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第四章 花影献君
薄雾如纱,笼罩着整座村庄。
月季一行人再次来到陈家大宅,不过这回,请出来的并非长老之子,而是其妻。
「我想,素来与阿祥姨娘最有来往的,应当是夫人您吧。」
闻得月季此言,陈妻──名唤程氏──惴惴不安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三人,吞吞吐吐地道:
「要说来往……其实也谈不上……阿祥姨娘她不太愿意和我们家说话,即便在路上碰见,也常是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不过,毕竟我们家离她的宅邸最近,她若是有什么困扰,偶尔也会来求助于我们。」
「您是指什么样的困扰呢?」
「像是柴薪不够啦,或是遭了风雨屋顶漏水之类的……有时是借东西,有时是借个家丁去帮忙跑腿。郭老爷来的时候,也曾借过丫鬟去帮忙张罗饭菜。平日里,阿祥姨娘在那座宅子里,可都是独自一人打理一切的。」
「独自一人?」
「是啊,那宅子也不算大,平日郭老爷不在,她只身一人也忙得过来。她倒说,反而讨厌身旁有人……况且还养了只猫,她说那样就够了。即便我们借了什么给她,她看来也没多少感激之意,是个相当冷淡的人呢。」
程氏苦笑着说道,言词之间,隐约透露出对阿祥的嫌恶。
「那么,说到与她交好之人,您还能想到谁吗……?」
「恐怕没有吧,毕竟……您也知道的,她跟我们这些正经人家不一样。郭老爷也真是的,何必特地在那种地方盖屋呢,别墅区明明就在南边那一带。或许是因为金屋藏娇,不想引人注目吧。若是不小心撞见京城的熟人,那多尴尬啊。话虽如此……」
程氏手托着腮,叹了一口气。
「我们家还有小孩子,真不知该怎么跟孩子解释阿祥姨娘这个人,实在令人头疼。毕竟她是妓女从良的妾嘛,跟村里的女人家终究是不一样,更别提那股香气,实在是……她每次从我家门前经过,都怕晒的衣物或果干染上那气味,真教人困扰。」
程氏所言,泰半皆是对阿祥的牢骚。
试探着问她是否收过京师来的胭脂或发钗,她却回道:「毕竟人家送上门的礼,总不好拒绝吧。」
一行人离开陈家大宅,朝东行去。
溪一脸嫌恶地说道:「拿了人家贵重的礼物,说话还那么刻薄。」
而说到其他可能认识阿祥的人,大概便是早前在东边广场遇见的那位妇人周氏了吧,但又不知她家住何处。几人在村里兜转了一阵,正巧瞧见周氏正在自家前院喂鸭。
「阿祥姨娘的事,我不是都说过了吗?况且,听说你们已经除掉那只虎妖了吧?村长正乐呵呵地四处宣传呢。咦?这是另一桩事?我是搞不太懂啦,但除了刚才说的那些,我也记不得其他的了。」
「您曾与阿祥姨娘说过话吗……」
月季话音未落,周氏便忙不迭地摆手道:「没有、没有,我跟她可是一回话都没搭过。」
「一次都没有?连打声招呼也……」
「没有啦,是她自己不愿意亲近我们的。老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摆出一张不屑跟乡巴佬说话的嘴脸,但对男人倒是挺会献殷勤的。」
月季噤声不语,灵耀则在一旁代为问道:
「请问她和那位老巫术师相处的情形又是如何呢?」
周氏歪着嘴笑了笑,答道:「要说如何嘛……看着挺亲热的呢。」
「具体来说呢?」
对于这问题,周氏像是被问倒似地眨着眼。
「要说具体……你也真是的,那个……该怎么说……」她仰头思索着,又道:「两人好像聊得很热络的样子……阿祥也是笑盈盈的,好像还会送些吃的过去。那个巫术师老头儿,看着也挺高兴的。」
「就像祖父和孙女那样?」
「……嗯,算是吧。」
周氏一脸无趣地撇过头去,说道:
「这下行了吧?我还忙着呢。刚才被村长叫去集合,手边的活儿都还没做呢。」
月季等人道过谢后便离开了。
「还有其他人能问话吗?」
月季听了灵耀的询问,应道:
「之前那位老婆婆……是叫童婆婆吧,我想再向她打听看看。」
月季朝童婆婆先前坐着的石阶走去,但想当然尔,人已不在那儿了。她拾级而上,走进那户人家腹地内。此处并未设门,只见童婆婆正坐在面对庭院的屋檐下。她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缩着身子。走近一瞧,才发现她正往竹扎的笼状骨架上糊着青瓷色的纸。她正在制作村里随处悬挂的那种灯笼,身旁已堆着好些成品。
「婆婆。」
月季唤了一声,她没察觉,月季提高嗓门再次呼唤,她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
「哎呀,是你呀,刚才的那位小姑娘。」
「我想请教猫鬼的事。」
童婆婆点着头应道:「嗯嗯,好,猫鬼啊。」
「您有跟阿祥姨娘提过这件事吗?」
童婆婆依然只是点着头。
「提过,嗯,提过喔。」
──阿祥知晓猫鬼之事。
童婆婆接着说道:
「不过啊,我虽然提过,但那炼成猫鬼之法,我也不甚清楚。她虽然问过我好几回,无奈我也不懂,答不上来呀。」
「好几回?是阿祥姨娘问的?」
「对对对,那孩子啊,明明不是这座村子里的人,却有着一双猫鬼术士的眼睛呢。」
「猫鬼术士的眼睛?」
「那是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
月季闻言,纳闷地歪着头,不解其意。她抬头望向灵耀,但对方似乎也毫无头绪,只是摇了摇头。
「这世上啊,有能成为猫鬼术士的人,也有不能的人。即便是在很久以前,也并非只要是这村里的人就都能办得到。」
「您的意思是,阿祥姨娘有役使猫鬼的天赋吗?」
童婆婆点了点头。说话间,她双手灵巧地动作着,熟练地将灯笼收尾。虽因年迈而双手颤抖,手艺却十分精湛。
「这是手提用的灯笼。」
童婆婆说着,为灯笼装上手柄,递给月季。确实,这比挂在屋檐下的要小上一圈,正好适合手持。
「送给你,这能避邪,你就拿着吧。」
童婆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皱成一团,笑了起来。
一行人提着童婆婆赠予的灯笼走下石阶,透过薄雾,可见夕阳已显朦胧。
「虽然想再去那位巫术师的住处一趟……但天色已晚,还是明日再去吧。」
村里虽有客栈,但村长表示愿让众人留宿自家宅邸,于是他们便恭敬不如从命。
前往村长宅邸途中,日轮隐入山后,天色转暗,于是点亮了灯笼。泛绿的青白光晕,幽幽照亮薄暮。
「这算是翠坡村的名产吗?」
