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卷】 第三章 雾雨孤虎
村庄犹若笼罩着一层幽青山岚。
背后翠山巍峨耸立,前方则有深绿河流蜿蜒横亘,家家户户的屋瓦遭雾气濡湿,透着润泽的黛黑。越过那座桥,便令人觉得宛如踏入了异乡异境。
村庄位于山脚,是故地势倾斜,宅邸皆筑于堆砌的石垣之上。好几户人家聚拢合居,彷佛一座巨大的宅院,零星散布于村内四处,其间则由道路串联起来。
虽说是观光胜地,却不像杨柳岛那样人潮汹涌,眼下仅有一两组看似游客的人,其余皆是手持农具、或腋下夹着洗衣篮的村民,以及四处奔跑的孩童与背着婴儿的保姆,形成一幅恬静闲适的光景。
月季等人走下马车,前往位于村口附近的湖畔。路面铺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块,虽非城内那般平坦整齐的石板路,却别有一番风情,也不必担心泥泞弄脏鞋袜。
灵耀走在前头,手中提着一只漆涂食盒。那是月季祖母特意准备的饭盒,里头装满了菰叶包裹的竹笋饭、夹着咸甜卤肉的刈包、烧饼,以及蜜莲子等佳肴。
湖畔群树环绕,果真如祖母所言,景色绝佳。静谧的水面映照着烟岚氤氲的翠山,湖畔设有一座凉亭,供人休憩,亭子的屋檐下同样挂着青瓷色的灯笼。三人在亭内设置的长椅落座,稍早地享用了午膳。
对祖母的饭盒最感欣喜的人是溪,他赞不绝口地说道:「这是我至今吃过的饭菜中最好吃的。」
「那你在我们家每天吃的又算什么?」
灵耀语气略带不悦地插嘴道。
「那些当然也很好吃啊,第一次吃到的时候,我还想说世上竟有这般美食呢。」
溪则若无其事地回应道。
「还真会说话。」
「第一次尝到的东西,总是会让人感到新鲜惊奇嘛。」
月季一边吃着蜜莲子,一边心想这两人其实挺气味相投。比起在杨柳岛的时候,溪变得圆融许多,明明初次见面时,还曾朝人扔掷柴薪呢。
用完餐正在收拾时,溪忽然转头望向一旁,盯着他们来时的方位,道:
「有人来了。」
一名貌似村民的男子迈着畏缩的步伐走近,他来到凉亭前,依序打量了月季等三人,问道:
「那个……村长吩咐我来请各位过去,能否随我走一趟呢?」
月季等人面面相觑。
「请问有何贵干?」
月季问道,男子却为难地侧了侧头。
「这……我只被吩咐来请人过去而已。」
真是不明所以,无奈之下,月季等人只好照办,在男子的带领下前往村长宅邸。反正若要寻找郭氏妾室的住处,直接问村长或许也比较快,他们心存此想。
村长的宅邸位于可一览全村的高台上,如同其他宅院,也是在石垣上聚集了几栋房舍而建。据领路的男子说,村民乃同姓宗族群居一处,亲眷相伴而居,腹地内亦设有宗祠,看来血浓于水且情谊深厚。
迎接月季等人的村长年约六旬,须发几乎全白,身材矮小圆润,一副慈祥长者的模样。
他一开口便说:
「哎呀,竟然会有巫术师莅临,真是三生有幸。」
他夸张地说道,但从他脸上浮现的喜色与那彷佛抓到救命稻草般的眼神可知,这并非仅是场面话。
──莫非这村子发生了什么与幽鬼有关的麻烦事吗?
甚至严重到需要村长求助的程度。
「发生什么事了?是有幽鬼作祟吗?」
面对月季的询问,村长那福态的脸颊僵硬起来。
「不,不是幽鬼──是有虎妖出没。」
翠坡村一带时常降下绵绵雾雨,虽说是降雨,却非从天而降,而是雾气凝结成大颗水珠所致,不知为何,此处的雾气总会如此。
村长首先讲述了这件事。
据说在那雾雨纷飞的昏暗日子里,便会出现老虎。
既然位处山脚,老虎便并非罕见之物,每年总会有一两只老虎从山中迷路闯入。虽令人头痛,应对起来也颇费周章,但如今让这座村庄陷入恐惧的,并非那种寻常老虎。
而是虎妖。
寻常老虎近看时,那庞大的身躯已足以令人惊骇,但这头虎妖,体型却是寻常老虎的好几倍。目击者众说纷纭,有人说它大到能顶着屋顶,也有人说它比老虎大上两圈。
在雾雨迷蒙、视线不佳之际,黑影乍现,便见一张血盆大口猛然张开,獠牙毕露。那便是虎妖,只见它双目炯炯发光,低吼响彻四方。
正当人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要被吞噬而浑身僵硬时,虎妖便会倏地消失于雾雨之中,仅存咆哮声余音不绝。
