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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卷】 第二章 催命馨香

月季首先与灵耀、溪一同前去拜访古董商,根据从上官三娘那探听来的消息,那古玩铺位于西市。那一带大多聚集着做同样买卖的店家,古玩铺栉比鳞次,琳琅满目。

徐掌柜是一位富裕的茶商,原以为买下香炉的店家想必也是气派辉煌,岂料却出乎意外,那只是一间老旧的小店。

「那只香炉啊,虽然被徐夫人狠狠埋怨了一通,说『怎么卖这种鬼货给我们』,但我也没诓他们买啊。是徐老爷说『无论如何都想要』,我还特地叮嘱过『要是发生什么事,小店一概不理喔』,才卖给他的。」

年迈的掌柜在满是灰尘的店铺深处,被古玩簇拥着说道。奇形怪状的面具、赤绘瓷壶、没装箱直接塞在架上的字画挂物、胡乱堆叠且装线松脱的书册,五花八门的古玩杂乱堆积。月季忍着鼻子被灰尘弄得发痒的感觉,溪则毫不在意地打着喷嚏。

「那大约是半年前吧,有人说『多少钱都行,拜托收购吧』,我才买下的。来委托的是一位妇人,跟我还算熟识,以前有位老爷常来光顾,她就是那人的女儿。那位老爷有收藏古董的嗜好,似乎喜欢四处寻宝。然后,有一次他买了那只香炉回来。结果,大约三个月后就暴毙了。他女儿说,自从买了那只香炉,她爹就变得不对劲,每次薰香,身体就越来越消瘦。」

掌柜眯起埋在皱纹里的双眼,凝视着虚空,似乎正试图唤醒当时的记忆。

「那位小姐当然很担心,追问了她爹,她爹却说:『只要点那香炉睡觉,梦里就会出现一名美女。』那位老爷好几年前丧妻,大概是寂寞了吧。虽然他女儿觉得毛骨悚然、只想处理掉香炉,但他坚持不肯放手,无奈最后还是死了。」

店主轻轻摇了摇头,状似爱莫能助。

「梦里有美女……」

月季悄声低喃。是那幽鬼出现了吗?月季脑海中浮现那名眉眼含笑的女鬼面容,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厌恶。

──那是不祥之物。

既邪门又不怀好意,是某种祸祟。

──恐怕是只棘手的幽鬼。

就算查到了真身、知晓了姓名,岂又真的能顺利将其送往极乐?

然而,如今想这些也无济于事,月季按着太阳穴,挥去不安。

「你问我那暴毙男子叫什么?他姓崔,名字我不晓得。是开当铺的,是间大店铺喔。现在由他女儿继承家业,负责打理店铺。」

月季等人向掌柜道谢后,步出店外,接着造访了崔记当铺。

崔记当铺果然规模不凡,让人不禁犹豫是否要从大门进去。店内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注意到他们,走了出来。这妇人便是崔氏的女儿,体格高,目光精明干练,确实有打理大店铺的风范。

「是为了那只香炉的事吗?」

崔女虽并未摆出嫌恶的脸色,但也并非欢迎之至。这也难怪,毕竟是要让她谈论害死父亲的香炉。

月季等人被领进后门的住处厢房,看来这是客厅。

「恕我冒昧,现在持有那只香炉的人正处于危急状态,因此,即便知道失礼,我们还是特来请教。」

崔女听了月季的话,露出怜悯的神情。

「是吗……又有人被那只香炉魅惑了吗?真是可怜。」

「请问令尊是在哪里买到那只香炉的呢?您知道吗?」

「我知道,也不可能忘记。那不是在店里买的,是家父请客人让给他的。」

「让给他的?」

「是的,我们家是开当铺的,会收受各式各样的物品,那只香炉就是典当品之一。拿香炉来的客人,是来过我们店里几次的熟客。听说那香炉才刚到手,一次都还没薰过香,但因为急需用钱,能典当的东西刚好只剩那只香炉……」

