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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卷】 第一章 月季的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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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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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盛传,曰──

霄之京师,有一巫术师,举世无双。

她能于弹指之间,降伏幽鬼、破除诅咒,所绘的护符也灵验无比,因此,文武百官争相延请她至府邸一聚。连当朝天子亦对她青睐有加,每逢祭祀大典,甚至不顾宫中巫术师,特别钦点她前来主持。

此女名唤董月季。

据说她年仅十七,是位亭亭玉立的貌美姑娘。

淡淡阳光穿透窗棂洒落,轻柔映照出黑檀木桌上镂雕精巧的花纹。那张桌上,搁着一双雪白的柔荑。手的主人身穿一袭黑衣,丝绸黑袍织有花鸟绣纹,每随身姿挪动,绣纹便于微光中妖冶摇曳。而裹在黑衣之中的,是一名少女,玉容赛雪,婀娜多姿。她便是董月季,乃一名巫术师。

坐在月季对面的,是一位老妪。老妪将稀疏的发丝抹上香油,勉强绾成发髻,眨了眨那双困倦浑浊的眼眸,叹了一口气,说道:

「客人都嚷着『好可怕、好可怕』,闹得不可开交啊。」

也许是长期饮酒之故,老妪的嗓音听来沙哑。

「上个月,我们楼里死了一位姑娘,她是病死的,整个人都瘦成了皮包骨。即便那样,她也勉强还能出席酒席。谁知某天早上,竟然就这么死了。我可是亏大了,毕竟从那丫头十二、三岁起,我就教她习艺,砸大钱栽培她。正指望她接下来帮我赚钱呢,结果连本钱都没捞回来就死了不说,客人还为了那丫头变成幽鬼作祟的事闹个没完,害得我的生意一落千丈。」

月季一边听着老妪那似求助又似抱怨的絮叨,一边将视线投向房中角落。该处伫立着一名背对此处的女子,女子肌肤惨白、身形消瘦,身穿红绿相间、俗艳刺眼的襦裙,那插满花俏发钗的发髻似乎过于沉重,压得她低垂着头。从那纤细的后颈上,甚至能清楚看见浮凸的骨相。

空气中飘散着脂粉味,老妪似乎没察觉到这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气味,仍旧滔滔不绝地抱怨着亏本、影响生意这类陈腔滥调,讲得口沫横飞。

这名老妪是青楼的老鸨,楼里养着好几名姑娘,她自己也是烟花出身。从前,她买下一名女孩,将其栽培成妓女,岂料那女孩前月过世了。此后,便接连传出楼里有女子的啜泣声、听见女子抚琴的乐音,甚至有人在回廊深处看见女子的背影──种种怪谈频传,导致恩客却步。

「我是没见过那丫头的幽鬼,也没听过什么声音。说不定只是楼里的姑娘和客人恶作剧,但不请人来做个法事镇压一下,这事怕是没完没了。你替我想想法子吧,你不是很有名的巫术师吗?我和这茶馆的老板娘是老交情了,我可是听过不少你的好名声啊。」

此处是某间茶馆特地辟出的雅室,月季便是在此聆听老妪的诉求。

月季将视线从角落收回,望向老妪,脸上泛起一抹微笑,说道:

「我可以请教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老妪戒备地抬眸觑她,身子微微向后缩去。

「不,不是问您……」

月季伸手指向房间的角落,又道:

「而是问那边那位姑娘。」

老妪闻言,面色骤变,猛地回头望向斜后方。

「什──什么嘛,哪里有人啊?」

看来老妪看不见那只幽鬼。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月季无视老妪,迳自向幽鬼搭话。于是,那名垂头女子倏地抬起头来,缓缓转向月季。由于它的身体仍面朝墙壁,因此那扭转脖颈的角度,显然非活人所能及。

「王来儿。」

响起一道彷佛呻吟般的痛苦嗓音,那嗓音分明楚楚动人,却流露着深切的哀戚,充满了痛苦。

「你的名字叫『王来儿』是吧。」

月季柔声说道。而听到这个名字,老妪吓得浑身一缩。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王来儿,转过身来,你为何如此痛苦?」

来儿将身子转向月季,衣襟敞开着,瘦削的肋骨与布满瘀伤的胸口暴露无遗。

──看来那张作为生财道具的脸蛋倒是没被弄伤。

月季感到心头一阵凛冽,便对老妪投以冰冷的目光,道:

「它看起来似乎遭受过相当残酷的虐待呢。」

老妪来回望着月季与墙壁,神色狼狈,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你、你说什么呢?是想找碴吗?什么虐待,我可听不懂……」