目前尚未传出有人被吞食或咬伤的灾情,它只是随着雾雨出现,随后又消失无踪,这种情况已持续了一年。虽说目前没有实质危害,但难保日后不会生变,况且光是存在本身就够骇人的了。妇孺在雾雨之日皆不敢外出,男丁去山里或田地干活也得提心吊胆。虽然别墅区似乎未见其踪影,但或许哪天便会现身。届时若游客因此敬而远之,便会失去观光收入。在农耕之余,贩售土产与饮食的生意也是一笔可观进帐,这可是攸关生计的大事。虽然村民们急催村长想想办法,但他苦无巫术师的人脉,正为此伤透脑筋。
就在此时,身着巫术师装束的月季等人出现了。
「董大师的大名,就连我们这种穷乡僻壤也有所耳闻。哎呀,您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年轻貌美……」
村长讨好似地搓着手,恳请月季驱除虎妖。既然是伴随雾雨出现又如烟霞般消失,此事听来虚无飘渺,似乎极难对付,但月季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处置的,希望它能趁我还在此地时现身就好。」
村长望向窗棂,道:
「外头正好起了雾,照这情形看来,恐怕再过一会儿就会下起雾雨了吧。」
「那么,我们出去看看吧,有虎妖常出没的地点吗?」
村长颔首,说道:
「有,在村子的西边郊外。入山的小径就在那附近,村民去砍柴充当柴薪或木炭时经常遇上,让人十分困扰。」
「话又说回来……」
月季总算切入正题。
「据说郭老爷的妾室住在这座村子里,不知您是否知道地点?」
村长闻言,瞠目结舌。
「您认识阿祥吗?」
「原来她叫阿祥吗?我在京城接到一些委托,因此想调查一下她的身世。」
月季语带保留地说了个空泛的理由,但村长并未深究,只是说道:「原来是这样啊。」
「那正好,阿祥她家就在西边郊外,我先带各位过去吧。」
村长起身,月季等人也随之跟上。走出宅邸,外头浓雾弥漫,只要相隔三步便看不清彼此的身影。
「请跟紧脚步,切勿走散,若是不慎跌落河里或池塘可就糟了。」
众人几乎是肩挨着肩,缓步前行。总觉得那浓雾深处,彷佛随时会有猛虎扑出。乌衣从月季肩头振翅飞去,不知去向。在这视野朦胧的迷雾中,它究竟飞往何处?总不至于是发现了爱吃的虫子吧。
「刚才虽说是阿祥家,但正确来说,那屋子已经不在了。」
村长时不时回头确认月季等人是否跟上,一边说道。
「阿祥是在去年开春时过世的,郭老爷伤心欲绝,便拆去屋子,在原址修筑了一座坟冢。像这样堆起土丘,修得相当气派。」
村长边说边比划出一个土丘隆起的半圆形状。
「郭老爷虽年事已高,但家财万贯且为人豪爽,阿祥的日子应当是衣食无忧才对,既然如此,她那又是何苦呢?」
──「她那又是何苦」?
面对这番令人费解的话语,月季问道:「您是指什么?」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阿祥啊,她究竟为何要投水自尽……」
月季一行人闻言,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
「投水?她不是因病去世的吗?」
灵耀在月季身后插嘴问道,村长则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解释道:
「啊,那大概是为了顾及名声吧。若是传出她是寻短,旁人难免怀疑是郭老爷亏待了她。不,其实绝无此事,依我看来,他俩的关系相当和睦啊。」
「即便如此,她还是突然投水了?」
听月季这么说,村长点了点头,补上一句:「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说到投水,是投哪儿去了……河吗?还是村口那座湖呢?」
月季脑海中浮现的是用午膳时的那座湖泊,然而,村长却摇了摇头,答道:
「不,阿祥屋子的庭院里有一座池塘,她便是死在那里的。那是一座开满睡莲、相当美丽的池塘……如今也还在她的坟冢旁。」
月季心想,也得去那里瞧瞧才行。
──不过,阿祥为何要投水自尽呢……
若能知晓理由,或许便能对她多几分瞭解吧。那只幽鬼究竟为何悲伤、为何憎恨,又为何如此绝望──
当时,在那只幽鬼消逝之际,眼眸中浮现出种种情感,至今仍萦绕于月季心头,挥之不去。
「差不多快到了。」
又走了一阵子后,村长说道。因雾气浓重,完全无法辨识周遭景象。不知不觉间,雾气凝结的水珠变大,身上的黑袍吸饱水气,变得沉重潮湿。
──是雾雨吗……
正当此时,一股甜香蓦然扑鼻而来。那是月季曾闻过的气味,甜腻腻的,彷佛搀和花香与蜜糖般的气味。
耳边传来鸟鸣声,那是听惯了的燕子啼叫声──是乌衣。月季抬起头来,它在哪儿呢?