据说崔父一见到香炉,便一见钟情,于是硬请求客人将香炉转让给他。

「当然不是白拿,有支付合适的代价……所以,准确来说与其说是转让,不如说是向那位客人买下来的。那客人当时很犹豫……理由是『这香炉有段故事,已经死了好几个主人了』。不过,既然这样,那位客人自己也很危险吧。我问他既然如此为何要买,他说是因为实在太喜欢了。但最后看来还是钱比较重要,便勉为其难地让给了家父。那只香炉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虽说确实美丽,但也没到无可取代的地步吧。然而那位客人和我爹,都把它说得像稀世珠宝一样。家父得到香炉后,高兴得彷佛得到世上唯一的宝物,那时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了。」

她的预感应验了,崔父自此每晚焚香薰炉,翌日晨起时则面无血色,日渐憔悴。

「不过,起初我也没想到原因是那只香炉。毕竟一般来说,都会先认为是身体出了毛病。我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所以请了好几次大夫。每位大夫都说脏腑没问题,只是看起来严重睡眠不足,建议多睡一点。」

此时,她垂下了头,道:

「但是,家父却说:『我晚上睡得很好。』甚至说,做了一场美梦,而那梦……」

她突然浑身一颤,脸颊抽搐。

「说是梦里有女人出现,而且是位绝世美女会来,让他做美梦。所以他期待夜晚期待得不得了,说是那只香炉让他做的梦……」

崔父带着如痴如醉的神情说,自己得到了好东西。

「看着家父的脸,我才终于察觉事情不对劲,但已经太迟了,我应该更早处理掉那只香炉的。不,根本就不该从那位客人手中买过来……我曾多次劝父亲放手,也曾试图在白天偷偷丢掉。可是,一旦我这么做,家父就像变了个人似地勃然大怒──甚至还动手打我。」

崔女面露苦涩的神情,回想起这段记忆,势必相当痛苦吧。

「让您想起痛苦的事,真是抱歉。」

月季道歉后,崔女便有气无力地摇摇头说:「不。」

「即便如此,我还是应该拿去丢掉,家父终究还是走了。」

凝重的沉默降临,月季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半晌后,开口的却是灵耀。

「能请问几个问题吗?」

「好……请便。」

「那位将香炉转让给令尊的客人,后来平安无事吗?」

崔女「咦?」了一声,似乎不太明白问题的意思,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是指,他是否跟令尊一样消瘦衰弱而死,还是安然无恙?」

「这个嘛……是,他还好好的。」

灵耀双臂环胸,望向地面。

「这么说来,那位客人算是逃过一劫呢。尽管他也曾是持有者,若要说那客人和令尊的差别……」

此时,月季轻呼一声:「啊。」

「是有没有薰香?」

灵耀转向月季点了点头,那客人刚入手香炉,还没来得及薰香便拿来当铺了。

「再加上,这次徐夫人也是如此,看来这香炉似乎对女子无害,只会向男子作祟。」

确实如此,月季也点头附和。月季自己也见过那只香炉,虽然觉得美丽,却没有迷人心窍的感觉,并非那种魔力非凡的器物,这点刚才崔女也说过类似的话。

只会魅惑男人,并致其于死地的香炉。那只幽鬼,难道只杀男人吗?

「那位客人有说他是从哪里得到这只香炉的吗?」

灵耀继续追问。

「是从哪里来的呢……听说是拿了熟人的遗物。既然是遗物,那位熟人当然也已经过世了……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东市尽头,沿着墙边不是有间客栈吗?叫『范家店』的老字号客栈。目前是由范夫人打理,那位范掌柜就是过世的香炉前主人。听说在那之前的主人也过世了,但详细姓名我就没听说了,那位客人大概也不知道吧。」

下一个去处便这么定了。

「那只香炉怎么弄都弄不坏,虽然最后无可奈何只能请古玩铺收购,但如今回想起来,就算把它沉进池子里或是埋进土里也好吧。只是当时心想如果毁不掉,只能赶快脱手。真是对不起买下它的那位官人,请你们一定要想想办法处理掉那个东西,毕竟它也是我的杀父仇人……」

临别之际,崔女语带哽咽,眼泛泪光地说道。

「我们休息一下吧。」

一行人走出崔记当铺后,灵耀如此说道。虽然月季回答:「不,我还好。」但溪喊着「肚子饿了」,于是三人便进了附近的饼铺。坐在店门口的长凳上,吃着包着肉馅的烤馅饼。月季没什么食欲,但被咸甜肉馅的香气吸引,回过神时已经伸手拿了第二块。本不知飞去哪里的乌衣回来了,停在月季肩上,不知是否是想讨点残羹剩饭呢?虽然这不是燕子能吃的东西。