「奴家被阿娘用棍子打过好多次。」

来儿用痛苦沙哑的嗓音说道,而它口中的「阿娘」,指的便是老妪,青楼的老鸨通常会以养母的身分抚养妓女。

「自从去到那间青楼后,就一直是这样……阿娘她发现奴家体弱多病、赚不了多少钱之后,连饭都不给奴家吃。奴家身子难受,求她饶了奴家,却还是挨打,硬被拖去酒席。那晚,奴家虽去了宴席,却中途累倒,阿娘气坏了,打得比平时更凶。从那之后,奴家就起不了身、发着高烧,即便如此,她还是逼奴家出席宴席,但奴家连站都站不稳,实在没办法。阿娘见奴家没救了,便扔着奴家不管,最后奴家就……」

来儿说着,扑簌簌地落泪,一缕发丝从半塌的发髻中散落,垂挂在它的脸庞上。

「你一直在虐待这体弱多病的来儿姑娘吧?」

月季话音方落,老妪便面色惨白,脸颊不住地颤抖。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是、是谁说了那种话?八成是楼里哪个贱丫头乱嚼舌根吧?还是那些听了姑娘们搬弄是非的客人?哼,我就知道!我不管你听说了什么,但在咱们这一行,姑娘们挨点打骂那可是家常便饭。不这么调教,那些小蹄子哪肯听话?要把一个黄毛丫头调教成能独当一面的红牌,那可是得费尽心思、耗尽耐性的苦差事,你懂不懂啊?我管教得严,自然有不知好歹的丫头恨我。可你去别家瞧瞧,比我心狠手辣的大有人在,把姑娘们往死里操的比比皆是。比起那些人,她们该对我感恩戴德才是。」

老妪喋喋不休、口若悬河,想必平日便是凭借这三寸不烂之舌在江湖上打滚。月季已不再看那老妪,仅凝视着那只哀戚伫立的幽鬼。

「被人活活打到衰弱致死,恐怕没人会因此心存感激的吧。」

月季语气虽然平静,但任谁都听得出那压抑于嗓音下的怒火。就连那老妪似乎也察觉到这股寒意,遂噤了声。

「你……想要报仇吗?」

这句话,是对来儿说的。月季对幽鬼说话时,总是这般温柔。

老妪闻言,猛地打了个哆嗦。只见来儿缓缓摇了摇头,在那沉重的发髻压迫下,她那纤细的脖颈彷佛随时会折断。

「奴家……不想再受苦了,奴家想解脱,可是、奴家不晓得该怎么做……」

听着这番宛如迷途羔羊般无助的话语,月季顿时心生怜悯。

这是一只连怨恨的气力都已丧失,仅仅是因为不知如何通往极乐之途,而在世间旁徨的羸弱幽鬼。

「我来引领你前往极乐吧,王来儿,别怕,闭上眼。」

来儿依言阖上双眼,月季遂将双手捧至面前,对着纤纤十指间轻吹一口气。霎时间,无数黑色羽毛飘散而出,将来儿的身躯团团包覆,幢幢摇曳,身姿变化。

须臾,羽毛与来儿合而为一,化作一只白色小鸟。小鸟奋力挥动着单薄的双翅,蓦地穿窗而出,飞向天际。

月季起身走到窗边,仰望着小鸟的身影。那抹白羽转瞬远去,化作一个微小的黑点。

──愿你能平安抵达极乐净土。

月季在心中祝祷,霍然转过身来,只见老妪正一脸呆滞地望着她。

「她已前往极乐,往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老妪闻言,脸上露出安心与困惑的神色。

「意思是,以后不会再有哭声、或是客人看见背影吓跑的事了?」

「是的。」

月季微微一笑,又补了一句:

「前提是,如果你没害死其他姑娘的话。」

老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地道:

「什么话,真难听。我可没害死过任何人,那是她们自己短命死的,真是岂有此理……」

或许是听见了怒吼声,房门被人推开。

「怎么了?」

探头进来的是这间茶馆的老板娘。

「什么怎么了,这巫术师竟含血喷人,下次我绝不再找她了。」

「这样好吗?」

月季脸上依旧挂着笑意,静静问道:

「难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喔,当然,若是能不再发生那是最好不过了。」

老妪听罢,脸颊抽搐了一下,想必是心里有数。

她顿失气焰,将酬金扔在桌上,便匆匆逃出雅室。

月季轻叹一口气,感到身心俱疲。

「真稀奇啊,你竟然会惹怒委托人。」

老板娘从桌上的酬金中扣除仲介费后,将余款塞进月季手中。月季只觉掌心一阵脏污,心生厌恶。铜钱那独特的铜臭味残留在手上着实令人作呕,她从怀中掏出荷包,将铜钱塞进去后,便迅速收好。

「老板娘,以后别再带这种委托人来了,那种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板娘闻言,哼笑一声。

「会被幽鬼缠身的人,本来就没几个好东西。要是讨厌接这种生意,你干脆去当宫廷巫术师不就得了?」

月季沉默不语,老板娘则豪迈大笑,拍了拍月季的肩膀,说道:

「好啦好啦,那老太婆的青楼迟早要倒闭。早就听说她虐待姑娘出了名,在花街可是臭名昭彰,官府差不多也该出手整治了吧。」

「要是真能那样就好了……」

「别为了自己无能为力的事瞎操心了,来,喝杯茶再走吧。」

老板娘比方才更温柔地拍了拍垂头丧气的月季肩膀。这位老板娘本性豪爽,不拘小节。她也是烟花出身,如今年届五十,独自一人经营这间茶馆「锦华楼」。她与月季因幽鬼之事结缘,此后便一直为她仲介委托并提供场地。这间雅室也是她特地为月季准备,里头摆设的皆是品味不俗的家具。

在茶馆用了茶点后,月季便踏上归途。茶馆位于市集之中,四周挤满了采买的人潮,她逆着人流艰难前行,脚步沉重。

──我原以为,巫术师的职责是拯救受幽鬼侵扰之人。

然而事实上,真正的受害者往往是那些沦为幽鬼之人。被毒打致死的婢女、遭挟怨报复的官吏、受尽欺凌而亡的侍妾……月季必须降伏的,正是这些幽鬼。这些冤魂身世凄凉,解脱无门。而月季所能做的,唯有将它们送往极乐净土。

月季唏嘘一声,抬起头来,却在熙攘人潮中瞥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不禁停下脚步。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她,驻足回望。

「灵耀。」

月季轻轻举手示意,快步朝他奔去。那是一名身着淡墨色袍服、腰系白带、外束皮带的青年,生得相貌堂堂,正是她的未婚夫封灵耀。而一旁,还站着一位同样装束的青年。

「哎呀,溪也在呢。」

那名青年名叫鬼鼓溪,因故离开故乡杨柳岛,目前寄住于封府。

「我带溪来逛逛市集,顺便采买些必需品。」

灵耀应了一声,随即凝视着月季的脸庞问道:

「你这是……刚办完差事?」

「对啊,你倒是猜得挺准。」

「我看你一脸倦容。」

灵耀淡淡说道。

──我有那么一脸疲惫吗?

月季抚了抚自己的脸颊。

「你是不是太操劳了?稍作休息如何?」

「要是除了我之外,还有更多正经的巫术师就好了。在祀学堂拿到牒证的人里,优秀的大多都跑去当宫廷巫术师了,所以这也莫可奈何呢。」

祀学堂乃巫术之学府,灵耀与溪目前正在那儿修习,二人身上穿的,正是祀学堂的制服。

「你有好好用功吗?」

月季仰头望向溪,溪则一派悠哉,满不在乎地回道:「天晓得,教的那些我全听不懂。」

「溪对学理一窍不通,但实技倒是颇有天分,我爹也是这么说的。」

灵耀简洁地评论道。他的父亲正是封家祀学堂的堂长,封家乃是与月季所在的董家并驾齐驱的巫术名门。

「你可别给灵耀添麻烦喔。」

月季话音方落,溪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咯咯笑起来。月季有点应付不来这人,总觉得他那副彷佛洞悉一切的笑容着实令人不快。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麻烦。」

灵耀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说道,接着说了声「先不说这个了」,便从手边抱着的纸包里取出某物递给月季。那是用油纸包裹着的东西,接过手时还透着微温,想必是吃食吧。

「溪吵着肚子饿,我就买了些烧饼,这是店家多送的,里面包了肉馅。」

「……你要给我?」

「对啊。」

灵耀对月季的反应感到有些纳闷。

「累的时候就要好好吃顿饭,然后好好睡一觉。」

「这样啊。」

看来他是在关心自己,虽然一旁的溪那别有深意的笑脸有些碍眼,但月季仍用双手慎重地抱好那包烧饼。

「谢谢你。」

对于月季的道谢,灵耀仅轻轻点了点头,便打算转身离去。此时,溪出声拦住了他。

「喂,送人家回家吧,她好歹也是个年轻姑娘啊。」

什么叫「好歹」啊──月季不悦地瞪了溪一眼,接着说道:

「不用了,我工作时向来都是独来独往的,再见。」

月季语毕,便转身离开了两人。怀中的纸包暖烘烘的,而她的脚步似乎也比方才轻盈了些。

翌日。

董府坐落于皇城附近,无论是建筑,抑或屋内陈设皆非奢华之物,以名门大宅而言,甚至堪称简朴。然而,宅邸内总是洒扫得一尘不染,洋溢着一股清净气息。庭院树木落下的枯叶从未见堆积,中庭铺设的石板路上泼洒着清水,更显洁净清幽。

月季倚靠在回廊的柱上,愣愣地望着庭院里的梅树。今日并无巫术师的差事,因此她身着便服襦裙。脑海中浮现的,是昨日降伏的那只幽鬼,不知她是否已平安往生极乐?