灵耀望着那幽微的光芒,如此问道。
「看似主打纯朴自然,意外地却是个充满生意头脑的村子呢。」
溪这么评论。
「不管哪里都是这样的吧。」
对此,月季则加以回应。
倘若观光乃主要收入来源,那么猫鬼之类的传说,便是必须抹除的恶习陋俗。
村长之所以特意主张虎妖的真身是那尊镇墓虎,想必也是为了不愿让猫鬼这项陋俗曝光吧。
一路上聊起此事,灵耀与溪都表示赞同。
「虽说是因为没有门路,才没请巫术师来驱除虎妖,但这理由恐怕站不住脚。若说是穷乡僻壤也就罢了,但这里既有许多来自京城的旅客,又有富商高官的别墅。想必是不敢随意请巫术师来,深怕猫鬼之事为人所知吧。」
「反正也没造成实际损害嘛,话虽如此,也不能置之不理,正当他们伤透脑筋时,正好我们就来了。这叫什么?飞蛾扑火吗?」
「差得远了吧。」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飞蛾扑火,意即主动投身灾厄之人──太触霉头了。月季心中升起一股厌恶感,背脊一阵发凉。
她摇了摇头。
「有道是一语成谶,你若想成为巫术师,用词遣字就得慎重些。」
溪一脸不在乎地抓了抓头,说道:
「当不当得成还没定呢,说到底,要是拿不到牒证,也当不了吧?」
「是没错……」
「你的话一定能当上的,只要你有心。」
灵耀说道。四周夜色渐浓,青白光芒显得微弱无依。放眼望去,悬挂在户户门檐下的同款灯笼,正于夜色中隐约浮现。
「杂七杂八、要背的东西有够多,麻烦死了,且我天生就坐不住。」
溪发着牢骚。
「做着做着就会记住了,我也觉得巫术史啦、仪式步骤什么的,听着就想睡觉。」
事实上,她也确实常打瞌睡。
「这样你还能成为巫术师啊。」
「那是因为……」
月季支吾其词,灵耀则代她回答:
「那是因为月季拥有足够的天赋。」
月季在祀学堂求学的时间很短,因为学堂判断没有必要。
──虽然,我也想去上学的。
这份愿望,她从未宣之于口。因为除了月季本人,谁也不这么希望。
月季默不作声,她不愿与灵耀谈论这种话题。
夜色越发深沉,那青白光芒实在太过幽微。
村长的仆役前来迎接,使月季等人在黑暗中顺利抵达宅邸。村长大方地借了一整栋厢房给他们,连饭菜都已备妥,真是无微不至。
「乡下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
村长虽如此谦称,但上桌的菜肴道道看来都美味可口。淋上咸甜酱汁的清蒸嫩鸡、炸得酥脆的糖醋河鱼、酱腌猪肉佐汆烫时蔬……份量十足。月季等人饱餐一顿,在沐浴洗去汗水后,便早早就寝了。
三人各有一间房,房内打扫得一尘不染,床榻上铺着干净的寝具。
「你一个人睡没问题吧?」
进房前,灵耀问了月季,想必是担心她被恶梦缠身吧。
「没事的,我最近都不做梦了。」
这是谎言,但做恶梦的频率确实有所减少。不知灵耀是否信了,仅面无表情地说了声「是吗」,便点了点头。溪虽然一脸纳闷,却也没过问缘由。他就是有这种特质,不知是不感兴趣抑或贴心,总之令人捉摸不透。
月季一进房便倒在床榻上,深深吁出一口气。看来自己比想像中更疲累,方才沐浴时就差点睡着了。乌衣正在室内飞来飞去,月季摸索着放在地上的皮囊,从中取出乌衣专用的小窝,摆在枕头旁。乌衣便降落于此,安顿下来。
夜气静谧,笼罩全身。于昏沉的意识中,月季寻思阿祥之事。
──阿祥很孤独。
看村民们,尤其是那些妇人们的反应便能明白。阿祥身为外地人,又是妾室,遭到村民孤立。郭老爷每月只来一两次,周遭并无亲近之人,甚至,还遭人轻蔑与排挤。
那是怎样的一段时日?
恍惚间,月季彷佛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尽管彼此的境遇截然不同。
思绪难以厘清,自己真的累了。即便是月季,施展巫术同样会消耗体力。现下此处唯有月季一名巫术师,不容许任何疏忽或失败。她绝不能让灵耀与溪身陷险境,所以一直紧绷着神经。
眼皮沉重,月季并不喜欢睡觉,却难以抗拒这股睡意。
──若能选择,我不愿入睡。
因为这种时候,必定会做恶梦。
灵耀凝视着昏暗的天花板,或许是因为身处别院,主屋的喧闹声并未传至此处,周遭死寂异常。朦胧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明明疲惫不堪,神智却清醒得难以入眠。然而,脑中深处一片混沌,难以汇整思绪。
通常在祀学堂修习巫术需耗费六年光阴,入学年龄虽无规定,但多半是十来岁的少年。待巫术师技艺获得认同后,方能领取牒证执业。多数人需花费六年方能取得牒证,优秀者也要三、四年。然而,那样的例子极为罕见。若问月季进入董家祀学堂后花了几年取得牒证,答案是仅仅一年。
灵耀推测,这其中或许包含对其他学生的考量。倘若有这般奇才列于同侪之中,恐怕会有许多人自信尽失,进而放弃巫术师这条路。正因如此,董家才会迅速颁发牒证给她吧。
因此,月季几乎没上过学理课程,反倒是实技方面无师自通、出类拔萃,与灵耀恰恰相反。
他吁出一口气,翻了个身。
──溪跟月季很像啊。
当然,实力上仍有差距,但类型与月季相同,比起坐而学,更擅长实战。
──我以为自己早就死心断念了……
自己当不成巫术师,要成为冬官,这才是目标。
或许说,这是他不断告诫自己的话语更为贴切。唯有如此,方能维持自我的完整,不至于崩溃,不至于四分五裂。
喉咙深处隐隐作痛,偶尔会感到呼吸困难。自己身为封家的继承人,却又为何偏偏不具巫术天赋?
彷佛要将哽在喉头的疙瘩吐出般,他呼出一口细长的气息,并用力握紧拳头,随后松开,稍微缓解身体的僵硬。
究竟要到何时,才能从这椎心蚀骨的苦楚中解脱?从这名为嫉妒、肝肠寸断的煎熬之中解脱?
灵耀躺在床榻上,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黑暗,猛然察觉窗外隐约透着光亮。
远处某一点,摇曳着微弱的光亮──不,那是火光。灵耀倏地起身,凑近窗边。窗棂彼端,或许是在森林之中,正燃起熊熊烈焰。他倏地冲出房门,敲响隔壁溪的门。
「溪,你醒着吗?」
门立刻开了,溪看似睡过,但意识清醒,一脸严肃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看窗外,似乎有哪里失火了。」
溪回过头望向窗外。那是什么方位?灵耀在脑中比对宅邸配置与白日走访的村落景况,推测着地点。
「西边吗?」
他喃喃自语后,溪接着说道:
「不就是那座古庙附近吗?」
村西的废庙,那里失火了?