霎时间,一道黑影自雾雨中飞跃而出,就在月季头顶上方。她心头一凛,手立刻按在剑柄上。
出现的是一头庞然巨虎,老虎纵身一跃,轻而易举地越过月季头顶,落在身后。它并未发出半点声响,既无巨躯破风之声,亦无壮硕四肢落地的爪音,轻盈得恍若鸿毛。
老虎猛地调转方向,朝月季等人张开血盆大口。咆哮震耳欲聋,使得月季旋即摆好架势。
然而,老虎并未发动攻击,只见那身影变得朦胧模糊,随即融化于雾雨之中,消逝无踪。
「消失了……?」
月季的手仍按在剑柄上,环顾四周。雾雨歇止,周遭景物逐渐明朗起来。
「啊……」
众人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毕竟,就在身旁近处,矗立着一座土堆隆起的坟冢。
「这就是……?」
月季望向村长,只见他用力点头。
「没错,这便是阿祥的坟冢。」
村长说着,脸色惨白。月季问他是否安好,他说这是他第一次亲身遭遇虎妖。
「哎呀,亲眼见着了,还真是让人吓破胆啦。」
他气息粗喘,用手背抹了抹额头。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肯定早就吓得双腿发软了。有董大师您在,真是太好了。」
月季其实什么也没做,是那虎妖自己消失了。
「刚才有股味道呢。」
溪喃喃说道,目光盯着老虎方才所在之处。
「是在徐掌柜房里闻过的味道。」
灵耀也附和道。
村长闻言,脸色变得僵硬。月季听见他用细若蚊蚋的嗓音说道:「果然──」
「村长,您也闻到那股味道了吧?心里有底吗?」
「是、是啊……那个,遭遇过虎妖的村民里也有人察觉到了,我便想着该不会……」
村长将视线投向坟冢,说道:
「那股甜甜的香气,是阿祥经常薰烧的香味。郭老爷曾送给她一只美丽的白瓷香炉,她几乎每日都会用那香炉薰香,气味都渗进衣裳和头发里了。所以大家都说,只要阿祥经过,立刻就能知道。」
──那果然是阿祥的味道。
不过,阿祥的幽鬼已经不在了。这味道却伴随着虎妖出现,究竟是怎么回事?
「您说的香炉,可是这个?」
灵耀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个布包,包裹在里头的,正是那只白瓷香炉。
「啊,正是这个、正是这个没错,这就是阿祥的香炉。」
村长如捣蒜般连连点头。
「为何会在你们手上……?记得这应该是被郭老爷拿走了才对。」
「因为委托的关系,由我们暂且收下了。」
月季轻描淡写地带过,村长似乎也不怎么在意,仅是应了声「原来如此」。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另有挂心之事。
「其实还有一事,令我耿耿于怀。」
村长指着坟冢前方的地面。
「各位看得到这里有些凹陷吗?」
月季等三人凑近,弯下腰仔细凝视泥土。确实有个凹洞,大小约莫是月季双臂围成的圆圈那般大。
「这是……?」
「这里原本放着一尊石像,是坟冢的守护神。大型陵墓周围通常都会摆设这类镇墓兽吧?那是郭老爷为了防止宵小盗墓,特地命人打造的。」
「不见了呢。」
「没错,正是如此。不知是遭窃还是怎么了……那是尊挺大的石像呢,您看看那个凹洞大概就能知道大小。而且,那还是石头做的,沉得很,并非那么容易就能搬走的东西。再者……」
村长话说一半便打住,吞了吞口水,警惕地观察四周,似在害怕虎妖再度现身。
「听郭老爷说,那石像刻的是老虎。不,乍看之下……或者说在旁人眼里,那是尊虎不像虎、倒像是某种怪物的石像。不过据说那就是镇墓虎的模样,也可说是虎神吧。」
「虎神……」
「结果那东西不见了,后来村里便出现了虎妖……不,我自己也觉得这想法太过荒诞无稽,是外行人的胡乱猜测,所以从未对人提起过。」
村长或许是觉得在巫术师面前提出这种推测有些难为情,连忙挥手否认自己的猜想。
「不。」
月季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道:「倒也不能断言那是荒诞无稽。」
村长闻言,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道:「是吗?」
──然而,倘若虎妖的真面目就是那尊镇墓虎石像,究竟又是为何?
为何会化作虎妖现身?为何会散发出阿祥的薰香气味?实在令人费解。
「对于石像化作虎妖出现在村里的理由,村长您有何头绪吗?」
面对月季的询问,村长摇了摇头,一副自己怎么可能知道的模样。
「我这种粗人哪懂什么……真要猜的话,大概就是被阿祥的怨念附身了吧。」
「怨念吗?阿祥姨娘对村民有什么怨恨吗?」
「没有,只是毕竟她是投水自尽的,所以我想就算有什么怨恨也不奇怪。所谓怨恨这种心思,有时旁人是无法理解的。」
月季点点头,重新环顾四周。
「雾也散了,我打算在村里四处走走,找认识阿祥姨娘的人打听一下消息,可以吗?」
「好,请便。」村长说完,便向月季拱手作揖,恳求道:「降伏虎妖一事,也劳烦您费心了……」
「瞭解生前的阿祥姨娘,或许也能找到解决虎妖问题的线索。」
「既然如此,我会去好好呼吁村民们配合的,董大师您先休息一下再过来吧。」
村长先行离去,月季则迈步走向坟冢后方。
「你要去哪里?」
灵耀问道,月季脚步未停,答道:
「我想看看那池塘。」
绕到坟冢后方,便能看见一座被树木与灌木丛环绕的池塘。因缺乏照料,显得有些杂乱荒芜,尽管如此,依然景致美丽。
睡莲正盛开着,尚未散尽的薄雾淡淡地笼罩着周遭绿意,而在这片绿意之中,纯白睡莲显得格外醒目。
纯白的睡莲,令人联想起那只白瓷香炉。
──这多半是阿祥喜爱的花吧。
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沉入这座池底的呢?
