,着实传达给她了。

「祖父对你说了什么吗?」

「什么意思?」

「我想是不是祖父交代了你什么,你才这样担心我。」

所以今天才邀我来这里吗?为了散心?虽然难以想像,但如果是祖父交代的,灵耀八成也会照做吧。

「这跟董太公没关系,虽然我确实担心你……」

灵耀将视线投向栀子花丛,又道:

「──真要说的话,今天我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罢了。」

「让自己安心?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自己能否好好履行职责,担心陪你去的人是我真的好吗,这类的……」

灵耀说到一半便住口,不悦地皱起眉头。

「你真是一板一眼,虽然这很像你的作风。放心吧,如果失败了,那全是我的责任。」

月季这么一说,灵耀脸色更难看了。

「我不会让你独自承担责任。」

月季闻言,不知不觉间露出微笑。心想这实在太像灵耀了,他这份特有的耿直,时而扫去月季心头的阴霾。

「……谢谢。」

月季忍不住想抱住他,但倘若真这么做,灵耀恐怕会僵住说不出话来,于是月季只是面露微笑。

五天后,月季与灵耀来到了码头,首先得搭船前往目的地附近。溪、寒翠与春草也都在,月季身穿巫术师装束,灵耀与溪则穿着祀学堂的制服,寒翠虽是一如往常的打扮,春草却换上了男装长袍,毕竟襦裙不便长途跋涉。

春草嘟着嘴抱怨道:「竟然要一直穿男装……」

「这样比较好活动不是吗?很适合你喔。」

面对月季的安抚,春草无奈地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我是在说小姐您啊,难得出门一趟,却要一直穿着那身乌漆抹黑的衣裳,人家想把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嘛。如果是小姐您,只要穿上莲花纹的裙子,再戴上翡翠发钗,在这片蓝天白云下,肯定美极了。」

「这趟出门可不是去玩的,哪有闲工夫打扮啊。」

即使如此,春草还是嘀咕个没完,叨念道:「我知道啦,可是嘛……」

「少爷,您没忘带东西吧?真的都检查过了吗?」

灵耀听到寒翠这番话,不禁皱起眉头。

「你要问几次才甘心啊,我说过没忘记带东西了吧。」

「越是这么说的人,越容易忘东忘西喔。少爷您看似精明,但其实也满迷糊的呢。」

「比起担心我,先担心你自己吧──溪呢?你没忘记东西吧。」

被点名的溪偏着头说了声「谁知道呢」,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就算忘了也总会有办法的吧。」

「喂!」

「溪公子的话嘛,确实感觉能随机应变。」寒翠点点头,又说:「但是,读书用具有好好带上吗?那要是没带可就麻烦了。」

「咦?干嘛一定要带那种东西?旅途中不用念书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当然要啊。」

灵耀一脸严肃地道,溪则惊讶地说:「你在开玩笑吧?」

「什么玩笑,我有带课本,在船上也能读。」

「天啊……」

看着溪一脸厌烦,不只寒翠,连月季也忍俊不住。

此时,苏讹里走了过来。他没穿放下郎的鼠灰色长袍,而是身着深绿色长袍。由于此次诏令亦属密令,因此要尽可能隐瞒冬官府人员的身分。

苏讹里环视月季等人,说道:

「各位都到齐了呢,那么,我们出发吧。」

他说完,便率先迈步走向码头。一行人陆续登上船只,乌衣也停在月季肩头。随后,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月季自船上眺望码头时,彷佛瞥见一名黑衣人物立于岸边,受到放下郎与巫术师的簇拥。

月季手捂胸口──祈祷这将是揭开凭附此身怪物真面目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