「要是延烧到附近的森林可就糟了。」
「村长察觉到了吗?」
灵耀一边说着,一边与溪步出别院。想着若是月季正熟睡,就别叫醒她了吧,她一定累坏了。
两人穿过中庭,踏上通往主屋外廊的阶梯。
「……好安静。」
主屋那头一片死寂,似乎无人察觉失火。
「不知道哪间是村长的房间。」
「总之只要随便通知哪个人都行吧。」
话虽如此,四周昏暗,也不知哪间房是做何用途。正当灵耀打算随手推开邻近的房门时,动作却停了下来。
「怎么了?」
灵耀没回答溪的疑问,迳自朝左侧走廊走去。从尽头的转角处悄悄探头窥视深处,黑暗中虽看不清事物,却传来声响。
那感觉像是有人顾忌着周遭,正小心翼翼活动的声响。一般而言,无意间发出的声响回音会更重些。
黑暗中,倏地浮现一丝光线,是某间厢房的门微微开启了一道缝隙。灵耀下意识地缩回头,随即又从对方看不见的角度再次窥探。只见有人手持烛台从房内走出,火光映照出的脸孔,正是村长,且腋下夹着一卷类似卷轴的东西。村长畏惧地左顾右盼确认四周后,便蹑手蹑脚地往深处走去。虽说必须通报火灾,但这气氛实在太过诡异,灵耀与溪于是尾随村长而去。
村长来到后院,蹲下身子,将抱着的卷轴置于地面。那是竹简卷轴,发出竹片碰撞的清脆声响。村长凝视着卷轴片刻,随即缓缓将烛台的火苗凑近。
此时,灵耀顿时从暗处冲出,一把抢过已点燃一角的卷轴。看来竹简边缘只是稍微熏黑,并未燃烧起来,一股焦味扑鼻而来。
「您在这里做什么?」
灵耀厉声喝问,村长吓得肩膀一颤,却仍道:
「还、还给我。」
说着,便伸手欲抢卷轴。灵耀迅速将卷轴高举过头,向后退去。
「三更半夜在这种地方点火,可是会引发火灾的……对了,失火了,村长,西边那座庙附近失火了。」
「我知道,别管那个,把卷轴给我。」
「咦?」
──「我知道」?
这是怎么回事?灵耀注视着村长的脸。烛火映照下,村长的脸色显得惨白。
村长趁灵耀心生诧异停下动作之际,抛开烛台扑了过来。火光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村长撞上灵耀的身躯,拼命想攀住他拿着卷轴的手臂。灵耀试图甩开村长的手,但在黑暗中难以分辨。然而,村长突然发出一声闷哼,松手退开。待眼睛适应黑暗后,才发现是溪从背后架住了村长。村长虽奋力挣扎,但不一会儿似乎便耗尽力气,颓然垂下头。
「村长,那场火是您放的?」
灵耀质问,村长无力地点了点头。
「我命村里的人去做的……」
「为何要做出这种事?」
「那原本就是座废庙……我原想将其拆毁夷为平地。但虽说是废庙,终究是座庙宇,没人敢动手拆除……所以,那个,我只是将其烧毁罢了。」
村长支吾其词,彷佛在为自己辩解。
「恐怕不『只是』这样吧。何必非得挑在今晚烧毁不可?您为何如此急于烧毁它?」
村长陷入沉默,灵耀垂眸,视线落在手中的卷轴上。
「读了这个便能知晓缘由吗?」
「万万不可!」
村长如遭雷击般猛然抬头,他神情狰狞地奋力挣扎,溪则一把将其压制住。
「要把他绑起来吗?」
「这未免也太……」
村长不久便开始啜泣起来,哀求道:
「拜托……求求您,别读那个……若是让外人知晓,咱们村子就完了。」
灵耀与溪面面相觑。
「村长,我们并无意毁掉这座村庄,也不会多嘴乱说的。」
灵耀虽感困惑,仍如此劝说,村长闻言,却只是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
「是和那座废庙有关吗?听说那是供奉猫鬼的庙宇吧。过去曾施行猫鬼咒法一事,竟有如此……」
灵耀蓦地心生一念,语声骤止。
「并非『过去』?」
村长闻言,肩膀猛然一颤。
「现在也还在进行吗?」
村长吼道:「没有!」只见他全身颤抖,剧烈地摇着头。
「上、上一代……也就是家父那时,极少数、真的是极少数人偶尔还会进行……但我发誓,在我这代绝对一次也没做过。那座庙也好,这卷轴也罢,我心里虽想着得尽早处置,但毕竟是祖辈代代相传之物,始终下不了决心,就这么拖到了今日……」
村长抽抽噎噎地说着。
「我想着若是被详细调查可就糟了,才想趁着今晚处置掉它……」
「也就是说,这卷轴里记载着猫鬼咒法的施行方式吗?」
「是的,如今仅有那卷轴还留有施行之法了。」
「您是否曾将其传授给阿祥姨娘……」
「怎么可能!」
村长再次剧烈摇头,解释道:
「我连村里人都没教,绝不可能教给外人,往后也不会。只要处理掉那卷轴,一切就结束了。所以,求求您,让我烧掉它吧。」
灵耀看了一眼手中的卷轴,
「我先确认您所言是否属实,然后就在我面前烧了吧。」
听闻此言,村长这才不情不愿地用打火石重新点燃烛台的蜡烛,让灵耀确认卷轴内容。
「原来如此……」
灵耀沉吟道。摊开的卷轴上,确实记载着炼成猫鬼之法,以及针对目标施行咒法的方式。咒杀即杀人夺命,理所当然触犯律法。即便是巫术师,若行咒杀亦处极刑。此事若遭揭露,纵使主张现在已未施行,恐怕也难逃严惩。
「──即便照着上头所写的去做,也并非所有人都一定能成功施展咒法。」
村长彷佛认命似地,无力地嘟囔道。
「童婆婆也说过吧,靠着猫鬼术士的咒法让这村子兴盛,已是古早以前的往事了。能施行咒法的人逐渐减少,到了家父那一代,仅剩家父一人能办到。力量逐渐衰退,所以我们才舍弃了那座庙啊。明明如此……」
村长吸了吸鼻涕,发出滋滋声响。
「我原本也猜想那虎妖或许与猫鬼有关,但若真是阿祥所为……她又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莫非是读过这卷轴呢?」
村长断然否定:「绝无可能。」
「她从未来过这座宅邸,甚至连这卷轴的存在都不知晓……但是,若真如此,她又是怎么做到的……若她是自行编创出施行之法,那么简直是个惊世骇俗的妖孽。」
村长一边哽咽流泪,一边因恐惧而颤抖,为阿祥那深不可测的底细而战栗。
月季所做的恶梦总是千篇一律,是继母与黑色怪物的梦。
继母四肢俱裂、脖颈被扭断而亡。继母以那副彷佛强行拼凑起四肢、浑身浴血的畸形姿态,紧追而来。月季拼命逃跑,但在前方等着她的,是那只怪物,那是某种真身不明、总之硕大无朋的庞然黑影。那只黑色怪物正等着月季自投罗网,并开口问道:「我帮你杀了他吧?」
月季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涔涔。四周昏暗,应是深夜。乌衣正在自己的窝里熟睡,月季缓缓起身,走下床榻,拿起桌上的水瓶往杯中倒水,一口气饮尽。这才终于感到活过来,她吁出一口气,回头望向窗棂。
──那是什么?
隐约可见红光,她挨近窗边,定睛细看。远处森林的方向,红光正在舞动。她这才察觉,那是失火了。月季还不及细想,便在寝衣外披上黑袍,冲出房间。
──那是……那个方位是,西边的庙。
庙着火了。这念头一起,双脚便不由自主地动起来。她心想,必须尽快赶去才行。心急如焚,焦躁不已。庙在燃烧──神明会被烧没的,会被烧成灰烬的。乌衣从后方飞来,在月季身旁盘旋,但月季眼里已容不下其他事物。
待她回过神来时,已伫立于烈焰冲天的庙宇前。周遭空无一人,但废庙不可能无故自燃,是有人放火,为的是什么?