「被香炉魅惑的人,感觉就像在做美梦一样吧。」

溪一边吃着第三块饼,一边这么说,又道:「就某种意义上,算是在幸福中死去的吗?」

「那是被迫以为自己很幸福,但根本一点都不幸福吧。」

月季用手帕擦着手,叹了一口气。

「你和灵耀绝对不能去看那只香炉喔。」

「就目前看来,它不是只针对有点年纪的男人吗?」

「希望是这样。」

灵耀同样正仔细用手帕擦着手,说道:

「倒不如说,如果能演变成可以看上一眼香炉的状况就好了,比方说徐掌柜自己出门之类的。」

「是啊……」

月季一直在思考有没有什么稳妥的方法能将他引诱出门,但所谓的「稳妥」实在很难拿捏。或许可以从窗棂的缝隙间,出其不意地降伏幽鬼──但这就意味着强行驱鬼,倘若可以,她并不想这么做。

月季一行人吃完饼后,走出店铺,往东市前进。老字号的大型客栈通常沿着围绕市集的墙边林立,因此只要往东市尽头走即可。

而就在途中。

「董大师!」

这声近乎惨叫的呼唤让月季吓了一跳,她接着停下脚步,一名妇人随后从熙攘人潮中冲了过来。

是上官三娘。

「终于找到您了……!」

她气喘吁吁,似乎四处奔波寻找,发髻与衣衫都乱了。月季刚伸出手,她便攀住月季的手瘫软在地。

「发生什么事了?」

「啊,求求您救救他,我家相公……我家相公他就快死了,求求您救命。」

三娘痛哭失声。

月季将她带到路边,询问详情。要从泣不成声的三娘口中问出话简直难如登天,但看来徐掌柜似乎陷入了昏迷。放在房门前的饭菜动也没动,隔着门呼唤也毫无回应,三娘终于按捺不住,破坏门锁,带着家丁闯进房内。

房内,徐掌柜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双眼紧闭,房内则充满了薰香的气味。虽然还有微弱的气息,但徐掌柜对呼唤毫无反应,动也不动。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三娘想向月季求救,然而月季不在董家,也不在锦华楼,她因而在市集里四处寻找。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我正在调查香炉的事……」

真是太可怜了,月季轻抚着抽噎的三娘背部。

「董大师,求求您,请救救我家相公。」

三娘瘦弱的肩头无助地颤抖,她因为过度担心丈夫,整个人也憔悴不堪。月季凝视着她那虚弱垂首的身影,暗忖:

──比起幽鬼,必须先考虑活着的人……

三娘的身影与崔女的身影重叠,绝不能让三娘尝到同样的悲痛。

于是,月季握紧了拳头,说道:

「我明白了,不管怎样,我一定会救令夫的。」

三娘闻言,猛然抬头。那张脸满是泪水、汗水与尘埃,这是一张为了丈夫竭力奔走、美丽的脸庞。

一进房里,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令人呛咳。那是股甜腻、彷佛混合了花香与蜜糖的气味,月季不知道那是什么香。在这股气味弥漫中,徐掌柜沉睡不起。一旁的案上放着那只白瓷香炉,而在香炉前方,站着一名女子,是那名艳丽绝伦的女鬼。

幽鬼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双眼正俯视着躺在床上的徐掌柜。

「董大师……」

月季回头瞥了眼站在房门口的三娘,轻轻点头。灵耀与溪都待在房外,为的是避免他们看见香炉。

月季转身面向那女子,缓缓抬起双手。

女子望向月季,双眸眼角上吊,眼睑不住地痉挛抽搐,那是饱含敌意的眼神。

月季轻轻吹了口气,黑羽漫天飞舞。

女子的面貌倏然丕变,转为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双目发出炯炯凶光,发髻散乱,一头青丝如火花般滋滋作响,狂乱飞舞。