「月季。」

听见那道温和的嗓音,月季回过头去。

「祖父。」

月季的祖父董千里正站在那儿。虽唤作祖父,但两人其实并无血缘关系,只因月季乃是养女。

「梅子长得如何了?」

千里站在月季身旁,一同眺望梅树。梅树长得枝繁叶茂,在这类庭院中实属罕见,圆滚滚的果实于枝头上结实累累。祖父喜欢任其自然生长,不爱修剪,但也因此招惹了不少虫子,让母亲颇为头疼。

「祖父,离收成还早呢。」

「大概还要半个月吧,今年应该也能酿出不错的梅酒。」

收成的梅子会由祖母拿去酿酒,这是每年的惯例,厨房深处便整齐排列着祖母特制的梅酒。

「祖父,您找我有事吗?若唤我一声,孙女就会过去您房里的。」

祖父平日若非在房内读书,便是在伏案写作。虽说身体硬朗,但毕竟年事已高,走动想必有些吃力,此刻他手中便拄着拐杖。月季心想,莫非他是特地来找自己的吗?

「不,无妨。若不偶尔像这样走动走动,身子骨会生锈的。」

千里用慈祥的目光凝视着月季,恐怕是因为孙女从昨日起便无精打采,他放心不下,才特地来看看情况吧。祖父总是如此,从不明言、也不强行追问,仅默默地关怀着月季。或许他也明白,倘若问出口,月季反而会为了让他宽心,而强颜欢笑。

「……祖父,所谓的巫术师,究竟是什么呢?」

千里乃是致力于复兴濒临断绝的巫术师的功臣之一,向他提出这样的问题,或许有些不妥。

「我只是觉得那些幽鬼可怜极了,有时候比起委托人,我更想实现幽鬼的心愿……」

月季垂下头去。回廊上铺设的石板为毫无花纹的灰砖,虽光莹洁美,却映出一股寒意。

千里将手轻轻搁在月季头上,温柔地抚摸着,说道:

「我并非巫术师,无法给你一个切中核心的答案。不过,切莫急于寻求解答,若是仓促行事,很容易会误下判断。」

月季抬头望向祖父,千里正对着她露出和蔼的微笑。她感受着头顶上那份来自祖父的温暖,不禁将手捂住胸口。月季之所以迷惘,是因为她对自身怀抱着恐惧。

──我或许被怪物附身了。

这样的恐惧,始终盘踞在心头。从孩提时代起,从继母被那黑色怪物杀死的那一刻起,便未曾消散。

最近,她再次清楚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她又听见了儿时听过的可怕嗓音。

那嗓音低语着『我帮你杀了他吧?』──

灵耀曾劝她找千里商量,但月季至今仍无法向祖父启齿。自从被董家收养以来,她之所以迟迟不敢说出口,是因为害怕──害怕被逐出家门,害怕看见祖父脸上笼罩阴霾。纵使理智告诉她祖父不会那样,但光是想像祖父脸上流露出恐惧与厌恶的神情──便令她痛苦万分。

「月季。」

千里再次唤道。

「若是有什么心事,尽管说出来无妨。如果不方便对我说,找其他人说说也行。」

那慈祥的嗓音渗入心扉,回想起来,自从被收养那时起,千里便无数次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每当她做恶梦,夜不成寐时,他也曾陪她入睡。如今月季仍偶尔会被恶梦惊醒,但这般年纪自是不好再让祖父陪睡,只能独自一人熬过。或许是因为曾向灵耀吐露心声,做恶梦的次数也减少了些。

「孙女确实有事想找您商量……等我整理好思绪,希望能请您听我说说。」

月季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她明白,这件事非问祖父不可。

千里脸上挂着笑意,默默点了点头。

「小姐。」

一名婢女沿着回廊跑了过来,道:

「锦华楼的老板娘派人传话来了。」

「有委托吗?」

「是的,听说已经备好轿子,在门前等着了。」

「这么急呀。」

月季轻叹一口气。

「我知道了,我立刻去准备,让他们稍等一下。」

月季转向千里,说道:

「那么,祖父,孙女出门了。」

道别后,她便回房更衣。千里注视着月季离去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一抹忧色。

巫术师的装束定为黑衣,其中高阶巫术师更是身着织有绣纹的丝绸黑袍,腰间系着白色腰带与皮带,这点倒是与祀学堂的制服别无二致。此外,腰际还佩带着一把细剑。

月季整装完毕,坐着轿子摇摇晃晃地前往锦华楼。此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燕子,在月季身旁盘旋。那是乌衣,不知从何时起便一直跟在月季身边的家燕。因为乌衣是燕子的别称,灵耀还曾说「给它取个正经点的名字吧」。此外,乌衣也是巫术师的俗称,因为巫术师那身装束黑白相间,如同燕子一般。

乌衣不远不近地跟随月季的轿子飞行,一抵达锦华楼,便停在屋瓦上歇息。当月季走进惯用的雅室时,乌衣彷佛算准了时机似地,从窗外飞了进来,停在窗边。窗棂镂刻着别致的花雕,月季坐的桌椅上也同样有着浮雕花纹。角落的博古架上摆着青花瓷瓶,墙上挂着锦缎。每样摆饰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恰到好处。据老板娘的说法,太过绚烂或太过阴森都会让人觉得「可疑」,如文人幽居般的布置,最适合巫术师这门生意,月季对此则是一知半解。