──庙宇明明是那么重要的东西。
胸臆深处涌上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似是悲伤,又似是愤怒。
「啊啊……要烧光了。」
那宛如歌唱般脱口而出的话语,听来竟不像是出自自己之口。
屋顶化作焦炭崩落,梁柱坍塌,墙垣碎裂。她听见一声叹息,火焰改变了形状,扭曲、盘旋,化作一只巨大的猫。
焰猫望向月季,那双眼瞳中藏着暗影,直勾勾地定在月季身上,令月季的身体动弹不得。
猫发出一声嘶吼,身躯延展,气势汹汹地逼近月季。肌肤被炙烤得刺痛,明明灼热难耐,却动弹不得。
猫嘴猛然张开,火星飞溅。在那火光幢幢的巨口深处,有一团恍如淤泥般沉滞的黑暗正在蠢动,试图吞噬月季。
霎时间,月季感觉后颈一阵凉意,眼前飘落黑色的羽毛。
──为什么?
月季此刻并未施展巫术,却为何会出现这黑色羽毛?寒意自后颈蔓延至背脊,彷佛体温正被不断抽离。脸庞却因焰猫之火的炙烤而发烫,冷热交织,感官逐渐失常。
倏地,她感觉有某种东西自后颈滑出。
一道黑影自头顶笼罩住月季。
那黑影似霭如雾,猛然朝焰猫袭去。
足以撼动林木的咆哮声响彻四野,那是焰猫的嘶吼,亦即供奉于庙中的猫鬼之声。
黑影撕咬着烈焰,遭撕裂的猫鬼如退潮般向后飞窜,火势随之畏缩变小,黑影则穷追不舍。
咻地一声,火焰拖着细长的尾巴,从黑影的腭下逃脱。
黑影随即消逝无踪,与此同时,月季也失去了意识,瘫倒在地。
在意识的角落,她听见了巨鸟振翅之声。
灵耀看见乌衣飞来,正值他在庭院角落焚烧竹简卷轴之际,溪与村长亦在一旁。乌衣掠过灵耀颜面,随即折返,在他头顶盘旋不去。
「怎么了,乌衣?月季她呢……」
乌衣朝外飞去,随即又飞回灵耀身旁绕圈,如此反覆,那模样简直像在说「跟我来」。
──是月季出事了吗?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灵耀对溪抛下一句「交给你善后了」,便追着乌衣奔去。
乌衣振翅疾飞,领在前头。灵耀寻思它欲往何处──看样子,竟是朝那座村西废庙而去。
──难不成,月季去了那里?
该不会被卷入火场了吧?不安在心中扩散,随着距离拉近,烟雾弥漫,焦味呛得人难受。灵耀穿梭于林木间,任凭灌木枝条划伤肌肤,终于抵达废庙。
庙宇已然崩塌,火势虽几近燃尽,角落处仍有余烬闷烧。烟雾升腾,刺鼻气味充斥四周,令人窒息,而微弱的残火映照出倒卧在地的月季身影。
灵耀边咳边奔向月季,一把抱起她的身躯,总之先远离火场再说。于烟味稍淡之处,灵耀才放下月季,让她倚靠在一旁的树干上。
「月季,你还好吗?」
灵耀唤了一声,但她双目紧闭。呼吸尚存,脉搏亦平稳,看来只是昏厥过去。正当灵耀想再次抱起她运回村长宅邸时,乌衣飞至,鸟喙衔起月季的一绺发丝轻轻拉扯。随后,月季白皙的眼帘微微颤动,随即掀了开来。
即使在夜色中,那张脸庞仍显苍白,漆黑的双瞳浮现其中。那失焦而茫然的神情,竟透出一股奇异的灵气。
月季眨了眨眼,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还好吗?有哪里痛吗?」
「……灵耀?」
月季微微蹙眉,转动头部,仰望着灵耀。
「这里是……」
「这里离庙已有一段距离,你为何会在那种地方……不,先不说这些,先回宅邸吧。」
灵耀正想问她能否站立,又觉此举太过强人所难,遂打消念头。
「你别动,我抱你回去。」
他抱起月季的身躯,循原路折返,乌衣彷佛担任前导似地飞在前方。
「……你……」
「什么?」
或许是因为曾身处火场,月季的嗓音有些沙哑。
「为什么呢……你总是在我感到害怕的时候出现……」
灵耀不解其意,况且月季的嗓音沙哑难辨,或许是自己听错了。
待抵达宅邸时,月季已闭上双眼,发出了轻微的睡息。
当年继母的幽鬼现身时,找到瑟缩恐惧的月季的人,正是灵耀。
那时的情景,月季恐怕永生难忘。纵使灵耀并非刻意寻她,纵使他对月季心存嫌隙。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明亮的白光,是晨曦,而自己正躺在床榻上。
「你醒了吗?」
耳畔传来声音,她转过头,只见灵耀守在一旁。月季眨了几下眼,意识缓缓恢复。自己是在燃烧的废庙前倒下的,看来是灵耀救了她。
「灵耀……你一直守在我身边吗?」
「怎么可能。」
灵耀冷淡地答道。
「天亮了,我才来看看你的情况,是这动静吵醒你了吧。」
月季撑起身子,抚了抚肩头。虽觉背部有些异样,但昨夜庙前究竟发生了何事,脑中却如云雾笼罩般,记不太清楚。
「你有哪里痛吗?」
「不,没事。」
「万幸是没受到烧伤,但你为何要去那种地方?太危险了,火势若是延烧至森林,你可能就会被波及啊。」
灵耀板着脸训斥道。月季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刚才应该装作哪里疼痛才对,因为灵耀不会训斥伤患。
「我也搞不太清楚……总觉得非去不可,等我回过神时已经赶过去了。」
「这算什么理由。」
「所以我说不知道嘛。」
灵耀眉头深锁。
「……既然你自己也不明白,问再多也是枉然。我去让人准备早膳,我和溪已经吃过了。」
灵耀语毕,便转过身去。
「啊,等等。」月季唤住他,灵耀默默回过头。
「谢谢你,赶来救我。」
「是乌衣叫我去的。」
灵耀说着,将视线投向枕边,乌衣仍在那儿沉睡。
「乌衣?」
「没错,是乌衣带我找到你的,你就抓些肥美的虫子给它当奖励吧。」
灵耀一脸正经地说着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话,随后便走出了房间。月季凝视着沉睡的乌衣,此时,祖父的话语掠过脑海:「乌衣会守护你的。」
她再次深感,它真是一只不可思议的鸟。
待梳洗完毕、用过早膳后,月季便与灵耀、溪一同离开宅邸。虽向村长致了谢,但他却显得有些坐立难安,心神不宁,想必是感到尴尬吧。关于他纵火烧庙、企图销毁祖传卷轴一事,月季已然知晓。
「其实也没必要烧掉吧……」
一行人前往村东的路上,月季语带无奈地说道。正因为烧了,反而显得欲盖弥彰。虽能理解他想趁早湮灭证据的心态,但还是……
「他是想着夜深人静,不会被人发觉吧。若非我恰巧醒着,也不会发现。」
「我那时也睡得正熟呢。」
「那卷轴的内容究竟如何?真的是能炼出猫鬼的东西吗?」
卷轴虽已被灵耀烧毁,但他应当记得内容,也能够理解其意。既然那是由古文写成,即便让月季看,也不见得能判读出来。更何况,她并不擅长将其与其他咒法进行比对分析,这类领域向来是灵耀所擅长的。
「能不能真的炼成我是不知道,但上头确实记载了咒法的步骤。回京城后我会将其默写下来,想请董太公过目。」
董太公──千里自以前便热衷于搜集研究古今中外的咒法与巫术。灵耀相当尊敬千里,若能派上用场,想必他会很高兴吧。总觉得他的表情有些明朗,语调也轻快了起来。每当谈及千里时,灵耀总会露出最愉悦的神情。明明与月季闲聊时,总是一脸嫌弃,但提及祖父却如此欣喜。这让月季深感无趣,但自己也很喜欢祖父,因此内心五味杂陈。
「不过,阿祥并没有看过那卷轴吧?那她又是如何得知咒法内容的呢?」
「谁知道呢,村长也百思不得其解……与其说是不可思议,不如说是恐惧吧。」
事到如今,很难想像村长还会撒谎。
「会不会是那个巫术师知情?」
溪开口说道。
「既然是地下巫术师,说不定很清楚各地的咒法。」