月季的手按上腰际佩剑,女子的身躯猛然伸长,眼看就要扑向月季。月季立时拔剑出鞘,朝着女子的身体横劈而去。一时之间,寒芒迸现,黑羽随之纷飞散落。

女子的身体一分为二,随即被黑羽包覆。羽毛化作淡墨雾气,遮蔽了女子的身形。

月季收剑入鞘,雾气转淡,雾的那一端显现出女子的身姿。那是尚未丕变之前,那位妩媚女子的模样。

女子凝视着月季,只见它眼神哀戚,如深沉河底般幽暗,饱含怨怼,同时又悲伤得令人撕心裂肺,致使月季屏住了呼吸。

女子的目光贯穿月季的胸口,令她染上了情非得已的悲伤与后悔。

「啊──」

就在月季不自觉地想要出声时,女子的身影便如霞雾般消融逝去。

一切就此告终。

月季不太记得自己对泪流满面、反覆道谢的三娘说了什么,又是怎么回家的。回过神时,她人已在董府的闺房里发呆。天色已暗,夜幕低垂。侍女春草恐怕已经唤过她好几次了吧,但她连衣服都没换,就这么一直坐在椅子上。

月季慢吞吞地站起身,点亮灯笼,换下衣裳。既懒得用膳也懒得沐浴,便直接倒在床上。

那幽鬼消失前露出的表情、那双眼眸,令她难以忘怀。

*

灵耀将月季送回董家,但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当月季降伏那只幽鬼时,灵耀就在房外。由于房门敞开,房内飘散出浓郁的香气。

霎时间,那股气味消失了。

灵耀探头一看,只见月季呆立在香炉前,而那幽鬼已然消失无踪。

月季的背影,无助得令人不安。那背影哀伤至极,笼罩着一股冰冷且惆怅的孤独阴影。

灵耀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月季的背影。

*

翌晨──与其说是早上,倒不如说已近晌午,月季才终于离开床铺。正在梳妆打扮时,春草小跑步进了房间。

「小姐,封少爷来了。」

这出乎意料的消息让月季惊讶地回过头,问道:

「灵耀来了?会有什么事呢?」

「小姐,哪有什么事不事的。」

春草苦笑,说道:「毕竟他是您的未婚夫嘛。」

「他才不会没事跑来找我呢,你也知道的吧。」

「是是是,那就快点换衣服吧。」

「我才刚换好耶。」

「那件衣服不行啦,换上这件桃红色的吧。」

月季不由分说地又被换了一套衣裳。春草虽然只比月季大三岁左右,但举止成熟,感觉更加年长。不愧是千金小姐的贴身侍女,她生得明眸皓齿,善解人意且性格爽朗,深得月季母亲喜爱。

月季簪上春草挑选的珊瑚发钗,急忙前往客厅。客厅里只有灵耀一人,正喝着茶等待。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没事,昨天发生那样的事,你应该累了吧。我才该道歉,这么突然跑来。」

月季望着灵耀的脸。

灵耀见状,一脸诧异,问道:「怎么了?」

「因为你居然说出这么体贴的话……我想说你这是怎么了。」

灵耀闻言,不悦地皱起眉头。

「我还是会慰劳别人的。」

「是呢,对不起……谢谢你。」

月季带着些许惊讶道谢,灵耀则默默啜饮着茶。

他没穿平时祀学堂的制服,而是一袭深蓝色的袍子。

「今天祀学堂放假?」

灵耀简短地应了声「对」。

祀学堂每五天放半天假,每十天放一天假。

「溪在做什么?」

「谁知道,那家伙偶尔也想一个人待着吧,毕竟老是跟我在一起。」

「他才刚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跟你在一起应该比较安心吧,因为你真的很会照顾人呢。」

「他说我是滥好人。」

或许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灵耀露出不满的神情。而对于他是个滥好人这点,月季也不否认。灵耀乍看冷漠,实际上却十分体贴。

「那么,你今天怎么会过来?」

月季一问,灵耀彷佛深思般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烦恼该如何开口。

「……你在后悔驱除了那幽鬼吧。」

月季闻言,倒抽了一口冷气。

「如果再多点时间,也许就能查出那幽鬼的身分,稳妥地将其送往极乐。但在那种情况下,只能强行驱鬼了。毕竟,如果不那么做,徐掌柜的命就保不住了。」

灵耀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想必是在安慰月季。

「是啊,我那时候光是要救徐掌柜一命,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月季说着,咽下了后面的话,静静闭上嘴。