离开池塘回到路上后,三人迈着缓慢的步伐,朝民宅方向走去。
「你可有驱虎的对策了吗?」
溪询问月季。
「没有。」
月季仅简短答道,脑海中仍然千头万绪。
「会不会跟村民有关?」
「什么意思?」
「老虎不是会在村民面前现身吗?那不就代表它对村民心怀怨恨吗?无论是石像还是那股气味,都跟阿祥有关,或许是村民做了什么让阿祥怨恨的事。」
「但那头老虎并没有袭击村民啊,再说,阿祥的幽鬼不是附在香炉上,杀了京城的男人吗?如果怨恨村民,应该会作祟杀死村民才对。」
听了月季的话,溪说了声「这倒也是」,便干脆地撤回主张。
此时,灵耀开口道:
「无论如何,我们接下来自然会知晓阿祥跟村民的关系。」
「只要村长没事先疏通,让村民们串供就好。」
溪语带怀疑地说道。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内应该不可能全村串供,即便串成了,也会露出破绽吧,而溪看来也不像真的这么认为。
灵耀此时骤然停下脚步,月季遂回过头,问道:
「怎么了?」
「那是什么?」
他指向一旁的树林,月季顺着方向望去,只见树木与灌木丛后方隐约可见一栋类似建筑物的物体。
「那边也有人住吗?」
「不……」
灵耀蹲下身,观察杂草丛生的地面。
「这里有石板路的遗迹。」
正如他所言,似乎曾有一条路从月季等人所在的道路通往树林方向。有铺设石板的痕迹,还残留着几块石头。或许是废弃已久,杂草茂密,覆盖了大半路面,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溪说道:「那就是废屋啰。」灵耀则回应:「应该是吧。」
此时,一阵风拂过月季脸庞,一道小小的黑影倏地掠过眼前。
「乌衣。」
燕子在月季头顶盘旋,随后降落在她肩上。它翅膀湿漉漉的,多半是雾雨的缘故吧。
「你啊,跑到哪里去了?」
方才──在那头虎妖出现之前,似乎听见了乌衣的叫声,虽然不确定实际上是否如此。
乌衣在月季肩上梳理了一阵羽毛后,再次振翅飞起。月季还来不及叫住它,乌衣便往树林方向飞去,飞往废屋的方向。
忽然间,月季对那栋废屋产生了莫名的兴趣。此处距离阿祥的屋子遗迹也很近,看这条路的情况,恐怕在阿祥生前就已经是废屋了,但那里究竟有什么,令人在意。
于是,月季踏入树林。
「喂,月季。」
灵耀出声喊她。
「我去稍微看一下。」
月季说着,迳自迈步前行,灵耀与溪也跟了上来。一行人踩过杂草,拨开灌木丛,往深处走去。
「啊,这是……」
抵达废屋后,月季喃喃自语。
「是庙啊。」
说这话的是溪,他曾负责维护庙宇,自然一眼就能认出。
屋顶倾斜,瓦片掉落,连门板也没了,但从构造依然能看出这并非民宅。庙堂建在堆砌加高的石垣地基上,里头是空荡荡的正殿,既无厨房也无寝室。然而,内部既无供奉神像,亦无悬挂匾额,看不出是什么庙。
「宗祠都是建在宗族聚居的宅邸腹地内吧。」
早先为他们带路前往村长宅邸的村民曾这么说过,那么,这究竟是什么庙呢?
「是村里供奉的神明……吗?」
灵耀语带困惑,毕竟若是村里的庙宇,又为何会被弃置不顾,这点令人费解。
「莫非是迁到了别处?毕竟里头也没有神像。」
「这倒也是。」
众人姑且先得出这个结论,待会儿再去问问村长或村民便是。
三人回到来时的路上,朝民宅走去。他们穿过了距离阿祥坟冢最近一户人家的大门,那是陈家大宅。或许是因为村长事先打过招呼,月季等人并未遭到怀疑,反而受到了热情款待。
「那头虎妖实在让我们非常困扰。」
说话的是这户陈氏一族的长老之子,年约五十上下。他体格魁梧,面容却十分温厚,语气也颇为平和。
「害我们连山里都不敢随便进去,毕竟谁晓得什么时候会下雾雨呢。咦?您是问阿祥姨娘吗?是啊,我们家虽然离她家屋子最近,但没什么往来喔。别墅区位于村子南方,唯独那户人家孤零零地位于西边郊外,周遭什么也没有吧?那是个冷清的地方,不像京城有玩乐之处,我想她大概很无聊吧,几乎没怎么踏出过屋子。」
虽是这么说,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补充道:
「啊,不过在她过世前半年左右,似乎经常外出呢,家里的孩子们好几次看到她经过我们家门前。」
「她是去哪里呢?」
月季问道,陈氏却偏了偏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概是去村子中心那一带吧,虽然我觉得那里也没什么好玩的。」
「郭老爷经常来访吗?」
「一个月大概来个一﹑两次吧,带着京城的土产过来。我家娘子还收过好几次阿祥姨娘送的胭脂和发钗之类的礼物,说什么『我用不着所以送你』,大概是收礼收到腻了吧。」
正聊着这些事时,一只猫「喵」了一声,蹭过月季的脚边,是一只黑白斑纹的猫,据说是这户人家饲养的。猫咪的视线盯着停在月季肩头的乌衣,月季暗忖是否该把乌衣藏进襟内比较好,但还没来得及动作,乌衣便敏捷地振翅飞起,从窗户逃到外头。
「啊,我家猫真是对不住,把它吓跑了呢。」
「没关系,过一会儿它就会回来的。」
陈氏又开口道:
「说起这个,阿祥姨娘也有养猫喔。」
「哎呀,是吗?」
「也不知道是郭老爷送的,还是附近的野猫,总之是一只很漂亮的三花猫。阿祥姨娘似乎非常疼爱它,自从她过世后,就没再看到那只猫的身影了,不晓得那只猫现在怎么样了。」
陈氏露出担忧的神情。
──猫啊……
月季陷入沉思。
此时,灵耀从旁插话道:「我想请教一件事。」
「这附近那栋像是古庙的建筑物是什么?以前供奉着什么吗?」
「啊,那里啊,从我小时候就是那个样子了。那好像是乌涟娘娘的庙吧,东边有一座新庙,大概是因为旧庙太老旧了,所以才重建的吧,我听我爹这么说过。」
乌涟娘娘乃霄国皇室供奉的神只,冬官府里也有他的灵庙。
「──请问那只猫叫什么名字?」
月季突如其来地问道,陈氏愣了一下,说道:
「啊,这孩子叫『阿饼』,您看,它肚子上的花纹圆圆的像个烧饼似的吧。」
他指着月季脚边的猫笑道。
「啊,不……我是指阿祥姨娘养的那只猫。」
「啊,您是问那只啊。哎呀,哈哈哈,它叫什么来着……啊,对了,是叫『雨娘』,没错。这一带以雾气闻名,大概是觉得叫『雾娘』太没新意,所以才取名叫『雨娘』吧,好像曾听我家娘子这么说过。」
「雨娘……」
月季喃喃自语。拥有「雨」之名的阿祥爱猫,究竟去了何处?必须思考的事情还有很多。
关于阿祥的事,陈氏似乎所知有限,于是月季等人便告辞离去。一走出大门,乌衣便飞回月季身边。
接着,拜访的是顺着陈氏大宅前的道路继续往下走的一户人家,这户人家也跟其他宅邸一样,是同宗族聚居而建。然而,这户人家里没人与阿祥有过交流,并未打听到什么新消息。
之后拜访的几户人家也是如此,似乎越往村子中央,对阿祥的认识便越少,甚至有人连她的长相都记不太清楚。看来若非邻居,便连交谈的机会都没有。或许是因为阿祥并非村民,而是住在别院里的人,又或者因为她是妾室的缘故吧。
来到村子东边一带,便看到了一座庙,这似乎便是乌涟娘娘的庙。
「我们去上柱香吧。」
灵耀恪守礼数地说道,随即穿过庙门。大殿前方设有一座大香炉,插着好几支线香,烟雾缭绕。月季等人也点燃线香,插入香炉的灰烬中。大殿内正面的墙上绘有乌涟娘娘的画像,乌涟娘娘被描绘成人面鸟身的奇异模样,月季总觉得这神像十分阴森,令她的胃袋紧紧一揪,感到莫名的恐惧。
「其实不必特地盖在这里,直接重建西边那座庙不就好了吗?」
参拜完毕后,溪仰望着大殿说道。
「与其拆掉重建,不如在别处盖新的比较快吧。」
灵耀虽这么说,但溪反驳道:
「西边的环境比较好吧,这里的地势比西边低多了。」
听了溪的话,灵耀与月季都发出了「啊……」一声,表示认同。从村西一路走到村东,便能感觉到地势缓缓下倾,从中央往东方一带似乎最为低洼。
「在杨柳岛也是这样,身分高的人都喜欢住在高处。低地排水不良,容易潮湿,而且最重要的是,被人俯视的感觉让人不痛快。盖庙也是会选在地势高的地方吧,总不能俯视神明啊。」
溪所言甚是,若是没有土地也就罢了,但西边原本就有一座庙。确实,就地点而言,拆除旧庙原地重建方为首选。
──是有什么理由导致无法在那个地点重建吗?
抑或是,有什么理由导致那座旧庙无法拆除?