月季思忖,这倒有可能。或许正是因为非科班出身,才擅长那些正规巫术师不齿涉足的旁门左道。
「不知那间屋子里,是否还留有什么蛛丝马迹呢。」
月季一行人再次前往巫术师曾居住的破屋,这回打算彻彻底底地搜查一番。
今天从早上起便无雾无云,晴空万里。据途中遇见的村民所言,这般天气着实罕见。既是晴天,平日隐藏在阴影下的事物想必也能看得更清楚吧,这是好事。
抵达破屋时,阳光正透过崩塌的屋顶洒落入内。虽仍有霉味,但幸好光线充足。月季等人探查了地板下与炉灶内部,寻找是否有留下的文书只字。
「我昨天就在想……」
灵耀探头查看水缸后方,说道:
「村民们都说巫术师大概是离开这儿去了别处,但这情况不是很奇怪吗?」
月季回头望向小矮桌,道了一句「是啊」表示赞同,只见该处笔砚散落一地。
「若是主动离去,留下的东西未免太多了。」
虽没留下换洗衣物,但或许他本就没有替换的衣物。
「对巫术师而言,笔墨是必需品。听说他还替人代笔写信,总不会连文房四宝都丢下不管吧。」
「那这巫术师究竟上哪儿去了?」
正在窥探地板下方的溪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
随后,一阵沉默降临。
就在此时,他们察觉外头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喂……喂──」
那是从远处呼唤人的声音,且是老翁沙哑的嗓音。
月季等人走出屋外,寻找声音的来源。风吹草偃,声音差点被风声盖过,那声音便是如此幽微。
那是一道无助且哀伤的叹息,月季侧耳倾听,悄悄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她心里早已明白,那并非活人之声。
绕过破屋后方,穿过灌木丛,来到一片稍显开阔之地。脚下泥泞不堪,使得月季急忙向后退去。
之所以开阔,是因为该处寸草不生。眼前是一片泥沼,中央似乎有一处深潭。中心处不时冒出气泡,咕啵作响。而彷佛配合着气泡破裂的节奏,传来了那微弱的声音。
「喂──……」
泥沼之中,埋着一名老翁。肩膀以下全陷在泥里,脸朝上,神情呆滞地对着天空发出呼唤。
跟在月季身后的灵耀与溪也停下了脚步,此时,埋于泥沼的老翁这才终于注意到月季等人。
「喔、喔喔……!这不是巫术师吗?这是何等的缘分啊。哎呀,太好了,快救救老朽吧。」
老翁嘴唇颤抖,苦苦哀求道。
「老爷子,你这是怎么搞的?」
溪蹲下身,视线与老人齐平,说道:「竟然会埋在泥里。」
「这里是沼泽啊,你们也要当心点,这一带到处都有这种沼泽,一旦不小心踏进去,就会一路沉下去,再也出不来了。」
「──所以,你是因为陷进沼泽里,才过世的吗?」
月季也跪了下来,探头端详老翁。老翁双颊消瘦,眼窝深陷,但这应是它生前便是如此。身上穿着脏污的黑袍,虽与巫术师的长袍相似,但并非丝绸,看来只是染黑的麻布。
「您就是屈师父吧?就是住在这间屋子里的那位地下巫术师。」
老翁露出尴尬的神情,想必是在正规的巫术师面前,多半觉得有些难为情吧。
「嗯,那个、这个……老朽确实名叫屈怀,但也从没正大光明地自称是巫术师啦……」
它含糊其辞地辩解着。
「屈怀师父,您为何还滞留在此地?」
「这个嘛,姑娘,因为老朽死在这儿,逃不出来呀,一直在等着有人能将老朽送往极乐净土呢。」
老翁──屈怀谈论自身已死,隐约有些洒脱不羁,还带着几分傻气。虽是地下巫术师,却感觉不到邪佞之气。月季不禁嘴角上扬,道:
「既然如此,我就送您去极乐净土吧。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事想问您,可以吗?」
「什么事呀?」
屈怀眨巴着眼。
「您认识阿祥姨娘吧?」
此名一出,屈怀的表情乍变,脸颊僵硬,眼神游移。
「我想知道关于她的事,听说两位很亲近。」
「这……」
「是您将猫鬼咒法教给她的吗?」
屈怀闻言,大惊失色,双眼圆睁,喊道:
「怎么可能!老朽才没做过那种事。」
「那么,您什么都没教她吗?」
屈怀闻言,默不作声,眼神游移不定,它是个不会撒谎的人。
「老、老朽只是……稍微教了她一点入门巫术而已……」
它咕哝着,抬眼偷瞄月季。
「阿祥她做了什么坏事吗?你们是在调查这个吗?」
月季回望着屈怀的双眼。
──这位老人,还不知道阿祥已经死了。
它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阿祥姨娘已经死了,是跳进睡莲池自尽的。」
屈怀瞪大双眼,嘴角松弛,白眉低垂。
「怎么会……居然……」
月季将阿祥的幽鬼附身在香炉上、害死好几名男子,以及村里出现了虎妖,而那精怪混杂着猫鬼之事全数告知屈怀。
屈怀听罢,垂头丧气,萎靡不已。
「是吗……竟变成这样……唉,都是老朽的责任,是老朽的错。」
屈怀露出如丧考妣的神情,叹道:
「老朽把一切都告诉你吧,那孩子……阿祥她,拥有巫术的天赋,而这正是错误的开端。」
屈怀遇见阿祥,是在他于村里废屋住下约莫一个月的时候。
阿祥主动造访了屈怀的住处,说是听闻有巫术师在此,出于好奇才来看看,毕竟,她的生活百无聊赖。她独自离开京师,被养在这宁静的山村里。这对偶尔来访的老爷而言或许正好,但对阿祥本人而言,既无事可做、亦无亲友相伴,实在是闲得发慌。
「我既是外地人,又是个侍妾,谁都不愿意跟我好好相处。」
阿祥寂寞异常,虽然央求老爷买了只猫给她,但猫毕竟不通人语。阿祥便频繁造访不嫌弃自己的屈怀,找他说话,并兴味盎然地听着屈怀讲述云游各地的见闻。
「我懂事的时候,就已经在青楼里了。」
阿祥讲述自己的身世,早年因家境贫困,父母将她卖去青楼为娼。青楼的老鸨亦非善类,不给姑娘们像样的伙食,还动辄打骂,视作牛马。由于青楼皆大同小异,她也就死心了。唯一能摆脱苦日子的途径,便是得良人赎身。阿祥生得貌美,于是蒙富翁赎了身。虽说是名老翁,但她并不在乎,她只想着总算能逃离那种悲惨的生活,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然而,这份希望很快便幻灭了。阿祥被圈养于山村的别院中,纵然裁制了锦衣罗裙,也无人可供炫耀。村里的妇女对她从不掩饰鄙夷之色,男丁们看似亲切,实则也同样轻蔑她。无论是妓女抑或侍妾,终究是贱民,成不了良民。任凭她打扮得再如何奢华,身分仍旧卑微低贱。村民们虽贫苦,身分却在她之上。这种落差令阿祥痛苦不堪,她便特意身披上等的绫罗绸缎,薰染昂贵香木,在村里招摇过市。
老爷赠送的白瓷香炉深受阿祥喜爱,她刻意不选雅致的幽香,反而偏爱那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艳香。阿祥曾说,见村民们闻到那股气味而皱眉的样子很是滑稽,但她说这话时,神情却不见几分愉悦。
屈怀之所以教导阿祥巫术,是因为心生怜悯。眼见阿祥过着如笼中鸟般的日子,郁郁寡欢,心思越发钻牛角尖,他想着或许能让她解闷散心。于是,教了她绘制护符、降伏幽鬼之法,虽说没敢教她下咒的法门,但也告诉她这世上确实存在着这类法术。
令人意外的是,阿祥竟具备巫术的天赋。她画的护符能驱除轻微邪气,甚至布下结界。屈怀因此教得起劲,阿祥也用功学习。
屈怀很是高兴,因为自己派上了用场。能抚慰百无聊赖的阿祥,成为她的寄托,这对屈怀而言也是一种喜悦。
事情是从何时开始出了差错的呢?