──连幽鬼都想救这种念头,肯定太自以为是了。

重要的是拯救活人,毕竟,此乃月季能力所及之处。

「可是,你还是想救那幽鬼吧?」

灵耀则道出了月季的未尽之语,月季默不作声,并未应答。既然终究没能救成,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灵耀见月季低头不语,伸手探向身旁。该处放着一个小布包,原本被袖子遮住看不见。灵耀将它放在桌上,无声地打开包裹。

「啊……!」

月季轻呼出声,那是那只白瓷香炉。里面的灰烬与香木碎屑等杂物都已不在,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该不会,你也想要这只香炉吧?」

既然已经降伏幽鬼了,应该就不会再被魅惑了才对……

尽管如此,月季还是不放心地问道,灵耀却一派轻松地回答:

「是我从徐家那里拿回来的,要调查那幽鬼的真身,需要这东西吧。」

「调查?可是,都已经……」

「我很好奇那幽鬼是为什么才会附身在这只香炉上,瞭解这些故事,对将来也有帮助。」

接着,他补充道:

「况且,那只幽鬼是什么人、为何会附身在这只香炉上,会愿意去瞭解这些──能对这些幽鬼寄予同情的,大概也只有你了吧。」

灵耀的声音低沉平稳,甚至让人感到有些冰冷,但言词却真挚且诚恳。

听了他的话,月季也坦率地想着。

──我想知道。

那没能送往极乐的幽鬼,究竟是何方神圣、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是如何死去的?她怀抱着什么心思,为何要附身在香炉上,又为何要接连杀害那些男子呢?

瞭解这一切,彷佛成了消灭她的自己应尽的责任。

「我想知道关于那幽鬼的事。」

月季一开口,灵耀便点了点头。

「那么,首先就从范家店开始吧。」

于是,月季与灵耀一同离开了董家。

「啊,那只香炉……」

范家店的女掌柜听完月季的说明,并见到灵耀放到桌上的香炉后,立刻皱起了眉头。她年约五十岁上下,为人爽朗,且身材福态。月季与灵耀在客栈一楼饼铺的角落,与女掌柜面对面坐着。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确实就是那只香炉。大概是一年前的事吧,我家那口子莫名地中意这东西……」

待范掌柜获得那只香炉后,便同其他持有者一样,日渐憔悴衰弱,最终撒手人寰。

「你问我家那口子是怎么得到这只香炉的?是别人送的,是个房客,她是个从西边盛州来的古董商,每年都会来京城进货,是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商人。那次她从富商府里收购了几件上等货,心情很好,很大方地说:『一直受你照顾,如果有喜欢的就送你吧』。」

据说那堆货品中,就有这只香炉。

「我原本是想要个赤绘瓷壶的,但就像刚才说的,我家那口子实在太喜欢这只香炉了。不过,那位古董商说『那是不祥之物,不太推荐』。听说那是某位富商过世时正在薰香的香炉,至于那位富商是不是跟我家那口子一样的死状,我就不清楚了。我对于我家那口子是不是因为这只香炉而死的,也是半信半疑。毕竟生意忙碌,我也晚了一步才注意到他的状况,有一天他突然倒下,就那样走了。虽然我有觉得他好像睡眠不足,脚步虚浮,人也消瘦了不少。」

女掌柜虽然语气爽快,似乎不太在意,但──

「不过……我曾觉得这东西很邪门喔。」

她忽然这么说,眉头深锁。

「邪门?」

月季一问,女掌柜便望向香炉。

「是那香气邪门啊。」

「香炉用的香木是我帮忙准备的,我家那口子对香道一窍不通,完全不懂。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味道,所以准备了各式各样的香木。可是,不管薰哪一种,味道都一样。」

「味道都一样……」

「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甜甜的,我不太喜欢那种味道。」

月季想起在徐掌柜房里闻到的气味,那种甜腻、彷佛混合了花香与蜜糖般的气味。

月季描述了那种气味后,女掌柜便点头道:「啊,对对对,就是那种香气。」

「不管薰什么香都是那种味道,总觉得毛骨悚然……」

──那股气味,是附身在香炉上的幽鬼香气吗?