「突然把你叫来,真不好意思啊。」

老板娘走进房内,身后跟着一位妇人。妇人年约二十五、六岁,一身富商夫人的打扮,五官标致,却面容憔悴、气色极差,双手还紧紧抱着一个布包。

「这位夫人无论如何都要见你,在店门口大呼小叫的。」

老板娘回头望向身后的妇人,只见那名面色惨白的妇人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随即便像是虚脱般跪倒在月季身旁,喊道:

「董大师,求求您……求求您帮帮忙,请救救我们吧。」

她带着哭腔哀求道:

「我是茶商徐正秀的妻子,上官三娘,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再这样下去,外子会死的。」

这番话听来非同小可,月季先请老板娘帮忙搀扶三娘起身,让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三娘将怀中的布包放在桌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再这样下去,外子真的会死……被这只香炉缠身害死。」

三娘随后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白瓷香炉。

「哎呀,这香炉真漂亮啊。」

老板娘从后方探头张望,并发出赞叹之声。的确,那是一只美丽的香炉,圆润的炉身上阴刻着满满的睡莲,釉药积聚在刻痕处,透出淡淡的青色。白底上浮现出淡青色的睡莲,那并非浓艳的蓝,而是彷佛随时会消逝般的缥缈水色,甚是雅致。白瓷莹润光洁,充满贵气,想必价值不菲。

「这是一只受诅咒的香炉。」

三娘用阴郁的嗓音说道,眼神空洞。

「它害得历任主人接连死于非命,是一只杀人香炉。可是正如您所见,这香炉太美了,即便古董商说了那些传说,外子还是一眼就爱上了它,执意买下。打那之后,外子日渐消瘦,反倒是双眼炯炯有神,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三娘低声啜泣起来,老板娘则说了句「那接下来就交给你啰」,便退出雅室。

「外子片刻不离这香炉,每晚都要焚香,隔天早上便一脸枯槁地起床,我只能认为是这香炉吸走了他的精气。可是,无论我怎么苦苦哀求,外子都不肯放手。若是擅自卖掉或毁了它,不知他会发多大的火,所以我也不敢轻举妄动。求求您,能不能驱除附在这香炉上的妖邪呢?」

三娘断断续续地说完,低头恳求道:「拜托您了。」

月季一面听着,一面将视线转向斜前方。桌旁伫立着一名女子,那是个脸色苍白、年约二十岁的女子,正低垂着眼帘注视香炉。她略施薄粉,容貌姣好,点了胭脂的唇边有颗美人痣,更添几分妩媚。发髻上插着翡翠与银钗,身着青底金箔襦衣,搭配印有五彩花鸟纹样的长裙,这身打扮虽似富家千金,但气质上却不像良家妇女,若说是青楼女子,妆容似乎又太过淡雅。

毋庸置疑,这是一只幽鬼。

它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香炉,看不出丝毫痛苦、哀伤或怨恨,此刻尚无法知晓它究竟蕴藏着何种情感。

──是这名女子接连咒杀了香炉的主人吗……?

但感觉不到那么强烈的执念或憎恨。

月季将视线转回三娘身上。

「到了晚上,外子就会从商行回来。所以,拜托您在那之前……」

月季点了点头,随即向伫立在一旁的女子问道:

「你很喜欢这只香炉吗?」

女子的表情文风不动,这使月季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依旧毫无反应。

──这下麻烦了。

对呼唤毫无反应的幽鬼最为棘手,因为执念过深,根本听不进巫术师的话语。月季又望向香炉,女子一心一意注视着的无疑是这只香炉,莫非她的执念便是系于此物?

──是否该去调查一下香炉的来历呢?

月季陷入沉思。

三娘一脸惊惧地望着月季及其视线所向之处,忐忑不安地问道:「怎……怎么样?」

「看来并非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事,能否请您先将香炉带回……」

此时,窗边的乌衣蓦地振翅飞起,于房内来回盘旋。紧接着,房外走廊上传来一阵骚动,杂乱的脚步声与怒吼声逐渐逼近,随即房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在这里吗!」

伴随着嘶哑的吼声,一名过了而立之年的男子乒乒乓乓地闯进来。看打扮状似商人,衣着虽然光鲜,却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

三娘见状,惊叫道:「相公!」看来这人便是她的丈夫,香炉的主人徐正秀。

「这是我的香炉!休得自作主张!」

正秀一见桌上的香炉,便立刻冲上前去,宝贝似地一把抱起。

「这是我的东西,谁都不给,这是我的。」

他一边唾沫横飞地重复着,一边气喘如牛。三娘与追在正秀身后跟来的老板娘,都被这景象吓得屏息凝气,僵立原地。

此时,月季看见了,那只幽鬼伫立在正秀身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脸上浮现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妖娆笑靥。