「又起雾了呢。」
灵耀望向山边,喃喃说道。雾气笼罩着蓊郁的树木,使得山峦透着一股苍翠。
出了庙宇继续向东行,便见一座广场,设有鼓楼(注:古时城市或传统寺庙中,放置大鼓的建筑,主要用于报时或在庆典时使用。),还有一座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的戏台,想必是村里举办节庆或戏班巡演时所用之处吧。该处聚集了约莫十名村民,村长也在场。村长瞧见月季等人,便挥了挥手,说道:
「董大师,来来来,快请过来这边。」
在村长的招呼下,月季等人来到村民面前。
「我把住在这一带的人都找来了,虽说并非家家户户全员到齐,但这一带住户众多,我想比起逐户拜访,这样做比较省事。」
村西多为宗族聚居而建的宏伟宅邸,村东的房舍则无那般规模,村民的穿着打扮也显得朴素几分。
「我已经向大伙儿说明过了,您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谢谢您。」
月季向村长致谢后,环视在场村民。多为四、五十岁的男子,也有几名妇人,众人神情皆有些困惑。对他们而言,住在村西郊外的阿祥八成是个陌生人吧。
然而,唯独一人──一名年约六旬的老妪,神色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似有话想说。
「请问各位认识阿祥姨娘吗?」
月季姑且先向众人问道,但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歪头说道:「是有看过脸啦。」「我也是。」「曾看过她走在路上。」「没跟她说过话。」此时,那名六旬老妪嘴唇翻动,却只是张望四周,并未主动开口。
月季先询问那名说过「曾看过她走在路上」的男子。
「阿祥姨娘住在西边郊外,曾来过这一带吗?」
「我想是有来过几次吧。」
男子的回答令人意外。
「是来做什么呢?」
男子纳闷地偏了偏头,说道:「不知道,不就是来散步的吗?」
随后,月季见那六旬老妪似有话要说,便向她搭话:
「请问关于阿祥姨娘的去处,您是否知道些什么?」
老妪缩了缩脖子,支吾其词道:「这个嘛,知道是知道……」
一旁的男子见状,问道:「周婶,你知道些什么吗?」看来这老妪本姓周。
「哎唷,与其说是知情……这话可讲吗?」
男子苦笑着道:「阿祥姨娘都死了,你还卖什么关子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她是别人的小妾吧?要是传出她跑去找别的男人……」
「咦?什么,难道她在外头有姘头吗?」
「不不不,我可没说到那份上喔。」
于是,村民们迳自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月季则决定静观其变,或许这样反而能听到真话。
「她是去东边郊外那里喔,鬼鬼祟祟的样子。我家的田就在那附近,所以偶尔会撞见。」
「说到东边郊外……」
「就是那里吧,有间快倒塌的老房子,之前有个男人住在那里一阵子。」
「说是男人,其实是个老头儿吧。」
「可是听说阿祥姨娘的丈夫也是个老头儿啊。」
「但人家是位有钱的大老爷啊,住在东边郊外的那个,可是个落魄又可疑的流民,好像是个干不了正行的巫术师……」
「干不了正行的巫术师?」
月季原本在一旁倾听,忍不住插话问道。
「这村里有巫术师吗?」
村民们眨了眨眼,道:
「虽说是巫术师,可不像您这般有派头喔。那老头儿是个地下巫术师,平时写些保佑家宅平安或消灾解厄的护符来卖。」
「他也没待多久呢。」
「是什么时候来的啊?什么时候不见的也不清楚,流民就是这样。」
「不就是在阿祥姨娘过世半年前左右吗?然后阿祥姨娘过世后,就没再看过他了。」
「喔,那这么说来,他果然跟阿祥姨娘有关系啰?她的喜好还真特殊呢。」
听着村民们众说纷纭,月季陷入了沉思。
──虽说是地下巫术师,但毕竟曾有巫术师在此……
既然是地下巫术师,便未领有董封二家的牒证,意即纵使询问两家也查不出底细,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能带我去那名巫术师住过的房子看看吗?」
村长闻言,便主动带路。
「我也知道曾有那样的人住过一阵子,这里毕竟是个观光胜地,或许比其他村子更容易讨生活吧,所以偶尔会有流民过来。但都不会久留就是了,毕竟去京城比较好赚钱啊。」
一路上,村长这般说道。
「各位或许比我更清楚,地下巫术师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久留的,毕竟待太久恐怕会被官府抓走。他们四处漂泊,兜售护符。又因为认得几个字,所以有时也会教村里的孩子读写,或是帮人代笔写信。」
月季默默点头。这她知道,据说有些巫术师虽资质优秀,却因拿不到牒证而郁郁不得志,实在可惜。
「虽然曾接到报告,但我没亲眼见过那名巫术师。心想反正他很快就会离开,若是会动粗的无赖确实令人头痛,但既然只是个老头儿,倒也不会危害到村民。」
村民说阿祥是在过世半年前左右开始去找那名巫术师,这与在村西听到阿祥开始频繁外出的时期吻合。
──这其中有何含义?
她频繁地与巫术师见面,究竟是为何?