起初阿祥还喜孜孜地说着「我能不能也当个巫术师呀,就算当个地下巫术师也行」之类的话,后来却开始对咒法表现出兴趣。
「那是怎么做的?我也能做到吗?」
问这话时,阿祥的双眸闪烁着妖异的灿光。
巫术之中,确有咒法一类,但那是禁忌。学习是为了破除,而非施展。
阿祥却想施咒,她想知道的并非救人之术,而是害人之法。
屈怀对阿祥这种性情感到不寒而栗。
──老朽莫非传授了什么不该教的知识给她?
只因贪图对方的欣喜,却引出了阿祥内心深处那股阴暗的欲望,他不禁这么觉得。
由于屈怀不肯教导咒术,阿祥便将兴趣转移到了地方咒法上。
当她问起那些事,屈怀总是含糊其辞地说:
「那种东西,是基于当地的信仰才会有效。」
事实上,流传于地方的咒法确实如此。那建立于对土地神的信仰之上,外地人即便依样画葫芦,也无法施咒。
然而,某次阿祥从村里的老妪那儿听说了猫鬼的事。
「听说这村子里,有一种叫做猫鬼的咒法。」
屈怀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不知道该如何施展那种法术,自是无从教起。村里老妪亦不知咒法详情,只说是陈年往事。
因此,猫鬼咒法理应无法成功。
直到那一天──阿祥双眼发亮,跑到了屈怀这里。
还带着猫鬼一起。
屈怀永远忘不了阿祥眼底那抹阴暗的幽光,她竟将自己疼爱的家猫炼成了猫鬼。
「你是怎么办到的?」
屈怀大惊失色,这理应不可能,因为根本无人知晓作法。
「我去庙里祈求了。」
阿祥沉醉其中地说道。
「村西不是有座古庙吗?就是那座被废弃的破庙,听说那座庙以前供奉过猫鬼。所以,我跑去那里祈求。求神明传授我咒法,结果,雨娘就变成了猫鬼。」
化为役妖的猫,仍像生前那样黏着阿祥,用身体蹭着她的腿。外表看来与寻常猫儿无异,但屈怀知道它已经变了,那东西已沦为役妖邪物。
「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屈怀既唏嘘又错愕,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劝她立刻消灭猫鬼,但阿祥不肯答应。而面对屈怀的责备,她似乎很受伤。
「我还以为,如果是你的话,会为我高兴呢。」
屈怀伤了阿祥的心──而阿祥并不知道这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猫鬼突然攻击屈怀,因为他伤害了它的主人阿祥。
屈怀在逃跑途中双脚深陷泥淖,被猫鬼咬穿了喉咙。剧痛、灼热,随之而来的是寒冷。鲜血喷涌,体温流失,屈怀在沉入沼泽前便断了气。临死之际,屈怀眼中映出的是痛哭失声、惊慌失措的阿祥,她哭喊着为什么。他知道阿祥并无意杀他,然而,猫鬼不通凡人情理。咒法,便是如此无情。
阿祥紧紧握住屈怀的手,试图将他从沼泽中拉上来。不过,大量鲜血使得手掌湿滑,屈怀终究沉入了沼泽之中。
屈怀的尸身,至今仍沉于沼泽底下。
「阿祥并非有意加害老朽,这点我很确定。那孩子,只是想要我夸奖她罢了。」
屈怀神情黯然地说道。
「若老朽能降伏那猫鬼就好……但我终究只是个地下巫术师,反倒遭其袭击,真是惭愧。」
「阿祥姨娘是向庙宇祈求,才成功施展猫鬼咒法的吗?这种事真有可能吗?」
月季一脸狐疑,屈怀也不解地歪着脑袋。
「老朽也不明白,若光是向庙宇祈求便能成事,那谁都办得到了。或许正因为是阿祥所以才办得到吧……」
月季忽然想起童婆婆曾说过,阿祥拥有一双猫鬼术士的眼睛。
月季陷入沉思,屈怀则问道:
「阿祥究竟是何时死的?发生了什么事……」
「听村民说,是在阿祥姨娘过世后,才发现也不见您的踪影,想来时期应该相去不远。」
既无村民在乎屈怀,别说是死讯,甚至并未立刻察觉到他不见踪影,因此无从得知屈怀死后过了多久阿祥才投水自尽。但若考量时期相近,屈怀之死影响了阿祥,应是合理的推测。
「……是因为害死了老朽,让她受到打击吗……」
屈怀垂头丧气,说道:「就算死了一个像我这样的糟老头,照理说也不会有人在乎才是……」
「但对阿祥姨娘来说,并非如此吧。」
月季此话一出,屈怀便抬起头,无声地落下两行清泪。
「要是老朽……要是老朽没教她那些多余的事就好了……」
月季望着这位老翁,想起了祖父,总会忍不住将两人的身影重叠。祖父教导月季许多事,引导着她,至今亦然。但若月季身为巫术师在某处丧命,祖父是否也会像这样后悔不已呢?若真如此……
月季思及此,摇了摇头,挥去杂念。
「受人教导是一件喜悦的事,因为那代表有人在乎自己。这对阿祥姨娘而言,想必也是一种救赎,绝不是什么多余的事。」
屈怀眨了眨眼,吸着鼻子。
「被拯救的人,是老朽才对。老朽很开心能够教导她,那是段快乐的时光。」
「既然如此,您就怀抱着那份回忆前往极乐净土吧,我会为您指引道路的。」
正当月季为施术架起双手时,屈怀忽然喃喃道:
「阿祥她,应该也平安抵达极乐净土了吧?」
月季心头一惊,难以回答。阿祥去不了极乐净土,只因月季强行驱除了她──阿翔早已魂飞魄散,遭月季亲手消灭。
「她应该已登极乐了吧,你无须挂心。」
回答的人是灵耀,他仰望苍穹,眺望着随风流动的浮云。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老朽也必须毫无迷惘地启程。」
屈怀安心地笑了。
「只是,老朽还有一个请求……」
屈怀一脸歉疚地望着月季等人。
「老爷子,你脸皮也挺厚的嘛。」
溪调侃地说,月季则伸手制止他发言,问道:「是什么事?」
「阿祥她下葬了吗?」
「郭家已经为她建了一座气派的坟冢喔。」
屈怀面露思索,微微低头。
「那样或许也没什么不好,但阿祥家里有座睡莲池吧。阿祥很喜欢那里,曾说过死的时候想死在那座池子里。我想她之所以在那投水,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她常说自己死后,希望能葬在那座池子的睡莲下。我想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会先走,所以当时听听就算了。但既然变成这样,能不能将她葬在那座睡莲池里呢?至少帮她达成这个心愿。」