正秀抱着香炉,如脱兔般夺门而出。女子的身影也随之消逝,而月季觉得自己彷佛听见了该名女子的狂笑声。

三娘见状,痛哭倒地,老板娘连忙上前安慰劝解。

──那只幽鬼看来相当棘手啊……

月季柳眉深锁,凝视着那扇敞开的门扉。

灵耀坐在溪身旁,指着长桌上摊开的书册,耐心地教导他仪式的做法。

此处为祀学堂里的一间教室,此时堂内已空无一人,仅剩下灵耀与溪二人。

「你有在听吗?」

「有啦。」

溪托着腮,一脸兴味索然的表情,分明对灵耀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溪如今寄住在封府一处厢房,并在祀学堂就读。由于是中途入学,跟不上的课业便由灵耀负责指导,然而──

让灵耀始料未及的是,溪几乎目不识丁。细想也是,溪自幼便遭本家放逐,在鬼鼓家的职责又是守墓,自然无需读书识字。

既然夸下海口要照顾溪,灵耀便打算无论如何都要照顾到底。平日灵耀在祀学堂的讲学结束后,便会去向武师请益,如今则改为隔日一去,腾出的时间便用来教溪读书。

溪的专注力极不稳定,若是感兴趣便能一点就通,若是没兴趣的领域,则摆出一副毫无干劲的模样。

举例而言,祭坛的设置方式、仪式的流程等等,溪坚称「实际演练一遍比较快」,而不肯认真听讲。然而,无论是祭坛、仪式抑或护符,之所以如此规定,皆有其缘由与理论。若不理解其理,仅仅死记硬背,迟早会铸成大错。灵耀苦口婆心地告诫他这些道理,溪却只觉得不耐烦,导致前者也差不多积累了一肚子的火气。

此时,溪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喂──」

就在灵耀额角青筋暴起,正欲训斥之时。

「那个……」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回头一看,是一名身着同样淡墨色袍服的青年。那是祀学堂的同窗,好像姓上官,至于名字就不晓得了。

「什么事?」

灵耀开口问道,对方却畏畏缩缩,嗓音细若蚊蚋地说:

「那、那个……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商量?」

上官点了点头。

「其实是我亲戚那边有些事找我商量,但我还没出师,没办法处理,正发愁该怎么办……」

「我们也还没出师啊。」

「我则连半桶水都不到吧,」溪在一旁插嘴道:「顶多算四分之一桶水。」

灵耀瞪了溪一眼,斥道:「你给我闭嘴。」

「没那回事,」上官对溪说道:「你才刚进来不久,实技的表现却令人刮目相看,很厉害喔。」

上官讲得铿锵有力,溪却是一脸无动于衷。灵耀闻言,心中则掠过一丝凉意,诚如上官所言,溪在学问方面虽是一窍不通,但无论是基础的护符抑或结界,却都有模有样,威力十足,实技的造诣极高──甚至远胜灵耀,就连父亲也曾称赞过他的本事。

灵耀无视凝滞于心底的那股寒意,面无表情地转向上官,说道:

「就算你找我商量我也没辙,不过听听倒是无妨。」

上官听灵耀这么一说,如释重负地说了声「谢谢」,落座于一旁的椅子上。

「我有个亲戚家的女儿,嫁给了一位姓徐的茶商,听说那位徐老爷最近买了一只奇怪的香炉。」

据说那是一只会接连咒杀主人的香炉。

「那可真厉害,」溪插嘴道:「如果是真的,拿来暗杀倒是挺方便的。」

「你别打岔……然后呢?」

「听说那徐老爷日渐消瘦,但无论他娘子怎么劝,他都不肯放弃香炉。于是这位夫人只好哭着回娘家求救,顺便发发牢骚。可即便如此,娘家也不敢对徐老爷有什么怨言,更别说没收香炉了。听说当年是徐老爷看上这位女儿,给了大笔聘金迎娶进门,现在娘家还常常受他资助,所以怕惹得他不高兴。」

溪一脸无趣地哼了一声,不过这次倒没再插嘴。

「结果这烫手山芋就扔到我这儿来了,因为我在祀学堂念书,他们就问我有没有办法。」

灵耀暗忖,哪有什么办法,学生本来就只是半桶水,就算想做什么也成不了气候。况且若要进行正式的驱除仪式,非得是有牒证的巫术师不可。

「那夫人哭诉说,徐老爷快不行了……我也实在不忍心置之不理……」

上官低垂着头,断断续续地说道。

「找个巫术师不就行了吗?」

说这话的是溪,他又说:「干嘛非得找个还没出师的亲戚不可。」

「话是这么说没错,再说,他们好像也打算找巫术师帮忙。」

「那不就没我们的事了吗?」

「不,可是……什么都不做好像也……」

溪直勾勾地盯着上官的脸,上官见状,吓了一跳,眼神有些闪烁。

「有谢礼吗?」

「咦?有……有的,嗯,我亲戚说会给一笔不错的谢礼。怎么样,我想如果我们合作的话……」

溪冷笑了一声,这种讥讽的神情,实在很适合他,上官则噤声不语。

「你想平分酬劳是吧?小少爷,要赚点零花,就去找个正经点的差事吧,别动这种歪脑筋。」

上官闻言,脸瞬间涨红。简而言之,原来是因为亲戚开出了高额谢礼,他才硬是接下这桩委托。

「算……算了,我不该找你们商量的,告辞。」

上官匆匆忙忙地离开。

「你也真是个滥好人啊。」

溪一脸无奈地望着灵耀,说道:

「什么叫『听听倒是无妨』啊,别理那种人不就得了。」

「总不能那样吧。」

「他就是看准你是个滥好人,而我是刚从岛上来的食客肯定缺钱,才会把这事说给我们听,亏他平时还在那儿说我们的坏话。」

「坏话……也只有说我吧。」

灵耀早就习惯了。明明没什么巫术天分,却仗着是堂长的儿子耀武扬威──这类闲言碎语,他听多了。

「你还是不懂啊。」

溪仅勾起一边嘴角,笑道:「像我这种半途拜师的人,哪有不招人闲话的道理。」

「他们说了什么吗?」

灵耀心想,自己实在太疏忽了。正如方才上官所赞,溪拥有实力,他原以为即便学问成绩差了点,也不会有人以此为由刁难才是。

「我会向爹禀报此事,抱歉,是我疏忽了。」

「别瞎操心了,这些京城少爷们的刁难根本就是小意思。说到底,他们的手段还算斯文呢。」

溪说着:「别说这个了。」并伸了个懒腰。

「我们回去吧,肚子也饿了。」

「嗯……可是……」

「干嘛?你还在在意刚才的话?既然他们都打算找巫术师了,放着不管也没差吧。」

「若是正规的巫术师倒还好,但京城里也有地下巫术师和招摇撞骗之徒。」

灵耀双臂环胸,陷入沉思。

──是不是该介绍给月季,或是找她商量一下比较好呢?

「我大概猜得到你心里在想什么。」

溪一脸无奈,说道:

「你是打算把这事介绍给月季吧,你干嘛连这种事都要操心啊?」

若问为什么,灵耀也答不上来,或许是因为他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吧。

灵耀并未回话,迳自站起身来。

由于当天已近黄昏,待翌日祀学堂讲学结束后,灵耀便带着溪一同前往董府拜访月季。

「小姐她出门了喔。」

负责通报的婢女已是熟面孔,她一脸歉然地告知。

灵耀问道:「是有巫术师的工作吗?」婢女便点头称是。

「知道去哪了吗?」

「不,这奴婢就不清楚了。她只说『稍微出去一下』,穿着平常那身装束就出门了。」

灵耀走出董府大门。

「怎么办?要回去吗?」

面对溪的提问,灵耀答道:

「不,去市集看看吧。」

随即迈开步伐。

「市集?月季会在那里吗?」

「她通常都在一间叫『锦华楼』的茶馆承接委托,或许会在那里。」

「喔,所以上次才在市集碰到她啊。」

溪能立刻联想到这点,头脑确实不差。

两人来到市集,一踏进锦华楼,老板娘便迎了上来。

「这不是封家少爷吗,许久不见。」

「月季在这儿吗?」

灵耀寒暄了几句,便切入正题。老板娘说着:「是啊,刚好在呢。」并为两人带路。位于深处的一间雅室,是月季专用的工作房。据老板娘说,此刻并无委托人在里面。

「她一脸凝重,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大概是工作上遇到了难题吧,灵耀虽然觉得在她忙碌时还拿事烦她有些过意不去,但依然走进了雅室。

如老板娘所言,月季眉头深锁,神情严肃地坐着。乌衣则停在窗边,正在梳理羽毛。

「哎呀,这不是灵耀吗?连溪也来了。」

月季眨了眨眼,显得有些惊讶。

「怎么了吗?」

圆桌旁备有四张椅子,灵耀在月季对面坐下,溪则在他身旁落座。

「你们应该不是……特地来喝茶的吧?」

「我去了趟董府,听说你出门了,想着你可能在这儿,就过来看看。」

「你找我有事?」

「有点事想找你商量。」

月季闻言,杏眼圆睁,定定地注视着灵耀。

「怎么了?」

「你竟然会找我商量,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了?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吗?」

「我也是会视情况向你商量的。」

灵耀皱起眉头,自己若被认为是那种死要面子、绝不找她商量的人,那可是天大的误会。

月季笑了,那笑靥轻盈爽朗,使得方才那股严肃的氛围瞬间烟消云散。

「是吗,那真是谢谢你看得起我。所以,要商量什么?」

「喔──」

正当灵耀要开口时,老板娘正好端着茶点进来,那是包裹着香甜莲蓉馅的小巧糕点。

「封少爷,您何时要和月季办喜事呀?」

老板娘一面斟着香气四溢的热茶,一面问道。灵耀正伸手拿起糕点,感到有些局促不安,只答道:「这个嘛,那得由两家老爷决定。」他将糕点剥成两半放入口中,外皮蓬松弹润,十分美味。