询问香炉来源的那位富商名字时,幸好女掌柜还记得。

「是位姓郭的盐商,在南市开了间大店铺。一年前上一代过世后,好像是儿子继承了家业吧,但儿子似乎没有上一代那么能干。」

两人谢过女掌柜后,离开客栈。月季与灵耀皆陷入沉思,默默赶往郭记盐铺。

店门口挤满了搬运货物的挑夫与点货的伙计,纷纭杂沓。请人通报后,郭掌柜走出店里,目带狐疑打量着月季与灵耀。他约莫五十多岁,看起来脾气暴躁。

「白瓷香炉?」

月季刚开始说明,郭掌柜便眉头紧蹙。

「没听过那种东西,那跟我无关,请回吧。」

对方完全不给情面,但比起真的不知道而拒人于千里之外,更像是明明知情却不想谈论,才会摆出这种冷漠的态度。

郭掌柜快步退回店内深处。月季环顾四周,发现其中一名伙计正频频偷瞄此处。那男子约莫五十五、六岁左右,在伙计中似乎颇有地位,散发着一股总管的威严。月季向灵耀使了个眼色,灵耀也注意到那人,便对月季轻轻点头。两人安分地走出店铺,离开一段距离后,身后便传来「请问……」的叫唤声。两人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正是方才那位伙计。看样子他有话想说,果然追了上来。

「有何贵干?」

灵耀问道。

「刚才听两位在谈论白瓷香炉什么的,有点在意……」

男子的眼神精明,迅速打量了月季与灵耀的穿着,似乎在推测他们的身分地位。

「是关于郭老爷府上的香炉,听说上一代家主过世时,那就放在他枕边,您可知情?」

月季一说,男子便大大点头,「啊」了一声,动作夸张,故作姿态。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这里说话不太方便……因为是秘密。」

男子随后走进大路旁阴暗的小巷,月季二人也跟了上去。伙计随便泄漏东家秘密真的好吗?月季心中存疑,但听到男子的身分后便释怀了。

「我是上一代家主的庶子,和现在的家主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我还是哥哥呢。上一代──家父非常风流,临老入花丛,有许多小妾,还生了一堆孩子。」

男子露出令人不快的讪笑。

「因为枝繁叶茂,所以分家产的时候,郭家的财产少了很多。因此继承家业的舍弟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关于那只香炉的事,他八成根本不想回忆起来吧。」

「是因为那是老家主过世时,放在身边的香炉吗?」

听了月季的话,男子摇摇头,解释道:

「不,那是家父送给他特别宠爱的年轻小妾的香炉,小妾死后,他便当作遗物放在身边,不让其他人碰触,非常爱惜。」

「送给年轻小妾的香炉……」

月季脑海中浮现那名女幽鬼的身影,彷佛那股不存在的香气又飘散了出来。

「那是花大钱请名匠制作的珍品,上面雕刻着那小妾喜欢的睡莲。哎呀,真是个漂亮的香炉,虽然我也只是远远看过。现在的家主找古董商把它买走了,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也不知道卖出多少钱,虽然是家父死时放在身边的东西,但好像被狠狠杀价了一番……」

「年纪轻轻就过世了吗?」

月季打断男子滔滔不绝的话语问道。

「咦?」男子似乎不明白意思,愣了一下,但随即点头道:「啊,你是说那个小妾啊?」

「虽说年轻,但也是青楼出身,年纪大约快三十了吧。青楼女子的生活都很乱嘛,整天沉溺酒色,又自甘堕落。听说是病死的,反正肯定是喝酒喝坏身体了吧。」

男子语带轻蔑地说道。

「您知道那位小妾的名字,或是住在哪里吗?还有她家人……」

这次换男子打断月季的话,连声称「不」,挥手否认。

「我只知道她是个年轻小妾,应该也举目无亲。听说家父在城外的村子盖了间别院,让那小妾一个人住在那里。」

城外的村子──

月季向前踏出一步追问:「请问那儿在哪里?」男子虽然觉得奇怪,还是开口道:「呃,我想想──」并说出村子的名字。

翠坡村坐落于翠山山脚,据说是那名小妾生前居住的村庄。

月季与灵耀决定前往一探究竟,由于并非十万火急之事,便将行程定在祀学堂的下一次假日。翠坡村虽位于城外,但距离并不远,是当天即可往返的游历景点之一。与其说是庶民游玩之处,倒不如说是景观胜地,有许多富商巨贾或达官显贵在此修筑别墅,环境幽静且风光明媚。月季虽未曾造访,但祖母却知晓此地。祖母年轻时是位为了修习武艺而走访大江南北、特立独行的名门千金,她说那里「是个宁静悠闲的好地方」。据说湖泽遍布,水光山色交相辉映,更是绝妙。