屈怀恳求道:「千万拜托了。」
「水葬吗?」
溪双臂抱胸,说道:「若她已化为白骨倒还好,若非如此……」
「我明白了。」
月季打断溪的话答道,这点小事,她想帮它实现,这也是为了阿祥。
「感激不尽,幸好能遇到你这样的巫术师。」
屈怀乐陶陶地笑了。随后,月季双手十指并拢,轻轻一吹,黑色羽毛纷飞飘落,笼罩住屈怀。须臾,屈怀的身影化作一只鸟,振翅飞往九霄之上。
「你随随便便就答应人家……你对老人家太心软了。」
离开屈怀的废屋,沿着路往西走的途中,灵耀嘟哝着发牢骚。
「哎呀,我自认可没有像你那么热心助人喔。」
「我又没有特别热心,只算一般吧。」
「能够『一般地』热心助人,这世上可没几个人办得到。」
月季边走边聊,忽然停下脚步。灵耀与溪也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了?」只见路边人家的石阶上,坐着一名老妪。是童婆婆,她正打着盹儿。月季朝她走了过去,问候道:
「婆婆,您好。」
打瞌睡的童婆婆听到呼唤睁开眼,缓缓抬起头。
「哎呀,小姑娘,怎么啦?」
「关于阿祥姨娘的事,我有事想请教您……」
「我记得昨天说过了呀,难道我记错了吗?最近健忘得很严重呢。」
「是,昨天也听您说了,但我还想请教得详细一点。」
月季堆起笑容,在童婆婆身旁坐下。
「您说过阿祥姨娘有双猫鬼术士的眼睛吧?这话您曾对阿祥姨娘说过吗?」
「是那样吗……我想是说过的吧,因为那孩子很想知道猫鬼的咒法嘛。」
「您教了她作法吗?」
「没呀,婆婆我昨天不是说了吗,作法我也不晓得,没法教她啊。」
童婆婆挥了挥手,月季也点点头,她昨天的确也是这么说的。
「那么,您有没有跟她提过推测,像是『说不定这么做就行了』之类的?比方说,在那座西边的庙里祈求,或许就能炼成猫鬼……之类的话。」
童婆婆偏着头,用力闭上眼睛又张开,似乎正在回溯记忆。
「对,是呀,我好像是有说过这些话。说西边那座庙是猫鬼的庙……所以,去那里祈求就行了。」
「正因如此,阿祥姨娘才会在那里祈求,并炼成了猫鬼。」
童婆婆望向月季的脸庞,神色淡漠。
「您早已知情吧?知道阿祥姨娘炼成了猫鬼。当时您就坐在这里,看着她经过门前。既然如此,您应该很清楚才对,知道那一天阿祥姨娘带着一只猫鬼。」
童婆婆默不作声,凝视着月季。那双圆滚滚的瞳眸看似望着月季,实则视线并未聚焦于她。
「无论是看见她前往屈师父那里,或是看见她归来,虽不知是哪一种,但无论如何,您都看见那只猫鬼了吧?我说错了吗?」
面对质问,童婆婆倏地移开视线。
「……是啊,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呢。那一天,确实有只猫鬼跟在那孩子身后。」
童婆婆点了点头。
「我看见的是回程,她从村东尽头往西边跑去。那孩子死掉是在那之后的事,所以我才会说,那只虎妖就是猫鬼。」
「阿祥姨娘她……」
月季咬住下唇,再度开口道:
「想必当时方寸大乱吧,她是不是很慌张?或者,有没有在哭?」
童婆婆微微仰头,似在追忆,随即颔首道:
「是啊,她在哭呢。」
月季闻言,感到胸口一阵郁闷。
「既然如此,您都没有出声叫住她吗?」
童婆婆一脸茫然地望向月季,答道:
「要我叫住她?为什么?那孩子既不是我孙女,也不是什么朋友。」
月季噤声无语。或许是从这份沉默中感受到了责难,童婆婆遂尴尬地别过头去。
「瞧见她的人可不只我一个,这村里的人,不管哪一家,肯定都看见那孩子经过门前的路了。大家向来对外地人充满好奇,总在暗地里偷窥呢。你看,现在也是啊。」
童婆婆指向对面的屋舍,月季回首望去,正好瞧见门扉发出声响阖上的瞬间。月季站起身,环顾四周,见到缩回窗内的人影,听闻关门闭户的声响……周遭民居的反应,令她背脊一阵发寒。
──所有人都知情。
知道阿祥一面哭泣,一面奔过这条街道……
却无人出声唤她、无人担忧她,仅仅出于好奇,冷眼旁观。
月季紧抿双唇,离开老妪身旁,默默迈步,而跟在身后的灵耀与溪亦一语不发。
一行人朝村西前进,月季一面走,一面整理思绪。
本来,光是向庙宇祈求,并不足以炼成猫鬼。灵耀已透过卷轴确认过程序,但那仪式相当繁琐。即便阿祥略有天分,若无视正规步骤,亦有别于原本的咒法,无法成事。
尽管如此,她终究炼出了貌似猫鬼之物。咒物毕竟是咒物,待术士死后,咒物失去主人,便会四处流浪,猫鬼想必也是如此。或许正是它与镇墓虎混杂在一起,才诞生了那只虎妖──大概是这么一回事吧。
──果然,能够炼成猫鬼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蹊跷。
是西边的灵庙,月季朝着那方向走去。
「都烧得精光了呢。」
站在化为焦炭的废庙前,溪开口说道。
地基的石垣尚存,但铺地的砖瓦已碎裂,梁柱、屋顶与墙壁更是烧得遍地坍塌。焦黑碳化的梁柱倒塌在地板与地面上,随处散落,这庙或许原先便饱受虫蚁蛀蚀。虽已不见火光与烟硝,空气中却仍弥漫着炭熏味。伸手触碰废墟,彷佛仍能感受到余烬的温度。
月季试图回想昨夜伫立此地的情景,记忆却依旧模糊,脑海中仅隐约浮现暗夜里火光冲天的景象。站在这片废墟前,从背脊到后颈,便会莫名窜起一股寒意,令人不适。
「你的脸色很难看。」
灵耀望着月季的脸,眉头深锁,说道:「你退下。」
「我没事。」
月季强撑着说道,迈步向前,炭味愈发浓烈。
──阿祥便是在此祈求神明,得到了猫鬼。
拾级而上,她望着眼前焦黑颓圮的梁柱。此地所供奉之物,在阿祥祈求之时,肯定还存在着。
正因如此,它接受了阿祥的祈求,为她实现愿望,赐予了猫鬼。
那究竟又是何方神圣?