「灵耀说有事找我商量呢,好啦,你先退下吧。」

「商量?是公事吗?真是不解风情。」老板娘正要走出房间,又在门口回过头来说道:「不过,月季,你也别太累着了,你现在正为了徐掌柜的事烦心吧?」

月季并未回应,老板娘则一脸无奈地离开了。

「徐掌柜的事?」

灵耀对这个词起了反应。

「没什么,那事多想无益。先不说这个,灵耀你的……」

「徐掌柜,是指那个姓徐的茶商吗?」

插嘴的是溪,他已经吃掉一个糕点,正伸手要拿第二个。

月季闻言,露出诧异的神情。

「是没错,你怎么知道……」

「他的夫人是上官氏,为了丈夫香炉的事来委托你?」

月季听了溪的话,转头望向灵耀,问道:

「难不成,你们要商量的就是这件事?」

「祀学堂有个姓上官的同窗,那位嫁给徐家的女儿正是他的亲戚,所以他找我们商量过。」

「这样啊……」

月季仰头望向天花板。

「感觉真讨厌呢,看来非得由我来处理不可了。」

「是上官氏来委托的吗?」

「是啊,那位夫人本来把香炉带来了,结果徐掌柜闯进来,抱起香炉就跑回去了。今天我也去了徐府一趟,听说他抱着香炉把自己关在房里,谁都不见。当然,我也靠近不了,我正为了该怎么办而发愁呢。」

「那只香炉,真的会咒杀持有者吗?」

「幽鬼缠身是千真万确,徐掌柜因此憔悴消瘦、神色异常也是事实。那幽鬼是个女的,看起来不像良家妇女,但也不像青楼女子。她不回应我的呼唤,真是棘手啊。」

灵耀抱臂沉吟,况且,那位徐掌柜还不愿让巫术师靠近──

「不如打破房间的门窗,把那个姓徐的给拖出来,或是直接冲进去不就得了。」

溪若无其事地说道,津津有味地啜饮着茶。

「然后,再降伏香炉里的幽鬼就行了。」

「真是粗暴。」

溪听了月季这话,则回道:

「总比丢了性命强吧。」

这话倒是言之有理,确实如此。

「我说你呀,委托可没那么简单。毕竟这牵涉到人,并不是只要降伏幽鬼就万事大吉了。」

「是这样吗?」

溪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

「徐夫人并不希望为了降伏幽鬼而对徐掌柜动粗,要是因为这样,事情解决后,反而被休了可怎么办?徐掌柜现在对于擅作主张的妻子已经很生气了,而夫人虽然担心徐掌柜,却也不想惹得相公讨厌,更不想被休离,这中间是很复杂的喔。」

「既然这样,那就别管他不就好了。」

月季闻言,叹了一口气。

「要是那样做,巫术师就等于放弃了身负的职责,万万不可那么做。」

「还真麻烦啊。」

「祀学堂里也会教这些吧,你到底都学了些什么呀?」

溪随口胡诌:「因为我的记性很差嘛。」并百无聊赖地双手抱头,往椅背上一靠,斜眼瞅向灵耀,道:

「既然月季已经接下委托,也就没我们的事了吧?」

「嗯,话是这么说……」

灵耀望向月季的脸庞,问道:

「你可有什么对策吗?」

「这个嘛……」

月季垂眸望着茶盏,赤绘瓷碗作工精致,淡绿茶汤在其中轻轻荡漾。

「结果,除了设法进入房内降伏香炉里的幽鬼之外,恐怕别无他法了……」

月季之所以犹豫,是因为不想强行降伏幽鬼吧。强行降伏,等同于消灭幽鬼,无异于让对方再死一次。月季不愿这么做,她希望能尽可能让幽鬼平安登往极乐,而灵耀也深知这点。

「还不知道附在那香炉上的幽鬼是什么人吗?」

对于灵耀的提问,月季点了点头。

「对,它不回答我的问题,古董商似乎也只知道『香炉主人会接连死亡』的传闻。」

「那只香炉的由来经历,目前查到哪里了?」

「不晓得呢……」

「那古董商也是从前任主人手中买下的吧,那个前手又是谁?已经死了吗?如果从这条线索追查下去,或许能查出幽鬼的身分。」

月季目不转睛地望着灵耀。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查得到吗?」

只要知道那幽鬼是谁、叫什么名字,有时便能成功驱鬼。因为名字能束缚魂魄,只要知晓真名,并以此呼唤,便能与之交谈,引导其前往极乐。当然,前提是对方也有意愿前往极乐,不再执着于尘世。

「不查查看怎么知道,至少比在这里漫无目的地伤脑筋来得好吧。」

「是呢……你说得没错。」

月季放下茶盏,烦忧的阴霾从她脸上褪去,双眸显得炯炯有神。

「我试试看,那么,就拜托你啰。」

「咦?」

月季嫣然一笑。

「你会帮我的吧?毕竟是你提出来的嘛。」

灵耀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溪则是托着腮,含笑不语。那笑容究竟有何含义,令人捉摸不透。