「在湖边吃饭盒会很不错喔,当天我会帮你们做好,让你们带去的。」

祖母显得兴致勃勃。

母亲却一脸凝重,道:「去游山玩水倒是无妨……」

「你也是个黄花大姑娘了,把幽鬼、巫术挂在嘴边这种事,仅限于工作时就好,平日就乖乖待在房里读书吧。」

「像祖父那样吗?」

听月季这么一说,母亲便彷佛死心般叹了一口气,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位母亲本姓何,原是一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千金,后嫁入董家。虽然万事看来文静婉约,对礼教却十分严格。况且,她原本就不太赞成月季当巫术师,往往皱眉说:「何必做那种危险的事。」

「反正像上次那样有灵耀陪着,没事的啦。」

父亲怡然自得地安抚母亲,却也不忘叮嘱月季:「你可别太为难灵耀啊。」父亲的容貌与性格虽遗传自祖父,却不太懂得变通,真要说起来,比起月季,他似乎跟灵耀还较为投缘。

董家除了月季之外,还有一名长子,但他身为宫廷巫术师,起居都在冬官府,并不住在董府,月季与他也是一年难得见上几次面。

出发当日,祖母如约备妥饭盒。除了灵耀之外,溪也预定同行,因此准备了三人份。

月季身穿平日那袭黑衣,走向大门。途中,被千里叫住了。

「乌衣呢?」

月季闻言,「咦?」了一声,回过头去,只见千里显得一脸担忧。

「不知道呢,应该在哪里飞着玩吧?」

正说着,乌衣便从围墙另一头飞了回来,停在月季肩上。

「还是把这孩子留下比较好吧,虽说它如果要跟,我也没办法。」

月季想起之前带它去杨柳岛时,曾让它遭遇险境。

然而,千里却说:「带它去吧。」

「可是……」

月季对祖父的话感到不解,带一只燕子去又有何用呢?

「乌衣会守护你的。」

千里微微一笑,抚摸着月季的头。

──既然祖父都这么说了,或许真是如此吧。

月季如此思忖,便让乌衣停在肩上,走出了大门。门口已备好马车,前往村子需搭乘马车。虽说是当天能往返的距离,但视情况也有可能得过夜,因此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不久后,灵耀与溪便抵达。三人坐上马车,启程出发。

「听说现在出发,中午前就能到了。祖母帮我们做了饭盒,等到了村子再一起吃吧,听说湖景非常优美呢。」

「我们可不是去玩的。」

灵耀皱起眉头,溪却轻笑一声道:

「不管是玩还是工作,肚子照样会饿啊。」

出了城门,街道笔直延伸。由于道路起伏不平,马车偶尔会剧烈颠簸。窗外的景色时而视野开阔,时而又被林叶遮掩。有的路段车水马龙,游人川流不息。有的路段则地处林道,几乎杳无人迹,寂寥冷清。偶尔也能见到马车经过,渡过几条河川后,远方出现了一座翠绿山峦,景致旖旎。整座山彷佛笼罩在雾气之中,烟岚云岫,树木色泽状似与周围群山迥然相异,甚是奇特。

「那就是翠山吗?」

灵耀说道。

「果然山如其名呢。」

溪显得佩服,说道:「好美的绿色,是生长的树种不同吗?」

「是因为有山岚笼罩吧,听说是因为那样才显得特别苍翠。山脚下有一条蜿蜒的大河,不知是何缘故,据说那座山不分季节天候,总是云雾缭绕。」

正因为拥有这般不可思议的美景,才深受京师富商与高官的喜爱。

流经山脚的河川渐近,马车沿着逶迤的河畔奔驰,不久后,一座宏伟的廊桥映入眼帘。过了这座桥,便是翠坡村了。

廊桥的屋檐下,悬挂着多盏青瓷色灯笼。若在日落后点亮烛火,淡蓝光晕绵延一线,想必会构成一幅幽幻玄妙的景致吧。

马车摇摇晃晃地渡桥而去,月季一行人进入村庄。

──而在此处,月季将会接到一份意想不到的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