房舍渐稀,经过树林与田地后,一间破屋宛如埋没于杂木林中般现身。木板屋顶倾斜,处处腐朽破洞,粗陋的板壁也满是虫蛀与霉斑。出入口没了门板,任凭风吹雨打,荒废冷清。
「这比我住过的屋子还惨啊。」
溪低声嘀咕道。
「这房子在十几年前,住着一位怪里怪气的文人。听说他年轻时是位富翁,后来厌倦了赚钱与俗世,想离开京城过过清贫生活,便盖了这么间破屋住下,真是个怪人。不过那是位擅长吟诗作对、和蔼可亲的老先生,和村民相处融洽,过得怡然自得。那位老先生过世后,这屋子便一直荒废着,后来才被那名巫术师给占用。」
村长望着屋子说道。
「跟之前那位老先生不同,那名巫术师似乎不爱和人打交道,没有村民与他深交。名字叫什么来着……好像姓屈吧。」
月季踏进屋内,里头潮湿阴暗,霉味扑鼻而来。地面角落设有炉灶与水缸,缺角的茶盏与器皿被堆在一旁。虽有铺设地板的房间,但多处已腐朽塌陷,房隅铺着一张破烂不堪的草席。另有一张褪色的小矮桌,旁边散落着笔砚。
月季大致环视一圈后,走出屋外,灵耀与溪也在里头探查了一番。在外等候的村长则问道:「请问情况如何?这是否和虎妖有关?」
「这个嘛……」
月季望着屋子,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村长则露出不安的神情。
「我要再回阿祥姨娘的坟冢一趟。」
月季断然说完,便循原路折返。村长慌忙跟上,灵耀与溪也从屋内走了出来。
「您、您能驱除那只虎妖吗?」
村长追着脚步匆忙的月季,气喘吁吁地问道。
「我想请问一件事,村西那座废庙,究竟是什么的庙?」
月季头也不回地问道,村长眨了眨眼,答道:
「这、这个嘛……您说西边那座庙吗?那是座荒废已久的古庙……听说是供奉乌涟娘娘的,但现在东边已经有新庙了。」
「可是,墙上并未绘有乌涟娘娘的画像,墙壁也没有剥落的痕迹,也就是说原本就没有画像吧,供奉的难道不是别的神明吗?」
「这……」
村长为难地歪着脑袋,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您心里多少有些底吧?」
「…………」
村长沉默不语,等待良久,他依旧默不作声。周遭沿路建有民宅,一名老妪坐在石垣旁的阶梯上,正打着瞌睡。另一户人家的庭院里,一名妇人正在竹筛上晒着某种果实。
月季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村长,身后的灵耀与溪也停了下来。
「那座古庙,以前究竟是供奉什么的?」
她再次质问,村长却眼神游移,一脸为难。
「这件事……跟那头虎妖有关吗?」
「不知道,但在听到答案之前,我也无法断言无关。」
「可是……」
「那里供奉的可不是神明喔。」
此时,一道悠哉且慵懒的嗓音传来,月季回过头去,只见坐在阶梯上的那名老妪,正睡眼惺忪地望着月季等人。她虽满脸皱纹却气色红润,白发上披着一块漂亮的绿布,是位颇为时髦的老妪。
「那座庙啊,是用来供奉猫鬼的。」
村长见状,急忙出声喝止:「喂、喂!童婆婆,那是……」
「既然要请人驱除虎妖,隐瞒不说可不太好吧。」
村长闻言,默不作声。
「巫术师小姑娘,村长是因为那是村里的丑事,才不想张扬的。毕竟他是村长嘛,你就原谅他吧,让婆婆我来告诉你。」
那位被称为童氏的老妪,笑眯眯地对月季说道:
「所谓猫鬼啊,是这一带自古流传下来的咒法喔。」
──咒法。
月季望向村长,但他迅速别开视线。
「将饲养的猫训练成可以役使的精怪,让它去杀死目标。很久以前……那真的是很久以前,大概是婆婆我还在襁褓中那时候的事了……那可是用来暗杀的。这座村子曾是猫鬼术士的村落,因此猫鬼颇受重用,繁荣一时,虽说那门咒术目前早已失传了啦。」
老婆婆前后摇晃着身子「呵呵」笑了起来。
「做法我也不晓得,因为我家不是猫鬼术士世家。总之就是把饲养的猫带去西边那座庙,炼成猫鬼。在庙里祈祷,祈求它成为一只优秀的猫鬼。听从命令、能杀死许多人的猫鬼,就是好猫鬼,没用的猫鬼则不会听人话。而若是不听话、杀不了人,你猜会怎么着?猫鬼啊,就会回到施咒者身边,把那个人给吃掉喔。」
老婆婆笑盈盈,那双眯成弧线的眼睛,简直就像猫眼一样。
「童婆婆,你就少说两句吧。」
村长一脸颓丧地说道:「那种事,正如婆婆你所说,都是陈年往事了,跟这次的虎妖没关系吧。」
「我倒觉得那头虎妖就是猫鬼呢。」
「婆婆你又没看见,那怎么看都是老虎,是大老虎啊,又不是什么小猫咪。」
「老虎也是猫的同类吧?不就是大只的猫吗。」
村长叹了一口气,转向月季小声说道:「请别把这婆婆的话太当真。」
「不,很有参考价值。」月季说道,并对老婆婆展露笑容,致谢道:「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这样啊,婆婆我有帮上忙吗?那就好。」
老妪笑得眯起了眼,满意地点点头。
月季离开原地,再次朝村西迈步前去。灵耀走到月季身旁,问道:
「你是指哪方面有参考价值?」
「我知道那座庙的来历了,而且这座村庄古时候曾经使用过咒法,这点也颇耐人寻味。」
「可是,那只虎妖毕竟还是老虎吧?」
「是啊。」
月季随口应答,脑中却思绪飞转。猫鬼之村──这座雾锁山村竟然藏着这等秘密。