月季踩上碳化的木屑,脚底传来一阵粗糙的不快触感。低头一看,碎裂的砖瓦与焦炭混杂一处。
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动。
一股恶寒蓦地窜过背脊,月季顿时向后跳跃。脚步踩空石阶,眼看便要跌落,好险灵耀一把扶住了她。
「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霎时间,尖锐的鸟鸣响彻四周,是头顶上的乌衣在啼叫。听见那声音的瞬间,月季的身体快过思考,猛地推开灵耀。
她手按剑柄,内心深处骚动不已,难以平息,后颈寒毛直竖。
庞然黑影破砖而出,自地底窜起。那是一团莫可名状的扭曲异形,勉强可称为诡影。那形体之大令人联想到虎妖,却如焦炭般不断剥落崩解。耳畔传来痛苦的呻吟,一瞬间,那显现出猫的轮廓,却又随即瓦解,难以辨识。
──它衰弱得甚至无法维持形体。
那应是某种精怪吧,猫鬼──又或者,这便是此庙所供奉之物,该说是土地神这类的神灵吗?
她感觉到那影子在害怕,他盯着月季,恐惧不已,并发出低吼,竖起背毛,步步后退。明明并无实体,月季却彷佛能看见猫儿般的模样。
月季拔剑出鞘,黑羽纷飞。然而,未待月季挥剑,一阵风已呼啸而过。一股冽风自月季背后──不,彷佛是从她背脊深处升起,猛烈地袭卷而去。焦炭与碎砖被卷上空中,令人睁不开眼。一时间狂风肆虐,令月季不由得单膝跪地。
低吼声回荡,那声音宛如穿过树梢的寒风,转瞬间又化作震天价响的地鸣。声浪化为风压,震得肌肤发麻。月季眯起双眼,见到自己头顶恍若有黑翼遮蔽。拥有那双黑翼的存在,如覆盖一般,飞身扑向正前方的黑影。致使黑影崩解,如焦炭碎裂般塌毁。月季见状,口中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它在吞噬他。
焦炭粉碎、破裂、崩解,并逐渐消逝。地鸣隆隆作响,黑影正一点一滴地消散,背脊冰冷沉重。
──土地神,正在被吞噬。
月季再也无力睁眼,当场倒卧在地。
昏厥不过是须臾之间。
在灵耀与溪奔来之前,月季便已撑起身子,调匀气息。视野摇晃不定,身心彷佛分离。她眨了眨眼,试着握拳又松开,视野终于逐渐清明。
耳边传来嗓音。
「月季,你没事吧?」
看来对方已呼唤了好几次,月季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灵耀眉头深锁的脸庞。
「刚才那阵风暴到底是怎么回事?」
溪伫立于废墟之中,环顾四周,说道:「风势猛烈得让人睁不开眼,但我好像看见了类似黑影还是黑雾般的东西。」
月季捂着额头,深呼吸一次。
「那是……这座灵庙所供奉之物的残渣吧。」
灵耀闻言,喃喃自语:
「供奉之物……是猫鬼吗?」
「或许该说是猫鬼的神明吧,既然曾受村民信仰,称之为土地神也不为过。」
尽管童婆婆曾言那非神明,但既受香火供奉,便即为神。纵使村民背弃离去,否定往昔信仰,亦然不改这项事实。
「阿祥之所以能炼成猫鬼,以及虎妖出没,想必都与方才那东西脱不了干系。」
「不过,那东西也被你降伏了……这么说没错吧?」
灵耀问道,既然特地开口询问,代表他心中存疑。
「……我不知道。」
月季据实以告。
「我不觉得那是被我降伏的,而是有别的……」
月季噤声不语,手捂胸口,而灵耀也没再追问下去。
栖宿于这副躯体内,那真身不明的怪物。
这次,它并未在耳边低语──「我帮你杀了他吧?」
于是,月季叹息一声。
──绝不能再这样放任不管了。
「您是说,要将阿祥的遗骸改葬在那座睡莲池里?」
一行人回到村长宅邸,当月季道出请求后,村长顿时瞠目结舌。
「这、这……意思是得毁坏坟冢,开棺移灵吗……不,可是……」
「这是阿祥姨娘的心愿,能否请您成全她这最后一点愿望呢?」
村长额上汗珠涔涔,此时,屋外忽然喧闹起来。村长彷佛松了口气般说道:「恕我失陪。」便中断谈话往门口走去。月季等人也跟上去,想看个究竟。
「哎唷,村长,大事不妙了。」
来者是陈氏,他是离阿祥坟冢最近家户的主人。此刻他脸色铁青,惊慌失措。
「阿祥姨娘的坟冢塌了,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啊,也不知是不是最近雾雨太多的缘故。总之,您快来看看吧。」
村长闻言,脸色惨白异常。
月季等人前往察看,果真如陈氏所言,坟冢已然崩塌,彷佛从中央迸裂般垮了下来,原本埋葬的棺木已裸露在外。
现场已聚集了许多村民,众人面色苍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莫非是阿祥姨娘在作祟?」
「该不会虎妖也……」
「她是不是对我们心怀怨恨,要出来索命啊……」
阴沉的耳语如林叶摩娑般沙沙作响。阿祥姨娘的幽鬼早已驱除,无法再出来作祟,但月季并未多言。
──这究竟是巧合,是阿祥的执着,抑或是登往极乐的屈怀留下的临别赠礼……
真相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众人决定将阿祥的遗骸水葬于睡莲池中。
开棺一看,或许是此地土质所致,遗骸竟不可思议地并未腐烂,依然维持着生前的美貌。甚至还强烈地散发着那股甘甜的薰香气味,令在场村民的脸色益发惨白。
遗骸被安置于小舟之上,沉入睡莲盛开的水中。
沉入睡莲花影下的遗骸,于须臾间血肉消融,化作一副白骨,消逝于水底。
仅留下一缕甘甜馨香。
四周山岚弥漫,浓雾渐起,将池畔裹入一片白茫之中。
雾霭深处,睡莲娇艳,灿烂绽放。
*
马蹄踏过石板路,车厢随之微微颠簸。灵耀望向窗外,只见烟岚蒙蒙的翠山正逐渐远去。
这是在返回京城的途中,溪邋遢地瘫坐着翘起二郎腿,月季或许是累了,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这样处理那香炉真的好吗?」
溪事不关己似地随口问着灵耀。
「嗯。」
灵耀简短应道,他已将那只香炉沉入睡莲池中,他认为让它与阿祥的遗骸相伴也是件好事。月季思及沉入池底、埋没于淤泥中的白瓷香炉,便不禁感到一丝悲凉惆怅。
此时,溪说道:
「说到底,阿祥她为何要附身在香炉上,接连杀害那些男人呢?」
灵耀沉默不语,这问题若非本人,恐怕无法回答吧,又或者,必须是能理解她心境之人方能知晓。
「大概是想试试看吧。」
月季语气倦怠地答道。
「肯定就只是这样罢了,如同她炼成猫鬼那时一样。」
溪噤声无语,灵耀则莫名地不寒而栗。月季虽凝望着窗外,眼底却空无一物。那双眼眸寂寥而晦暗,彷佛正注视着一片荒芜的大地。
翠山渐行渐远,终至隐没于树林彼端,再也看不见那座景致旖旎的迷雾之山。
「……月季。」
听见灵耀呼唤,正愣愣出神的月季宛如骤然惊醒般转过头来,问道:
「怎么了?」
灵耀斟酌着词句,最后说道:
「回去之后,你好生歇息吧。」
月季先是一愣,随即──
「呵呵。」
她轻声笑了,那是月季一如既往的笑靥──灵耀如此暗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