随着一行人向西行进,山岚再度弥漫。转眼间,乳白浓雾遮蔽了视野。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行,好不容易抵达阿祥的坟冢时,细微的雾雨已濡湿了肌肤。
「这场雾雨,来得正是时候。」
月季轻声呢喃,手已搭上剑柄。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气味,那是彷佛要闷住肌肤般的甜腻气味。
「月季!」
灵耀大喊一声,自雾雨彼端,一道黑影猛然窜出,是那只虎妖。
老虎轻盈一跃,无声无息地落在与月季等人相对的位置。村长则发出一声惨叫,吓得跌坐在地。
「灵耀,村长拜托你了。」
月季嘱咐一声,随即踏步向前,长剑出鞘。这只老虎究竟比月季大上几倍呢?浓密的雾雨让人难以与周遭建物对比,但体型恐怕有仓库那么大。低吼声传来,虎妖巨口露出獠牙,威吓着月季,那双眼如烈焰般炯炯发光。只要被那双长着粗爪的巨臂一挥,月季恐怕瞬间便会粉身碎骨。
然而,她并未感到恐惧。尽管虎妖不断威吓,却感受不到致人于死地的狰狞杀意。事实上,这只虎妖也确实从未袭击人类。
这是为何?理由恐怕是──
虎妖压低身子,纵身一跃。月季挥剑迎击,剑锋却直接穿透它庞大的身躯。
──果然不出所料。
村长的惨叫声响彻四野,虎妖扑向的方位,正是他们所在之处。月季回过头,开口唤道:
「雨娘。」
老虎闻言,耳朵抽动一下,随即落地,就停在村长的正前方,致使村长发出一声无声惨叫。
老虎倏地转身,视线定在月季脸上。
「雨娘,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安息吧。」
名字即是诅咒,只要呼唤其名并下达命令,这些役妖便会归顺于力量更强大者。
老虎的身姿开始摇荡,宛若香炉升起的轻烟。
它仰起喉咙,朝天咆哮,随着那凄凉的吼声嘶哑消逝,老虎的身影也随之淡去。外形旋即转为一只猫,是三花猫。
那是一只面容姣好的三花猫。
那身影也随即烟消雾散,原地留下的,仅有一片雾雨。
月季收剑入鞘,雾雨也逐渐散去。此时,只见村长目瞪口呆,彷佛大梦初醒般猛然一颤。
「啊……老虎,那只虎妖呢?」
他慌张地东张西望。
「已经不在了。」
村长闻言,一张脸瞬间明亮起来。
「您、您消灭它了吗?董大师,哎呀,您果然名不虚传。您能大驾光临,真是我等三生有幸啊。」
村长不断跪地膜拜,连声道谢。
「那是啥?」
溪站在稍远处,指着灵耀与村长的背后。后方正是阿祥的坟冢,而在坟冢之前──
「哇!」
村长惊叫着向后仰倒,但当他看清眼前的物体后,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这是……」
矗立在坟冢前的,是一尊石像,高度约与灵耀相当。那是一尊立像,似乎雕刻着某种灵兽,有着巨大的双眼与獠牙,其余的外形坦白说,则是有些模糊难辨。
「是那镇墓虎的石像,但之前明明不见了啊……」
村长悄声低喃着。
「你说这是老虎?」
溪一脸狐疑地问道。
「不,我看着也不像老虎,但郭老爷是这么说的。毕竟是守护神,大概跟普通的老虎长得不一样吧。」
村长歪着头,纳闷石像为何又现身于此。
「村长您之前不也提过吗?怀疑那虎妖的真身就是这尊石像。既然老虎消失了,自然就变回石像了吧。」
村长听完月季的解释,露出一副并未全然赞同的神情,但总之还是点了点头,道:
「既然那只虎妖已经不在了,那便好。我这就去通知村里的人,大家一定会很高兴的。」
村长满脸喜色地说完,便脚步轻快地朝着屋舍林立的方向折返而去。
灵耀目送村长离去的背影后,对月季投以狐疑的目光,问道:
「那只虎妖的真面目,真的是这尊石像吗?」
「一半是。」
「那另一半呢?」
「你觉得呢?」
灵耀闻言,皱起眉头,但仍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刚才对着那只虎妖喊了『雨娘』吧?那是阿祥养的猫的名字。看它被呼唤名字后便消失,真面目应该就是阿祥的猫吧,消失前我也看见了猫的形体……但是,为什么?」
月季抬头仰望石像,轻轻抚摸那张雕刻的虎脸。
「那是役妖。」
此时,溪插嘴问道:「你说役妖,是指那婆婆说的什么猫鬼吗?」
「没错,刚才那只虎妖,就是猫鬼和镇墓虎混杂而成的产物。」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灵耀眉头深锁,说道:「那不可能是自然生成的吧。」
「当然不是。」
月季点点头,视线越过石像,凝视着坟冢。
「那是有人利用咒法制造出来的,至少猫鬼的部分是如此。」
灵耀回过头,同样望向坟冢。
「难道……是阿祥做的?」
月季目光凌厉地注视着坟冢,陷入沉思。猫鬼这种咒法,即便是在这座村里,也早已失传。阿祥身为一介外人,为何得以施展?
「还得再……不,必须更深入调查阿祥这个人才行。」
月季低声自语,随即转身离去。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彷佛正要踏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泥沼之中。
──阿祥,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